恋上不死之男的少女

作者：空野一树

第一卷

第一卷 第一章 不死男与杀人魔

    看起来只是个普通高中生的主角·乃出狗斗，却拥有一种特别的能力——

    他是个「不死身」。不管是踹他、揍他、刺杀他，他都死不了。而身为杀人魔的美少女·桐崎恭子却爱上了这个不死的男人。理由是：「不管我怎么刺他，他都死不了呀」

    由鬼才为您献上迥然不同的黑色爱情喜剧，现在开幕！

    目次

    第一章不死男与杀人魔

    第二章不死男与撕裂女

    第三章不死男与随机杀人

    第四章不死男与绝望的序曲

    第五章不死男与孤独的刀

    第六章不死男与仿造的疯狂

    最终章恋上不死之男的少女

    后记

    第一章不死男与杀人魔

    「乃出狗斗！」

    讲白一点，我现在正处于所谓的危机当中。

    我被一群像是那个的男人包围。我口中的那个就是那个，换言之，那个就是，简单地说明白，所谓的那个就是小混混。

    他们说我最近很跩，所以在放学后把我拉到这个荒废的工厂，似乎是要用集体暴力的手段来对付我的样子。而现在大家手上都拿着木刀啊、钉板啊、高尔夫球球杆啊、或是铁棍之类的东西，感情很好地把我圈在圆内、对我施压。他们的眼睛里布满血丝、牙齿磨得轧轧作响，仿佛就像是饥渴的野兽般，把无法压抑的感情全写在脸上。

    一副想杀了我的模样。

    「啊——各位，请冷静一下嘛。」

    我决定要先安抚一下这群情绪亢奋的人。唯一能在人类和野兽之间拉出一条界线的，不就是说话这种绝对的能力吗？

    「闭嘴！」

    我的话一下就被打断了。达尔文的理论毫无立足之地。

    「唉呀呀。别这么说嘛，你们多少听我说一下嘛。首先呢，我想问你们一些很基本的问题……

    ……我到底做了什么事？」

    「啰嗦！你给我搞清楚现在的状况！」

    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小混混A挥手大吼。我照着他说的环绕四周。原来如此，上来找我麻烦的小混混砰砰砰，真的是砰砰砰地倒在积满了灰尘的混凝土地板上。看起来就像是筑地的鲔鱼卖场似的。不过这些家伙的价钱大概是负五千圆左右吧。

    「你把我们搞到这种地步，居然还敢说得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怒发冲冠的小混混A大吼。也就是说，他的意思是这样：你把我们的成员打得落花流水，结果你这个浑帐现在还敢说这些有的没的。「有的没的」这句话感觉好像有些老气喔。不管怎样，他的话里有些语病。首先，是他们先来找我麻烦的。结果之所以会变成这样，是因为他们『做了什么』，他们说我『把事情搞到这种地步』其实算是推卸责任。而且，他们也没有正确地回答我的问题。

    最后，这是非常重要的一点。基本上，『我什么也没做』。

    「喂喂喂，你在说什么啊。是你们自己冲上来打人的吧。」

    然后你们是自己倒下去的吧。

    没错。

    「——因为揍我揍累了。」

    然后才累倒在地上的。我说的没错吧？

    我根本连反击都没反击啊。

    「呐，这不是我的错。是你们太弱了。」

    「是你太耐打了吧，该死！你是怪物吗！」

    小混混A咒骂完后，站在一旁的小混混B小声地对他说道：

    「呐，大大，这样有点糟吧。这家伙……你记得那个谣言吗？」

    「不准叫我大大！还有，你是白痴吗。那一定是捏造的啦！」

    小混混，不，大大这句话让我抬起了半边眉毛。虽然我不知道那是什么谣言，不过那应该不是什么有意义的谣言吧。

    「呐，大大。」

    「我就说不要叫我大大了！」

    「难不成那个谣言是在说那个吗？说我——」

    我歪过头说道：

    「——我【死不了】吗？」

    那群小混混的脸色一变。我亲口说出这个谣言的话，应该能让『不会吧』升格为『搞不好真的是』吧。只要我继续说下去，搞不好还会变成『这是怎么一回事啊』这样喔。

    如果他们能怕到落荒而逃的话，那对我来说真是再好不过了，但看来他们似乎是没有要那么做的打算。我的话似乎对他们那丁点大的自尊起了作用，大大露出诡异的笑容朝我踏出步伐。

    「……嘿、嘿嘿。不会吧。不会有那种事的。很、很好、我就来确认一下。」

    说完之后，大大就从怀里掏出完全违反枪炮弹药防制条例的刀子。真是个危险的男人。

    「不、不要啦，大大！」

    「就是啊，如果那是骗人的话怎么办。不要杀人啦，大大！」

    「住手啦大大！」

    「你真的要下手喔大大！」

    「不要动手啦大大！」

    「啰嗦！我都叫你们不要叫我大大了！还有你不要也跟着一起叫！」

    被发现了。

    「……唉呀呀。」

    我叹息了一声后，抓了抓头。在不安的伙伴们的守护之下，大大吞了一口口水。

    「好——」

    然后用一口气。

    「去死吧，乃出狗斗！」

    他叫着这世界上我最讨厌的名字，朝我冲了过来。大大和我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大大的脚程意外地快。他平常可能有参加田径队或什么的吧。我动也不动。双眼似乎因紧张而充血的大大拿着刀刺了过来。接着，他冲进我的怀里——

    用刀刺了我。

    大大笔直刺出的刀尖毫无疑问地深深刺入我胸口里。大大放开手，一边以颤抖的声音说着「我、我成功了、成功了……！」一边往后退开。

    我知道自己的身体正慢慢地倒下。我的背随即撞上坚硬的地板，微微弹起后，我就完全地倒在地上了。

    「嘿、嘿嘿、很、很简单嘛。去死吧！」

    狠下心来行动一事似乎满足了大大的自尊心，他高兴地举起双手。

    「我、我从以前就很不喜欢你这个人。明明就是这附近所有高中的头头，可是过的生活却跟个普通人没两样。你那种绝对不下场自己打、以为自己有多了不起的做法也让我看不下去。不、不过你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嘛。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接下来呢。

    「应该差不多了吧。」

    「什么！」

    我坐起身，把手撑在弯曲的膝盖上站了起来。痛是满痛的，不过还不到忍不下去的地步。

    「你满意了吗？」

    大大和其他小混混用像是在看着僵尸的眼神盯着我的脸。唔，对他们来说，我应该就跟僵尸差不多吧。

    我一脸无趣地跟他们这么说道：

    「我说过了吧？」

    我握住刺在胸口上那把刀的刀柄。当我干脆地把刀拔出来之后，鲜血从伤口中喷射而出。不过那道伤口也很快就好了。

    「我呢……」

    我丢开的刀在空中划出弧线，坠落到地板上时发出轻脆的声音。我用脚踩住那把刀，丢出我的理由。

    「……是绝对……死不了——的啦。」

    跳楼三十二次。服毒十五次。动脉破裂四十五次。上吊二十五次。吸瓦斯十二次。

    听到这个数字的每个人都会露出讶异的表情。「那是什么数字啊？」我会立刻给他们正确答案。

    这是我的死亡记录。

    在我十七年的短暂生命中，如果连小地方也一起算进去的话，我尝试自杀的次数早已超过一百次。

    同时，这也可以说是我用来证明我所具备的特殊能力的各种手段合计次数。

    没错，我可以毫不犹豫地说我就是『不死之身』。

    不过，从我生下来到现在为止，我的身体一直有在乖乖地老化，所以看来我应该不是所谓的『不老之身』。我想我大概可以活到八十几岁，然后再跟个普通人一样死去吧。

    然而，除了这种死法之外，我是不会死的。不管是被刺、被勒住脖子、被别人灌瓦斯、被从高楼屋顶上推下来、还是被灌毒药，都无法夺走我的性命。

    理由？我哪会知道。我自己才是最想知道理由的人耶。

    我从小就知道自已有这项才能。说来讽刺，是我在这世界上最憎恨的人让我发现这项才能的。

    我花了一些时间才接受自己死不了这个事实，所以才会有现在这些数字出现。虽然我还没有被车辗过，不过我想我大概不会去试吧。答案很简单，因为这样会给别人添麻烦。还有，我听说如果让电车因为我被辗过而停下来的话，我好像得付一笔相当高额的赔偿金还是什么的。这就先不管了。

    我并不是一心求死。

    然而，我总觉得死不了，就无法证明我现在活着。

    如果我已经死了，然后现在只是因为某种原因而活着，我也无法彻底否认这种绝不可能出现的现象。

    我之所以会在干架的时候不出手，就是因为这个原因。白痴最根本的理论相当暧昧，所以我不管是打人、还是踢人，做什么都没有实质的感觉，而且我根本提不起劲来做这些事。既然我没有办法确定我是不是依照我自己的意志活着，这或许是没办法的事也说不定。

    「……啊，糟了。」

    认真地想着这些事情的我因为客厅里灯光亮着而在家门前停下脚步。

    「为什么她总在这种时候提早回来……」

    我低下头，确认自己的身体状况，放任那些小混混在我身上留下的伤痕都不见了。伤痊愈得比别人快也是我的能力之一。这或许是不死之身的附加要素，但这就先不管了。

    被他们拉扯、被他们弄得破破烂烂的制服看起来太糟糕了，这个是绝对没办法恢复的。

    只要不被她抓到就好了。

    我小心翼翼地不发出任何声音，静静地把门打开。我慎重地脱下鞋子，偷偷摸摸地要走上二楼。

    那大概是综艺节目吧，像是从电视里发出的笑声传来……好，看来现在还没有被她发现的样子。

    就我这么想的那一瞬间。放在鞋柜上的一个熊娃娃（熊泽君），那大概是在我视线死角里吧，它撞到我的身体，掉到地板上。掉到地板上这件事是怎样都好。不过，那只熊娃娃会对冲击做出反应，让体内的录音带自动播放。它是大受欢迎的说话熊熊系列。

    『早啊、我是熊泽君！今天的早餐是蜂蜜吗?』

    你去给我抓鲑鱼啦，这个肉食动物！

    「……狗斗？」

    靠！我把熊娃娃（熊泽君）踢飞，撞到墙壁上的熊泽君大叫：『我的朋友是迷你猪的培根君！』

    「狗斗？你回来了吗？」

    拉开椅子的声音响起，有一只手掀开挂在客厅入口的帘子，她从里面探出头说道：

    「什么嘛，如果你回来了，就说声『我回来了』嘛，真是个糟糕的小孩。」

    「……我回来了，姊姊。」

    我对这个明明就已经二十五岁，可是却还顶着一张超级娃娃脸的姊姊·雪华打了一声招呼。她把长长的黑发绑在后面，和平常一样随性地穿着背心和牛仔裤。

    「你的工作呢？」

    「我今天难得早下班啊。怎样，你有什么不满吗？」

    「我没有那个意思啊……」

    我趁姊姊一脸诧异的时候，慢慢地像个螃蟹一样横着走向楼梯。千万不要被抓包千万不要被抓包千万不要被抓包千万不要——

    「啊——！」

    「呀——！」

    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我诡异行动的姊姊突然张开大嘴、用指头指着我，然后她缓缓吊起眉毛和双眼，看起来跟个女鬼一样。

    「你——！」

    「对、对不起！」

    姊姊气冲冲地冲上来，一把抓住我的肩膀，然后笔直地瞪着我。

    「你又去跟人打架了对吧！」

    「我、我没有。」

    「你刚刚不是才说了对不起吗！」

    「希望你能相信这是一个人对顶着女鬼般表情朝自己逼近时会有的防卫本能。」

    「那你这衣服是怎么一回事？根本就是抹布了嘛！」

    姊姊用两只手抓住我试着转开的脸，用力地硬把我的脸转向前面。完了。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都要用来说教了。之后，制服钱大概会从我的零用钱里扣掉吧，再会了，我下个月想买的那些东西，永别了，我的豪华午餐，永远不灭的梦想与希望啊。

    「你啊，那张脸就已经长得够吓人了，我不是跟你说过要收敛一点吗！」

    「我可是过着很收敛的生活喔。是对方先动手的。而且你那句那张脸长得很吓人根本是多余的吧？」

    「那种人你当没听到就好了！碰到那种人的话，就把眼神移开，把自己当空气不就没事了吗！」

    「我不要，好丢脸。」

    「总比被别人揍好吧。你至少也帮我的面子着想一下嘛！警察的弟弟每天都去跟人家干架，你教我怎么有脸工作啊！」

    姊姊在我们所住的明答市明答警署工作。对隶属于生活安全课的姊姊而言，弟弟每天都干架的确不是什么光荣的事。

    不过姊姊并不是真的为了保全自己才骂我的。她很清楚，与其一直骂我，说成我在给她添麻烦的样子，我才会乖乖反省。虽然我也不想照着姊姊的策略走，可是姊姊这样的说教的确很有用，我垂下头说道：

    「……对不起。」

    大概是听出我声音里的认真了吧，姊姊松下紧绷的表情。「……真是的，你喔。」她叹息了一声。

    「我知道你是『那样』没错，可是这并不代表你可以随便受伤啊。不要让我一直担心嘛。」

    「我知道，对不起。」

    第二个知道我这种能力的人就是姊姊，而这也是我和姊姊出来住的重要原因。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样，我最害怕的就是给姊姊添麻烦。姊姊看到我真的在反省之后，她放下环抱于胸前的双手，露出笑容。

    「你知道就好，一起吃饭吧。」

    「真难得啊。哪种？是哪种便当？」

    「……姊姊准备饭菜就等于是去买了便利商店的便当回来，你这种思考模式真是让人火大。」

    因为你平常都很晚下班，所以家事全都是我在做啊。

    「我也是会煮饭的，你不要太看不起人了。」

    「你做了什么？」

    「煎蛋啊、照烧鲫鱼啊，还有滑子菇味噌汤！」

    「真的吗？」

    「——我原本是这么打算的。」

    然后姊姊小声地说道：「……那个，桌子上有豪华猪排便当。」

    「我超喜欢便利商店的便当的。」

    「我好高兴喔。如果你的声调可以不要那么平板的话，那我会更高兴的。」

    那是不可能的。

    「你也想想看嘛，我可是期待天降奇迹般的晚餐耶。」

    「你的期待愈高，期待无法成真时的绝望就愈高喔。来吧，赶快吃吧。」

    「收到。」

    「然后，吃完之后就是说教时间啦。」

    「……收到。」

    我以悲惨的声音回答。

    『——公园实施已经成例行事项的鲦鱼放流，将小小鲦鱼放流至河川中的亲子们让公园显得一片热闹。』

    电视上正播着一连串怎样都好的地方新闻。姊姊一边看着这个节目，一边喝着饭后的热茶。

    然后我挂了……没想到姊姊真的整整训了我两个小时。

    『○○市××署的女性警官向媒体爆料，该署巡查部长两年来对身为部下的她进行袭胸等性骚扰行为——』

    「这个世界真是烂透了——」

    我的心也差不多要烂了。

    「你有点腐败的话刚刚好啦。」

    我是起司吗。

    『……接下来的这则新闻是——』

    之前原本念新闻念得不愠不火的主播突然变了声音。他的声音里带了一点紧张，语调也变得僵硬。

    『某巡逻中的警官疑似于本日在××县明答市的马路上发现被刺杀的男性尸体。』

    姊姊拿着茶杯的手停住了。我也跟着抬起了脸。这样说虽然有点难听，不过近来杀人事件并不是什么难得一见的事。只是当案发现场是我们所居住的城市时，那就另当别论了。

    画面转换，某个十字路口出现在电视上。从四周的建筑物来看，案发现场似乎离这里不远的样子。

    「这社会真是危险啊。」

    『男性的尸体上有多处刺伤。警方从男性胸口上大大的十字伤判断此次的杀人事件和现在日本各地发生的连续杀人事件有关，并持续进行调查。』

    「十字……就是那个杀人魔吧。」

    我对姊姊的低语无言地点了点头。

    十字伤的撕裂魔人——

    这是数年前在某乡下都市犯下第一起杀人事件后，就不断接连杀人的杀人鬼称号。

    奇妙的是，事件并不是限定在某个地方发生，杀人魔会在一定的期间过后，转移到其他城市。杀人魔至今的足迹南至九州、北及秋田，犯下杀人罪行的范围相当广阔。

    因此，警方当初并没有把这一连串的事件当做是连续杀人事件。不过白痴犯人在杀人时一定会在尸体上留下十字型的伤痕，警方才开始怀疑这是不是同一个人物所犯下的罪行。

    然而，这史无前例的罪行似乎也让警方内部对此抱持怀疑的态度。至今的所有罪行都是同一个人犯下的吗？还是说有犯人人数为复数？再加上还有模仿犯罪的可能性，搜查进行得非常不顺利。

    「可是如果说是同一个人干的，那听起来实在很像是在骗人。那个人如果还过着正常生活的话，那他是不可能做出这种事的吧。」

    「所以我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才好啊。不过，这也不能说是事不关己了。我想署内应该会设置搜查本部吧。我就是没办法喜欢县警那群人啊。」

    姊姊按着紧皱的眉间叹息。

    「你们知道犯人大概长什么样子吗？」

    「在建档的时候好像有整理出一个大概轮廓的样子。他犯罪的时间大多接近深夜，所以应该是个早上有在正常上班的人吧。」

    「啊啊，【午夜十二点的杀人魔】啊。」

    十字伤的撕裂魔人若是世间对杀人魔的称呼，那【午夜十二点的杀人魔】就是在一部分人之间相当有名的称号。我所说的一部分的人就是来自网路和其他线上世界的人。在社会上引起引起许多人议论的这件事在情报容易扩散、不需要任何顾虑的网路上也引起相当大的回响。由于犯行都是在深夜进行，所以不知道是谁帮犯人取了这样的名字。

    「没错没错。还有，我们猜想杀人魔的自我表现欲应该很强，然后他很可能出乎大家意料的年轻之类的——喂！」

    「干嘛啦。」

    「怎么可以让我随便泄漏内部的情报，你要怎么补偿我啦。」

    「这也是我的错喔……」

    有关杀人事件的报导就那么一点点而已，很快就结束了。想必警方目前也没收集到那么多可以公开的情报吧。姊姊在所隶属的生活安全课中负责少年犯罪的事务，要说相关性的话，可以称得上是毫无关系，不过看来她又要开始晚下班了。这样我得想想能够恢复疲劳的菜色才行啊。就在这个念头几乎全自动地出现在我脑内的那一瞬间……

    『……为您送上下一则新闻。在邻居的通报下，住在○×市、目前四岁的铃原茜小妹妹被发现在母亲的长期虐待下死亡。』

    我和姊姊之间和稳的餐后气氛瞬间变得沉重……该死，真尴尬。

    『铃原茜小妹妹在母亲数个月的虐待之下，连三餐都无法吃得满足。尸体上除了像是被殴打的伤痕之外，还有烧伤等痕迹，警方正在对已被逮捕的母亲·铃原彩音嫌疑犯进行调查。』

    姊姊平静地喝着茶。不过只要仔细一看就可以知道。她的手正微微颤抖，变得锐利的眼神正狠狠地盯着电视，仿佛铃原茜小妹妹的母亲有出现在荧幕上似的。

    我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掉。画面随着一声无力的声音转暗，寂静流入两人之间。

    「……我去一下便利商店。」

    丢下这句话后，我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姊姊什么都没说，只是一直盯着被关掉的电视。

    我对要不要说「我出门了」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

    月亮露脸了，是仿佛撕裂月空般的新月。我提着装有随便挑的果汁和零食的塑胶袋，抬头仰望暗淡的夜空，慢慢地在街上踱步，希望可以尽可能地晚点回家。

    我吐了一口气。历法虽然已经是春天了，不过季节仍然停留在冬天，白色的混浊空气溶解在幽暗之中。

    一想起刚刚那则新闻，我就立刻不快地甩了甩头，憎恶的记忆重现在脑海中。大部分人在懂事前的记忆会随着年岁淡薄，最后消失无踪。不过我却不是这个样子。我总觉得如果能忘记的话，那该有多好。

    ……小时候，我受到爸爸的虐待。

    原因出在我身上，至少我爸爸是这么想的。

    妈妈在生了我之后就过世了。深深爱着我妈妈，也就是他妻子的爸爸从那时候就开始变得怪怪的。他辞了工作、开始喝酒，也不出门了。从某个时候开始，他开始用暴力虐待我，我的特异能力就是在那时候被发现的。爸爸对我的虐待过头了。被揍被踹是家常便饭．被打火机或香烟烧灼更是再平常不过。他有好几次拿着家里的木刀（可笑的是，那还是我拜托姊姊帮我买的）打我。他带着憎恨的力道大到足以让我的皮肤出血、骨头折裂。那个时候姊姊还小，无法完全保护我。不过她还是站到爸爸面前，拼了命要保护我。我还记得她那时候的身影。

    然而不管被爸爸怎么虐待，我都没事。当然，那个时候会很痛，也会留下伤痕。不过我的伤总会立刻痊愈，最后会连伤痕都不见。爸爸就是不喜欢我这点。同时，他害怕我的情感更从中而生。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爸爸开始说妈妈的死是因为生了我这个怪物。这或许是一种逃避现实的行为也说不定。而且对爸爸而言，这似乎也是虐待我的正当理由。

    他对我的虐待日渐恶化。他把我从屋顶上推下来，他用菜刀不断刺我，他把我丢到火堆里，他把我沉到浴缸里，他硬逼我吃香烟，他还曾在我晚上睡觉的时候，勒住我的脖子。

    不过，就算是这样，我还是死不了，这一点让我爸爸更加愤怒。在那之后，我被爸爸这样虐待了十年以上，我自己也很佩服我居然没有疯掉。不，事实上，我搞不好已经疯掉了。我自己从来没有那种感觉，不过如果疯子认为自己是疯子的话，那就不算是疯了吧。唉，这事就别提了。

    姊姊从警察学校毕业并被分发到明答署之后，就立刻带我离开那个家。妈妈留下的存款和爸爸的退休金早已见底，一直以来根本都是姊姊在打工养我的，所以爸爸以后可能会过得很辛苦吧。可惜我没有在意那种事的多余心力，而且我和姊姊也不是心地那么善良的人。

    所以，就结果而言，我现在过着平稳的日子。虽然有时会像今天这样被卷入争执，而且说烦也真的是很烦，但比起我爸爸，那些小混混根本算不了什么。

    只不过，有关虐待的话题在家里是禁忌中的禁忌。只要当某些事发生，或是电视报导这种新闻的时候，姊姊就会非常没精神。对她而言，这十年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被爸爸虐待，自己却束手无策一事似乎造成了她心灵上的创伤。不过就我而言，光是能从那个地狱里逃出来，我就已经非常感谢姊姊了。

    不管怎么说——要问我要说什么的话，其实就是我现在非常不想回家。对基本上只想过着开朗生活的我而言，我实在不喜欢那种难以忍受的奇妙气氛。

    「去公园走走吧……」

    一瞬间突然有了这个想法。姊姊如果陷入那种状态的话，心情至少会坏上一个小时，离现在似乎还要再过一点时间的样子。

    我改变去向，转向附近的儿童公园。还要再三十分钟吧，反正我很喜欢发呆，要我二十分钟不做任何事并不难。

    走了一会儿后，我就看见里面只有溜滑梯、秋千和攀缘架……摆明了是做来逃税的明答公园。

    ……此时，我倏地停下脚步。有个声音传来。好像是硬物刺穿柔软东西时的奇妙声音，而且还是好几次，好几次好几次。有谁在那里吗……？虽然觉得不太对劲，但我的好奇心却获得差距微小的胜利。我继续往前走，在闪烁街灯的照射之下，夜里的公园显得相当诡异。

    走到入口边的时候，我看见有个人坐在地上。在不怎么宽阔的公园里，有个小小的人影出现在腹地中央附近，刚才那道声音好像就是那个人发出来的。应该说是，咕嚓，还是说，咚嚓？那是一种很难用言语表现的声音。不过那声音听起来的确让人觉得不舒服。

    那家伙看起来像是个女生的样子。年纪……大概跟我差不多吧，她溶入暗夜中的黑发长度大约及肩。我原本以为她穿着一件很厚的大衣，但我后来才发现她好像是套着一件雨衣的样子。雨衣……在天气这么好的时候？

    她挥着手，专心地在——在——

    在刺着什么？

    我倒吸了一口气。

    她不只是一个人。

    一直到我接近她之前，阴影都没能让我看到那个东西。

    她并不是坐在地上。

    ——她是骑坐在某个人身上，然后在刺着什么东西。

    糟了——我的本能如此告诉我。虽然不是很清楚，但我有时候会感到一种气息。譬如说像聚集在车站前的小混混，譬如说像在意四周环境到不自然地步的人们，在碰到最好不要插手的事时，会散发出一种独特的『气息』。那家伙身上就有那种气息。我最好不要再前进了，体内有道声音强烈地警告我，为了逃走，我往后退了一步。

    喀榔一声响起。我缩了一下身子，看向右手。去死啦！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店员放得不好，塑胶袋破掉、里面的东西掉了出来。我才刚买的罐装咖啡滚落地面，那个胖子，他刚刚把冰咖啡和肉包放在同一个袋子里的时候，我就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搞得我陷入最糟糕的状况！

    「……」

    我像是被钉在原地似的动也不动。

    因为少女停下手，缓缓地站了起来。

    她挥下手。在沉暗的照明中，红色的鲜血四散……听好了，我再说一次喔。我对我自己再说了一次。

    红色的鲜血，四散。

    少女倏地转过头来。

    所谓毛骨悚然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被光与影分成两半的少女的脸上，沾满了鲜血。不，不只是她的脸。这个时候﹒我才知道她为什么要穿着雨衣。是为了挡住喷出来的鲜血。她的手、她的身体、还有她的脚，全部都被染成了红色。而她的手上，则握着一把也是沾满了鲜血的大刀。

    趴在少女身下的是个男人。

    不——正确来说，那曾经是个男人，现在不过是个肉块。

    远远看过去也知道那个男人死得很惨。他全身上下不知道被刺了多少次，而且我真的看到了——

    刻印在男人胸前是一道偌大的十字伤。

    「——午夜十二点的……杀人魔。」

    冲击刺激着脑内的记忆中枢。明明就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但我却还是看了手机上的时间。时间是十点半，这跟传闻中根本不一样嘛！

    我太大意了。我只能这么说，事件发生在明答市，犯人还待在这个城市里也不足为奇，但我却以为这是发生在远方某处的事件。

    糟了——快逃。全身上下的细胞都在跟我这么说。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同样一句话有如警铃般不断在我脑中作响。不管我再怎么不会死，我都还是有痛觉的。如果我的身体被刺成那个样子的话，我怎么可能受得了啊。赶快，赶快赶快赶快赶快赶快赶快赶快——

    赶快！

    「!」

    我一回过头，就立刻用全速冲了出去。

    砰，一声响起。

    「什……」

    我僵住了，骗人的吧？

    我只把头转到后面去，然后我看到了……

    我看到杀人魔站在我背后，把刀子深深刺进我的腰里。这不是人做得到的事。你以为我们之间隔了多远啊！

    杀人魔拔出刀子，鲜血随着灼热的感触流出。我差点就跪了下来，不过我还是忍住了。只是，这些努力都白费了。

    杀人魔抓住我的肩膀。试着抵抗的我扭动身体，但那个女生却用不像是女人的力量硬是把我转成面向前方。从正面看到这张涂满鲜血的脸，我没惨叫出声还真是奇迹。就在此时，刚才被她刺了一刀的地方传来一阵冲击。我忍不住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脚步也因此摇晃。这家伙，居然敢踹我！

    我失去平衡的身体往后倒下。杀人魔一跃而起，在我仰倒在地上的同时，骑到我的身体上。她用一只手按住我的手臂、限制我的行动，并用两个膝盖把我的身体紧紧固定住。现在变成了我抬头仰望杀人魔的姿势，她就这么骑在我身上，不过我一点都不高兴！

    接着，杀人魔举起拿着刀子的手。

    ——刺。

    刺刺刺刺刺刺刺刺刺刺刺刺刺刺刺刺刺刺刺刺刺刺刺刺刺刺刺刺刺刺刺刺刺！

    锐利厚实的刀刃剜着我的血肉。好多次好多次好多次好多次好多次好多次好多次，杀人魔固执地不断刺着我。每当她刺我一刀，鲜血就四处飞散，沾污了夜空中的月亮。

    杀人魔愉快地发出嗤笑声，就像个拿到玩具的孩子一样。

    她的身影，让我想起我的爸爸。那个家伙在刺杀我的时候，也是这样的表情。只能在暴力中找到生存意义的人，才会发出这种人格崩坏的嗤笑声。疼痛让我的意识逐渐模糊，不过我在这方面的耐性比一般人还强。我是觉得我应该不会痛到休克致死——可是我从来没有这么痛恨过我的能力。你也想想看嘛，我没办法昏倒，只能一直看着别人用刀刺我的身体，这比任何拷问都还恐怖。

    享受了一会儿刺杀秀的杀人魔突然停下她的手。我原本以为我终于可以被解放了，没想到事情却不是这样，杀人魔一站起身，就把我的领口抓了起来。路灯照亮了杀人魔的脸，这样看上去，她长得还满漂亮的，尖尖的下巴很适合她那锐利的眼神……我在说什么啊我。

    「不要怪我。」

    杀人魔第一次开口。

    「这是没有办法的。」

    她迅速地把刀转了一圈，握住刀柄。

    接着，她以华丽的动作迅速地以纵横两个方向划下刀子，她的额头上沾满了大量的鲜血。

    现在，我的身体上大概已经出现一个十字型的伤痕了吧。这样我也成了那个有名的『午夜十二点的杀人魔』的其中一个牺牲者了，真是值得骄傲啊。去死死啦！什么叫做没有办法啊！你根本就是乐在其中嘛你！

    「那么——再会了。」

    她以高亢的女高音唱着说完后，把我放开。

    就在此时——

    「至少，让你走得安详点。」

    她伸出的手上握着刀，深深地贯穿了我的心脏。

第一卷 第二章 不死男与撕裂女

    第二章不死男与撕裂女

    如果是普通人的话，大概在这里就要迎向人生最后一刻了吧。放映着人生的工作人员名单，以及最糟糕的烂结局。如果我是客人的话，我大概会把手上的爆米花丢上去砸向来参加首映的导演吧。

    只可惜我不是普通人。装死的我等杀人魔离开后便回了家。幸好姊姊已经睡了，如果被她抓到了，不知道她又要说些什么。我换好衣服后，就偷偷地把坑坑洞洞的衣服处理掉。对流行没什么执着的我常常会买好几件同款式的衣服，所以姊姊应该也不会觉得奇怪。

    接着我沉沉地睡去，若无其事地迎接早晨。身为勤劳学生的我因为市立明答学园只要从家里徒步十五分钟就可以到，所以就选了明答学园就读。早上的太阳以眩目的光芒照亮世界，我和许许多多的学生一起走在上学的路上。不是我在说，我始终觉得我实在是太了不起了。前一天才快要被杀掉（正确来说，应该说是被杀掉了），隔天居然还能正常地去上学。

    我忍下一个哈欠，想着昨天的事真是让人意外。没想到杀人魔是个年纪大约和我差不多的女孩子。就一般市民的义务来说，还有身为刑警的姊姊的立场而言，我应该向警察报告这件事吗？这么说来，我昨天一心只想着要赶快逃走，结果却把那个被杀掉的男人给忘在现场。他最后怎样了？我心里还留有一些罪恶感。不过就算我什么也没做，发现那个男人尸体的人总会向警察通报的吧？我尽想些不负责任的事。在我还被爸爸虐待的时候，姊姊不知道去找那个烂组织商量了多少次，结果他们还是动也不动。我对那个组织没什么好感，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可以尽量不要跟他们扯上关系。就姊姊而言，她相信要从内部改变这个组织，才能让我这种人不再出现，所以她亲自进了敌营。我是真的很尊敬她这种积极的想法。

    不过既然我都知道犯人长什么样子了，至少应该跟姊姊报备一下吧。把我被杀掉的那一段省略掉好了，不然状况会变得很棘手，我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请大家踊跃捐款！」

    突然，一阵开朗的声音刺激着一早就沉浸在阴郁心情中的我的耳膜。有几个学生拿着纸箱做的募款箱站在校门口对路过的人进行募款。请大家从箱子缝口丢钱进去的人胸口别着一根蓝色的羽毛。是※蓝羽毛募款啊，一早就这么有精神啊。（译注：蓝羽毛募款是日本水难救济协会所进行的募款活动，募得款项用于资助民间水上救难活动。）

    就大部分的学校而言，这种活动都是由学生会主办。但本校却是募集想要参加活动的志愿者，属于完完全全的自发性活动。只是就算参加的人克服早上想睡的欲望、比别人还早到学校、而且还得叫到声嘶力竭，最后能得到的也就是名为荣誉的无形勋章。这么完美的活动当然使得本校的学生争先恐后地参加……怎么可能。不过有趣的是，每年都会有一些兴趣独特的人报名，看来人类也不是那么糟糕的生物嘛。

    希望多少能尽一分心力的我从制服口袋里掏出皮夹，从我少得可怜的零用钱（在昨天那件事之后，它又变得更少了）里犹豫地掏出五十圆。此时，一道极有精神的声音响起：

    「啊，是小狗狗！」

    我把五十圆硬币放回皮夹里，准备迅速离开现场。我太大意了。我完全忘了那个一定会出现在这种场合的人。

    「等等等等嘛，小狗狗，你要不要捐点钱？」

    一个女学生站到准备从学生们责难眼神中逃走的我面前。这个比我矮了一、两个头，手上拿着大大募款箱的娇小女生，与其说是募款的人，还不如说她是刚从圣诞老公公手上接下礼物的小学生还比较恰当。

    她把编成一条辫子的头发垂到后面，奇特的发型是她的注册商标。这家伙的名字叫做久远玲。成绩普通，运动神经有点不好。这个随处可见的普通女高中生有两个不太一样的地方。

    一个是她极端的奉献精神。除了募款之外，玲还积极地参加清扫校内、到老人之家当老人说话的对象等这些尽让人嫌麻烦的志工活动。而且她做这一切的目的并不是为了要让自己的推荐函看起来更好看，也不是为了要让老师喜欢她，这些出于纯粹善意的行动的确是异于常人。

    简单来说，这个女人是个实实在在的好人。

    还有另外一点，就是她不知道为什么跟我特别好。

    像昨天那种想要来找我干架的小混混到处都是。而在我藉着我的能力以无败的战绩通过所有挑战之时，不知从何时开始，我已经把县内所有的高中生都踩在脚下了。这个学校里的每个人都害怕这样的我。我个人是觉得这是理所当然，但这个久远玲在二年级分到和我同班之后，却奇特地用亲切的态度来靠近我。虽然我一开始觉得她很烦（我到现在也还是觉得她很烦），但我现在已经学会要懂得放弃了，如果只是要聊天的话，那我会陪她聊聊。

    「捐钱这种事是出自捐款人本身的善意吧？哪有人用强迫的。」

    「是这样没错。可是我从刚刚就一直没能募到多少钱啊，就算是一圆也好、十圆也罢，你就捐点钱嘛。」

    「现在我才捐个十圆也没用吧。」

    「就是因为大家都这样想，所以我才会募不到钱啊！」

    她说得没错。我叹了一口气后，把皮夹掏出，拿出刚刚收回去的五十圆硬币。我犹豫了一下，嗯了长长一声之后，便把铜板放回皮夹。

    「啊，什么嘛——既然你都拿出来了，那就不要放回去啊。」

    「我才没有那么糟糕。」

    我拿出一百圆硬币，把它丢进久远玲的礼物箱，不，是募款箱里。

    「这个啦。」

    「喔喔！嘿嘿，谢谢啦。真不愧是小狗狗，真是个好男人！」

    看着玲笑得那么开心，我露出微微的苦笑。我不喜欢别人叫我的名字，每次听到别人叫着明显夹含着我爸命名的恶意名字，我都会再次体悟我爸根本不希望我诞生到这个世界上。我的名字叫狗斗耶，这不是正常的爸妈会帮小孩子取的名字。不过，只有姊姊和玲不一样。姊姊就不用说了，被这个家伙叫名字时，我都不会有什么不愉快的感觉。我愈来愈觉得她是个贵重的人才。

    「这么一说起来，小狗狗你知道吗？」

    离钟声响起还有一段时间，我决定站着陪玲聊天。

    「什么事？」

    玲朝我靠近。看她挺直了背、用手捂住嘴巴，我也跟着弯下身体，把耳朵靠过去。玲像是在说秘密地低声说道。

    「……这附近发生了杀人事件喔。」

    我忍不住从嘴巴里发出「噗呜！」的奇怪声音。

    「叽呀！小狗狗的口水！口水喷到我脸上了！好脏喔！」

    「啊、啊啊，抱歉。其实没有很脏啦，别担心。」

    「很过分耶!?」

    我抽出面纸递给玲，她则是鼓着一张脸把口水擦掉。

    「我知道你很惊讶，可是你也不用表现得那么夸张吧……」

    「……哈哈哈。」

    我总不能说我目击了那起杀人事件吧。玲继续说下去：

    「听说有个男人在公园里被杀掉了……而且，好像是那个喔。呃，那叫什么去了，十文字太郎的杀人记？」

    「那是什么愉快的故事啊？」

    「不是啦，是十文字杀法吗？」

    你不要再坚持十文字那三个字了。

    「啊，十字门太郎的放浪日记！」

    连原形都没了。

    「……是十字伤的撕裂魔人吧。」

    「对，就是那个那个！好像就是那个什么人下的手喔，好恐怖喔。」

    「就是说啊。你也小心一点，别被她抓到了。」

    「嗯。小狗狗也是喔。小心不要在晚上从超商回来的时候碰到杀人魔喔！」

    「唔哇——这个笑话真是一点都不好笑啊。」

    「笑话？」

    「呃，没事，我知道了。那我走啰。」

    「嗯。等会见。啊，对了。」

    「还有什么事吗？」

    玲点点头，脸上的表情从刚刚的认真（就她而言），瞬间变成满面的笑容。

    「听说今天有个转学生要转到我们班上喔。我是听老师说的，好期待喔。」

    「转学生？他来的时间还真奇怪啊。明明二年级就要结束了说。」

    「好像是因为他们家里的因素吧。小狗狗，你要跟新同学好好相处喔。」

    「你去跟他好好相处啦。不要算上我。」

    我轻轻敲了玲的头一下后，便耸了耸肩走向教室。

    不管是什么时代，转学生这种人总是背负着巨大的期待。要不就是个美人、要不就是在前一个学校成绩优秀的秀才、要不就是个大奶妹、要不就是个美腿姊姊、要不就是个帅哥、模特儿，各种毫无根据的谣言在早自习之前早已传遍整个教室。

    虽然我也不是觉得说是谁都好，可是我并不像班上其他同学那样，心里有什么期待或希望，我只是在想说这次的转学生应该是个普通的人吧。要是把希望描绘得愈大，绝望时受到的冲击就会愈深。昨天是不是有人说过这句话啊？

    「是什么样的人啊，是什么样的人啊？」

    坐在旁边的玲兴奋地摇着桌子。真是个无忧无虑的家伙。唉，或许能在日常生活中找到小小乐趣的生活方式才是能让人生有意义地过到最后一刻的秘诀吧。

    「是啊。拥有适当的沟通能力、能够适当地和同学对话、学习能力有适当的程度、有适当的运动神经，过没几个礼拜就能和班上同学打成一片。转学生应该就是这种人吧。」

    「小狗狗根本就没有梦想。」

    「请你说我是脚踏实地。」

    事实上，世界上怎么可能事事顺心。转学生是天才啊、是大奶妹啊、是超能力使者啊是外星人啊是未来人啊、是魔法使者啊、是战斗民族啊、是美少女战士啊，这种事只会在漫画或是电影里出现。

    一生只要有一、两次冲击性的邂逅就够了吧。这世界上有很多根本没体验过冲击性邂逅的男男女女，在看过杂志的星座专栏或恋爱电影后一心想找到命运中注定的那个人，结果到最后居然就这么过了适合结婚的年龄。

    门被打开了，教室内的骚动平静下来。

    首先是从二年级一开始到现在都毫无存在感的导师站到讲台上。

    「呃——我想大家应该都知道了，今天有个学生要转进我们班。」

    这句话让每个人都探出了上半身。导师扶正眼镜，像是刻意地等了一下。然后他对着入口说道：

    「进来吧。」

    我把一只手撑在桌上，是气氛来到最高潮的班上唯一一个冷静下来的人。这么说来，那个杀人魔也和我一样，平常都有去上课吗？搞不好她意外的是个成绩很好的学生也说不定。我常常在电视上看到有人评论犯人是『完全看不出来他是会做出那种事的人』，如果这句话是真的，那我昨天所说的『知道自己疯掉的疯子』或许真的存在也说不定。那些人平常一定都在思考要怎么杀了带着笑容说早安的邻居，或是要一起回家的同学吧。而且他们脸上一定还带着一个不会让人起任何疑心的微笑。真是让人觉得一点也不恐怖啊。

    「小狗狗，转学生来了喔。」

    玲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来。转学生似乎在我陷入沉思的时候进到教室里来了。我将盯着空气看的涣散眼神拉回前方。

    「我是桐崎恭子。」

    ……然后我就这么僵住了。

    「我因为父亲的工作而转学到这里来，希望能和大家相处得很融洽。」

    基本上，我是个现实主义者，所以很少相信宿命这种事，可是这次不一样。

    我痛恨世界上这种潮流，一心希望这只是我在做梦或这是虚幻不实的世界。

    「小狗狗，她好可爱喔！好好喔，看起来好有气质，应该是个有钱人家的小孩吧……小狗狗？你怎么了？」

    我听不清楚玲跟我说了什么，我心里的撼动强到这种程度。

    『她』很快地把教室看了一圈。

    然后，我就这么跟她对上眼。

    「……」

    『她』也停下了动作。

    「……」

    「……」

    我和『她』就这么对看了数十秒。

    「……桐崎，你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导师的声音让『她』回过神，『她』眨了眨眼。

    「……没有。没事。」

    『她』以冷静的声音说完后，导师便点了点头，指向教室角落的位子。

    「那你就去坐那里吧。」

    『她』朝自己的位子走了过去。那优雅的步伐让每个人都为之叹息，把清丽这两个字表现得栩栩如生的『她』，显得一点也不做作，反而相当自然。

    所以我才觉得奇怪。

    真的是你吗？

    在『她』将要走向自己位子的时候，穿过我的身旁。

    那个时候，『她』用只有我听得到的声音悄声说道：

    「……午休时间到体育馆后面去，不准逃。」

    我觉得我全身的肌肉都因此而收缩，她的话就像一把刀刺进我的身体里。我紧张地吞了一口口水。

    我望向一坐到位子上就被旁边人找着说话的大小姐『转学生』。

    没有错。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这个没人回答的疑问就这么在空中化开。

    唯一知道正确答案的女人——

    【午夜十二点的杀人魔】只有露出平稳的微笑。

    午休时间。

    通常都把这些时间用来吃便当，剩下时间拿来睡午觉的我今天也只能推翻这预定的行程。

    光线偏暗的体育馆后方满溢着潮湿的空气。

    桐崎恭子还没来。平常的我应该是会发火地说着叫人来的家伙居然敢迟到，但我今天却为此感到安心。她应该不会一见面就给我一刀吧。

    我靠到墙上、环起双手，思考着她的目的。

    就一般的角度来看，最有可能的应该就是警告吧。如果把我的事说出去，我绝对让你死得很难看——之类的。不过，就她而言，她应该认为我已经死了吧。而我现在居然好好地活在她转学来的这个学校，这对她来说应该是笔墨难以形容的冲击吧。搞不好她觉得我只是个长得很像昨天晚上那个人，现在只是把我叫出来确认而已。

    可是……我换了一个想法，桐崎说她是转学来的，而且是因为爸爸工作的关系。这是真的吗？我回想起【午夜十二点的杀人魔】的活动范围。白痴都知道她的犯行遍布全国各地，所以警方也花了很多时间在摸索犯人的线索上。犯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在哪里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如果……如果杀人魔是学生，因为【爸爸工作的关系】四处转学，然后她转学到哪里，就在哪里进行杀人的话呢？也就是说，这家伙并不是为了要隐藏行踪而四处改变犯罪地点，而是因为她本来就过着这样的生活。如果从这个角度去思考的话，那她奇妙的行动模式不也有了解释吗？

    「让你久等了。」

    就在我想到这里的时候，一道声音传来。我移动视线……她来了。

    她环抱着双手、脸上挂着和在教室里时完全不同的无惧笑容。桐崎恭子就站在那里。

    「……我不喜欢让人等的女人。拜啦。」

    我打算潇洒地离开。不过，就在我走过她身边的时候，桐崎用力地抓住我的手。

    「不准逃。」

    呜喔，桐崎恭子用那双眼尾吊起的双眼一直盯着我看。然后她这么说道：

    「……你真的是我那时候杀掉的家伙吗？」

    「你认错人了啦——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耶哈哈哈哈哈那就是这样我要回去看七龙珠了。」

    「我叫你不准逃走。」

    痛痛痛痛痛痛！我的手臂正在叽叽叫！叽叽叫！

    「我再问你一次，你是那时候的那家伙吗？」

    「……我再说一次。你、认、错、人、了！」

    我一个字一个字用力地说完后，桐崎恭子竟然意外干脆地回了一句「是这样吗？」看来她是真的把我当成是别人了。真是的，饶了我吧。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桐崎恭子像是很自然地还是怎样地就丢出这句话：

    「那就来试试看吧。」

    嗄？我还没来得及回问。

    桐崎恭子毫不犹豫地以华丽的动作拉开裙子。薄薄的布料在空中飞舞。下面是一条沿着魅惑V字的纯白小熊内裤……她穿小熊内裤!?

    一时之间她不顾惊愕的我，毫不留情地继续前行。带着适度肉感的白色大腿上绑了一个刀套，一把刀就放在那大型的刀鞘里。就在桐崎恭子拔刀的同时——

    她用刀刺向我。

    「嗝噗！」

    这当然是毫无准备的我发出诡异的声音。就算我再怎么不会死、就算我的痛感比一般人少，可是如果侧腹突然被一把能够轻松杀了鳄鱼的刀刺入的话，我也是会发出声音的。

    「你在干什么啊！」

    我一发出抗议的声音，桐崎恭子就无言地把刀子给拔了出来。我看到我的制服上破了一个洞，而且血还渗了出来。桐崎恭子发出「唔」的一声，然后她接着这么说：

    「有趣。」

    从这时开始就是地狱了。

    桐崎恭子抓起刀子的时候，她同时轻轻地把我踢开。我脚步摇晃地往后退了两、三步。这个时候她冲了上来。她才踏出一步，就已经进到我的怀里。加上昨天晚上那件事让我觉得……这家伙的脚力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

    唰啾！一声响起。

    桐崎恭子在刺穿我的侧腹后，把刀给拔了出来，接着便毫不犹豫地将刀子往我肋骨剑突一刺。一直刺，一直刺，疯狂地刺。这已经不是精神构造的问题了，这家伙完全就是个疯子，她挥刀的速度非比寻常，我才刚以为她刺下一刀，她就已经刺了另一刀了。电影里不是常常看到骑士拿着细长的剑在进行攻防战吗？拿来形容现在的情况正好，一直刺一直刺拼命刺，一直戳一直戳拼命戳，我根本就是任她为所欲为，根本毫无反抗的余地。我的鲜血四溅、我的骨肉四散，我被她慢慢地往后面逼退，她的表情没有任何的变化，昨天那只是单纯的兴趣，所以她在笑。那现在这是怎么一回事？她是在试什么啊？其实不用想也知道她就是在试我是不是真的【死不了】。我的想法应该没错。可是，怎么说呢，她追寻结果的过程实在是太糟糕了。

    桐崎恭子的手突然停下。把刀拔开的她像是在确认什么似的，一脸认真地盯着我看。我靠在体育馆的墙上，一边整着紊乱的呼吸，一边对她说道：

    「……怎样啦。」

    「总共三十五次。」

    她短短地说，什么三十五次啊。

    「……三十五次，我总共刺了你这家伙三十五次。」

    你这家伙，你现在居然叫我你这家伙。

    「我说你啊，你现在讲话的调调跟自我介绍的时候完全不一样嘛。」

    「那是我装出来的。为了要让学校生活过得更加融洽，每个人都在伪装自己。」

    是吗？我就没有耶。

    「……什么都没有吗？」

    「所以我就问你在说什么了啊。」

    桐崎恭子眨了眨眼。在片刻的沉默过后，她挥了挥刀子，把上面的血甩掉，之后她拉开裙子。小熊内裤你好，饶了我吧。

    「这个答案已经超出常识的范围了。如果是普通人的话，第十四次就死了。」

    那个明确的数字是怎么一回事啊。

    「我分析过了，如果刺杀时避开重点部位的话，体弱的人刺九次、健康宝宝刺十四次、中年人刺十一次就会死。」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根本就不想听、今后也不会派上用场的小知识喔。

    桐崎恭子把刀子收回刀套里后，低声说了句和之前完全接不上话的「是这样啊……」后，便把头垂了下来。这是怎样？还有这件制服要怎么办？根本就是条破烂的抹布嘛！下午还有课要上耶！

    正当我想跟桐崎恭子抱怨而把视线转向她的时候，她那微微颤抖的肩膀让我惊了一下。干、干嘛……她在哭？

    我真的搞不清楚了，想哭的人是我耶，我要怎么跟姊姊解释啊。

    「喂，你满足了吧？既然事情都到了这个地步，那我就跟你说清楚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是我就是死不了。然后，在你知道这点后，我有两个问题要问你。」

    我立起两根指头，然后折下食指。

    「第一个。你那异常的刀法让我的制服变得坑坑巴巴、破破烂烂，你打算怎么办。赔我是理所当然的，我要你负起责任。」

    接下来是中指。

    「还有第二个。唔，这是最重要的——是你吧，【午夜十二点的杀人魔】。」

    桐崎恭子的肩膀震了一下，不过就仅止于此。我继续说下去：

    「就是你吧？新闻里那个十字伤的连续杀人犯。应该说是你运气不好吧，我的姊姊是个警察啊。然后，你是加害者，我是被害者。不用我说，你也知道我会怎么做吧？」

    我走向桐崎恭子。发现她没看错人的桐崎恭子很有逃亡的可能，所以我相当慎重，不管她做出什么反应我都能有所对应。

    「你要怎么办？要自首吗？不管是什么理由，你所做的事都不能被原谅。不论是什么样的罪行，它都应该在适当的场所被制裁……唔，这是我姊跟我说的。反正不管怎么说，如果你要这么做的话，那我就不向警察通报了。」

    说完之后，我正打算把手放上桐崎恭子的肩——但我还是没那么做。桐崎恭子终于抬起的脸让我吓了一跳，「什、什么啦」，我口吃了。

    桐崎恭子在哭。泪水自大大的眼眸中流出，滚落地面。

    「……你摆出那种表情也没用的啦。很抱歉，我的心胸并没有宽广到可以同情一个犯罪者—」

    「……了。」

    「啊？」

    她说什么？

    「……棒……了。」

    桐崎恭子低声地说。我听不见她说的话，于是竖起耳朵。就在那一瞬间——

    「——太棒了！」

    桐崎恭子拉高了声音。她发亮的表情和先前不同，仿佛就像是爸妈帮这个小孩子买到她一直很想要的合体机器人一样……嗄？

    「太棒了！你这家伙！我就在追求你这样的人才！你就是我理想中的男人！」

    桐崎恭子张开双手，用力地抓住我的肩膀。现、现在这是怎样？她预料外的动作让我陷入困惑。

    「你叫什么名字？」

    「乃、乃出狗斗。」

    「是吗！乃出狗斗！……不，狗斗！」

    不准直呼我的名字！

    桐崎恭子无视我的叫喊。她顶着一张涨红的脸，直直地盯着我看。

    「拜托你，狗斗！」

    「什么啦。如果是要我放过你的话，很抱歉，这我做不——」

    「跟我交往吧！」

    「——嗄？」

    在我这还算普通长的十七年的人生中，我现在这无法理解的表情应该是占有数一数二的地位吧。

    桐崎恭子兴奋地高声向我宣布：

    「——当我的男朋友吧，狗斗！」

    红色的太阳缓缓地朝棱线彼方落下，仿佛是在为天空闭上双眼。操场传来棒球社和足球社练习的声音，管乐社则吹奏着不知名的古典音乐。校舍内那快要报废的喇叭正以分叉的声音唱着『送别』。

    已经下课了。

    走在往校门路上的我看到有个人影正在途中的广场上动来动去。那家伙正在那重复着弯腰、起身的动作。那个人随即把拿到的东西放进手上那个像是袋子的东西里面。

    「你在干嘛啊，久远。」

    我出声叫住她后，久远玲才像是刚发现我似地发出惊讶的声音。

    「啊，小狗狗！……咦，你怎么穿着运动服？」

    「不要问，说来比长城还长。」

    「啊啊，你大便大在裤子上啊。」

    「那样还比较好。」女人不要随便把大便挂在嘴上啦。「……那，你在做什么？」

    「嗯？啊啊，我在捡垃圾啊。」

    玲举起手上的垃圾袋。原来如此，半透明的垃圾袋里装着空罐、纸袋、面包袋、周刊漫画、还有我们买的时候会犹豫一下的十八禁A书。

    这个广场的中央除了喷水池之外，另外还设有长椅等设施，是学生们午休时的休憩场所。听起来是很不错，但世界上到处都有没公德心的人，所以就算旁边有个垃圾桶，地上还是随时会有没公德心的人丢的垃圾出现。看不下去的几个老师曾经要全校的学生一起来清扫，但某个家长这句『没有任何权利的学校强迫学生劳动会对确立自主性造成问题』，看似很有道理，其实内容都是胡言乱语的意见让清扫成了志工活动的一环。当然没有人会去打扫，我是这么想的。

    「你每天都来捡吗？真是辛苦了，你也真是了不起啊。」

    我丢出慰劳的话后，玲便露出害羞的笑容并抓了抓头。

    「因为如果没有人要来捡的话，这里会变成垃圾堆吧，大家会没办法在这里吃饭呢，只是用上放学后的一个小时，算不了什么的。」

    「是吗，真是厉害。」

    我对玲感到佩服。里面不带感情的说法是我与生俱来的说话模式，希望大家原谅，不过这是我很率直的感想。

    这个学校大部分的学生都知道玲的奉献精神，里面也有人在暗地里说她的坏话。玲绝对不说别人的坏话、在电车上总是率先让位给老人、只要看到有人迷路就会特地跑过去告诉那个人要怎么走，还会捡起某人乱丢的烟蒂丢到垃圾筒里。的确，有些人看到这种行为一定会觉得她是故意的吧。因为她做得实在太明显了，大家都能看出的亲切，大家都能看出的善意，人类会对这种事感到厌恶。

    然而，玲只是个纯真过了头的女孩，所以她不会犹豫。她只是理所当然地帮助人、理所当然地做善事。

    如果在意四周观感的温柔叫做伪善，那她并不符合这个定义。

    她并没有在想什么。她只是觉得这样做才对，所以她这么做。

    我暗地里对玲这种无秽的精神感到尊敬。我没有要爱现的意思，可是玲是继我姊姊之后，第二个让我认同的人。除了她们两个之外，大概没有人了吧。虽然一直缠着我的玲会让我觉得很烦就是了。

    「很厉害吗？我觉得这是谁都做得到的事啊。」

    有多少人会用她口中的『谁都做得到』当藉口，然后绝不亲自动手啊。基本上，这就跟很少人会把自己算在『有人得去做』的『有人』里面一样。

    「……要帮忙吗？」

    如果就这样离开的话，总觉得心里会有个疙瘩，所以我就开口问了。我想我这样才是真正的伪善吧。

    「嗯啊，没关系啦。我已经捡完了……我问你喔，小狗狗。」

    「什么事？」

    玲一脸呆呆地指向我的右侧。

    「……你什么时候交女朋友的？」

    她问了我现在最不想被问到的问题。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吧。

    「而且那个人——」玲歪过头，开口跟我确认。「——是转学生、桐崎同学……对吧？」

    「…………嗯，唔。」

    我留下暧昧的回答后，我身旁——啊啊，我真的不想承认，可是从刚刚开始就一直看着我和玲对话的桐崎恭子露出了微笑。

    「是的，你说得没错。你是久远玲同学对吧？」

    「啊、嗯、是啊。你已经把大家的名字记起来啦，好厉害喔。」

    「呃，我还没办法把大家的名字都记起来呢，是乃出同学告诉我有关玲同学的事的。」

    「啊——是这样啊……那——」

    玲看向桐崎恭子，然后看向我，接着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呜哇啊，真让人火大的笑容啊。

    「两位、难不成那个、是在交往吗？」

    「呃……」

    脸上漾起红潮的桐崎恭子害羞地用手包住脸颊，把头低了下来。什么叫做「呃……」啊。这比十四号礼拜六出现的杰森还恶心。

    「那、那个、我也觉得刚来这个学校就交男朋友的确有些不合礼教……可是乃出同学他……那个……他实在太过完美了……」

    叽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怎么说啊，我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干脆杀了我吧！啊，我死不了耶！

    「有什么关系呢，这样很好啊，喜欢上一个人跟时间无关啦。原来是这样啊，小狗狗也终于交到女朋友啦——！真好——！」

    「呃，我想你对我们的误解大概很深。只要是脑袋正常的人，都不会想要有她这种女朋……痛啊！」

    「唉呀呀，你怎么了啊？乃出同学。」

    桐崎恭子一边拿着刀子从玲看不到的角度刺进我的身体，她一边顶着笑脸说道。住手！不要转来转去！

    「小狗狗，你怎么了？」

    「没、没有啦，那个，其实这家伙（转转转转转转）唔喔喔喔喔喔喔……没、没事……」

    我输了。身为警察的弟弟，我居然还屈服于他人的威胁之下，真是丢脸。

    「那么我们该离开了吧？乃出同学。」

    「……是、是啊，桐崎同学。」所以请你把刀子拔出来。「……那我先走啰，久远。」为了不让玲感到不对劲，我硬是挤出一个淡淡的笑。

    「嗯，我知道了，那拜拜啰。」

    玲虽然露出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但她还是挥挥手和我说了再见。我以同样的动作转过身，桐崎恭子则同时拔出刀子，若无其事地把刀藏到背后，和我一起离开现场。这家伙挽住我的手、贴在我身上，好把伤口藏住。专家。虽然我不知道这算什么专家就是了。

    「……呐。」

    和玲拉出一段距离后，我才开口。

    「什么事？」

    声调瞬时改变的桐崎恭子回答。她变脸的速度跟老牌女星差不多。

    「……基本上，那种时候不都会用踩脚之类的手段吗？为什么要刺我？为什么你要用刺的？」

    「因为……因为……因为人家喜欢用刺的啊。」

    人家你个头啦！不要乱换说话方式！

    「唉，你别在意。如果你以后又想在人前揭穿我的真面目的话，我会毫不留情地刺你。而且我还会用挖的。」

    「……了解，我说你啊。」

    「怎样？」

    「午休时那些话，是当真的吗？」

    桐崎恭子眨了好几次眼之后，这么说道：

    「我是当真的啊。」

    「……为什么我非得和你交往不可啊。还有，那时候是因为上课钟好死不死响起，可是你还没有给我那两个问题的答案。」

    「啊啊，那个啊。」

    桐崎恭子看着夕阳即将西沉的天空。

    「说真的，我并不想被捕。」

    「不准撒娇。不管你再怎么威胁我，只要你是那种态度的话，我会毫不留情地跟警察报告的。」

    「冷静一点啦，听我说到最后。」

    那我就听你说啊。

    「……只有一个方法能让我不被捕，然后你也能感到满足。」

    「这世界上会有那么刚好的选项吗？」

    「有。」

    桐崎恭子这么说道，接着她歪过头。

    「你家在哪？」

    「不准来。」

    「我总不能连接下来要成为我男朋友的人家在哪里都不知道吧。」

    「我根本就还没答应你啊。」

    「你会想答应的，反正我想在没人的地方跟你说话。」

    「去附近的巷子里就好了吧。」

    「你要侵犯我吗？你想得美。」

    「你的脑子是海绵做的吗？」

    「这是在赞美我的吸收能力很好吗？」

    你到底是有多乐观啊。

    「我说你是个脑子坑坑洞洞的白痴，反正我不会让你进我家门的。」

    桐崎恭子叹了一口气。

    「……没办法了，去我家吧。」

    「我也不要。」

    「再任性下去我就刺你喔，应该说，让我刺吧。」

    「……反正你只是想刺我而已吧。」

    「哈哈哈哈哈，那我们走吧。」

    咦？我好像还没听到答案喔？

    「反正我又没要吃了你，我在床上可是很会撒娇的喔。」

    「我的头好痛……」

    桐崎恭子一脸狐疑地看着按住太阳穴的我。

    那间公寓离市立明答学园徒步不远的地方。不知道已经有几十年历史的公寓，外观看起来相当破烂，墙壁龟裂、多到异常的藤蔓包覆住整栋建筑物。与其说是感觉有怪物住在里面，应该说是里面没有怪物才怪的一间公寓。

    「……你住在这里吗？」

    「是的。」

    我踩上仿佛每踩一步，就会踩坏一阶的楼梯。我觉得有些意外，这家伙其实是个穷人吗？

    「你爸妈呢？」

    「妈妈死了，我没和我爸一起住。」

    「你一个人住吗？」

    此时我发现一件很怪的事。这家伙不是说她因为『爸爸工作的关系』才转学来的吗？

    「我会连那一点一并说明的，进来吧。」

    如此回答我的疑问后，桐崎恭子走到二楼最边边的房间前，转开门把。

    我停在原地一会儿后，看见桐崎恭子催促我进去，我叹了一口气。

    接着，我踏进了杀人魔的房里。

    这个房间里的家具少得惊人。原本附上的厨具和冰箱就算了，房间中央有个暖桌、墙边有个小电视、再加上衣柜，就这样而已。暖桌上的笔电在这朴素的房内显得格外突兀。

    「真是简单啊。」

    「我向来不喜欢放太多东西在家里……我是想这么说啦，但其实我只是没钱而已。」

    「你是说你家吗？」

    「不，我是说我自己。学费虽然是我爸出的，可是生活费和其他必要经费都是我自己要负责的，我没多余的钱可以用。」

    「你靠你自己生活吗？」

    「我有在打工。」

    可是学生能打的工并不多吧。这个房子的确很破烂，可是学校放学后数个小时的劳动应该没办法赚到租这房子的钱吧。

    「……你真是个好人。」

    桐崎恭子突然说出这种话后，在地上铺了个座垫，要我坐下。

    「这是我第一次被别人这么说。」

    「我应该说你无知比较好吗？」

    桐崎恭子走进厨房，把装好水的茶壶放上瓦斯炉，开火煮水。看她转了好几次才把火点上，想必那个瓦斯炉也是历史相当久远了。

    「……这是什么意思？」

    我把脚伸进暖桌里，刚插电的暖桌还是很冷。

    「赚钱不一定要用正当的手段，尤其是女人。」

    糟糕的想像瞬间划过我的脑海。

    「……是这样吗？」

    「你会看不起我吗？」

    「如果是姊姊的话，她应该会来段说教吧。不过我个人是认为有需求才会有供给。如果你不后悔的话，那我也不需要插嘴吧。」

    「原来如此，你这想法不错。」

    「可是你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你就率直地接受你爸爸的援助吧。」

    桐崎恭子坐到我的眼前，双脚愈来愈温暖了。

    「这是我个人的行事准则。」

    「行事准则？」

    「我认为一个人如果走上不该走的路，那他就应该背负相应的风险。如果是犯罪的话，那他当然就要做好被捕的准备。如果一个人就算知道必须承担这样的责任，他还是想进行这样的行为，那他就应该用其他事情来箝制住自己。」

    「所以你才离开你爸，一个人住在这里，然后用援交来赚取生活费吗？」

    「谁说我在搞援助交际了？」

    「嗄？可是你刚刚不是说了吗，赚钱不一定要用正当手段。」

    「我是这么说了，不过那不一定是指援助交际。呃，不，其实我是在做性质差不多的事，只是我的工作并不是像你想像的那样。」

    「是、是这样吗？」

    那你一开始就这么告诉我啊！一直往粉红色方向想的我真是丢脸毙了！

    「这就是思春期啊，狗斗。」

    闭嘴！收起你那脸『我知道的啦，像你这个年纪的男生嘛，这也是难免的啦。』好像一副什么都知道的表情！那是最伤人的！

    「呵呵呵。」

    不准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唔，没差。顺便告诉你，我没有要上大学的意思。从高中毕业后，我就要和我爸完全断绝关系，然后像现在这样打工赚钱，随意过日子。」

    「……你总不能一辈子过着这种生活吧。」

    「时候到了就随它去吧，死在路旁就好。」

    「这也是你的行事准则吗？」

    「唔，就是这样。」

    好愚蠢，我甩了甩头。

    「这不过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你应该做的是先去向警察自首。」

    「我想也是吧，我对你所说的毫无异议，我自己也很清楚我在做什么。所以……」

    「所以？」

    「我要你当我的男朋友。」

    「为什么会是这样？」为什么会讲成这样。

    「我现在来跟你说明。」

    桐崎恭子把手指抵在下巴上，像是在沉思的她眼神飘荡。接着——

    「……这样好了，先从我的事开始说吧。」

    在片刻的沉默之后，她点了点头，慢慢地开口：

    「我先跟你说，我的确像你所说的那样，我就是最近成为话题人物的那个杀人魔。网路上好像把我叫成什么【午夜十二点的杀人魔】，话题炒得很火热的样子。」

    这些事我很久以前就知道了。像这样从犯人口中再听一次的话，实在没有什么真实感。眼前这家伙的确是个在很多层面上都无药可救的瑕疵品，可是我实在看不出她是个杀了那么多人的变态杀人犯。要说什么人看起来才像变态杀人犯的话，那应该就是常常把电锯带在身上、要不然就是一双眼睛混浊灰暗、或者是平常尽说些乱七八糟的事的人。我虽然能举出这些例子，可是我很怀疑现实生活中到底会不会有这种人。不，就算这种人真的存在，我们也不能说所有的犯人都是这样。这世界上大部分的罪犯恐怕都像这家伙一样，都是看起来很普通的人。真是太恐怖了。

    「不过，我不是现在世间所说的那种拥有变态级的杀人嗜好的犯人——我和那种变态杀人犯不同，至少我是这么想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有切过肉吗？」

    ……她说什么？

    「那当然有啊，所以又怎样？」

    「你觉得怎么样？」

    「嗄？」

    「你切肉的时候有什么感觉？」

    「有什么感觉……没什么感觉啊。我切了肉啊，就这样而已。」基本上，这世界上会有人对这种行为有什么特别的感想吗？

    「有，那就是我。」

    桐崎恭子把手伸进暖桌里，发出喀嚓一声后，她把刀子连枪套一起拿出来，放到桌子上。

    「我换个话题，你有做爱的经验吗？」

    「我觉得你的话题也换得差太远了。」

    「虽然这有点离题，不过这是很重要的问题，回答我。」

    「……没有。」

    现在这个年代，十七就不是处男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只可惜我不像我们班上那些男人一年到头都在发情。我从未对异性有过兴趣，也没想过要进行那种行为。顺便说一下，我也不是同性恋。这就是证据——

    「那，你有自慰过吗？」

    「……嗯，有。」

    就是这样。我和一般人一样，要做的事还是会做。

    「那这跟之前的话题有什么关系啊？你该不会只是想给我难看吧。」

    「我的确有这么想，不过这个问题真的有它的意义，你放心吧。」

    「你说你的确有这么想的时候就已经让我很不安了，你是变态吗？」

    「口头责骂也是个很不错的方法喔？」

    你到底想要干嘛啊！

    「……一般而言，做爱、或是自慰都是为了要让自己体验最后会带来的性兴奋。我们通常将性兴奋的最高点称做是高潮。很多人为了让自己觉得舒服，所以才会玩弄自己的性器，或是在对方的洞里进进出出，到这边你都了解吧？」

    「我是没差啦……」的确是没差了。「……听到和自己年纪一样的女生一脸认真地讲着什么自慰啊、做爱啊、高潮啊、在洞里进进出出之类的还真是让人心情不好啊。」

    「什么嘛，你喜欢害羞一点的风格吗？那你就早点告诉我啊。要做到什么程度？就连看到胸口都觉得害羞的处女风格？还是要看到——」

    「别管这个了，你继续说吧。」

    「……是这样吗？唔，我之后再好好问你。所以，虽然每个人到最后都会做爱，但在达到这个结果之前情况不一定完全相同。如果有人只会对大奶妹有性趣，那当然也会有人持相反的性趣。如果有人只喜欢找妙龄女子或同年纪的男性，那也有人只喜欢找下面的毛都还没长出来的小孩子。」

    「就是所谓的萝莉控吧。」

    我的声音里带着些许不快。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姊姊在处理少年犯罪的部署工作，我潜意识里非常讨厌这种家伙。

    「看来你似乎有所误解，那我就跟你说了。所谓的萝莉控不过是一种性癖罢了。听到一个人只喜欢年幼少年或少女的话，的确会有一种残酷的感觉，但大部分的人都会将这种兴趣限制在嗜好的范围内，大多不是用二次元就是用二次元的A片来满足自己，不然就是藉此忍下来。萝莉控和正太控等于犯罪者这种思考模式对以这种方式努力克制自己的人非常失礼。这和把有虐待狂的男女当成会随便向他人施暴的人是一样的道理。」

    「……原来如此。唔，我大致了解了。」

    「很高兴你能了解。那我把话题转回去。我刚才所说的这些人对性的嗜好、或是坚持都叫做『性癖』。」

    所以那又怎样？桐崎恭子对摆出这种脸的我说道：

    「我的性癖恐怕就是杀伤行为。」

    「什么？」

    「大多数的人在切肉的时候只会有『啊啊我刚刚切肉了』的感觉，没有其他的想法。但我却在菜刀剜肉时的触感、还有鲜血逐渐扩散的光景中找到无上的性兴奋。坦白说，我相信我可以光靠切肉就得到高潮。」

    你坦白过头了。

    「……小的时候，我藉由切料理的肉硬是把这份冲动压抑下来。可是随着我年岁渐长，我的要求愈来愈高。有一天，我偶然在家里找到一只老鼠。我把那只老鼠抓起来之后，突然这么想：切这只老鼠的话会有什么感觉？之前光是切死肉就让我那么兴奋，那如果是切活着的生物的话，那我应该可以得到更多不同兴奋的感觉吧。我任由我的好奇心带领着我随心所欲地切害老鼠。那是第一天，从未有过的冲击贯穿我的体内。一种很难用言语表现的感觉。像是从脑中枢一路麻痹到脚尖的感觉……这种普通文字根本无法表达的『什么』出现在我的体内。」

    接着，桐崎恭子开始杀起了动物。从老鼠开始、家里养的仓鼠，然后是附近的麻雀、乌鸦、鸽子，最后她的目标愈来愈大，换成了猫、换成了狗。

    「我把所有的尸体埋进地里。虽然我也会担心会不会有人发现，可是我的欲望却逼得我不得不继续下去。」

    她切开它们的腹部、剜开它们的肉、拿出它们的内脏，把解体的动物全排成一列，一个人沉浸在恍惚的世界中。

    「……」

    茶壶在水烧开后发出的警示声突然响起。桐崎恭子倏地起身，走进厨房。过了一会儿后，她把装了茶的杯子放到我和她面前。说不情愿是不至于，可是我真的不想喝眼前这杯茶。桐崎恭子像是看穿我的想法似的，率先拿起茶杯啜了一口茶。

    「然后——」

    她放下了茶杯，干涸的声音响起：

    「——我开始想杀人了。」

    她说她不记得自己开始想杀人的契机是什么。有可能是她偶然在教育频道的实验节目里看到的人体模型，也有可能是理化课本上的人体解剖图。

    「我唯一确定的是，那个时候我只有一个无可救药的想法：在杀了那么多动物之后，接下来剩下的就只有和我一样的生物。当然，我知道只要我一这么做，我就再也没办法回头，所以我犹豫了。在我的同学努力经营爱情或是友情的时候，我每天满脑子只想着要刺杀人。」

    把刀子刺进那巨大的身躯里，贯穿骨肉、让鲜血喷出的话﹒到底能带给自已多少兴奋。桐崎恭子慢慢开始无法压抑自己体内的冲动。

    「……三年前——也就是国二的时候，我第一次杀了人。」

    对象是谁都好。那个时候，桐崎恭子在恶友的邀请之下，开始了有点类似援助交际的行为。她看着比自己大了十岁以上的中年上班族高兴地带她走在路上，她就觉得这家伙应该可以……

    「切人肉这件事感觉很好。」

    比起之前她切过的一切感觉都好。无可奈何、无法抵抗的快感贯穿她的体内。男人恐惧的脸根本不算什么，她的目的就是切，就是刺，就是剜，就是贯穿，只有这样而已。

    「对我而言，比起单纯的性爱，这种行为让我更加敏感。所以我立刻就达到高潮……我好几次都觉得自己实在烂透了。」

    从那之后……

    从那之后，桐崎恭子就无法忘却那次经验。

    「所以……你就成了连续杀人魔是吧。」

    我沉重地叹了一口气。光是听她说完，就够让我沮丧了。

    「……这是没办法的事。」

    「你说杀人吗？」

    「不是……是人太脆弱了，被刀刺就会死掉，我根本就不想杀人。可是……人还是会死掉。」

    桐崎恭子低下头，直直盯着放在暖桌被上的手。

    「你没有用一句『这是没办法的事』就做出结论的权利。」

    我的话让桐崎恭子抬起头。然后她狠狠地盯着我，不过又立刻把头低了下去。

    「……我知道。」

    我知道啊。她如此低语：

    「不管我用什么藉口、不管我用什么枷锁绑住自己，我都是最糟糕的犯罪者。这种事我自己也知道……可是，我就是停不下来，我没办法阻止我自己。」

    原本看似天不怕地不怕的桐崎恭子现在看起来特别畏缩。她抱住自己、移开眼神，并咬住下唇。

    「我拜托我的爸爸，让我定期在一段时间之后转学到别的学校。我爸爸是个工作至上的男人，他很断然地说既然我已经被生下来了，那他就有养我的义务，不过他对我不抱有任何爱情。所以他对我奇特的希望也不抱有任何疑问——他大概根本懒得管吧——所以就让我这么做了。」

    「果然如此……所以你才四处转学，让警方无法摸索出有关犯人的线索。」

    桐崎恭子微微点了点头，继续说下去：

    「狗斗，你说得没错，我应该去向警察自首吧。可是……说真的，我很害怕。我不是怕被抓到，就算我被抓到，我这个未成年犯罪者也只会被送去辅导，在我离开了少年监狱之后……我还是会重覆犯下相同的罪行吧。这是我无法自行抑止的欲望，就像这世界无法禁止人类有性方面的接触一样，这世界也不会有出现阻止我刺杀人欲望的方法……我很害怕这一点。」

    「……就算是这样，法律也不可能放过你。」

    「当然，你说得没错……所以我想假使有人来抓我了，我就会乖乖地束手就擒。可是——」

    「可是？」

    她缓缓地抬头看我。

    「……你出现了。」

    「我？」

    「当我看到早该被我杀掉的你出现在我转学进去的班级里时，除了惊讶之外，我还抱着一缕希望。也许……当然，我也觉得这不太可能，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可是……我没搞错吧？」

    「什么啦？」

    「你——」

    桐崎恭子吞了一口口水，以不适合她那个性的紧张表情这么问我：

    「你是【绝对死不了的男人】对吧？」

    「……」

    我总觉得我猜得到她接下来想说的话，一点也不想回答。然而，我无法继续忍受桐崎恭子期待的眼神，最后终于缓缓开了口：

    「唔……是这样没错。」

    「果然是这样啊……」

    她像是在思考什么似地闭上双眼。接着，她在说了一声「好」的同时张开双眼，站起身朝我深深低下头。

    「我再次拜托你……请和我交往。」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

    果然是这样啊，我觉得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就算你不喜欢我，也请让我待在你身边。如果你交到女朋友了，我也不会打扰你们两个人相处的时间。可是你要答应我，当我需要你的时候，请你一定要在我身边。如果我能跟你在一起的话，我保证我绝对不再杀其他人。拜托你，我——」

    跪下的桐崎恭子握住我的手，用恳切的眼神拜托我。

    「我需要你。」

    「……就算你跟我这么说……」

    我用空着的手按住额头，感叹事情怎么会走到这个地步。

    做杀人魔的男朋友？而且目的还是为了被她刺杀？这对我而言到底有什么好处？

    「……不行吗？」

    只不过……就她刚刚所说的来看，桐崎恭子的确需要我吧。这不是连续剧或电影中男女朋友之间所说的那种口头上的【需要】，而是真正的需求，这家伙如果没有我的话，一定很快就会完蛋吧。

    心里另一个我告诉自己：放着这家伙不管也没差。就算这家伙杀了很多人、然后被警察抓到、出了监狱、继续重覆一样的犯行，那又怎么样呢？她迟早会被判死刑，一切结束，这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的确是这样没错。这是所有选项中最不会伤害我自己的一个选择。

    然而，我心里却还有一个我放不下桐崎恭子。这不是同情，对了，要说的话，应该是一种近似亲近感的感情。

    这家伙也是个知道自己不需要活在这世界上的人，所以她才离开父亲，自己过着三流的生活，就跟我一样。

    我姊姊在小的时候，曾经梦想着要成为小说作家。为了实现她的梦想，她看了很多书、也念了很多书，累积了许多知识。

    然而她的梦想却因为我的诞生而扭曲。为了保护被爸爸虐待的弟弟，她选择成为警察，而没有选择成为小说作家。如果没有我的话，姊姊或许会成为名留百世的大作家也说不定。就算不是，她也一定能做她想做的事。

    因为我的存在，使得一个人的人生崩坏。

    从很久以前我就知道自己是个不被需要的人。

    我爸爸也是。如果我没有被生下来的话，他或许就能和妈妈、还有姊姊过着感情很好的三人生活也说不定。

    没错，打从一开始就没有人希望我能活在这个世界上。

    所以我才会得到这种奇怪的能力。

    我已经学会了放弃。

    可是这家伙——桐崎恭子还没有办法放弃自己吧。

    所以她才会来依靠我。

    这不是我在自夸，我真的知道她在想什么。

    「……」

    我叹了一口气。

    ……向别人伸出援手不像是我会做的事。可是——既然事情都走到这个地步，既然我都遇到了，那或许也没办法了吧。

    我这么说道：

    「我知道了。」

    如果我这种人能帮上别人的忙的话，那就拿去用吧。反正在这个世界上，我的命从一开始就没有价值，反正只是条死不了的烂命罢了。

    「……我和你交往。」

    我的这句话让桐崎恭子露出我遇见她以来首次的灿烂笑容。

    我慢慢地啜着完全冷掉的茶。

    味道好苦。

    「这世界还真是和平啊……」

    一个男人坐在幽暗中。他在一个几乎没有任何家具的宽广房间里看着报纸。

    报纸上写着最近发生的事件。母亲用斧头砍杀五岁的女儿；祖父长期对孙子进行性虐待；一个人因为『我要买口香糖的时候，他就先买了一样的口香糖』这种无稽理由就对陌生人施暴，最后还把他加以杀害；一个相信病死的恋人可以重生的男人和尸体待在同一个房间达三年之长等等……

    还有，【十字伤的撕裂魔人】连续犯下的杀人事件。

    「真是太和平了。因为没道理的理由或是意义不明的契机而杀人、被杀，这就证明了这个世界有多么无趣。如果是因为争夺食物、或是被长官命令这种『不得不的状况』而出现许多犯罪行为的话，那才叫做危险的世界。」

    男人独自低语完后，发出呵呵呵的笑声。他跷着脚，拿起桌上的咖啡，含了一口后，露出不悦的表情。

    「……冷了。」

    微弱的敲门声像是看准了时机般响起。

    「进来吧。」

    走廊上一道细细的光芒射进室内。人影安静地踏入室内，在身后关上了门。

    「有什么消息吗？」

    「是的，是件有趣的事。」

    他的声音和话中的内容完全相反，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在宽广的室内回响。

    「喔，是什么事。」

    「监视中的【杰克】和一名青年有了接触。」

    「那又怎么样呢？只要是过着普通的生活，一定会和别人有所接触吧。」

    「那个青年与众不同。」

    男人抬起半边眉毛，把报纸折好。他把报纸丢到桌上，摊开了双手。

    「说来听听。」

    「是【尸变】。」

    男人的嘴里流泄出「喔」的声音。

    「这两个人居然相遇了。那还真是悲惨啊。」

    「不只是这样。他们两个似乎变成恋人关系。」

    男人的双眼微微瞪大。

    「这是真的吗？」

    「是的，消息是正确的。」

    「该怎么说呢……」

    男人低下头，把手抵在额头上。片刻过后，他发出低沉的声音，刚开始是小小声的，随即变得很大声。呵呵呵、呵呵呵，他笑得相当愉快。

    「这个世界真的是太有趣了。」

    「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另一个【杰克】好像也有了动作。」

    「喔。」

    身体深深陷入椅子里的男人挥了挥手。「继续说。」

    「在短暂的休止后，他似乎又开始了。目前虽然只有一个人，但应该不会就此结束，您打算如何处置呢？」

    「唔……」

    男人把手抵在下巴上，沉默地深思。过了一会儿后，他开口说道：

    「第一个【杰克】啊，我原本以为要挖角他是很困难的事，不过状况似乎改变了。应该说是我看见希望了。」

    「您的意思是？」

    「【杰克】找到了光芒。曾经沉溺在幽暗中的人只要看到救赎的可能，就再也不会放手。现在应该就是找他的时候了。」

    「那么，我现在就去找他。」

    「啊，你稍等一下。」

    男人低吟了一声后，抬头仰望天花板。接着他立起指头说道：

    「我想到一个好点子了。」

    「是的。」

    「如果现在有一只狮子，以及一个和那只狮子极为相似的动物型机器，你觉得哪一方会赢？」

    「我不明白您问题的意义。」

    「你不需要想得太困难。」

    隔了一会儿后，他淡淡地这么说：

    「应该是真正的狮子吧。」

    「为什么这么想？」

    「野性拥有电脑无法具备的『本能』。人工智慧做了一百次重复的动作，就能做出一百次相同的事。虽然动物的脑袋无法做出正确的动作，但它们很有可能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进行反击。」

    「这会将它导向胜利。」

    「我认为有那个可能性。」

    「原来如此。可是啊，以前曾经有一台被输入了百万种棋谱的电脑和被称做是天才的西洋棋名人对战，你认为谁赢了呢？」

    「……是，名人吗？」

    「是电脑赢了。」

    男人高声笑了。笑声在室内不断回荡。

    「结论是，不试试看不会知道啊。根据天才创造出来的人物，或是人物原型的存在，你认为谁比较强呢？」

    「……」

    「你不觉得——很有趣吗？」

    接着，男人说出他要做的事。人影听完男人的说明后，点了点头。

    「可是……如果第一个【杰克】战败了呢？」

    「那就到时候再说，做人要懂得临机应变。」

    「我明白了，那么，我会照您的意思去做。」

    「交给你了。啊啊，还有，咖啡冷掉了，可以帮我重煮吗？」

    「我不是您的秘书，请您自己去煮。」

    「……没差吧。」

    「我先告辞了。」

    人影行了个礼后，便离开房间。

    「真是一点也不可爱啊……不，这才应该叫做可爱吧。算了。我开始……有点期待了。」

    男人扬起嘴角，拿起桌上的遥控器。他把电源打开。

    就在那一瞬间，墙壁亮起光芒，化做一面荧幕。

    上面投射出一个少女。

    像是能看穿人的细长双眼、白瓷般的肌肤、暗藏着惊人身体能力的娇小身躯。荧幕上显示的是一张她和某个男人在说话的照片。

    「那么——你赢得了吗？」

    低语的男人露出淡淡的笑。

    「天才杀人魔——桐崎、恭子。」

    鲜血自手里的刀子上流下，在柏油路上描绘出红黑色的痕迹。他把刀子一甩，鲜血便随之飞舞，被甩撞到墙壁上的刀刃发出沉钝的声音。他重覆了好几次、好几次相同的动作。好几次、好几次、不断重覆。每重覆一次，刀子便发出声响，鲜血也随之四散。这一幕仿佛就像是刀刃在哭喊一般。

    「神啊……」

    有个男人倒在他眼前。男人无力地仰躺在地上。已经没有呼吸的男人身上尽是无数的伤痕。一切都是用他手上这把刀进行、用这把刀结束的。

    舒畅的感觉划过全身。甜美地自头顶直至脚尖，身体里充斥着快感与喜悦。

    「……啊啊，神啊。」

    他发出嘶哑的声音，蹲了下来。他用双手握住刀柄，瞄准目标。

    待双手的颤抖停下后，他又再次高高举起。

    沉钝的声音传开。化做尸体的男人身上又出现了新的伤痕。

    他就这么拖着刀，纵向切开男人的身体。肉虽然会产生抵抗，但只要把它当做是完成仪式的过程，他就不觉得辛苦。

    接下来，他拔出刀子，这次他瞄准刚刚那个纵向伤痕的中央，从右侧划下去。用双手握住的刀子轧轧作响，它一边让鲜血喷出，一边往旁边划开。

    男人的身体上被刻了一个十字。那是在展示他受了钉刑的基督所背负的东西。不但能原谅所有罪行的绝对存在，还能直达神的纹章。

    「神啊——」

    他这么低语。

    「你……死了吗？」

    男人站起身，往下俯瞰。他看着已经化做肉块的凄惨牺牲者，用手划了个十字。

    「太遗憾了——我真是——太遗憾了。」

    他闭上双眼，抬头仰望着天空。

    「然而——如果你已经死了——那就必须要有另一人代替你……没错，就是离你最近的人——」

    他再次低语。

    「神啊——如果你是我们的父亲，而我们是你的孩子，那孩子总有一天要超越父亲，现在正是时候。」

    他踏出步伐。慢慢地、用力地踩踏地面。

    「超越人的你——已经不再是神。超越神的人——将成为新的神。」

    成为新的神、成为新的神、成为新的神、成为新的神、成为新的神。

    独自嘟哝着相同话语的他收起刀子。

    「可是——我不知道方法。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就在这个时候……

    毫无感情的铃声从怀中响起。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机的荧幕发出了光芒。这是好几个月来、不、是好几年来的第一次，外部和他有了接触。

    有一封简讯。那不是他记得的号码。一开始感到警戒的他，随即为自己的不知为何所惧轻轻一笑，并打开简讯。

    上面写着短短一句话：

    『神，死了。』

    接着又有一封简讯传来。他动了动手指，打开简讯。

    一样是直截了当的一句话：

    『那么，是谁，杀的？』

    他还没来得及回信，就又传来一封简讯。

    男人露出笑容。扭曲的、崩坏的、诡异的笑容。

    上面写着这样一句话：

    『——是你，杀的。』

    下面还附了很多各式各样的情报。男人看完后，便阖上手机。无法抑止的嗤笑声泄出，好久好久。

    「神死了——是我杀的——我将让你——丢脸地坠落地面——这是回报——接下来——」

    街上一片寂静。

    『他』开始走向目的地。

第一卷 第三章 不死男与随机杀人

    我和桐崎恭子已经当了两个礼拜左右的男女朋友。

    桐崎已经和班上打成一片，她最在行的大小姐演技似乎也为她在其他年级中博得人气。长得好看的家伙就是有这个好处。

    而我则是没有什么改变。我和桐崎在交往的流言已经传遍整个学校，我也因为这件事被班上的同学揶揄了几次，但只要我无言地轻轻一瞪，他们就立刻变得乖乖的闭嘴。长得像坏人的家伙就是有这个好处。

    「接下来呢……」

    午休时间。准备吃饭的我拿着便当，从位子上站了起来。

    「乃出同学！」

    呜恶。只有知道真相的人，才知道这道清脆的声音听起来有多么地诡异加恶心。

    「我们一起吃午餐吧？」

    应该说是果然如此吗？散发着清丽气息的恶魔朝我走了过来。她是桐崎恭子。

    「呃，我不吃午饭的，我只要靠喝空气就可以活下去了。」

    「你在又在开玩笑了，呵呵呵呵。」

    「呃，我真的是回归自然派的，我是精灵信仰派的喔。」

    「……你不想和我一起吃饭吗？」

    桐崎垂下湿润的双眼。来了啦！必杀的眼泪秘技！

    「是这么没错吧，你不想和我一起吃饭对吧……呜呜、呜呜呜呜……」

    这个狡猾的小人。她没有浪费多余的眼泪，而是只滴下一滴眼泪，用来表达她的坚强。班上同学的视线真是刺人。

    「……我知道了啦。」

    我才刚回答完，桐崎就绽开了大大的笑容，「谢谢你！」她毫不畏惧他人眼光地抱了上来，周围一片骚动。

    「桐崎同学。」

    「什么事呢？乃出同学。」

    「……请你不要趁抱上来的时候顺便刺我的背。」

    「唉呀，你在说什么啊。我听不懂耶呵呵呵呵呵呵呵。」

    我就叫你不要转来转去了，不要转来转去的啦！

    「……你的肉真是太棒了。刺下去时的触觉和适度的手感真是让我无以言喻……我有点湿了。」

    我真想把她这小声说出口的猥亵兼变态台词给录下来。

    「喂，久远同学。」

    此时，我听到一道不太高兴的声音。

    被恍惚的桐崎抱住（还兼被她刺住）的我看向那边。

    久远玲正在和两个女学生对峙。

    「这和我拜托你买的不一样耶。」

    其中一个女学生举起手上的面包。

    「我也是。我记得我跟你说的是柳橙汁对吧？这是苹果汁耶。」

    另一个人把铝箔包的果汁拿到玲面前，玲低下了头。

    「对、对不起，柳橙汁已经卖完了。而且面包也没有了……」

    「你振作一点嘛，我们拜托你的事你就该做到嘛。」

    「……嗯，对不起，我知道了。下次我会注意的。」

    「唔，算了。下次也拜托你啰。」

    拿着果汁的女学生含着笑，摸了摸玲的头。

    「因为久远同学是不会拒绝别人请托的『好人』嘛。」

    露出苦笑的玲微微点了点头。

    「真是太感谢你了，这么好用。」

    另一个女学生甩着面包笑道。

    两个人一边用刺耳地声音笑闹着，一边说着「再见啦——」离去。

    玲虽然也挥了挥手，但等到两个人的身影消失后，她沮丧到一种可悲的地步。

    「……桐崎，你等一下。」

    「什么事啊？我还想再感受一下乃出同学的体温啊……」

    你不要一边说，一边把手指伸进我背上的伤口里！

    我瞪了在一旁看好戏的同学们。光是这样，他们就转开视线做鸟兽散了。

    等到人都走开了，我朝玲走过去。桐崎也跟在我后面。

    「久远。」

    玲看向我的方向。然后她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露出和往常一样的微笑。

    「啊，小狗狗……」

    「你怎么了？」

    「嗯嗯，没事。我只是没能买到野木同学和樱野同学交代我买的东西而已。」

    野木跟樱野应该就是刚刚那两个女学生的名字吧。我很佩服她居然能把她们的名字记住。

    不过二年级都要结束了，几乎没把班上同学名字记起来的我才有问题吧。

    「是久远同学自己说要去买的吗？」

    玲对桐崎的问句摇了摇头。

    「是她们给我钱，要我去买的。可是我长得这个样子，根本挤不进拥挤的合作社里，所以我没能把东西买到……被骂也是当然的。」

    「这根本是她们自己来拜托你的吧？你就甘心被她们这样利用吗？」

    玲呆呆地眨了眨眼。

    「什么？」

    「所以我就说她们根本把你当成跑腿的，你愿意这样吗？」

    玲歪过头，像是搞不清楚我在说什么似的说道：

    「这样有什么不好？只是去买个东西，又不用费很多心力。比起这个，吃不到想吃的东西才难过呢，我下次要加油才行。」

    「……你啊。」

    不可思议的感觉比愤怒快了一步，让我不禁大大叹了一口气。

    「好人当到这种地步也只是个笨蛋罢了。」

    「啊，你好过分。」

    「可是那些人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不能自己去合作社买东西吧？那么，我个人是认为自己想吃的东西应该要自己去买才对……」

    「桐崎说得没错。我没有要批评你这种亲切体贴他人心意的想法，可是如果你不小心一点的话，是会被别人利用的。」

    「是吗？真的吗？」

    环起双手的玲陷入沉思。不过，她还是立刻笑着这么说：

    「唉，没关系啦，我也帮上那些人的忙啦。」

    ……这家伙没救了，根本就是个没救的滥好人。

    无可奈何的我甩了甩头。「反正你小心点。如果下次还有人叫你做这种事，那就来叫我吧。」留下这句话后，我便和桐崎一起走上屋顶。

    「你特别在意那个女人的事啊。」

    桐崎咬着红黑色的面包说道。像是被红酒泡过的袋子上用恐怖片的字体写着『内脏口味』。到底是哪里在卖这种东西的啊？

    「是吗？」

    我咬了一口便当里的煎蛋。我今天在煎蛋里掺了鲑鱼块，味道调得比较浓。虽然是我自己老王卖瓜，不过做得真不错，好吃。

    「平常只把别人当垃圾的你居然会特地给她忠告，让我有些在意。」

    「你以为我是……」

    「我说错了吗？」

    唔，你没有说错。

    吃着花生酱拌豌豆的我点了点头，无法否定这点实在很可悲。

    「唔，现在那种人很稀少了吧。她虽然是个好人，可是人好过了头，就只会被别人利用而已。」

    「因为这是个把好人当笨蛋的时代。这么说来，每天帮班上花瓶换花的人也是她嘛。」

    「顺便告诉你，每天早上提早到校帮大家擦桌子的人也是她。大部分的人一开始都觉得一定有内情，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是那家伙的脑袋并没有好到可以去算计这种事，我很清楚。」

    「原来如此。」

    「大家都没有发现，每个人都以为桌子理所当然地干净、花理所当然地有换、学校的地上理所当然地没有垃圾。可是大家却都知道那家伙是个『好人』，把她当成一个便利的道具在用。碰到这种情况的时候，我就是看不下去。」

    桐崎吃完面包后，便拿出装有红色液体的宝特瓶。我才刚想说这是血味的饮料，没想到那却是普通的葡萄汁，有够容易让人误会的。

    「你喜欢她吗？」

    「啊？」

    「呃，抱歉。我问了无聊的事，你就忘了吧。」

    桐崎转开瓶盖、喝了一口果汁后摇了摇头。

    「不管你喜欢谁、要和谁交往，那都是你的自由。这是我们一开始就约定好的。」

    这家伙知道她嘴巴上虽然这么说，可是下唇却嘟了起来吗？

    「所以不管你跟她之间的关系究竟是怎样，我都不会在意的。唔，所以你也不要在意，好好珍惜这种感情——」

    「桐崎。」

    「嗯？——啊呜。」

    我用筷子夹起肉丸，把它塞进看向这边的桐崎嘴里。一脸惊讶的桐崎按着嘴，咬了几下之后，说了一句：

    「……好吃。」

    「你不要嫉妒啦。」

    我微微一笑，吃起了撒上三岛香松的白饭。

    「我、我才没有嫉妒。」

    「放心啦。这不是喜欢，也不是爱情。应该说是羡慕吧。」

    我抬头仰望天空。今天的天空也一样是蓝到该死的地步。

    「对我这个人渣而言，那家伙实在太了不起了。虽说我没有办法变成她那个样子，但是却会希望自己能成为她那类的人，所以我总会出手帮她。」

    「……是这样啊。」

    「别在意这种无聊的事了，你最近都没做啊？」

    我这么说完后，桐崎回了句「当然。」重重地点了点头。

    「自从认识你并且向你发誓之后，我就完全没做了。」

    「唔，这样就好……你之前做掉几个人啊？」

    我出自好奇心的这个问题让桐崎瞪着空气看了一会儿，最后给我的回答是：「……我不记得了。」

    「我偶尔会有不管怎么样都忍不下去的时候。每当那种时候，我的记忆大概会有三十分钟模糊。我想得起来，不过总觉得没什么真实感。要说的话，就像是在电视上看着自己的行动一样。等我回过神来，摆在我眼前就是尸体了。」

    原来她在行动时意识并不清楚啊，真是让人不舒服。桐崎毫无自觉地杀了人，在尚未觉悟自己做了什么事之前，已经和尸体面对面了。

    「……所以，每次结束之后我都会后悔。虽然觉得畅快，但总有一种罪恶感。」

    根本就是自慰嘛。

    「我最讨厌那个时候的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看待那种感觉。所以我一直逼自己忘了对方的事……如果你要说我任性的话我也不否认。」

    「……唔，我不会再追问下去了。不过你啊，居然能巡回全国，做了那么多次啊。」

    「……关于这一点，我觉得有点不对劲。」

    「嗯？」

    「不，也许是我多心了，那有可能只是单纯的可能性问题。」

    「到底是什么事啊？」

    我露出诧异的表情。桐崎嘴巴半开，随即又闭上。

    「……我没有确切的证据，而且最近也没发生这种事。所以应该不需要说出来吧。」

    「那你就不要讲啊。」

    「你说得没错，抱歉……我……」

    「怎样？」

    「你记得我刚刚说过的话吗？」

    「什么？」

    桐崎把吃完的面包袋揉成一团，塞进裙子口袋里。她把葡萄汁喝完，放在地上。

    「『我偶尔会不管有怎么样都忍不下去』这句。」

    她唰地掀开裙子，露出熟悉的小熊内裤后，把手伸向放了刀子的皮套……等一下。现在我的本能正拼了命警告我快逃难啊。

    「狗斗……可以吧？」

    桐崎看着我的双眼微湿，像是要求着什么似的。满脸潮红的她露出害羞的少女表情。

    「停，难不成你——」

    「就是那个『难不成』。我刚刚随便刺了你一下，就让我变得更为兴奋。」

    「等、等一下——」

    桐崎朝我跳了上来。束手无策的我被压倒在地上，和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样，桐崎骑到我身上。

    桐崎艳丽地舔了舔嘴唇，用指头划过我的脖子。她对毛骨悚然的我说道：

    「你要……负起责任喔。」

    然后我就被侵犯了。怎么说呢，就是字面上那个意思。

    在被桐崎恭子那个色情撕裂魔人刺了我十六次之后，她还爱抚了我的伤口，对我这个不是M的人而言，这个全世界的变态都没有过的经验让我非常不舒服，我很想边哭边冲澡。

    可是我还是原谅了那个家伙。放学之后，我和一脸满足的桐崎告别，一个人乖乖地回了家，我个人是觉得我心胸相当宽大啦。

    她是在剥开我的制服之后才动的手，所以我的制服得以保持完整，但我身上的无数伤痕仍维持在结痂状态，还没完全好。洗澡的时候应该会很痛吧。

    一想到还要这样跟那个家伙继续交往下去，我就觉得有点……不，是相当忧郁。不过我还是很乐观地想说我应该很快就会习惯了。

    这种切换得很快的思考是来自姊姊的影响吗？突然想起今天是礼拜五的我体内立刻满溢着对明天放假一事的喜悦。请不要说我单纯，请说我是适应状况的能力非常优异。

    我用微微高涨的心情转开门把……咦？没有锁。

    我看向玄关，姊姊的鞋子散落一地。

    我小心地把它们放回原处后，脱下自己的鞋子，走进家里。

    电视的声音从客厅里流泄而出。

    「姊姊，你回来啦？」

    我一边问，一边掀开门帘，看到姊姊正一边吃着豪华寿喜烧便当，一边看电视。

    「李肥来啦。」（33：这里应该是边吃东西边说话时的发音，不是错字。）

    「你又在吃这种东西啊。不吃青菜的话会骨质疏松喔。」

    「肉很快就能转成能量，很方便的。你今天真早回来呢。」

    「下课之后也没什么事好做啊。」

    「真是个枯萎的高中生啊，我在念高中的时候实在是……」

    「实在是？」

    「……这么一说起来，当时我为了养你，天天都在打工啊。好晦暗的青春。」

    「谢谢你。」

    「别客气啦。你都这个年纪了，还没有女朋友吗？放学之后也去约个会嘛，我会去跟踪你们喔。」

    「我第一次听到有人会在跟踪前先预告的，我没有女朋友啦。」

    我应该别把自己被奇怪女人纠缠的事讲出来比较好，无论对我或是对姊姊的立场而言。

    「姊姊你才是提早回来吧，怎么了？」

    「啊啊，我只是跷个小班啦。吃完这个之后还要回署里。」

    「是吗？」

    我把姊姊正在喝的红茶抢过来，对着嘴灌了下去。

    「啊，你在干嘛啦。」

    「你尽喝这种甜的东西，会发胖啦。」

    「我、我才、我才没有胖。」

    「你算是圆圆系的吧。」

    「是啊是啊，大家都夸我的圆脸很可爱呢。」

    「那是他们绕着远路在说你脸肿。」

    沾满酱汁的红萝卜飞来。居然把自己讨厌的东西丢过来，这个狡猾的小人。

    『接下来，为您送上下一则新闻。』

    这个时候，看着主播的稿子以僵硬的语调说道：

    『那起事件又发生了。』

    我若无其事地看向画面。然后，一阵愕然。

    『今天早上，○○市的××区内一名通勤中的女性发现有一名男子倒在马路上。男子的身体似乎被锐利的刀刃刺杀，发现时已身亡。警方从男子身体中央的大型十字伤判断本次杀人事件应与全国各地发生的连续杀人事件有关……接着是记者现场连线报导。野中先生？』

    画面切换到一个陌生城市的三叉路。一个拿着麦克风的男人站在画面中央，他的身后停了数台警车，许多人在现场奔走。

    『是的，我是野中。目前警方正在现在持续进行搜查。上次事件发生的时间是在三个礼拜前，原先以为调查陷入胶着的案件再度发生，让警方内部的紧张气氛也因此高涨。』

    「之前明明就无声无息，结果就突然出现了。搜查本部一定又是一片混乱啊。那些家伙没什么耐心的。」

    姊姊像是无可奈何地抱怨起来。不过我却没那个心情。

    「……姊姊，我出去一下。」

    「去哪里？你不是才刚回来吗？」

    「我一定得去啊！」

    我啪地站起身，朝玄关走去。我的目的地已经决定好了。

    「那家伙，居然下手了……！」

    相信她的我真是笨蛋。这么一想起来，我根本就没有任何确切的证据可以证明她说的话。如果那只是用来骗我的谎言，那完全没怀疑她的我也是个白痴。

    当我烦躁地想穿上鞋子的时候，看到了熊泽君。反正我就是火大，先揍它一拳再说。在空中飞舞的熊泽君带着笑容掉到地板上。『嗨，晚安。有月亮的夜晚会想跳舞呢。』我就让你去跳死亡之舞吧！

    「该死！」

    现在不是拿娃娃出气的时候，我做好出门的准备后，正想冲出门外。就在那一瞬间……

    门铃响起。

    「嗯？有客人吗？」

    姊姊出来看了看状况。她穿过我身边，隔着门对外面叫道：

    「请问是哪位？」

    外面的那个人以虚弱的声音答道：

    「那、那个，我——」

    怎么说呢，我这时就像个操纵线断掉的人偶一样，差点当场瘫在地上。这是什么绝佳时机啊？不，应该说是绝糟时机吧。

    「我是正在和乃出同学交往的桐崎恭子……请问乃出同学在吗……？」

    姊姊看向我。

    那个「你很行嘛」的表情真是让人火大。

    「唉呀呀，我们什么都没准备，真是抱歉啊！你慢慢坐喔！要不要喝果汁？狗斗，我们家有糖果和饼干吧。呐，有吧？巧克力之类的。讨厌，我这个做姊姊的太懒散了，都不知道家里的东西放在哪里，真是抱歉啊。」

    在姊姊微笑着说完后，桐崎有些顾虑、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不，怎么会……我才要跟您说抱歉，突然来府上叨扰。那个、我有些话想跟乃出同学说……」

    桐崎颊上瞬间浮现的红潮让姊姊感动得拍手大叫。

    「好——可——爱——喔———」

    姊姊从后面抱住桐崎，把脸靠到桐崎颊边。姊姊她……姊姊她不是姊姊了。

    「什么嘛，狗斗，你明明就有这么可爱的小姐了。为什么都不跟我说啊。」

    「呃，这家伙并不是我的女朋友什么的。」

    「你用不着害差啊。还是你觉得如果我知道你有女朋友了，我会因此担心？唉哟，我才不会干涉这种事呢。说实在的，姊姊我反而担心你那像神仙一样看透世事的个性呢。上了高中之后连个女朋友都没交，每天都摆着一个夏天的狗一样的痴呆表情，看来该做的事你都有在做嘛。」

    虽然我总觉得姊姊尽在说些失礼的事，不过没差，那种事怎样都好。

    「所以我说啊，姊姊，她不是——」

    「桐崎同学，你喜欢狗斗的什么地方？他虽然是我弟弟，可我不觉得会有女生喜欢他耶。」

    「啊，呃……那个，他很温柔……」

    「呀——！好恩爱喔！」

    只要五分钟就好了，好好听我说啦。

    「姊姊……够了吧，你该去上班了。你是跷班出来的吧？」

    「咦？啊，真的耶，该死，明明事情就要愈来愈有趣了说。」

    姊姊看向时钟叹了一口气。接着她看向桐崎。「那么，桐崎同学，你慢慢坐喔，真的。我下班都很晚的。你可以做很多事喔！很多事，怎么说呢，年少轻狂的事之类的。一切都OK的！这家伙是个处男，所以技巧可能不怎么样，这时就要靠桐崎同学的度量，不要太严格啰！」她把手放到桐崎肩膀上。

    「你赶快滚啦，色女。」

    「好过分的弟弟！……我知道了啦！」

    鼓着一张脸的姊姊踩着像是很愉快的轻快步伐，走上二楼。她随即换好套装下楼并说了句「再见啰——」就挥手离开了。

    桐崎微笑着目送她离开，待门砰地一声阖上的同时，她就立刻恢复到平常那张无耻的脸。

    「真是个有趣的姊姊啊。」

    「……现在不要说姊姊的事。」

    我把手抵在眉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我看向坐在椅子上的桐崎。

    「我就先问你为什么会知道这里的地址吧。」

    「简单明了地回答你吧，我问久远玲的。」

    是这样吗？唔，我大致上有猜到啦。

    「那，那就算了……我还有另一件事要问你。」

    「我知道。」

    桐崎说。

    「……是新闻报导的那件事吧？」

    「没错……你骗了我吧？我是为了什么配合你那奇特的行为啊，你忘了吗？还是说你根本没忘？不管你有没有忘，这都非常糟糕。」

    桐崎吐了一口气，摇了摇头，抬头看我说道：

    「不是我。」

    「什么？」

    「我之所以会来你家，就是为了要告诉你这件事。」

    「……什么意思？」

    我坐到椅子上，和桐崎面对面。她用足以贯穿人的视线笔直地盯着我的双眼。

    「没有什么意思。」

    她很明白地说道。

    「新闻报导的那则事件不是我下的手。」

    「你说什么？」

    「我跟你所说的一切属实。只要有你这个人在，我就没有成为【午夜十二点的杀人魔】的必要性。所以我在和你相遇后，就没有杀过任何人了。」

    「……你没有骗我吧。」

    「如果你不相信我的话，我就没办法继续说下去了。要是你还是要怀疑我的话，那就到此为止吧。」

    我环起双手，视线和桐崎相交，她轻轻地点头。可惜的是，我的经验并没有丰富到知道要怎么判断一个人是不是有在说谎。不过，至少桐崎从头到尾，都没有把视线从我双眼上移开。

    「……我知道了。」

    至少，现在这一瞬间，我就相信她吧。

    「谢谢你。」

    桐崎微微地笑了。

    「那，这是怎么一回事？」

    「恐怕是有人——恐怕是有人在模仿我的犯行。」

    「你是说模仿犯吗？」

    「大概吧……你家有电脑吗？」

    「没有，我家没钱买那么贵的东西。」

    桐崎点头说了声我知道后，便站了起身。

    「那就去我家吧……我心里大概有个底。」

    桐崎带我进到和上次一样装潢简单的屋里，给了我一杯热茶后，便打开笔电，按了电源开关。

    这个时候，无所事事的我一边喝茶，一边看着房间里的东西。上次我来的时候都没有注意到，这个房间里有个小小的书柜，里面塞满了单行本漫画和文库本小说。

    「你喜欢看书吗？」

    「嗯，尤其是漫画。」

    「你喜欢什么漫画？」

    「哆啦A梦。」

    我忍不住喷茶。就这个女人而言，这个答案实在跟她本人有些差距。

    「怎么了？」

    「呃……我想说既然是你，应该会喜欢鲜血四处乱喷的漫画吧。」

    「你会挺起胸口，大声地宣告你喜欢看A书吗？嗜好和性欲是不一样的东西。」

    原来如此。「可是怎么会是哆啦A梦啊。」

    「那套漫画很不错啊，会让人觉得未来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能让生活变得更加有趣。」

    「也有这种思考方式啊。我顺便问问，你喜欢哪个角色？」

    「小夫。」

    「这又是个绝妙的选择啊。」

    「大雄是个装好人的小人，静香没有真实感，胖虎有点可惜，只在电影里当好人的他有点像伪善者，所以我讨厌他。小夫是最像人的角色。」

    「我倒是很喜欢大雄啊。他很清楚自己的愚钝和怠惰，而且还愿意为此牺牲这点让我很有好感。」

    「真像你会说的答案。」

    桐崎愉快地回答后，动了动滑鼠。这或许是我们第一次进行的普通对话也说不定。

    「你看。」

    她把笔电放在我也看得到的位置上。我们两个一起看着电脑荧幕。黑色的画面上有一行用哥德风格写的白字【爱丽丝的茶会】。

    「这是什么啊？」

    「这是上传到网路的个人网页……就是我们平常在说的网站。」

    「这我看了就知道……爱丽丝的茶会？是爱丽丝梦游仙境的那个爱丽丝吗？」

    「没错。」

    桐崎按下网站名下面的ENTER后，要求输入密码的视窗随即出现。就一个个人网站而言，要求还真严格，是会员制啊。

    桐崎把电脑移回自己手边，轻快地敲起键盘。

    「事实上，这个网站算是网路上的地下社会。普通人是进不来的。」

    「地下社会？」

    「也就是所谓的【里站】。只有符合某些条件的人才能收到管理者寄来的密码。」

    过没多久，首页出现了。一样是黑色的背景，画面中央则放了一个茶壶，上面有一个丑恶的骷髅头图案。真是糟糕的喜好……下面还写了一句话：

    【迎接无趣日子的人们啊，恭喜你。】

    内容很少。只有BBS、CHAT和寄信给管理人这几个选项而已。

    「这个网站的目的是什么？」

    「它主要是让拥有犯罪嗜好的人能够在网路上，和别人交换自己平常没办法说出来的想法。」

    恶。

    「这个网站在圈子里相当有名。听说日本国内的百分之九十的变态犯罪者都有在上这个网站。」

    「……这不构成问题吗？」

    「这点就很有趣了。」

    桐崎很顺地按了BBS。网路上常见的树形揭示板随之出现。从刚刚就一直说着这些专业用语的我虽然家里没有电脑，但学校有在上电脑课，所以这些我都还懂。这个理由我就先写下来。只是不知道这是要给谁看的藉口就是了。

    「警方内部似乎有人认为这个网站有抑制犯罪的效果。不过那终究只是个传闻而已。」

    「这是什么意思？」

    「你先看吧。」

    说完之后，桐崎就随便点了一篇文章。

    贴这篇文章的是一个自称是三十多岁家庭主妇的人。她在文章里写到自己的异常嗜好，说她在做爱的时候不看到对方淤血的红黑色脸庞，她就没有办法达到高潮，所以她在性交的时候都会忍不住用要掐死那个男人的力道去掐对方。对此持相同意见的人教她要如何在千钧一发之处停下，才不会杀死对方。在另外一篇文章里，有个喜欢把自己眼球挖出来和别人交换的家伙叙述他之前和谁交换了眼球、里面谁的眼球最美。我顺便看了下面的回复。里面有一个人喜欢把自己的手指切下来，拿去跟女性手指交换后，再用线缝回去。那家伙推荐这个贴文的人要不要也试试看。里面还有个家伙说用人皮做的包包不容易坏，而且色彩又鲜艳，比起一般的名牌包包还好用、好看。另一个跟这家伙有相同嗜好的人问他下次要不要见个面，举办一场交换会。

    「……光是看这些人的文章，我就觉得我快疯了。」

    我揉了揉太阳穴，把眼睛从荧幕上移开。虽然没到看不下去的地步，可是我实在不太能一直盯着它看。

    「这种网站不会一下就被关掉吗？现在网路上的犯罪预告不是掀起了很大的话题吗？」

    「首先，这个网站的管理人绝对不公布长相，此外，几乎没有人能直接和他接触。再加上这个【爱丽丝的茶会】是建立在他自己的伺服器上，没有透过任何一家网路服务提供者，所以很难找出负责人。」

    「可是，如果这个网站上的人去向警方告密的话呢？」

    「这种事发生过好几次。这个网站也曾经在警方的劝阻下休站。只是过没几天，管理人就会在其他伺服器上重新架站。就像是没完没了的打地鼠游戏。而且——」

    「而且？」

    「我刚刚也说过了。有传言说有些警察认为这个网站有抑制犯罪的效果，所以他们一直没有采取决断的行动。」

    「啊啊……可是就我看来，这个网站根本就是在怂恿别人犯罪。」

    「那你就错了。狗斗，你知道网路这个工具所带来的绝对性弊害是什么吗？」

    「……看不见对方的脸？」

    「真是普通的答案啊。没错，不管这个人在网路上说他是多好的好人，只要没能面对面，那就无法获得文字交谈以外的实感。那些豪语着自己每天换女人、念东京大学、拥有律师执照的人其实很有可能是关在家里长达十年的三十岁胖阿宅，而且还是个尼特族。」

    「你说得没错。」

    「人为什么会在网路上演出虚伪的人格呢？」

    因为那样感觉比较好啊。与其率直地说出自己的没用，装成菁英的样子反而能过得更愉快。反正我们也不会跟在网路上交谈的家伙有什么深入的交往。

    「没错。戴上面具所带来的某种解放感能让人有勇气放开自己。平常是个乖乖牌的人在网路上可以把别人骂得很难听、明明就没有天分的人却能在网路上做出对电影、漫画、小说这些既存作品的残酷评判、嘲弄。一切都是因为压抑在心里的欲望被解放出来了。【我不是这种人】、【我应该得到更好的评价】、【这种家伙被别人认同，而我却被别人痛骂，还是不对的】这些都是平常无法向他人诉说的想法。而网路这种因人而异的隔离空间能营造出一面隔开他人的墙，让人得以自由发挥。不论是要演出自己、或是要展现本性，所有的人都可以自由自在地去发挥。」

    「那又怎么样？」

    「这两个看似不同，但其实它们都来自同一个根源。」

    赶快告诉我结论啦……

    「你不要急。同时进行这两件事可以让人解除日常生活中累积的压力和不平、不满的感觉。别人相信伪装出来的自己时的快乐；还有没办法向他人告白，但却能在网路上得到十二分解放的自己所带来的快感。大部分的人都能藉此纾怀，然后回到非压抑自己不可的现实中。唔，不过也有人会无视于此，只能在电脑里找到自己的生存意义就是了。反正你想想看。如果这些人没有了网路，那会发生什么事？」

    「这个嘛……虽然不是每个人都会这么做，但里面应该会出现压力累积而爆发的家伙吧。」

    「就是这样。」

    你懂了吧？桐崎用这样的表情看我。虽然满心复杂的情绪，但我也不得不做出肯定。

    意思就是这样。这个网站的揭示板上写的各种变态、异常犯罪不一定都会被实现。里面可能有很多是想这么做但却不敢这么做的人演出【做了的自己】，然后藉此得到满足。不知从何时开始，这种人就沉浸在【就算没做过，其实也等于做过了】的世界里，他们自然也就不会想要去把犯罪计划付诸实行了。的确，就这层意义而言，这个【爱丽丝的茶会】的确有抑制犯罪的功能也说不定。

    「就是这样。不过这只是传言，没得到证明就是了。」

    「……我、明白了。那你常来这个网站吗？」

    「我有在揭示板上写过几篇文章，写下几次我的犯行。」

    「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以为我可以就此得到满足，心里的欲望也能就此平息，可是我错了。我好像没办法靠虚拟的满足感来解决我的问题。」

    唔，如果性欲可以只靠脑袋想着【我做爱了】就解决的话，那人类早就灭亡了。

    「可是我还是觉得这个网站很有趣，所以每天都会上来看。我在里面找到一些让我有点在意的文章。」

    桐崎在揭示板的文章检索栏里打上【三月兔】几个字后，按下输入键。

    「这个网站为什么要叫做【爱丽丝的茶会】啊？我有看过爱丽丝梦游仙境的卡通，那跟这个网站的诡异气氛有点不太搭轧吧？」

    「在路易斯·卡罗写的这本【爱丽丝梦游仙境】里面，主角爱丽丝偶然参加了一群不可思议的生物所举办的一场怪异茶会。」

    许多文章出现在荧幕上。桐崎按着卷动轴，把画面往下拉。

    她停在某一篇文章上，按下显示全文的按键。

    「卡罗是这么称呼那场茶会的——

    【疯狂的茶会】——MADTEAPARTY。」

    ……原来如此。的确很适合这个网站。

    「一个以【三月兔】为笔名的人出现在茶会的列席者当中。」

    文章标题是【午夜十二点的杀人魔】。

    内容是在写有关最近十字伤连续杀人魔的事。他给予在全国各地犯罪的异常性、还有那毫不留情的杀人方法相当高的评价。他不时在文章中称桐崎是【神】的这一点让我很在意。

    这个人好像认识警察似的，很有自信地说犯人一定会在午夜十二点犯罪。

    「这是真的吗？」

    我对本人这么问。桐崎却微微摇了摇头。

    「他错了。我的确因为不想被别人发现而选择在半夜杀人，但我从来就没有规定自己一定要在十二点杀人。基本上，我杀你的时间就不是午夜十二点吧。」

    这么一说的确如此。我那时候也觉得奇怪。

    「不知道是谁把这篇文章转了出去，让这个绰号在网路上变得很有名，可是我一点都没有想为自己宣传的意思。既然在午夜十二点杀人没有其他好处，那我当然不需要做这种事。」

    可是这家伙写着『神希望在自己犯行注入崇高的艺术性。伤痕之所以是十字型、杀人之所以在午夜十二点进行，这一切都是为了祂的艺术性』耶。

    「狗斗，会把艺术带进犯罪里的，不是漫画里的登场人物，就是脑袋没发展好的坏小鬼。我从来不觉得我的行为拥有如此高等的含义。不，应该说一切的罪行都是污秽的。我没说错吧？」

    我当然没有要否定你的意思。只是——

    「那你为什么一定要留下十字伤？」

    「那只是我的习惯而已。」

    ……原来如此啊。那高声宣扬着『十字伤代表着基督所受的钉刑。这显示出神的犯行是一种制裁，证明了神能看穿谁才是污秽的人类。』的这个家伙还真可怜啊。

    桐崎把卷动轴继续往下拉，【三月兔】在下面还有回复文章，大概是文章字数超过限制了吧，这篇回复是刚刚那篇文章的续集。

    我看了看，发现这次【三月兔】写的是他对【午夜十二点的杀人魔】的不满。首先是杀人的方法太粗糙、处理尸体的方法太草率、使用特定种类的武器等等，他列出了许多东西，最后用一句『那我一定能做得比【午夜十二点的杀人魔】更好』之类的话作结。在那之前，有很多回复都是在称赞【午夜十二点的杀人魔】的犯行，桐崎在里面拥有相当高的人气。不知道桐崎是否也跟我有一样的想法，她看着我的双眼，轻轻点了点头。

    「把只有自己知道的情报丢出来，强调自己是最了解那个人的人，当大家开始注意、开始称赞之后，他就突然转成否定派，这是典型的自我表现欲很强的批评家。不只是【三月兔】，网路上有很多人都是这样。」

    「真是任性的家伙啊，你不用认真看待这个人说的话吧。」

    「唔，我原本就不是为了别人的评价才做这种事的。刚开始的时候，我也不在意这个人所说的，可是啊……」

    桐崎秀出下一页，又是三月兔的名字，上面这么写着：

    『神，【午夜十二点的杀人魔】最近的犯行太过粗糙。一开始的华丽与哲学性都消失无踪了。』

    根本是你自己在犯行里追求艺术性和哲学性的吧。我一边这么想，一边看下去。三月兔这么说道：

    『或许神已经死了。这的确让人感到遗憾，但覆水难收，我也无可奈何。然而，我不能让神的丰功伟业就此终结，必须有人继承他的伟业。』

    什么……？真是不适当的一句话啊。

    网站上似乎也有人跟我有一样的想法，下面回复的文章里也有很多人想追寻【三月兔】话中的真意。因回复而变得篇幅异常长的文章下面，这家伙又再次出现了……

    『大家在意我说的话是理所当然的事，一切从现在才要开始，你们就好好期待吧。就这样。』

    虽然这跟我无关，不过这个人的语气还真狂妄啊，网路不是比现实世界还讲究礼节吗？

    「这家伙大概以为高傲就是自己崇高地位的证据吧。你别在意，我看了这篇文章之后，寄了封信给他，因为我很想知道他到底想干嘛。」

    「然而他没有回信。」

    「你很敏锐嘛。」

    「你在屋顶上说的『有点不对劲的事』指的就是这个吧。我的脑袋也是会思考的，我大概明白事情的发展了。你没收到回信，而这篇文章再也没有人回复，束手无策的你只好放弃，只不过——」

    「没错。」

    桐崎打断我的话，点了点头。

    「之后，我在电视新闻上看到一些跟我无关的『十字伤的撕裂魔人』的报导。」

    「……现在有被报出来的事件里，有多少是你干的？」

    「三分之一——不，大概更少吧，我是没办法去到秋田或九州那边的。」

    「意思就是说，在那里发生的事件有可能是三月兔——」

    「——代替我犯下的。就是这样。」

    桐崎叹了一口气。

    「……我一直没有确切的证据可以证明是这家伙干的，所以我之前都没有跟你说。因为他最近几乎毫无动静。问题是，他又开始了。」

    「……原来如此，那你打算怎么做？」

    「我打算怎么做？」

    桐崎一脸诧异。我指着荧幕用责备的语气说道：

    「这种疯子之所以会出现，都是因为你放任他这么做吧。你打算怎么负责啊？」

    「就算你这么说啊……」

    桐崎把一只手撑在桌上顶着脸颊，轻轻挥了挥空下的那只手。

    「就算我要制裁他，我连他的名字、住处、甚至连长相都不知道，你要我怎么做？又要我做什么？」

    唔，你说的的确没错……

    「这个人在做的事很危险，他的思考也明显地很异常，可是你却什么都做不到吗？」

    「这就是网路特有进退两难的处境吧。」

    「意思是只能放任他随心所欲吗……」

    「就结论而言是这样没错……可是现在有人因他而死，我也不能只在一旁看着这个人模仿我犯罪。」

    「可是，你也什么都没办法做吗？」

    「是这样没错。我是想在这个网站上收集情报和目击者的证言，然后再来拟定对策……但我也不知道这究竟有没有效果。」

    桐崎不满地嘟起嘴。她大概没办法接受自己没能掌握任何有关这个模仿自己的模仿犯的线索吧。就算桐崎是个连续杀人魔，她也不过只是个女高中生而已。她没有警方的搜查权，也没有独自的线报来源。

    「……有没有什么我能做的？」

    桐崎细长的双眼看向我这边。

    「难得听到你说这种话啊，你这个利己主义至上的男人。」

    「你以为我是谁啊，我也有等同于一般人该有的正义感啊。」

    「……非常难以置信。」

    真是难得一见的邂逅啊。我也这么觉得。

    「……唔，我刚刚是开玩笑的。可是我也不能丢给你一句加油吧，然后就闪人了吧。」

    「原来如此。你很有可能会做出这种不上不下的事。」

    你把我当傻子吗？

    桐崎一边把视窗关上，一边对我这么说道：

    「那么，我有一件事要拜托你。」

    「什么？」

    「忘掉它。」

    接着她把笔电的电源关掉。

    「忘了这一切，回到平凡的日常生活。我就算了，这原本就和你毫无关系。模仿犯应该也不会来到这个城市吧。」

    「……可是啊。」

    「还是说，你找到什么能够特定出犯人的重要提示了吗？」

    「呃，那倒是没有。」

    「那这样说或许有点残酷，可是你什么也做不到。毕竟这是我的问题。」

    我陷入沉默。或许有些无法接受，但桐崎说的没有错，关于这件事没有什么是我做得到的。我有点厌恶无力的自己。

    可是——可是，我有点在意某件事。

    「……我可以问个问题吗？」

    「什么？」

    「那个，你以为是谁用铁槌彻底敲碎你口中『我平凡的日常生活』的啊？」

    「应该说是命运……没错！命运真是了不起啊……」

    「就是你啦！」

    「真是没礼貌，我只有刺你而已啊！」

    「什么叫做『而已啊』啊！哪一个世界上的疯男人会接『真是的，我就是拿你没办法啊，如果是那样的话没差啦。』这种话啊！」

    「……」

    「我帮你把指着我的那只指头折过去吧？」

    「意思是说能原谅自己的就只有自己吗？原来如此，我明白了。我要原谅我自己。来吧，狗斗，今天是肠子。把肚子露出来！」

    我毫不留情地给了她一巴掌。

    「好痛！这是家暴！」

    是谁家暴谁啊！是说家暴这两个字用错了！用错了！

    「……我累了，我要回去了。」

    我按着太阳穴站了起来。

    「没错，这样很好。与其把时间拿来浪费在哀叹自己的无能上，这样对你的精神卫生还比较好。」

    「你……」

    难不成，她这是在体贴我——

    「……怎么可能，我在说什么啊！我要回去了。」

    「你不在那里让我偷刺一下怎么行呢？」

    「就算不是偷袭，你也会刺我吧。」

    我结束这愚蠢的对话后，决定回家。

    要怎么跟姊姊解释桐崎的事啊？我脑里尽想着这种和平的事。

    仔细想想，我觉得桐崎说的很对。

    假借【午夜十二点的杀人魔】的名义，不断犯下罪行的杀人魔。虽然我不能放着他不管，可是这也不是什么我能插手的问题。不死的我的确比别人会打架，但我也只是这样而已，没有什么能力可以逮捕这种惊动日本全国的犯罪者，我也没有那个脑袋可以想到解决的方案。我愈来愈觉得自己是个没用的人。

    算了，桐崎说的没错，这件事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以全国为范围犯下杀人事件的犯人根本不可能偶然看上这个小小的城市。我就遵照她的指示，忘了这件事吧。日本的警察啊，你们就好好加油，去把那个疯男人抓到吧，我会负责不是男人的那个的。

    太阳正在西沉。人影和建筑物尽是一片红。我硬是忍下哈欠，拖着脚步往家里走去。就在此时——

    「咦，小狗狗？」

    熟悉的声音让我回过头，穿着制服的久远玲挥着手。

    「哟，你现在才回家啊？好晚喔。」

    「嗯，我把广场打扫好之后，又帮老师做了很多事，结果就变得这么晚了。」

    玲小跑步地朝这边跑过来，拍了拍我的背。

    「小狗狗你才晚呢。」

    「我是不良少年啊，所以现在这个时间刚好。l

    「或许也有不良少年会在放学之后直接回家啊。」

    「那还有当不良少年的意义吗？」

    我不良少年这身份是不是在无意间获得肯定了啊？

    「那小狗狗是好学生吗？」

    「如果我是好学生的话，那你是什么？神明吗？」

    「崇拜我吧！」

    我揉乱她的头发。

    「呀——！我的头发！你在干嘛！」

    「抱歉啊，我家的宗派在拜神的时候都是这么做的。」

    看到玲生气地鼓起双颊，我轻轻一笑。

    「我们一起回家好不好？」

    「你不用特地确认，我们已经在一起回家了。」

    「啊啊，是这样吗？」

    「不过你还真是个难得一见的家伙啊。」

    我抓着头说道，玲则是一脸空白。

    「什么？」

    「呃，我之前就想跟你说了。跟我这种人混在一起也没什么好处喔，不，不只是这样，你知道最近有人说你是我的手下吗？」

    「骗人！」

    「真的。」

    「小狗狗的手下啊……那我得喊你一声老大啰。」

    你的思考线路果然在昭和时代就停了。

    「唔，没差吧，是我自己要这么做的。」

    「是没错啦……」

    我和玲走在暮色苍茫的路上。

    没什么特别要说的我保持沉默。玲不时找我讲话，而我则是随便回答，这个模式已经固定了。

    如果桐崎现在看到我们两个的话，她会说什么呢？为什么我现在会想到她的事呢？自问自答的我陷入了苦恼。

    「……怎么了？」

    「嗯，没事。我只是在想『将偶然称之为偶然，则偶然将成为必然』这句话是谁讲的而已。」

    然后我想好好揍他一顿，并推翻他的这句话。我绝对不让他说这是注定好的，这一切都是因为我的运气不好罢了。

    「我听不懂，小狗狗你也会讲很难懂的事呢。」

    「就是啊，你讲的话倒是都很好懂嘛，我很想和你学学呢。」

    「……你有一点要开我玩笑的意思吗？」

    光是注意到这一点就很了不起了。

    可是仔细想想，我跟玲聊的都是很普通的事。昨天看的电视节目、最近吃到的美味蛋糕、新电动游戏的有趣之处、让人感动的电影，等等。

    那个恶魔女人就只会说些刺穿肉时的快感和相应而生的兴奋，还有流出来的血远比水彩还要有魅力，我还真想让她跟玲学学。

    这才叫做正常的女高中生。不过，玲也没有把时间全花在做善事上。

    「那是当然啊，因为我是女生嘛。我跟别人一样对流行有兴趣，我也想养可爱的宠物、而且……」

    「而且？」

    「……我也想谈恋爱啊。」

    喔——我倒是第一次听到，我倒想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男孩子。

    「我才不要说，可是我已经放弃了。」

    「为什么？」

    「因为我没什么希望。」

    「一点也不像你会说的话啊，对我你倒是积极到啰嗦的地步啊。」

    「……笨蛋。」

    她骂我笨蛋！在没有任何前兆的情形下就被骂笨蛋，我该怎么反应才好？先生气对吗？

    「没事，你想怎样就怎样吧。」

    你生气干嘛。

    嘟起嘴唇的玲走在前面突然「啊」了一声。

    「怎么了。」

    有一个小孩子独自在眼前的马路边等着红绿灯。我才刚想问他爸妈去哪里了，结果就看到对面有人在挥手，恐怕是没来得及跟上吧。

    「你等一下喔。」

    玲小跑步到小孩子身边说了一些话。小孩子虽然显得有些犹豫，但他看到玲笑着伸出手后，却也怕怕地握住了玲的手。

    不久后，红绿灯转绿，玲和小孩子一起过马路。我则跟在他们后面。

    玲和小孩子的脚步配合得天衣无缝。这种事我做不到，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两个慢吞吞的脚步并不会让我感到烦躁。

    过了马路后，小孩子的母亲向玲致谢，玲则摇了摇头，回答「别这么说」。她蹲下来摸了摸小孩子的头，跟他说了声再见。小孩子点了点头，笑着挥手跟玲说完「拜拜」之后，便和母亲一起离开了。

    「那我们走吧。」

    玲转头对我说。她的表情就像是在说她只是理所当然地做完善事，做她该做的事，并没有一丝夸耀的意思。

    我点点头，我们又再次走上回家的路。

    「呐。」

    我对着玲的背影叫道。

    「什么事？」

    「……你为什么可以做到那样？」

    「嗯？」

    玲边走边转过头。

    「什么叫做那样？」

    「呃，我的意思就是……」

    我抓了抓头。

    「怎么说呢，你每天都在做这种没好处的事。你也不会从中得到什么回报，我绝对没办法像你那样。」

    「我又不是因为想要什么才做这种事的。」

    我知道啊。

    「嗯——……该怎么说呢。」

    面向前方的玲抬头仰望天空。

    「如果我放着那些有困扰的人不理，这里，我的胸口总会有种奇怪的感觉。我明明就可以帮助那个人，可是我却什么都不做。而且之后也不能保证会有人来帮我解除这种奇怪的感觉对吧！那我不如一开始就不要让自己有那种疙瘩，这样不是比较好吗？」

    ……是吗？

    「……而且小狗狗你也做得到啊。」

    「我？做什么？」

    「很多啊，你今天不也帮了我吗？」

    「呃，这个……」

    「可是，那是因为当事人是你，如果是跟我没关系的人，那我根本不会插手。」

    「可是就算是这样，你还是帮我了啊，大家都是这样的，想要帮助自己重视的人，想为那个人做点什么，不是吗？」

    「话是没错……」

    「不是我自夸，可是我有很多【重视的人】喔。」

    玲笑着说道。

    「大概就是这样而已吧。」

    「……你真是太厉害了。」

    你的守备范围太广了吧，难不成你是认真地在祈求世界和平吗？

    「是啊，为什么这么问？」

    「呃，那样也好。」

    可是，就算如此，我摇了摇头。

    「你都不觉得你吃亏了吗？很少人会用亲切还以亲切的喔。就像今天那群家伙一样。」

    「我不这么认为。今天这种事的确常常发生……可是在星期天的绿化运动上，或是在老人会的帮忙过程中，常常有人来跟我说『谢谢』喔。你不觉得这是很重要而且是很吃香的事吗？因为你一天根本听不到多少次谢谢啊。只要对某个人温柔的话，你听到谢谢的次数就会增加喔，我一点都不觉得我吃亏啊。」

    怎么说呢，你应该算是无敌了吧。

    「你对我这种怎样都好的人都这么温柔。」

    「小狗狗不是怎样都好的人喔。」

    听到玲用这么认真的口气回答我无意间讲出的话，我不禁停下脚步。

    「……没有这种事。」

    没有人像我一样，这么不被这个世界需要。

    「没有这种事。只要还活着，就一定会有人需要你。」

    谢谢你喔。可是你之所以能这么说，都是因为你很幸福啊。

    「那为什么小狗狗不能过得幸福呢？」

    因为我根本不可能过得幸福。我连自己是不是【活着】都搞不清楚。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玲环起双手，低下头沉思。

    「不过你这样不可以喔。」

    「什么不可以？」

    「你不可以自以为自己是不被需要的人喔。这对需要小狗狗的人来说是很失礼的。」

    「没有那种人。」

    「有的。」

    「没有。」

    「有！」

    你硬要辩就对了。

    「你不懂吗？小狗狗……你不记得了吗？」

    「什么事？」

    「我一年级的时候，你出手帮了被男生欺负的我。」

    ……我不记得了。

    「对小狗狗你来说，这或许不是件了不起的事，可是我真的很感谢你……我从以前就常常因为出自善意的行动而被别人讨厌、甚至被别人欺负。那个时候，我已经在想我以后不要这么做了。可是小狗狗你帮了我，你问我为什么会被欺负，你是这么跟我说的喔。」

    玲看着我的脸说道：

    「我说，你是笨蛋吧？」

    我还真过分啊。

    「……可是，你还说我好伟大，你很尊敬我。听到你这么说，我真的很高兴。因为那是第一次有人认同我所做的事。」

    不记得这件事的我更过分吧。至少要记得自己说过的话吧。

    「我们没有办法决定别人要怎么看待自己。」

    所以……

    玲走近我身边，握住我的手。

    「所以，你绝对不能觉得你怎样都好。绝对不可以。」

    我没有回答她。玲接着这么说：

    「桐崎同学也会觉得伤心喔，一定会的。」

    「……是这样吗？」

    「而且，我也会觉得伤心喔。」

    玲回过头，向前走出去。

    「……有种连这件事都被否定的感觉。」

    你说了什么我没听清楚，请再说一次。

    「……我不知道，那我走啰！」

    玲看也没看这边就跑走了。

    「呜呗唏！」

    然后，她就跌倒了。喔——是、小、裤、裤、呢！蓝白条纹的啊，还不错。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吧。

    「……你没事吧？」

    我向玲伸出手，但她却一边说「我、我没事、没事」，一边站了起来。

    「那、那我走啰！」

    然后她就像是很慌张地跑走了。

    「……怪人。」

    我苦笑着目送玲的背影离去，开始思考。

    ——那小狗狗为什么不可以过得幸福呢？

    一个人如果走上不该走的路，那他就应该背负相应的风险。

    桐崎的话又浮现在我脑海中。

    幸福。

    不能得到幸福，就是我生存下来所该背负的风险吧。

第一卷 第三章 不死男与随机杀人

    灰云占据了整片天空。

    被染成一片灰的沉重天空就有如在诅咒『他』的行动一般阴暗。

    不过，『他』的意志并没有软弱到会因为这种事而放弃。

    真是个狭小的城市。虽然它隶属于关东地方，但实在称不上是都会。适合地方都市这几个字的街景让『他』有些怀疑『神』是不是真的在这个城市里。

    就算如此，『他』还是得下手。『他』现在唯一能依靠的，就只有『神之子』而已了。

    『他』打开手机，翻出看了好几遍的简讯。『他』和『神之子』联络了好几次。传简讯的人说他是在看了『他』在揭示板上写的文章之后，才跟『他』跟联络的。『神之子』同意『他』的想法，答应会给予全面性的协助。因此『他』得以拿到有关『神』的详细资料。

    接下来就是要看『他』怎么利用了。

    『他』在想一些事情。神已经死了，只不过没有任何一个人——包括『他』——希望见到这一幕。但创造主已死，而且还表现出明显地衰退。『他』不但失望，而且绝望。出现在『他』面前的救赎之主变得无穷丑恶、堕落至深渊。

    『神』必须接受报应。

    从即将成为新『神』的『他』手上。

    『他』走在路上想着。『他』心中有几个候补人选，也知道他们住在哪里。问题是，『他』要选谁，一开始就选择关系深厚的人似乎并非上策。

    这边应该算闹区吧。有电玩店、书店、玩具店和大型购物中心等设施。人好多，高昂的笑声、刺耳的说话声、好吵、好烦、好不舒服。

    这些家伙全是愚民。他们不用脑、不思考、不行动，只把自己寄托在连绵不断的店里。他们不知道隐藏在这世界上的真正喜悦，只知道随着物质欲望而生。

    啊啊，真是不快，无可救药地不快。

    要选谁？要杀谁？要是谁？

    就在『他』脚步摇晃地走在路上时，有个人出声叫住他。

    「你等一下啊，你。」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一个穿着牛仔裤、衬衫上面披着外套的女人站在眼前。她把黑发绑在后面。

    「你现在要去哪里？你穿的好像不是制服耶，你不用上学吗？」

    「……」

    「你能不能回答我呢。这毕竟是姊姊我的工作啊。如果你不回答的话，我会很困扰的。你是明答学园的学生吧，今天是创校纪念日对吧？」

    这家伙是谁？这家伙是谁、这家伙是谁、这家伙是谁、这家伙是谁、这家伙是谁、这家伙是谁、这家伙是谁、这家伙是谁、这家伙是谁、这家伙是谁。

    「……跟你没关系吧。」

    「唔，平常是那样没错啦，可是你看。」

    女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像是票卡夹的东西。她把它打开之后，打直了秀给『他』看。女人的照片，和证明身份的字句。下面有一个警方的用印。

    「我在明答署的少年课工作。我的工作就是向你这种热爱自由的少年问点话。有时还得跟你父母联络一下呢。」

    「我什么……都没做。」

    「那就好，不过这是我们的规则。呐，你为什么不回答我的问题？」

    「……是创校纪念日。」

    「真的吗？」

    女人抬起半边眉毛。「那你为什么不立刻回答我？」

    『他』把脸转开。女人说道：

    「……不好意思喔。你可以跟我来一下吗？」

    「我不要。」

    「别这么说嘛。虽然我没办法拿猪排盖饭招待你，可是我至少可以请你喝杯茶啊。」

    女人抓住『他』的手臂。她的脸上虽然带着笑，但她的手却非常用力。

    「……放开我。」

    「嗯——这个我办不到耶。」

    『他』试着甩开女人的手。但女人不但没放手，而且还试着要强行把他带走。

    「放开我……」

    「真的只要一下下就好了。如果你一直抵抗的话，那事情会变得很麻烦喔。」

    「吵死了——」

    『他』把手放进口袋，确认武器的存在。然后『他』放声大叫：

    「你吵死了！」

    『他』在抽出手的同时，用刀划了女人的手。女人微微一叫，放开抓住『他』的手。『他』趁机逃走。

    「啊、等——真是的，如果你乖乖让我抓的话，那我只要几个小时就可以放你回去了！你给我等一下！」

    『他』不顾女人追上的声音，持续在人潮中奔跑。

    让人火大、吵死了、好缠人、烦死了、好恶心、不舒服。

    大概过了有十分钟吧，『他』似乎脱逃成功了。趁着顺下紊乱呼吸的时候，环视四周。『他』没看到女人的身影。

    『他』讨厌那种人。谁在哪里做什么事跟你有什么关系？『他』拥有崇高的使命，所以『他』走遍日本。这哪里不对了？学校算什么，那种只会把无意义情报强塞进脑袋里的地方有什么价值？父母算什么，他们的存在只是为了帮自己的生活出钱，两者都是阻碍。他们都不是成为『神』的人所需要的。

    啊啊，好不舒服，无可奈何的焦躁涌上。现在选谁都好，杀了现在看到的人吧——

    「……来，婆婆，这是你的东西。」

    突然传来的声音让『他』回过头。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大街上，看似刚过马路的女人正在把一袋装了食材的塑胶袋递给老婆婆。

    「谢谢你喔，还特地牵我的手。」

    「不会不会。这里车流量明明就很多，可是却没有设置红绿灯，要过的时候总是要很小心才行，我是已经习惯了啦。」

    女人笑着挥了挥手，问老婆婆说：「路上小心喔。可以一个人回家吗？婆婆。」

    「没问题的，可是你没关系吗？你是不是要去哪里啊？」

    「嗯——我已经迟到了呢。」

    老婆婆对苦笑的女人皱起眉头，「唉呀，真是对不起啊。」

    「您别在意。只要我道歉的话，那个人应该就会原谅我吧。比起这个，婆婆您能安全过马路就好。」

    说完之后，女人便抬起手，「那我先走啰，婆婆！」老婆婆点了点头，回了一句「真的很谢谢你」之后，就拿着袋子离开了。女人目送老婆婆一会后，满足地说了一声「很好！」。她调整肩膀上的包包位置，看到手表的时候她发出「啊！」的一声。

    「已经这么晚了……我得快点才行。」

    接着她急忙从大马路跑到毫无人烟的小巷里，她大概是想抄近路吧，『他』瞪大了双眼，『他』这么想，啊啊，这是、这是——宿命。这是上天赐给即将成为『神』的『他』的绝佳机会。

    『他』打开手机做了确认，没错，就是她。

    『他』露出壮绝的笑容，『他』似乎能比『他』预计的还早达成目的。

    就选这家伙——

    拿到情报的时候，『他』最不喜欢的就是这家伙。假装自己是好人，骗倒周围众人的狡猾女人。啊啊，就是这家伙，『他』要选这家伙。

    『他』开始迈步向前，加快脚步。女人没有发现。迟钝的家伙，没有生存的价值。

    『他』把手放进口袋里，里面放着一把『他』爱用的刀。『他』从口袋里掏出刀，把它从刀鞘里抽出，让刀刃展露在外。不久后，『他』开始小跑步。

    『他』朝女人的背后接近，步步逼近，但女人还是连头都没回。

    接着，『他』——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

    「这两个人都好慢啊。」

    我站在车站前的喷水池广场上，看着手机上的时间喃喃自语。

    可惜我没带什么可以消磨时间的东西来，所以我只能漫然地看着眼前的光景。今天明明就是上班日，可是公园里的人却满多的。里面有很多摆明了是跟我一样大的家伙边走边闹，今天是创校纪念日放假，可是这些家伙真的有在上学吗，我尽想些有的没的事。

    开端到底是什么啊？对了，就是我在跟桐崎还有玲一起说话的时候，我无意间说了一句「我有想买的书」，就是从那里开始的。接着玲也举起手，说「我也有想买的CD」，桐崎则说「我也有个想买的东西」。不知道是谁提议的，我们就决定这个礼拜六要一起去逛街，下午一点约在喷水广场。刚约的时候，玲用什么「我不能打扰你们两个」这种奇怪的理由拒绝，但我硬是约了她。说真的，下午和桐崎独处的话，我的处境会相当危险。

    可是她们实在太晚来了，难不成是我搞错时间了吗？

    就在我歪过头的时候，一阵愉悦的声音响起。

    「狗斗！」

    我回过头。满面笑容的桐崎恭子正挥着手朝这边跑来。

    「狗——斗———」

    桐崎露出闪亮的笑容朝我靠近。那一幕看起来就像是连续剧中的情景般，而且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了，我总觉得这幕似乎是用慢动作播放的。我微微一笑，回应她的笑容。我张开双手，准备迎接桐崎恭子。

    「喝！」

    我弯下身，在两人接触前往后一跳，原本要抱住桐崎的手划过空中。

    「……你在干嘛？」

    「你表现得像个平常女生的时候一定有问题。」

    「哈哈哈。怎么会呢，来吧，来个邂逅的拥抱吧。」

    桐崎慢慢地缩小包围网。我和她拉开距离，牵制她的行动。

    「你给我说，你想干嘛？」

    「我什么也不会做呀，你在怕什么？」

    「你的一举一动。」

    我和桐崎就在大街上，沿着圆形的轨道对峙，仿佛下一秒就要决一死斗似的。为什么我要在假日的午后，而且还是这么多人的地方这么紧张不可啊。

    「呵呵，狗斗真是胆小啊。」

    「就算你说我是胆小鬼，我还是要把保护自身安全放在第一顺位。」

    桐崎的眼神就像是在狙击猎物的野兽一般。她就要，来了……！这么一想的我朝着桐崎的后面大叫：

    「啊！时光机的洞打开了！」

    「什么？真的成真了吗？」

    平常人会回头吗？算了。喝啊！我朝桐崎的背跳上去。我不顾她那「啊！」的一声，抓住她的肩膀、把她的手臂往上一扭，使了一招关节技。

    「好痛！痛痛痛啊狗斗！」

    「快招，你到底想做什么？」

    四周的人群骚动。仔细一想，就世人眼光来看，对年轻女生使出关节技的男人一定相当不正常。

    「……唔，我知道了。我告诉你，所以你放开我。我喜欢让别人痛，可是我不喜欢让自己痛。」

    这什么暧昧的台词啊。我放开桐崎后，就把她带到避人耳目的地方。「喂，交出来吧。」，我伸出手，桐崎嘟起嘴，把藏在背后的大刀拿出来，我把它抢了过来。

    「你今天没在脚上装刀吧？」

    「你现在拿着的，就是我平常放在大腿上的刀。」

    「很好，那这就交给我保管。」

    「……狗斗好坏喔。」

    你继续说啊，真是的，多费我那么辛劳。

    我们又再次回到原来的地方。

    「……这么一说起来，久远玲来了吗？」

    「不，她还没来，反正那家伙向来都会迟到，所以我也不管了。」

    「是这样吗？」

    「啊啊，那家伙一定会在来这里的路上帮助别人。有一次校外教学的时候，她曾经因为那样没赶上公车。」

    「怎么说呢……唔，的确是很像她会做的事啊。」

    就是这样，可是我该怎么办？我打了她的手机，但我一直被转到语音信箱。

    「再等她一下吗？」

    「好啊。那个，狗斗啊，你看我这个样子，都没什么想说的吗？」

    你说的什么到底是什么啊？没什么奇怪的地方啊。真要说的话嘛，嗯，这是我第一次看你穿自己的衣服吧。

    「如果你知道有什么不一样，可是却说不出来的话，那我就没办法帮你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啊？」

    「没有啊……呃。」

    唰。呀——！

    「不准刺我喔喔喔！」

    「哼。」

    是说你还有一把刀啊！任刀尖从袖口露出的桐崎一笑。

    「女人总会有很多秘密嘛。」

    不要把你的变态嗜好跟常人相提并论。

    「真是够了……玲怎么还没来？她很少会迟到这么久的。」

    我歪过头。我就这么无言地看着时钟、看着眼前的景色，度过片刻。

    此时，桐崎突然喊了一声「狗斗」。

    「怎样啦？」

    「呃，那个……那个啦。」

    她难得没把话讲清楚，我把看着人潮的视线转向桐崎。

    难得看到桐崎低下头、双手在身后交握的样子。从洋装里露出的脚尖正敲着水泥地。这么说来，这家伙穿的是洋装啊。我以为她会穿得更像个男生，这就不管了。

    「干嘛啦，这样很奇怪耶。」

    「呃……那个，你讨厌就算了。」

    「我讨厌。」

    「……有人会连话都没听就拒绝的吗？」

    「反正也没什么好事吧。」

    「没、没有那种事。」

    桐崎有点慌张的样子，就连我都觉得怪了。我盯着她的脸，「什么啦，你说说看」，桐崎微微抬起双眼对我说。

    「一下下就好了。」

    「……啊。什么嘛，又是那个喔？你忍不住了吗？」

    她从刚刚就一直红着一张脸也是因为这个吗？……我真拿这个家伙没办法。我没办法接受她像刚刚那样偷袭我，可是如果她有事先征求我同意的话，那就不一样了。唔，如果她真的忍不下去的话，那我就让她弄一下下好了，我们原本就是这么约定的。

    「可是这里不太好吧……如果你真的忍不下去了，那我们就换个地方。」

    「不是。」

    桐崎抓住正打算往前走的我的手。我回过头，露出诧异的表情。

    「干嘛啦？你很奇怪耶。」

    「那个——」

    桐崎用微小渐弱的声音说。

    「——人去散步好吗？」

    「啊？你说什么？」

    「所以我就说……」

    完全抬起头后，桐崎像是下定决心般地这么说道：

    「我在问你——我们两个人一起去散步好吗？」

    「……我和你？那玲怎么办？」

    「只、只是一下下的话，应该没关系吧。有事的话，她也会打手机通知你吧。」

    唔，你这么说是没错。

    「为什么要两个人？你不想被玲知道你要买什么吗？」

    「啊啊、嗯，这也是一个原因。我希望你可以陪我一下。」

    「我是没差啦。」

    我歪过头。「你好奇怪喔，这种事你直接讲就好啦。」

    「没、没关系吧。我、也会有想这样的时候呀！」

    「我总觉得你这不算是答案。」

    「吵死了！就是这么决定了，狗斗，走了！」

    「好啦。」

    我轻快地回答后，桐崎握起我的手。她一边拉着我，「这边啦」，一边迈开步伐。

    我打开手机，确认玲没有传简讯也没有打电话来后，便关上手机。

    ……那家伙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是不太清楚啦，可是女生会带男生去的店通常都是卖衣服的店、饰品店、不然就是书店、CD店之类的。如果她有那方面的偏好，那可能就会去动漫商品店之类的。难道不是这样吗。

    但桐崎却带我走到一家巷弄内的小店。这家店连看板都没有，但出出入入的人却相对地多。

    「……这什么地方啊。」

    店面前摆了一个玻璃柜，里面展示着刀啊、空气枪啊之类的东西。

    「这是军事用品店，这家店是行家才知道的名店，里面卖的东西都相当不错。」

    「……是这样吗？」

    「你等一下。」

    说完之后，桐崎便走进店内。我无所事事地看着她，真是个怪女人。

    仔细一看，我才发现我现在所站的这条路上尽是在卖这种东西的店家。我活了十七年，第一次知道明答市里有这么专业的一条街。才刚转学来的桐崎居然能发现这种地方，狂热份子的嗅觉真是令人敬佩。

    片刻过后，桐崎出来了。看她那有点可惜的表情，想必她一定没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吧。既然她都说了「我想再多逛几间」，那我就陪她逛吧。

    「你在找什么？」

    「我现在这把刀已经用了好几年，差不多要寿终正寝了。上面的锈痕和缺口也愈来愈多。

    所以我想要买一把新的刀。我虽然选了几把候选的，可是我还没决定要哪一把。我在找的已经卖完了。」

    「是这样啊。可是就我来看，每把刀看起来都一样啊。」

    「那你就错了，狗斗。除了刀刃的形状和锐利程度之外，刀柄的手感和刀刃所使用的钢材都会让刀子用起来的感觉大相迳庭。对我而言，这是攸关生死的问题。」

    「这才是我攸关生死的问题吧。」

    「你别在意了。基本上，刀子这种东西跟枪不一样，每个人使用的方法都不同。随着使用者技术的不同，刀子有可能是最强的武器，也有可能是最弱的武器。譬如说英国军队……」

    接下来，她说了这个那个这个那个，愈没有兴趣的狂热话题愈没有必要听，我随便地用「啊啊」或是「嗯」回应她所说的话。

    「就是这样，你懂了吗？」

    「啊啊。」

    「什么!?你懂了!?真是太厉害了，狗斗。这是连专家都不一定能理解的理论啊！」

    咦，是这样吗？我好厉害喔。

    「……你根本没在听吧。」

    「哈哈，您在说什么啊。」

    「够了」，桐崎鼓起双颊。就算你鼓起你的脸，我也很困扰啊。

    「……反正我就是只会聊这种话题的无聊女人啦。」

    「你有自觉就不错了，不过你也真辛苦啊。刀子的话题也就算了，你连自己的性癖也没办法和别人说啊。」

    「的确是这样没错，不过我已经习惯了。」

    那就好。

    「正确来说……我或许只是让自己以为我已经习惯了也说不定。」

    「嗄？」

    「不——啊！」

    桐崎突然大叫。接着她飞也似地冲向一家店，怎样、怎样。

    我朝桐崎走近后，发现她整个人趴在橱窗上看着一把刀。

    「这样很难看。」

    「我只在杂志里看过，好棒，是兰德尔刀耶……」

    「你说什么刀？」

    「兰德尔刀，这是一个美国制刀名匠的名字。他的刀做得相当精美，价格也相对地高……靠着打工生活的我是绝对买不起的。」

    「喔。」

    「这闪亮的光耀真是太棒了。让人能感受到工匠心思的形状。虽然简单，但意义深远。兰德尔刀最棒的地方就是它不只形状好看，它的实用性也相当高。啊啊，如果用这个来切肉的话，那它到底会带给我多棒的感觉啊……」

    意思就是我要被那个切了。

    「那把刀有这么好吗？」

    「这已经不是好不好的问题了！」

    桐崎转过头，气势如虹地开始说了起来：

    「基本上，兰德尔当初只是个只接订制刀订单的小公司！可是！当第三代老板里拉克兰德尔决定要不顾预算、制造一把好刀的时候，一切就开始了。瞬间得到极高评价的兰德尔刀让兰德尔瞬间变成一流的大公司！说到兰德尔的话，最有名的传说就是在不知道第几次大战的时候，美国军人米诺克·福华德在失去枪的状况下，只用一把兰德福刀就活了下来！＄％＄〈％〈！＠＃＄！＃！＃〈＄／＊＋！（我没有要听下去的意思了）」

    好、可怕——！狂热份子太可怕了——！

    「我、我知道了！我真的知道了！」

    「是吗？我还可以再说下去呢。」

    一副还讲不够的桐崎说着「真品果然不一样啊……」，然后又趴到了橱窗上。这个样子简直就像是对小喇叭抱有憧憬的少年，跟平常不太一样的桐崎看起来甚至有点像个孩子。这是在桐崎身上很少见的普通情感吧。

    「……你那么想要吗？」

    「嗯，它是我的憧憬。」

    「是吗。」

    我轻轻吐了一口气后，把手探进口袋里，拿出皮夹。我刚领了生活费、再加上为了要买书，我多放了一点钱在皮夹里。看着里面数张钞票，我没有很干脆地说好，思考了一下。不过，我立刻摇了摇头，要是犹豫的话，那一开始就不要有这个念头。

    「桐崎。」

    我的话让桐崎转过头来。

    「我买给你。」

    「咦？」

    「刀子。你想要吧？」

    「……可以吗？」

    「毕竟我家的家计是我在负责的，所以我掌握的钱也比较多。我有某种程度的钱可以自由调度。」

    「呃，可是……」

    嘴巴上是这么说，但你的视线还是黏在刀子上啊。再说我也很怪，这刀子要刺的对象明明就是我啊。

    「没关系啦。趁我还没改变心意之前快买，要多少钱？」

    「……唔。呃，大概是这样吧。」

    桐崎有些顾虑地立起一根手指头。

    「一万块吗？有点贵，不过这样还好。」

    「十万块。」

    「好贵!」

    好贵——!

    「好贵啊！」

    「你不需要说那么多次吧。」

    「十万圆耶、你、什、那，它上面是镶了钻石吗!?」

    「并没有，不过这么好的的刀子大概都要这种价钱。」

    「呃可是你、现在在百圆商店都可以买到菜刀了耶……」

    「我的存款大概有七万……不，看来是不可能了。抱歉，你别在意。」

    桐崎苦笑。我叹了一口气，抓了抓头。

    「……意思就是，再三万就可以买了？」

    「啊啊，唔，是这样没错……」

    可是还是很贵啊……我为此烦恼。不过我也不忍在开口让她有了期待之后，让她的希望落空。犹豫了一会儿后，我拿出几张一万圆的钞票。

    「去买吧。」

    「狗斗……可以吗？」

    「可以啦。我都已经说要帮你买了，这种最低限度的事总要做到吧。」

    看来午餐要用一个饭团撑一阵子了，不过喝水也会饱啦。

    桐崎犹豫了一下之后，我「嗯」了一声，把钱递给她，她才轻轻接下那些钞票。

    接着，「……你等我一下」，她就这么进了店里。

    出来的时候，她在胸前抱了一个纸袋。脸上尽是藏不住的喜悦。

    「有好东西吗？」

    「啊啊，有啊。这样我就买到我想要的东西了，已经太多了。」

    那就好，那我们走吧。就在我要走开的时候，桐崎叫了一声「狗斗」。

    「什么啦。」

    我转过头。然后，我有点僵住了。

    「……谢谢你。」

    桐崎双颊赤红，脸上扬着简直就像十来岁少女才会有的纯真笑容。

    「啊、不、啊啊、嗯。那个……」

    等一下啊我，冷静，我干嘛小鹿乱撞啊，她是桐崎耶！想起她平常的样子！BECOOL、BECOOL、BECOOL！

    「怎么了？」

    「没事，有点、那个、变得有点那个、那个是那个所以那个……」

    就是那个的那个的那个，嗯。

    「我听不懂，不过没关系，我们该回去了吧。」

    「是、是啊。」

    好不容易顺好呼吸的我走在前面，跟在身后的桐崎又叫了声「狗斗」。

    「什么啦。」

    「你现在有想要的东西吗？」

    「啊？干嘛突然这么问？」

    「回答我嘛。」

    这唐突的问题让我歪过头思考，这个嘛……

    「应该是洗碗机吧，就算只有两人份，但要每天洗碗还是很麻烦的事。」

    「这实在不像十几岁的男人会想要的东西啊。」

    「跟你无关。」

    「那没差，那你买了那个之后会想干嘛？」

    「想干嘛……那当然是要试试它能洗到什么程度、要花多少时间才能洗干净啰。」

    「我想也是。唔，应该要这样才对。」

    桐崎点了好几次头，什么嘛。

    「所以就是这样，狗斗。」

    桐崎像只要食物的小狗一样，双眼绽放着光芒。啊，我有非常不安的感觉。和这个家伙交往之后时常来拜访我的THEBADOMEN！就是这个！

    「……不准刺我！」

    我先声夺人。

    「我拒绝！」

    我的话完全没用。

    「这是为了要让新刀上手的必须仪式。来吧，快点，我们快到没人的地方吧。」

    「那个，桐崎小姐，为什么你第一个要拿刀刺的是帮你出钱买刀的人？这样不就等于我是为了被刺才出钱的吗？」

    「难道不是吗？」

    「呜哇！我们在出乎意料的地方有了误解！我的心意害了我啊！」

    「哈哈，别在意这种小事了。我们走吧。」

    「……你说过这是试刺吧。」

    「唔。」

    十分钟之后。身体上到处是洞的我回到同一条街上。

    「基本上，平常说要试的话都是试一次吧？为什么我会被你刺了十几次？你都不知道要顾虑一下的吗？」

    「顾虑？我第一次听到这两个字。」

    我还真没想到你会这么说啊。

    「唔，我都帮你包好绷带了，这样有什么不好呢？」

    「是这种问题吗？」

    「不过兰德尔真是遥遥领先其他的刀啊。切开你皮肤时的感触，鲜艳的笔直伤口，还有说到把手伸进里面时、碰到内脏的触感——」

    啊——啊——我听不见。我什么都听不见。我听不见她的变态讲座——

    「我说，狗斗啊。」

    「……怎样啦。」

    「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你又要刺我喔！我也是会生气的！」应该说你要好好感谢我到现在都没有生过气！

    「等一下，现在别说什么刺啊戳啊，这些杀风景的事。」

    「是你让我们两个之间有了说这些杀风景的事的关系吧？」

    「……没问题的。你都帮我买了刀，为了感谢你，我会暂时忍耐的。」

    ……那就好。

    「那，是怎样啦？」

    「那个……啦。」

    难得把话说得结结巴巴的桐崎低下头，你摆出这种平常女生会有的态度是非常恐怖的。

    「什么嘛，你说说看啊。我们都这种关系了，你也用不着害羞了吧。」

    「就是那个啦——那个。」

    犹豫了片刻后，桐崎终于像是下定决心似地抬起头。接着，她小小声地说道：

    「……牵手。」

    「啊？」

    重听一次。桐崎像是有点生气地微微涨红了脸，这次她把话说得很清楚。

    「我想——我想跟你牵着手散步。」

    嗄？

    「什么？ㄑ一ㄢㄕㄡ？对不起，你刚刚说的真的是国语吗？」

    「如果你是故意的，我就再刺你一次喔。」

    噫。

    「……呃，唔，好是好啊。不过为什么啊？」

    「不为什么。」

    「什么不为什么啊，总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耶。」

    「这样没差吧，还是你想在密室里做更不好意思的事？我是都没有关系啦。」

    我是都很有关系……没办法了。

    「喂。」

    我把手伸出去，「……唔」，桐崎握住我的手。她那有些高兴的表情虽然让我觉得这个人实在很怪，不过我现在才发现桐崎的体温相当地低。

    我就和桐崎这么走在路上。从旁人的角度来看，我们两个应该就像是极为普通的男女朋友吧。只要不做什么奇怪的事，桐崎也只是个普通的女生而已……就是因为她没办法不做奇怪的事，所以她才不是个普通的女生。

    可是如果她改不了的话，那偶尔和她这样散个步也不错。桐崎虽然是个危险的女人，但只要接受她这一方面的话，那她和普通的女生其实无异。她比我想像中的还体贴（除了对我之外），她也意外地会很注意自己的一举一动（除了对我之外）。只要我忍耐一点，这家伙应该就能交到很多朋友，应该就能过着普通的女高中生生活也不一定。

    我看向身旁，看见桐崎脸上带着微笑。

    「那把刀让你那么高兴吗？」

    「……嗯？啊啊，呃，那当然是一个原因。」

    「一个原因？」

    「呃……那个啦，这是我的第一次。」

    什么啊。

    「这是我第一次和同年纪的男生牵着手散步。」

    「是吗？我以为你已经跟很多人交往过了。」

    「……到现在为止，我没有和任何一个人有过深交，不论是男是女。」

    桐崎以沉重的声音说道。

    「就算交成了朋友，我也没办法和他一直交往下去。如果我想刺他，我想杀他了，就算我知道不可以，我心里的冲动还是会背叛我的心，它会不断地膨胀。在做这种事的时候，我没有清楚的意识。所以，我没有办法阻止自己。我也不可能交到男朋友。越是重视那个人，我就得离他越远。」

    我说不出话来。我没考虑到桐崎的心情，就说了那种没脑的话。

    「……抱歉。」

    「别在意，而且，现在并不是那样。」

    我歪过头。桐崎抬头看我，然后露出笑容。

    「你出现了，现在你在我身边。我只要这样就好。」

    「你……」

    什么都说不出来的我仰望天空。

    「……可是，我对你感到很抱歉，我把你卷进了不必要的事里。」

    「你到现在再说这些做什么。」

    「我、我也不觉得这样是对的。我一直、那个、很后悔。可是……你或许会觉得我很任性。可是，我还是……」

    桐崎握住我的手微微用力。

    「再一下下，再一下下就好——心里总是这么想的我一直拖到现在……的确，现在再说这个也没用——可是我还是觉得很抱歉，给你添了麻烦。」

    我抓了抓头。今天的桐崎果然很怪。被她这么一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呃，我，其实——」

    就在这个时候……

    手机响起。

    我把说到一半的话吞了回去，眼睛转向手机荧幕。是玲打来的。我按下通话键。

    「……喂。是久远吗？你怎么了？你的好心又被启动了吗？」

    『……』

    「……久远？怎么了？」

    『……狗？』

    听不清楚。不是因为讯号不够强，是因为玲的声音异常地嘶哑吧。

    「抱歉，你再说一次。」

    『小狗……狗？』

    「啊啊，是我。你现在在哪里？」

    『……那个……对不起……我可能……不能……过去了。』

    说话说得断断续续的玲让我觉得有点不对劲。不时传来的鼻息声也相当粗重。我有不好的预感。

    「……喂，久远，你怎么了？」

    『我……我……突……然……』

    「你现在在哪里？我现在过去找你。」

    『……从后面……有个人……』

    呻吟般的声音。焦躁感贯穿我的全身。

    「喂，久远，你没事吧？你等我一下。我现在就过去。你还好吗？」

    『……小……狗狗……我……我……』

    铿的一声响起。然后，电话就这么唐突地被对方挂掉了。

    「……怎么了？狗斗。」

    「……抱歉，桐崎。久远她——玲她，怪怪的，我要去找她。」

    我松开桐崎的手。这样虽然很对不起桐崎，但我现在没有时间跟她说明，我用尽全力冲了出去。

    「喂，狗斗!?」

    有种诡异的不安。不成形的感情引领我的身体动作，虽然我还没能确认事实，但某种程度的画面却已经划过我的脑海。我拼了命甩开那绝望的、最糟的画面，不断拨开人群，朝我们约定的地方跑过去。人愈来愈少，离闹区有点距离的大马路上向来没有什么人，我放声大叫：

    「久远！你在哪里！」

    没有回答，不安感不断膨胀。

    「久远！」

    就在我四处寻找玲的时候，我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姊姊！」

    「狗斗？咦，还有桐崎同学。怎么了？」

    「姊姊，你有没有看见久远……一个绑着辫子的女生.」

    「没有耶，怎么了？」

    「她是我的朋友，她好像怪怪的，可能发生什么事——」

    惨叫声传来，我回过头。

    「喂，狗斗，到底发生了什么——」

    没时间回答桐崎问题的我冲了出去。我听到她们两个的脚步声就跟在后面。快。快，快、快、快！呼吸变快了。身体跟不上我的心。可是我还是一直跑。一直跑。玲的脸庞浮现在脑海中。

    有好几个人正朝着建筑物之间的巷弄张望。「闪开！」我硬是把开热闹的人拨开，往里面前进。

    ……接着。

    「——久远？」

    我到了。

    最糟糕的地方。

    一只手拿着手机的她趴在地上。看到她背上那红红的东西，我的脑内一片空白。

    红红的东西……那是什么？别骗自己了，我责骂自己。

    是血——

    鲜血自玲的背上流出，把水泥地染成一片红。

    「让开一下！」

    姊姊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她闪开人潮朝玲靠近。

    我听到桐崎在叫狗斗，听起来好像很远的感觉。

    「久远……」

    我呆在原地。虚脱的感觉支配了我的身体，我无法相信眼前的现实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一如往常的平凡、却又无趣的日常生活不是要开始了吗？

    这是什么？

    这到底——是什么？

    「玲——」

    我跪倒在地。我看见姊姊正在用手机联络事情，那看起来就仿佛是发生在另一个世界的事。

    我的口中迸出声音。然而，那只是不成形的言语罢了。

    从胸口深处涌出、无法抑止的一种感情要我动作。但我的身体却不愿答应，我只能不断叫喊。

    这样的自己太丢脸了。而现实就留下我一人独自前行。

第一卷 第五章 不死男与孤独的刀

    ……好像开始下雨了。水滴打在医院手术室前等待室的唯一一面窗子上。刚开始还能数得出来的水滴逐渐增加，水滴从途中开始变大。最后，水滴和周围其他的水滴合而为一，化做一道小小的瀑布。

    灯光点亮了微微暗下的空间。我以奇怪的动作抬起头，看向手术室的红灯亮起。

    说真的，我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

    不，我连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都不是很清楚。

    我记得我看到玲倒下、救护车到现场、玲被放上担架运进救护车里。之后，我记得我跟姊姊说了一些话。接下来的记忆就一片模糊。我的记忆就像是被扯开后又被随便黏起的底片一样，完全不记得经过，只知道我突然出现在这个等待室环着双手坐在这里。桐崎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玲的双亲在我身旁，他们的表情是满满的沉痛。我和他们聊了一会儿。玲好像把她跟我的每件事都向爸妈说了。我们一起吃午饭的事，一起放学回家的事，她失败时受我帮忙的事，她帮忙我的事，她说话的时候很愉快、很高兴、很兴奋。她的妈妈向我道谢，在进高中之前，玲的性格似乎让她从来都没能交到朋友。她妈妈说，玲总是笑着说这是没办法的事，可是玲的心里一定觉得很寂寞。可是，在玲进了明答学园没多久之后，她就立刻向妈妈报告说她交到朋友了。那个人就是我。她说我很温柔、很强壮、很棒，她好像总是在称赞我，这是玲第一次和她妈妈提到她妈妈不认识的人，所以她的妈妈一直很感谢我。

    所以那又怎样？没错，这是无可奈何、怎样都好的事。这种事算得了什么。我做了什么？玲远比我厉害、厉害许多。

    可是，为什么，被刺杀的人是她。

    包括我在内，这世界上有那么多死了也不会有人伤心的人。

    玲这种人被攻击，而那种人却在外逍遥，我不懂这算什么道理。如果真有所谓的宿命，那每个人的宿命究竟是用什么标准来决定的。如果让玲濒死、却让那些更该死的家伙无知地过着无趣人生的命运就叫做『宿命』的话，那宿命究竟为什么非这么做不可，我想要知道答案。

    如果只是因为她抽到鬼牌就如此决定的话，那家伙也太可怜了。

    我很清楚错的人是刺杀玲的那个人。然而，我却完全无法接受这个世界的不公平，让那个家伙选了玲。应该有什么理由吧？应该有什么意义吧？我满脑子都是这种事。

    我站起身，不是要去做什么。我只是觉得我待在这边也只会尽想些没有答案的事，为了改变心情，我朝玲的双亲点了点头后，便离开等待室。

    我按下电梯按键。大概是刚好碰上了，电梯立刻就来了。

    就在我要进去的时候，我的手机响起，是姊姊打来的。

    我下到一楼、走出医院。我看着激烈的大雨，按下通话键。

    「喂？」

    『狗斗？』

    「嗯。」

    『是我，你现在可以讲话吗？』

    「可以啊，怎么了吗？」

    我听到骚动的人声从姊姊背后传来。在玲被救护车送到医院之后，姊姊就去了明答署，她应该现在还在那里吧。

    『那个……』

    「嗯。」

    『我希望你冷静地听我说。』

    留下一个前提后，姊姊犹豫地停了下来。一定是有关刺杀玲的犯人的事。「怎么了？」我急着要问姊姊知道了什么。姊姊『嗯』了一声之后，隔了一会儿，她才这么说道：

    『久远玲同学……你的朋友她——』

    那一瞬间，我除了姊姊的声音之外，什么都听不到。我身旁的一切，都像是飞到遥远的后方去了。

    「……你说什么？」

    『听好了。我要你冷静下来，仔细地听我说。』姊姊再次叮咛。

    『我们在你的朋友，久远玲的身体上，找到数个刺伤的伤口。而且，久远同学的腹部上面—』

    我知道我心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久远同学的腹部上面，被刀子，刻了一道十字伤。』

    所有的背景音乐都回来了，吵闹的雨声在耳内回响。

    「这是……怎么一回事？」

    『不仔细调查的话，我也不知道，大概——久远同学是被『十字伤的撕裂魔人』攻击了。这点应该没错。』

    「为什么啊！」

    我不自觉地拉高了分贝。

    「为什么那个疯子会来这个城市啊！为什么！」

    『冷静下来，狗斗。我们还不知道为什么。而且，我们根本就不知道是不是有所谓的理由。』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想说这种事——』

    犹豫了片刻后，姊姊继续说下去：

    『听好啰？被攻击的人之间几乎完全没有共通点。年龄、职业、住址都毫无关连。我们只能推测犯人是随机挑选被害者的。也就是说，狗斗。久远同学她——很可能是被随机攻击的。』

    「……骗人。」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好死不死？偶然？那家伙就因为这种不明不白、随随便便、无聊至极、无可奈何的理由被刺杀吗？

    「那家伙……那家伙的状况不是很好。她现在还在手术中，可是很有可能会是最糟的结果。为什么……为什么……」

    『狗斗——』

    「我……绝对不相信，姊姊。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

    『……可是啊，狗斗。从他之前的犯行来看，就只有这种可能。当然，我也不清楚详细的状况，不过搜查本部应该是这么推测的。』

    「我不相信。」

    『狗斗，看看现实情况……不过就算我这么说也没用吧。我知道了，如果你要这么想的话，那就这么做吧。』

    姊姊用带了些许哀怜的声音这么说道。

    『如果你能因此满足的话，那就那么做吧。听起来也许冷淡，但我现在只能这么说……对不起。』

    姊姊挂了电话。我垂着双手四处漫游后，在附近的长椅上坐下。

    我抱住头，无法归纳的思考不断在我脑中搅和。玲的笑容、玲停不下来的动作、玲向我挥手的样子，反正我就一直想着我和玲至今度过的每个日子，还有我们以后应该也会这么度过的日子。

    这不是因为我喜欢玲、也不是因为我爱玲。

    只是我所憧憬的人、我所尊敬的人的人生又崩坏了。就像我毁了爸爸、妈妈、还有姊姊的人生一样，没有任何意义的不公平伤了毫无关系的人，毁了他们的一生。

    「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世界是这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谁来告诉我啊？难道刺杀玲的人没被抓到、想死的我死不了都是毫无意义的事，只因为难定是那样，结果就是那样了吗？如果这世界是这么无药可救的话，那不管这世界变得如何，裁们就都束手无策了吗？

    「我笑不出来啊……」

    没有什么方法吗！

    「该死！」

    我明明知道这样也无济于事，但我还是用力地敲了一下附近的柱子。

    就在这个时候……

    「狗斗……」

    熟悉的声音响起。我抬起头，看见雨中有一个撑着伞的女人。

    「……桐崎吗？」

    你去哪里了啊。

    「抱歉。我有件很在意的事，所以我先回家一趟了。久远玲呢……？」

    「我不知道，虽然没有致命伤，可是她好像出血过多。」

    「……是吗？」

    桐崎收起伞，站到我面前。

    「那……你很在意的事是什么？」

    「啊啊，这件事啊——」

    桐崎点了点头后，开口说道：

    「——呃，这里有点不方便，到我家来说。」

    进到毫无改变的房间后，桐崎打开笔记。我坐在她旁边，眼睛盯着荧幕。

    「……狗斗。」

    「怎样？」

    动着滑鼠的桐崎说道。

    「久远玲她是不是被假的【午夜十二点的杀人魔】攻击的？」

    我瞪大了双眼。「……为什么你会知道？」

    「我现在跟你说明。」

    桐崎敲着键盘继续说下去：

    「可能性或许很低，但我在知道久远玲被攻击的时候，有一抹不安划过我心底。那个【午夜十二点的杀人魔】的模仿犯搞不好来到这个城市里了。当然，我没有任何理由。所以我在打开这个网页的时候，一直祈祷一切只是我多心了。」

    画面上是【爱丽丝的茶会】。

    「我一直在追踪假借【午夜十二点的杀人魔】名义的模仿犯，也就是【三月兔】的行踪——那个家伙在我杀了那个男人的事件之后，在这个揭示板上贴了文章。他说那件事是他做的。」

    桐崎敲着键盘，在她搜寻到的文章里，那个家伙用和以前一样的高傲语调这么说：

    『今天，○○市××区所发生的男性杀人事件是我犯下的。神已经死了。从今天开始，我将成为新的【午夜十二点的杀人魔】。』

    「开什么玩笑……」

    下面虽然有很多回复的文章，但【三月兔】没有回复任何一篇。他大概是觉得神不会那么容易就和下界的人说话吧。

    「不过，【三月兔】只回了这篇文章。」

    好像在很下面的样子。桐崎移动滑鼠，卷动卷轴。上面写了一句话：

    『你是在电视报出来之后才讲的，又没有证据可以证明你说的话，你是骗人的吧？』

    接下来有许多持相同意见的人也回了文章。

    「这句话大概是伤了他的自尊吧，【三月兔】这么回答了……」

    桐崎的手指停下，我注视着桐崎所指的地方。

    『好啊，那我就在电视报导之前，预告下一次的行动吧。』

    「这是……」

    「没错，所以这次事件发生的时候，我就想到这家伙一定会第一个在这里贴上文章，然后我就开了这个视窗。」

    桐崎回到上一页，来到列出最新文章那一页。

    「……出乎我预料的事情发生了。」

    桐崎所按的标题是『向原·午夜十二点的杀人魔宣告』

    『今天，我在明答市明答车站附近的小巷子里，把一个女生刺到半死。我想接下来就会有新闻报导了。那些嘲笑我的家伙，你们满足了吗？

    不过，今天我要说的不只这些，还有一件事，这和聚集在此的愚众无关。我只向唯一一个前【午夜十二点的杀人魔】宣告。

    我尊敬你，不，说是崇拜也不为过。

    但你最近的犯行实在太过粗糙，我再也看不见你过去的荣光。

    所以我决定代替你、假借你【午夜十二点的杀人魔】的名义。我以为如此一来，你就会憎恨我、想要和我对抗，因而重返以前那种艺术性过人的杀人行为。

    然而，你不只没那么做，而且你甚至还停止犯罪，我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事，但我打从心底对你感到失望。不过，我有了别的想法，你已经死了，既然神已经灭亡，那就必须要有人代替祂。除了我之外，没有别人。

    只不过在那之前，你必须接受报应。对你玷污了【午夜十二点的杀人魔】这个名号一罪，我必须做出制裁。

    今天我没有杀了那个女的，就是要告诉你这只是宣告开始的序章。我会选择那个女人，绝非偶然。』

    他说什么……？出乎意料的发展让我皱起眉头。

    『我知道你的一切，就是字面说的「一切」。我听得到「声音」，「神之子」的声音。他将一切告诉我了。

    不只是那个女人。接下来，我要把和你有关系的所有人杀得一干二净，不论缘深缘浅。这是你的赎罪，我必须制裁罪恶深重的人，就算他是原本的神也一样，如此一来，我才能成为新的神。』

    我的头好像被人重重揍了一下，完全搞不清楚状况的我按住额头，叹了长长一口气。

    「——这家伙……这家伙是认真的吗？」

    桐崎看着我，她深深地点头。

    「……恐怕是。事实上，久远玲的确被攻击了，我们不得不这想。」

    「那……这家伙会来到这个城市也不是偶然？」

    「嗯。」

    「久远被刺杀也不是偶然？」

    「嗯啊。」

    「……这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那家伙会知道这种事？」

    桐崎摇了摇头。

    「……我也不是很清楚，我也很在意他所说的神的声音。说真的，我跟久远玲认识并不久，可是那家伙却知道这个情报，意思就是说，那道『神之声』从过去到现在都掌握了我所有的资料，只有这个可能性。不过，真的会有这种事吗……？」

    我不知道，尽是些我不知道的事。

    不过——现在这种事情是怎样都好。我的思考无法归纳，愈想整理思绪，脑内就愈是一片混浊。

    突然之间——有个想法浮现在我脑海中。

    「桐崎。」

    我低声说道。

    「那是这么一回事吗？」

    我干涸的声音让桐崎诧异地转过头来。我按着嘴角，感到喉头深处正逐渐挤出我的感情。

    「你——」

    似乎有东西正在扭曲，我连自己要说什么都搞不清楚，就这么把话给说出来了。

    「——久远是因为你才被攻击的吗？」

    桐崎瞪大了双眼，我继续说下去：

    「因为……应该就是这样吧，如果跟你扯上关系的人都会被攻击，那我就没说错吧。」

    「狗斗……」

    我知道我的感情正走向绝对不能前往的方向。我知道这是我该回避的思考，可是，不论如何，我的思考都已经走到了那个地方。

    而我无法阻止、也不愿阻止。

    「……」

    回过神来我才发现我在笑。平常硬要我笑我也笑不出来。只有现在这一刻，我的笑声在不知不觉间流泄。刚开始小小声的，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拉高。我含着无法抑制的笑声，低声嗫嚅。

    「什么嘛，原来是这样啊。」

    我抬起嘴角说道：

    「结果就是这样，玲根本不该被攻击，没错，都是你的错，都是因为我跟你这个杀人魔扯上关系，玲才会认识你。结果就是这样。」

    想要说话的桐崎试着开口，但我却不予理会。

    「我太天真了，无聊死了，我到刚刚都还这么想。我以为只要我能忍耐，我就能继续和你交往下去，可是我说嘛，你就是不一样，你跟我还有玲不一样。你是个可以在杀了人后，还一脸若无其事地过着自己生活的人，这是你的错，玲被攻击都是你的错。」

    我自己也觉得我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不过，我只能想到这里、只能想到这个。只有这个答案能解决我所遭遇到的所有不公平的待遇。

    「那个时候，我果然应该把你交给警察的。这么一来的话，模仿犯也会对你失去兴趣，玲也不会被攻击了。就是因为我笨到没药救、想法又太天真，事情才会变成这样。」

    「狗斗……」

    「不要叫我的名字！」

    为了甩开桐崎伸过来的手，我整个人都弹了起来，脑中一片混乱。我站起身，桐崎露出我从未看过的呆愣表情。

    「还是说你有什么藉口吗？你能说明久远被刺杀不是你的错？你能让我接受你的藉口吗？

    你说说看啊。你不是最会做这种事了吗！」

    桐崎一句话也没说。她只是呆呆地凝视着我。我移开双眼，用握紧的双拳打上墙壁。挤轧的声音响起，雨下得更大了。

    不久后，我在视野角落看见桐崎低下头，她微微一笑，然后低低地说道：

    「……我做不到。」

    「啊啊？」

    我转回视线。桐崎低着头，双手在裙子上交握。

    「那种事情，我做不到。就是啊……一切就跟你所说的一样。这是……我的错。」

    那不是她以往的坚强声音。那是沉重的一句话。桐崎就像个被责备的少女，僵着身体承受我的责骂。

    「没错，我果然就像你说的一样，应该去向警察自首才对。我也以为只要有你这种人在，我就能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过着普通人般的生活。我想我还是太天真了吧。犯了罪的人理应更早就这么做才对……抱歉，我不觉得这句话能解决一切，不过，我还是——」

    桐崎对我深深低下头。

    「抱歉。久远玲会变成那样，都是我的错。」

    在这样的桐崎面前，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再继续责备这家伙的话，又有什么益处呢？

    桐崎缓缓地站起身。

    「……我一定会负起责任。」

    「你要……怎么做。」

    「这和你无关。你最好赶快离开这里，还有，不要再跟我有牵连了，你就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吧。」

    「可是，你——」

    「狗斗！」

    桐崎大叫了一声后，这么说道：

    「……赶快离开这个房间，拜托你。」

    我抿起嘴唇。桐崎转向后面，再也没说一句话，她的肩膀正微微颤抖。

    「……啊啊。」

    我回过头，走到玄关边握住门把。

    在我开门的时候，桐崎开口：

    「狗斗。」

    她对无言以对的我这么说道：

    「谢谢你之前的照顾。」

    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我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就走到了门外。

    我在背后关上门。

    断绝的声音在雨声中响起。

    形状模糊的思考不断在我的脑中搅和，不知不觉间，我又来到玲所住的医院前。

    我把右手上的伞收好，坐在长椅上。

    这场雨不仅没有要停的意思，而且还愈下愈猛。我只是看着眼前这场雨，直直伫立在原地。

    我吐了细细一口气，按住嘴边。

    我觉得我的心情不是很平稳。和反胃感不同的不适让我很不舒服，我甩了甩头。

    「……该死。」

    焦躁不断累积，我自己很清楚这种感觉来自何处。

    我以为那家伙会很巧妙地回避，我以为她会用惯用的烂理由来欺蒙我，让我就算觉得不怎么舒服，也可以接受她的说法。

    可是她却那么率直地认了错。

    这是……我的错。

    桐崎说这句话时的脸在眼前闪烁。我没有说错，然而，她所展露出来的感情却让我心中一阵骚动，因为——

    ……因为，她看起来实在过于悲伤。

    我对什么感到恼怒？我花了许多时间逼问自己，结果我以为是这个暧昧的我让我感到愤怒。

    因为跟桐崎扯上关系，所以玲才会变成那个样子。

    所以我憎恨那家伙。

    然而，在另外一方面，我却没办法把这句话说死。

    我很想抓起自己的领子，问我自己究竟想做什么。

    从那之后已经过了几个小时呢？

    我持续处在这种情绪已经多久了？又还要再持续多久才能消散？

    反正，最后让我回过神的，是一声「乃出同学」的叫唤声。

    我抬起头，以奇怪的动作看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玲的母亲站在医院入口。

    她跑到我身边说道：

    「乃出同学，玲她——」

    呼吸紊乱的她第一次露出微笑。

    「——玲恢复意识了。」

    请不要让她太劳累。她目前还处于危险的状态。

    听医生说完后，我一边表示会做到，一边走进病房。

    戴着呼吸器的玲闭着双眼躺在病床上，仿佛是在沉睡一般。她像是感觉到我的存在，微微地张开双眼。

    我走到她的身边，对她微微一笑。

    「嗨。」

    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我举起手。什么叫嗨啊，喂。我对自己投以一个苦笑。她的爸妈体贴地在我进来时就离开了。

    「你没事吧……这真是个奇怪的问题啊。」

    玲微微苦笑。我把附近的椅子拉过来坐下，玲像是想说些什么地张开嘴，但她随即因为疼痛而皱起一张小脸。说起话来也很辛苦吧。

    「……抱歉，你不需要勉强讲话。」

    听到我这么说，玲点了点头，只用嘴唇说了一声无声的对不起。

    「别在意这种事……你要在医院里住上一段时间呢。」

    玲微微摇了摇头。从这个状况来看，她应该不是在说「很快就可以出院」，应该是在说「我不知道」吧。

    我说了一句「是吗」后，就陷入了沉默。我应该也不能待太久。

    「反正我很高兴你能恢复意识，你也累了吧？我今天就先回去了。等你身体好一点了，我再来看你。」

    玲点了点头，无声地说了一声谢谢。别客气。说完后，我就站起身。

    此时，玲的视线移向我的身旁。看到那里什么都没有之后，她又把视线转回我身上。她那像是想问问题的动作让我抓了抓头说道：

    「桐崎……她不在。」

    玲眨了眨眼。我轻轻叹了一口气。我没办法立刻回答。「呃……」，我才刚出声，玲就用微弱的声音向我问道。

    「……吵架？」

    「也不是这么说……」

    不是这么说的话，那要怎么说？我问了我自己，但得不到答案的我只好用暧昧的言语带过。我想要用很好听的理由带过，可是我做不到。不管我说什么，在这家伙面前都只是个藉口罢了吧。

    「……我不知道那算不算是吵架。」

    玲静静地听着我说。

    「我单方面地对她说了很多很多，然后就分开了。」

    玲轻轻颔首。她没有要责备我、也没有要安慰我的意思。我开始有种尴尬的感觉。玲就这么一直盯着我看。

    接着——就时间而言，应该只过了几分钟而已。但对我而言，我却觉得相当漫长。在这段空白过后，玲突然开了口：

    「……小、狗狗。」

    「你不要勉强——」

    「不要让……」

    玲用她那渐弱的嘶哑声音对我诉说。

    「……不要让……桐崎同学……一个人喔。」

    「……咦？」

    玲闭上双眼，呼吸很快，焦急的我想叫她别再讲话。

    「喂……」

    「我拜托——你。」

    玲打断我的话，说了些什么。可是我没听清楚，我在玲的身旁弯下身，向她靠近。

    这个时候，玲伸出手微微抓住我的衣角，就只是如此，大概已经是她的极限了吧，她几乎没有任何力量。就这样，玲的动作停了下来。

    「……喂，久远？你没事吧？」

    不安划过我的脑海，但那只有一瞬间。不久后，玲开始发出微微的呼声，让我放下心来，她恐怕是很勉强自己吧。我看向还带着微弱感触的衣服，玲还没有放开手指，我没有硬把她的手指拉开，而是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我在心里反刍着玲所说的话。

    「不要让桐崎同学一个人喔。」

    她或许是想叫我们两个和好吧。可是，我却听到了另一层意思。

    我的嘴角浮现苦笑。

    「你啊……连这种时候都要担心别人啊。」

    真是够了，真让人不高兴。

    让我觉得自己是个微小得悲哀的人。

    不，事实上就是这样吧。

    多少和玲学一点吧。

    「不要让她一个人——吗？」

    玲所说的话，她忍住疼痛也要关心别人的体贴让我的头冷静下来。

    ……其实，我自己也很清楚吧。

    至少，我该做的不是丢下她。就算我做了这种事，也没有任何意义。所以我才如此烦躁吧？

    我明明都知道——但我却还是—

    「……我真是个懦弱的人啊。」

    我真是糟透了。我知道我很糟，但却从未想过我糟到这种地步。

    「……」

    我慢慢拉开玲的手，把它放回床上。我抬头仰望天花板，吸了一口房里的空气后，叹了长长的一口气。

    「……好。」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转身离开。

    我低声这么说。

    「谢谢你——玲。」

    我握住门把。

    「——走吧。」

    我静静地开门。

    然后，开始朝我该做的事前进。

    大雨打在我身上，让我瞬间全身湿透，雨伞根本就派不上用场。

    既然她说了要负责任，那她就应该会回到事发现场吧。这个毫无根据的想法让我来到车站。

    我跑着穿过人潮，搜寻桐崎的身影。

    雨让视线一片模糊。进水的球鞋发出啾啾啾的声音。

    我撞到了好几个人。但就算他们用不悦的眼光看我，我还是持续叫着那家伙的名字。

    我会不会做了一件非常愚蠢的事。这个想法突然划过脑海。如果是那家伙，如果是桐崎恭子的话，她会不会用我根本想不到的手段去找犯人。我不觉得那家伙会用这么没有根据、这么原始的方法来找犯人。

    可是除了这个方法之外，找不到其他方法的我只能一直叫着桐崎的名字。

    不知道过了多久。

    我的喉咙痛了起来，脚也开始痛了。濡湿的衣服让我很难动作，喘着大气的我把手撑在弯曲的膝盖上。

    「该死……找不到吗？」

    这是理所当然的。那家伙不可能会在这里。可是，如果是这样的话，我该怎么做才好？那家伙会怎么做？如果是那家伙的话，那家伙的话——

    「仔细想想，我根本不知道任何有关那家伙的事……」

    不，应该说是我根本不想去了解才正确吧，因为没有那个必要。那家伙说她需要我，然而那是为了利用我。利用不需要相互理解，我一直是这么以为的。

    只不过，事实真的是如此吗？

    我脑内的某处应该早就知道了吧。

    那家伙不可能在杀了人后，还能平心静气地过着普通生活。

    那家伙骄傲的态度、傲慢的语气，一切的一切都是证明她没有真心和别人接触过的证据。

    那家伙一直想从折磨自己的咒缚中被解放出来。

    那个时候我们一起散步时，那家伙所露出的表情才是她真正的表情。

    我应该早就知道。

    那家伙在我身上追求什么。

    可是我却把自己激动的情绪发泄在那家伙身上。

    我想要找到一个人顶罪，我想要找到一个东西顶罪。

    我把一切都推到那家伙身上。

    混乱的脑袋把我带领到最简单、最容易解决的答案。

    即便那是最糟糕、最恶劣的答案也罢。

    我都知道，我知道这么说最能伤害那家伙，可是我……可是我却只考虑到自己——该死。

    「桐崎……」

    我以微弱的声音呼喊着那家伙的名字，我的声音随即消失在大雨的杂音中。

    然而——

    「怎么了，狗斗？」

    我回过头。

    桐崎恭子就站在眼前。

    「……桐崎。」

    「你在找什么吗？」

    没有撑伞、全身濡湿的桐崎对着我「嗯？」地歪过头。

    「你才是……你在这种地方干什么？」

    「你看不出来吗？」

    桐崎耸了耸肩。

    「我在找犯人。」

    「……在这么多人的地方吗？」

    「犯人既然以和我有关系的人为目标，那他就必须留在这城市里。如此一来，他就必须订旅馆。所以我一间间拜访这附近的商务旅馆。我问他们最近有没有人订了长期的、至少一个月以上的契约。」

    原来如此，不过这个方法没什么效率吧。现在这个社会这么重视个人情报保密，而且他也有可能是从家里到这里来杀人啊。

    「你说的确实没错，可是比起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乱找，我实在想不到其他的方法。」

    「……我有一个比这些方法更好的手段。」

    「什么？」

    「这大概可以一次就把那家伙揪出来，可能性很高。」

    「真的吗？」

    「啊啊，可是这个方法需要你和我同心协力。」

    「那就不行了。」

    桐崎立刻拒绝我的提案。

    「为什么？」

    「你不要和这次的事扯上关系，我刚刚已经说过了。」

    「刚刚……那个，抱歉，我刚刚也说过头了。」

    「你不需要感到抱歉，你说的都是事实。所以你就别再管我了。去待在久远玲身边吧。」

    「不是这样的，所以呢，我想说的是——」

    「……如果你是同情我的话，那就别说了，我没事的。」

    「不是啦。」

    「不管怎么说，事情会变成这样都是我的责任，我有一个人解决这一切的义务。」

    桐崎转过头，然后就这么离开了。

    「喂，等一下啊，桐崎！」

    「放心吧，我不会再给你添麻烦了。」

    「所以我就说不是了嘛！」

    「我一个人也没问题的。」

    「不是这样的啦！」

    这家伙——实在是——！

    我是想好好道歉才出来找她的，没想到她居然是这种态度。你多听我说一点是会死吗？啊，我有点火大了。该死，为什么我非得这么烦躁呀。啊啊，麻烦死了。就是这样，所以我才讨厌和别人有来往，去死吧，想怎样就怎样啦！

    「桐崎！」

    我走上前去，一把抓住桐崎的肩膀，让她转向我这边。

    「……什么事？」

    「你暂时不要动。」

    桐崎大大的双眼盯着我看。我吞了一口口水。

    「狗斗……？」

    「什么都别说。」

    我大大吸了一口气。「你到底想干嘛？」桐崎虽然摆出警戒的态度，但她不仅没有要甩开我手的意思，还放开了力量，把身体重量交到我身上。我把肺里满满的空气吐出后，说了一声「好」。

    「你不要动喔。」

    然后我慢慢朝桐崎的脸靠近—

    「啊……」

    在这个假动作之后，我把头往后一拉，给桐崎的额头一记狠狠的头槌。

    「————」

    桐崎瞪开双眼，按着额头往后退开。

    「你、你在干什么！」

    「嘿，你以为我要吻你吗？桐崎真是少女呢。」

    「谁会期待这种事啊！你到底想怎样！」

    「反正很多事随便怎样都好了。什么都要体贴你的话太麻烦了。桐崎，我要把我想说的话全说出来。」

    我锐利地把手指指向桐崎。

    「听好了！刚才是我不对！关于这点我先道歉，对不起！」

    「呃，其实我——」

    「还有，我仔细想了一想，发现你有责任，就代表我也有责任！」

    「……什么？」

    「听好了，桐崎。我说过我要跟你交往了。」

    我继续说着：

    「什么叫做交往？是放学之后一起回家吗？是一起吃饭吗？是一起逛街吗？至少我不是这么认为的。」

    没错，其实我很清楚，只是我不想承认。我只是像个小鬼在逃避责任罢了。

    「我说过，在我们交往的时候，我已经做好接受你一切的觉悟，意思就是和你有关的时候全都和我有关。这是我自己决定的。我如果不坚持到最后的话，那我们之间的约定就成了谎言。」

    「狗斗……」

    「我们要一起行动，桐崎。」

    我走向她。我一把抓起看似困惑的她的领口，硬是把她给抱住。

    「和你一起动手的话，一定会成功，绝对会。」

    桐崎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手在空中摆动，我牵起她的手，对她这么说道：

    「对不起，我尽说些任性的话。可是……反正，我不会再放你一个人了。」

    桐崎什么都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后，她才轻轻把脸靠在我胸前。

    「……你是个笨蛋，我不觉得这是正确的选择。」

    「我也是这么想，不过我们就别想这种小事了。」

    我现在这么决定了。

    「你就先用这个擦擦头发吧。」

    桐崎把毛巾丢给还在和浸了水的难脱鞋子奋战的我。接下毛巾的我抬起头想要说声谢谢，结果就跟桐崎四目相交了。

    「……」

    为什么沉默？桐崎也是看着我，一直无言地盯着我看……

    ……有点尴尬。

    「……说话啦。」

    「我只有负责丢毛巾而已，我没有其他要说的事。真要说的话，现在应该是你要跟我说谢谢吧？」

    桐崎说得完全没错，可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说不出来。要和以前一样跟这家伙进行普通对话实在有点难。

    原来如此，这就是吵架和好之后会有的状况啊。

    我虽然已经跟桐崎道歉了，可是我伤了她是事实，所以我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才好。

    桐崎她似乎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的样子。我也不知道那是为什么，可是她的一举一动里带着些许动摇。

    「……我去拿衣服给你换，不过我只有我爸的衣服。」

    「为什么你会有你爸的衣服啊。」

    「我想说这样搞不好可以防范内衣贼，所以就从家里拿过来了。」

    你是一个人住的OL吗？

    桐崎穿过客厅，消失在屋间深处。好不容易把鞋子脱下来的我进了房间。

    我先用毛巾把湿透的头发擦干，无缘无故地叹了一口气。没和别人有过深交的人就是这样。白痴我的经验压倒性地不足，所以碰到这种人的时候，我在很多方面显得绑手绑脚。

    不过我真是全身都湿透了啊，就连内衣裤都攻陷了。

    我看了里面一眼。桐崎还没有要回来的样子。

    我犹豫了一会儿后，还是决定把衣服脱掉。我用毛巾擦拭赤裸的上半身，我没得到她的允许，就把脱下的上衣用衣架挂了起来。

    接着我看向裤子……这个怎么办。下裸有点糟吧？虽然我这么想，但一想到对方是桐崎，我就换了个想法。就算她没有实际做过那种事，她也应该看过男人的裸体，就算被她看到了，她大概也只会用鼻子嗤笑我吧。

    我想了一下，但湿透的衣服实在是让人不太舒服。所以我就下定决心，连长裤也脱了。我拿下皮带，把裤子也脱下来之后，就把它挂到衣架上。内裤呢……不，这个最好不要脱吧。可是只要我包个毛巾的话，应该就没事吧？就在我犹豫着要不要把内裤脱下来的时候——

    喀嚓。

    「让你久等了，我好像把它全收在后面了，尺寸可能有点大——」

    她的声音停下。

    我转向桐崎的方向。

    她的动作不知道为什么停下了，拿着男生衣服的她瞪大了双眼，僵在原地。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只好先把手举起来。

    「……嗨。」

    砰！

    拉门被关上了。

    「……你在干什么。」

    「呃，因为湿透的衣服感觉很不舒服啊。」

    「可是你居然敢在独居女生的房间里脱到只剩内裤！」

    「什么独居女生，不就是你嘛！我干嘛顾虑那么多啊。」

    「你先把衣服穿起来。现在！赶快！尽可能地迅速！比光速还快！快！」

    我知道我知道，那你把衣服给我。

    一只手从拉门微缝里伸了出来。把白衬衫和长裤丢在地上。我把衣服捡起来，一边想着这家伙真怪，一边拉开毛巾、穿上长裤和白衬衫。我一边扣着扣子，一边向桐崎这么说：

    「你可以进来了。」

    「真的吗？」

    「我骗你干嘛。」

    「你嘴上是这么说，可是我怎么知道我打开拉门后，你会不会全身赤裸地张着双手迎接我啊。」

    「你想在我身上追求什么啊。」

    过了一会儿后，拉门被微微拉开。桐崎的双眼窥探。我歪过头，问了句「你到底怎么了？」之后，桐崎才终于把拉门拉开。她走了进来。

    「你真是够了，这种事件通常应该是倒过来的吧。」

    你在说什么。

    「……你在说什么啊。你没事吧？」

    「什么？」

    我指着桐崎。

    「你的脸——很红。」

    她的反应超明显。在仰起上身的同时，桐崎用双手遮住她的脸。

    「没、没那种事！」

    「那你为什么要把脸遮起来？」

    「我、我不是在遮脸。我是要把我的脸皮剥下来！」

    太恐怖了吧！

    「要找藉口的话，也找个好一点的藉口！被你这么一说，听起来根本就不像在说笑话。」

    「真是个失礼的家伙。」

    把脸上双手放开的桐崎咳了两声。不过她的脸上还是带着微红……喂，难不成这家伙。

    「你……」

    「怎、怎样？」

    「……虽然我觉得不太可能，不过我还是问一下。」

    「啊啊。」

    「你——」我这么问她。「——不会没看过男人的裸体吧？」

    桐崎平然地这么说。

    「没有。」

    「居然没有！」

    「没有。」

    「你骗我的吧！」

    「我才没骗你。」

    「你不是一脸得意地在我面前说着什么自慰啊、做爱啊的吗！」

    「这个和那个不同。」

    「你说说看有哪里不同啊！」

    「你问我哪里……看到你的裸体——唔，没事。总之，就因为我说过那些话，你就觉得在我面前脱光也没关系，这种想法本身也很不合理吧。」

    「你这么说是没错……啊啊该死，为什么我现在才觉得丢脸啊？都是你的错啦。」

    「错的是你不应该在老弱妇孺面前脱得精光吧！」

    「我没有脱得精光！我有穿内裤啊！」

    「对、对没有看过男人裸体的女生来说，有没有穿着内裤都一样啦！」

    「不一样！看得到看不到是很重要的问题！你能够接受写真集里用星星遮住乳头吗？」

    「啊啊，当然可以！那样才比较能引发遐想啊！」

    「你那是会眯起眼看马赛克的人吧？可是当马赛克拿掉后，你就会反过来说好恶心吧！」

    「这样不好吗？每件事情都需要所谓的希望啊！」

    「所以你才是个处女啊！」

    「你明明也是个处男啊！」

    「不、不准说！」

    「好，那我知道了。」

    桐崎说完后，开始解起扣子。

    「你、你在干嘛啊！」

    「这样子的话，那我也把全部让你看。这样就打平了。」

    「住手！笨蛋！我才不想看！」

    「什么？别看我这样，脱起来可是很受好评的喔。」

    「给谁评啊！」

    「我自己评的！」

    是自我评价喔！

    「我不相信！」

    「那你看了再说！」

    「你住手啊啊啊啊！」

    看到桐崎一副真的要脱的样子，我一记手刀就往她头上劈。

    「痛！」

    「你给我差不多一点！」

    「这是你不好吧！」

    「你说什么！」

    「你有意见吗！」

    桐崎抬头看我，我低头看桐崎，两个人对瞪了一会儿。然后，就这么过了数秒。

    最后——

    「……笨死了。」

    先屈服的人是我。

    「完全没错。」

    桐崎也同意。

    然后我们几乎是同时笑了出来。

    「无聊死了。」

    「无聊毙了。」

    我们两个人笑了一阵子。在那一瞬间，奇怪的疙瘩似乎就这么消失了。我不需要思考。和这个家伙在一起的时候，最适合用这种方法对话。我几乎可以百分之百确信。

    「……够了够了。」

    「狗斗。」

    停下笑声的桐崎叫我的名字。

    「怎样？」

    「你说你有方法吧。」

    我的表情也变得认真。没错。这才是重点。

    「……嗯。我有方法。」

    「你要怎么做？」

    「很简单，把电脑打开。」

    桐崎歪过头，说了声「我知道了」后，便走向笔电，她打开笔电的电源。

    「你打算怎么做？」

    「连上网路，上【爱丽丝的茶会】的网站。」

    桐崎虽然一脸诧异，但她还是照着我说的去做。「接下来进BBS」，我做出指示后，随即看到已经看过好几次的揭示板。

    「好，现在照我说的贴一篇文章。」

    「要写什么？」

    我把内容告诉她，桐崎惊讶地瞪大双眼。

    「你这……」

    「啊啊，现在我们只有这个方法了吧。」

    「……的确是这样。我也真是的，居然没发现这么简单的事，我到底怎么了。」

    没办法，如果我们不站在同一阵线，那这个方法绝对无法成功。

    「没错，很好，我明白了。我们动手吧。」

    桐崎敲着键盘。按下贴文键。新文章被贴上去了。

    很好，接下来就看【三月兔】会不会上钩了——

    我们的准备已经做好了。

    你别太得意忘形了，仿冒品。我对从未谋面的疯狂【午夜十二点的杀人魔】这么说道。

    不要以为我们已经接受了这个不公平的世界。

第一卷 第六章 不死男与仿造的疯狂

    『他』在街上徘徊。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上次的罪行（『他』是有预料到那个女人会活着），街上的警察异常地多。

    不过，这跟『他』毫无关系。为了更靠近神，『他』做了许多努力。『他』耗费长久的岁月、习得多种武术，『他』读过的书足以把整间房间塞满。因此，『他』的战斗技术飞跃般地进步。普通的一、两个警察根本奈何不了『他』。

    然而，『他』绝对不能引人注目。『他』不能做一些不必要的事，进而影响到原本的目的。

    目的……没错，今天的『他』有目的。

    和之前那种漫然挑选的杀人不同。『他』有一个确立的目标——没错，那甚至能被称为使命。

    神向『他』做出挑战。

    不，正确来说，应该是上一个神。

    神丝毫不畏惧『他』所做的事。

    不，不只是如此，如果『他』想证明自己超越了神，那就得上到更高的地方来。

    如果你，做得到的话——

    非常有趣，『他』笑着想。就该是这样才对。我不要你就这么放弃神的位置。

    『他』打开手机。来自『神之子』的情报——上面尽是有关【午夜十二点的杀人魔】的情报。她的本名、性别、身高、体重、学校名、目前所在环境、还有所有跟她有关系的人名。

    可是——『他』突然这么想。赞同『他』的意见，帮『他』做到这种地方的『神之子』究竟是何方神圣？『神之子』所送来的情报已经远远超过一般个人情报所包括的范畴。如果这是『神之子』四处搜来的情报，那他想必耗费了许多心血。而且他行动的理由，就只是因为支持『他』的行动而已。这背后似乎有『他』无法探知的内情。

    无妨，现在那些并不重要。

    『他』正在找寻目标。被神指定的下一个牺牲者。

    人还是一样多，没有比这更令人烦郁的事。这样要找到目标也是难事，在这么大一群人当中，『他』真的找得到那唯一一个人吗？

    不，没问题的。『他』这么告诉自己，自己是超越神的存在。这样子，所有的事情都会按照『他』的想法走。只要『他』相信自己找得到，那现实也会让『他』找到吧。

    他这么相信。一定的，一定是这样的。只要我这么走，我的脚步就会自动走向目标的所在——

    接着……

    「…………!」

    他瞪大了双眼。过于唐突的一瞬让『他』的反应稍稍迟了一下。『他』急忙掏出手机确认。

    ……没错。

    『他』扭起嘴角。

    「……就是他。」

    啊啊，果然没错。自己是被选上的人，自己是唯一能接近神的存在，不可能会有这种偶然。

    『他』加快脚步，从后方逼近。

    现在还不行，人太多了。

    赶快落单、落单、落单、落单、落单。

    就在『他』这么祈祷的同时，目标改变移动的方向，他走向建筑物之间的一条小路。

    ……这是怎么一回事。

    到了这个地步，『他』甚至觉得有些恐怖，一切都照着『他』的计划在走。

    目标离开车站前的大马路，进到小巷子里。他要去哪里？巷子愈来愈狭窄，他一直往毫无人烟的方向走向。

    这是天命。『他』是这么想的。现在这个瞬间，这是来自神的谕令。

    也就是说，不要犹豫，杀了他。

    『他』立刻把手伸进口袋。『他』以熟练的动作将刀自刀鞘中抽出，刀尖轻轻划开墙壁，发出沉钝的声音。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他』的思绪被一个想法占据。那一瞬间，『他』向前冲出去。

    （杀了他）

    杀了他。

    （剜开他）

    杀了他。

    （刺穿他）

    『他』吸了一口气。

    「我要杀了你——」

    『他』发出奇特的声音，对方跟着回头。『他』毫无犹豫、跳到他身上的同时，『他』抓住他的肩膀，往前倒下，目标发出哀嚎。感觉太棒了。『他』举起刀。微暗中亮起锒色光芒。他出声嗤笑。高亢、不断回响、快乐的、诙谐的、愉快的、喜悦的高声叫喊。

    接着——

    『他』刺了下去。

    先给肩膀一击。他发出呻吟。鲜血在『他』把刀拔出来的那一瞬间迸射而出。接着是侧腹。这次换背上。然后是脖子。肩膀、侧腹、背上、脖子。肩膀侧腹背上脖子肩膀侧腹背上脖子肩膀侧腹背上脖子肩膀侧腹背上脖子肩膀侧腹背上脖子——

    「噫、嘻嘻嘻嘻——嘻噫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鲜红的血，被剜开的肉，四处飞散，随处飞舞，完成使命。上天赐予的重要工作，为了成为神，为了走上至高的境界。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去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从喉咙深处大吼，『他』高高举起的刀尖笔直地、毫不迷惘地朝目标身上刺去。

    深深刺进进肉里的沉钝声音。

    目标小声地低语了什么后，朝空中伸出颤抖的手。但他的手没能抓到任何东西，就坠落地面。

    人死去的那一瞬间，不管看多少次都很舒服。被单方面夺走的生命，还有他在死前吐出的绝望幽暗甚至带了种官能的美。

    「结束了……」

    『他』说出心里的达成感，『他』缓缓地站起身。他死了。如此一来，神也不得不承认『他』的存在。然后她必须这么说：『他』才是真正的【午夜十二点的杀人魔】。

    「他死了——」

    无法抑制的笑声自『他』嘴角流出。『他』仰起上身，放声大吼。

    「他现在死了——！」

    接着——

    「……不好意思喔。」

    ——目标转成仰躺的姿势。

    「——！？」

    为此动摇的『他』在后退时绊到自己的脚。『他』不小心跌坐在地上，全身沾满鲜血的目标站到『他』面前。

    「为——为什么——！？」

    「如果你不知道的话，我就来告诉你吧。」

    目标——【午夜十二点的杀人魔】在揭示板上写出『杀得了的话，你就杀杀看』的人。

    乃出狗斗立起的拇指就这么往下一指。

    「我啊——死不了的。」

    【三月兔】露出困惑的表情。和先前那疯狂的行动不同，他的样子看起来非常有人味。

    「我看你没搞懂的样子，我就告诉你吧。」

    我把手叉在腰上，指着【三月兔】。

    「你被骗了。」

    是我叫桐崎在揭示板上贴出挑衅的文章。

    我的策略（叫策略有点言过其实）很简单。

    【三月兔】预告他将狙击和桐崎有关系的人，那就表示他的目标范围相当小。只要再逼他一下、只要我们指定对象，【三月兔】就一定会乖乖地来杀这个人，我们就可以藉机逮捕他。当然，我们不能随便找人来当饵。从古至今，为了做什么事而牺牲什么人向来是无稽之谈，然而，我们拥有一个破格的武器。

    我【死不了】。

    只要想到这一点，事情就很简单了。在揭示板上贴一篇【不要以为这样我就会怕了，如果你杀得了他的话，你就杀杀看啊】的文章，然后在里面写上我的真实姓名。也就是所谓的钓鱼。我们猜想犯人应该不知道我死不了的事实，所以他应该会上钩。

    结果就是这样。只要多想一下的话，就会觉得这篇文章怪怪的，可是这家伙话说得那么满，脑袋却没什么用。

    「骗人的……怎么可能……」

    【三月兔】一脸不可置信地说。这样一看上去，他实在是个相当普通的男生。年纪大概比我大一点，或是跟我一样大吧。干干的头发剪成乱七八糟的发型，下巴上则留着没刮的胡子。

    「看看现实吧，仿冒品。」

    我耸了耸肩。

    「假装【午夜十二点的杀人魔】很有趣吗？你好像玩过头了嘛。」

    我弯下腰，把脸靠到他眼前，这么说道：

    「……你说说话啊，杀人犯。」

    「……吵、吵死了！」

    他把手伸进口袋。我喔了一声，往后退了半步。银色的轨迹划过我上一秒还站着的地方。

    「好危险喔。」

    亢奋的【三月兔】站了起来，手上抓着刀子。我抓了抓头。

    「够了……喂，没路用。」

    「你叫我……没路用？」

    「没路用就是在叫你啦，只会模仿别人的烂咖。」

    「我……我不是没路用……」

    【三月兔】挥着刀大叫。

    「我是被选上的存在！我是超越人、即将成为神的优越人类！」

    「不知道为什么，说什么神的人一定都会这样说自己耶，你是没有自信吗？」

    「闭嘴，普通人！杀人有什么不对！我以杀人这种高等艺术让你们这些没有生存价值的愚民升华了！对我的评价高一点！多称赞我一点！崇拜我！奉祀我！你们是垃圾！是我这个工匠让你们这些只能被丢掉的垃圾成为艺术品的！」

    「完全站不住脚的理论啊，你是在哪本书上看到的吗？」

    「闭嘴！你听不懂的！不，不只是你！每个人都只会用升学啊职业啊成绩啊这种无聊至极的事来评价我，一点不愿意理解我！只有神愿意肯定我！」

    「你说的是【午夜十二点的杀人魔】吗？」

    「没错。哈哈——虽然她已经堕落，但她是我唯一的理解者。第一次看到这事件的时候，战栗划过我的全身！就是这个人。我这一生的师父就只有她一个人而已！」

    「喔，是这样喔。」

    我抓着脖子对男人的背后说道。

    「——他这样说耶。你觉得如何啊？神。」

    震了一下的【三月兔】回过头。

    从巷口射进的光线藏住了她的身影。出现在巷口的少女，桐崎恭子这么说道：

    「如果要我下达神谕的话——我应该会说去死吧，混帐。」

    「你是———！」

    「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啊，【三月兔】。」

    桐崎笑道。

    「我就是【午夜十二点的杀人魔】。应该说是『前』【午夜十二点的杀人魔】才对吧。」

    【三月兔】交互看着我和桐崎后，嘟哝般地说道：

    「为什么，神啊……为什么是这个男人。明明就只有我——能够理解你啊。」

    「我叫桐崎恭子。不要用什么『神』啊这种丢脸的名字来叫我。」

    桐崎走了过来。

    「……你们要怎么处置我？」

    桐崎对警戒的【三月兔】这么说：

    「嗯，要怎么做呢。我可以把你就此交给警察啊。」

    「做得到的话你就试试看啊！来几个我杀几个！」

    【三月兔】刺出刀尖，放声大叫：

    「神啊！你果然堕落了！你已经不再是我的憧憬了！我太失望了，【午夜十二点的杀人魔】！」

    「我是不知道你憧憬我什么地方啦，可是现在是你擅自把我当成理想，然后又擅自贬低我，太可笑了吧。」

    「随便你怎么说……你的时代果然结束了，接下来，我将成为【午夜十二点的杀人魔】。我会不断地杀人，直到这个世界承认我的艺术为止。」

    「艺术吗？什么叫艺术？杀人叫艺术吗？」

    「没错！到现在你还在说什么！」

    「你以为我是为了艺术杀人的，是这样没错吧？」

    「我不需要特别确认！」

    「原来如此。」

    桐崎停下脚步。和【三月兔】拉出一定的距离。

    「【三月兔】，我们换个地方吧。」

    「什么……？」

    「我改变心意了。果然还是要我自己做个了结才行。」

    「你打算怎么做？桐崎。」

    桐崎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她这么说：

    「【三月兔】，你说你比我优越对吧？」

    「……啊啊。」

    「那你就向我证明这一点。」

    「什么？」

    「我和你决斗。如果你赢了，我就放过你。」

    「……如果你赢了？」

    「我有件事要教你。」

    桐崎的手一动。裙子飞起。薄薄的布料缓缓飞舞。她的手指从枪套里拔出刀子，让它在手里转了一圈后，握住刀柄，让刀锋朝后。

    「——怎么样？要不要试试？」

    她的嘴角挑衅地扬起。

    金属互击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在杳无人烟的废弃工厂里响起。桐崎和【三月兔】正毫不留情地拿着刀互砍。我则是什么事都没得做。我个人是很想动手痛扁【三月兔】一顿，但桐崎她都说了要自己做个了结，那这就是她的战役，我不能插手打扰。再说我要是随便插手，我大概没两下就会被切成肉条吧。

    不过桐崎也就算了，【三月兔】的身手也非比寻常。他早已超越我这种一般人所能踏进的领域。面对伤人不留情的刀刃时，他的动作中毫无畏惧，反而还有余力想趁隙伤害对方。这是我绝对学不来的。【三月兔】在千钧一发之际躲过桐崎的一刀，他向前踩了一步就往桐崎怀里靠过去。他刺出的刀尖微微掠过仰起上身的桐崎下巴前端。顺势回转的桐崎切开【三月兔】的外套。钢铁相互交击、发出数次悲鸣。两个人这样相互冲突、白刃相交，可是到现在都还没见血这一点实在很厉害。不过在现在这个社会上，至少在日本这个国家里，这种能力是没有任何用处的。

    然而，要说到略居于劣势的那一方，其实意外地是桐崎。虽然我是个门外汉，但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比【三月兔】微微慢了一些。就时间来说，桐崎大概比【三月兔】慢了半拍。证据就是桐崎身上被刀子刺穿的洞明显地要比【三月兔】还多。喂，你没问题吧。

    要数就太麻烦了。两把刀不知道在冲突了几次之后，两人几乎同时向后弹开。

    桐崎玩弄手中的刀。

    【三月兔】挥开自己的武器。像是觉得有些不太对劲的他看向自己的手，然后微微地歪过头。

    「……真是奇怪。你真的是我所崇拜的【午夜十二点的杀人魔】吗？」

    「……」

    「我无法在你一连串的动作中看到任何洗练性。那你就和这世界上多到爆炸变态杀人者没什么两样。我之所以看上你，就是因为你那让人失神的优越艺术性，还有那让人感叹的精彻技术。简单来说……」

    【三月兔】把刀子一丢，用指尖抓住在空中回转的那把刀。

    「现在的你不够疯狂。」

    桐崎没有回答。她无言地把刀子举到眼前，缓缓叹了一口气。

    【三月兔】斜瞥着我。

    「……是因为那个男人吗？」

    桐崎也看向我。干、干嘛啦！不要两个人一起看我啦！

    「那我就太失望了。你绝对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杀人者。没想到你居然会因为爱上一个男人就让技术退步了——」

    「真是个爱说话的男人啊。」

    桐崎突然开口。【三月兔】对自己被打断一事露出不悦的表情。桐崎则是嘲讽地开了口：

    「所以我才说你是仿冒品。」

    「……什么？」

    「洗练性？艺术性？技术性？你还真敢说啊。你又认识我这个人了吗？」

    桐崎眼角抬起的双眸锐利地瞪着【三月兔】，丢出这些话。

    「你在追求的不是我。而是将自身欲望物质化的理想身影。你只是想要让自己相信，你在做的事、你在想的事都不奇怪，这世界上也有其他人和你有一样的想法。」

    「你说什么……？」

    「你是想得到谁的认同吗？你想听到那个人说你做的事不是坏事吗？」

    桐崎手上的刀反射沉钝的太阳光。

    「你大概只是想要有个原谅你的人吧。你是想被别人拥抱、被人摸头吧？」

    「闭嘴。」

    「如果你在我身上追求的是这些东西，那就很遗憾了。我不是那么伟大的存在。光是自己的事就让我够忙了。」

    将刀刃水平摆放后，桐崎扬起嘴角。

    「——想要有人摸摸你的头并且夸你的话，那就去找妈妈吧？小宝贝。」

    「闭嘴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激情呐喊的【三月兔】狂奔。

    「你懂什么你懂什么你懂什么你懂什么你懂什么你懂什么你懂什么！」

    【三月兔】的刀子朝桐崎的喉头飞去。但桐崎却闪都没闪地这么说。

    「……你比我想像中的还要愚蠢。再说下去也没有意义了。」

    桐崎用空出的手撩起头发，露出微笑。

    「让一切结束吧——我要认真了。」

    桐崎动了——至少我认为桐崎是只动了一步而已。

    但在下一个瞬间，剧烈的金属声响起，【三月兔】的刀随之飞舞至空中。

    「……啊？」

    不，并不只是那样。有几根『什么东西』跟着大量的血沫一起喷了出来。

    那是——【三月兔】的……手指。

    「啊——呜嘎——叽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惨叫的【三月兔】抓住自己的手，跪倒在地上。他的身体上，也被划了一道红线。她在那一瞬间挥了两次刀吗？真是个恐怖的女人。倒在地上的【三月兔】发出惨叫，刚才那个态度超然的【三月兔】已不复在，现在他不过是个为痛苦而啜泣的人类罢了。

    「我的手指、我的手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痛痛痛痛痛痛痛！」

    「你真的以为你这种货色能跟我平等对战吗？我不够疯狂？不要笑死人了。」

    手上把玩着刀子的桐崎朝【三月兔】靠近。

    「不知道自己被玩弄的家伙也敢盗用【我】的名号！」

    他害怕地往后退。桐崎俯视着【三月兔】。

    「……怎么了？艺术家？对你而言，我不早就是不值一提的人了？」

    「闭、闭嘴……」

    「不过就是少了几根指头而已吧。你身上的伤应该也不是致命伤。赶快站起来。右手不能动的话就用左手握刀。刺我啊。」

    看着【三月兔】没有任何动静，桐崎打从心底轻蔑地说道：

    「做不到吗？别笑死人了。手上要拿刀的话，那就要做好被刀割到的觉悟。只会耍嘴皮子的人什么都不是，反正你这家伙也只有跟那些笨小鬼一样程度吧。」

    【三月兔】低下头，一个人喃喃低语。「我听不见。你说什么？」，桐崎问道。最后【三月兔】拉高了声音说道：

    「我是……优越的人类。」

    他的话仿佛溃堤洪水般流出。「我是优越的人类我拥有完美的能力这是被选上的才能每个人都否定我贬低我嘲笑我我是天才我比谁都强。」

    他把充血的双眼转向桐崎，挂着一条口水大叫。

    「我！比谁都强！不可以不是这样！」

    「真正强的人是不会说自己很强的。」

    「不准说这种一点也不高尚的台词啊啊啊啊啊啊啊！」

    【三月兔】用左手抓起滚落地面的刀子，冲进桐崎的怀里。他的刀数次在空中描绘出轨迹，和桐崎的刀相互冲突后各自散开。仿佛他们是绝对无法相容的存在。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无聊透顶。我和你讲的话已经够多了。」

    桐崎叹了一口气。在壮烈的刺杀战中，她就像是个玩腻的孩子一样。

    「你已经完了——赶快承认吧。」

    桐崎狠狠踹了【三月兔】的侧腹一脚。趁他呻吟倒下的时候，桐崎刺出的刀尖贯穿【三月兔】的拳头。鲜血随着她抽刀的动作一同迸射而出。【三月兔】发出惨叫，手上的武器不禁落下。他扬声大叫：

    「糟——」

    在那一瞬间，桐崎把刀抵到瞪大了双眼的【三月兔】脖子边。

    桐崎微微一笑。

    「……你，懂了吗？」

    「呜……」

    ……看来胜负已定了。我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三月兔】仰望天空。他静静地闭上双眼，细细地叹了一口气。

    「……是我输了。」

    「看来是这样没错啊。」

    「动手。」

    「什么？」

    「够了，杀了我。」

    【三月兔】低声说道。

    「……就像有人很会吹笛子、有人很会逗别人笑，我有一天发现我比任何人都还会杀东西，不过就仅止于此，其他什么都没有。我的运动神经还不错，但它并没有好到能让我当个职业选手。我不会念书，但我还是努力过，可是我一事无成。没有人愿意给我好的评价。不仅如此，有一天我爸妈看到我在肢解兔子的时候，他们这么跟我说喔：『你在干什么啊，好恶心喔』。我跟他们说明了喔，我说我的技术有多好，有多么崇高的价值，但我没有成功，反而让他们更讨厌我。」

    【三月兔】微微拧起嘴角。

    「……你知道当我遇到你的时候，我有多么欣喜吗？你知道我为了接近你，我做了多少努力吗？我不断训练自己，我不断磨炼我的技术，我以为我终于找到了，找到了我的同志，不，是凌驾于同志之上的存在，可是我错了，啊，原来如此，我错了，我明明就对你抱有憧憬。我明明就那么尊敬你，可是你和我不同。」

    【三月兔】看了我一眼，然后说了声可惜。

    「你这种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应该要一直待在我之上。只要有你在，我就能在任何一个世界中生存……啊，不过，够了。再说什么都太迟了。」

    他说出最后一句话：

    「来吧——杀了我。」

    桐崎没有立刻回答。她盯着【三月兔】看了一会儿。不知道过了多久。桐崎这么说。

    「……不，我不会杀了你。」

    「什么？」

    「我说过了，我有件事要教你。」

    桐崎放下刀子。

    「不杀……我？」

    「你会错意了，造成误解的我也有问题。不过——」

    「你说你——不杀我？」

    【三月兔】瞪大了双眼。白浊的眼球直直盯着天空。他当场跪倒在地。接着……

    刚开始的时候，我以为那是什么动物的叫声。因为我从未听过这种紧绷的奇妙声音。不过很快的，我就知道那是什么声音了。

    ……是笑声。

    硬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不快笑声。是【三月兔】发出来的。

    「不杀我……啊啊，真是太可惜了，【午夜十二点的杀人魔】。你居然会做出这种选择。实在太可惜了。」

    「喂——」

    接着……

    「——我还是觉得不行。」

    发现到异状的桐崎发出叫声时，他已经开始动作。

    「我不能让这样的你来杀了我。」

    我还来不及警戒，沉钝的声音就已响起。我知道我无意识地从嘴里发出一声混浊的「恶」。我要按住喉咙的时候，我才发现。我的喉咙——

    刀子贯穿了我的喉咙。

    「唔、嘎……！」

    「狗斗！」

    我发不出声音。鲜血不断溢出。心情动摇的桐崎从我这边冲了过来。我想叫她别动。你要是这么做，那就正中他的下怀了！

    然而，就在我还来不及指向桐崎的后方，【三月兔】就已经把从怀里掏出的另一把刀刺向桐崎毫无防备的背上了。

    「————!」

    桐崎回过头。她立刻试着以对着【三月兔】的刀进行反抗。事实上，我也以为她成功了。但最糟糕的状况发生了。

    桐崎手上那把刀的刀刃在和【三月兔】的刀相接之时，从根部折断了。我想起桐崎说她的刀已经很旧了。接连几次的强烈冲击已经让那把刀濒临忍耐的极限。让人绝望的时机。桐崎脸上露出焦急的表情。【三月兔】像是确信了自己的胜利似地露出笑容，瞄准桐崎胸口的刀尖笔直地朝她逼近。

    「…………!」

    我叫了桐崎的名字，但被刀子贯穿的喉咙已经失去正常的机能。桐崎她看着我笑了。就像是已经放弃了什么似的。不要这样，我在心中叫道，曾经目睹的好几幕光景划过我的脑海，倒卧在地上的玲，那时的无力感，焦躁感贯穿我的体内。我什么都做不到，该死……！

    ——不要让……

    玲这么说……

    ——不要让桐崎同学孤单一人喔。

    「…………!」

    就在那一瞬间，我体内的某个东西爆裂，让我冲了出去。我知道我一定赶不上。可是我还是没办法不这么做。我非常相信，桐崎一定能重新来过。就算她是最糟糕、最凶恶的连续杀人犯，但只要有我在，这家伙永远都能重新来过。对这家伙而言，我原本觉得毫无用处的能力是她胜过一切的救赎，所以我不能丢下她，我绝不能丢下她。

    我绝对不会放她孤单一人！

    「……啊……嘎……!」

    我用混浊的声音发出不成声的语句，把手朝桐崎伸去。可是，我什么都抓不到。【三月兔】的凶刀朝桐崎逼近。接着——

    桐崎扬起裙摆。

    薄薄的布料在空中飞舞。

    出现在裙下的小熊内裤。

    接着桐崎她——拔出装在大腿皮套上的『另一把刀』。

    「什!?」

    惊愕的【三月兔】瞪大双眼。桐崎的手把飞向自己的刀打飞。不，不只是这样。【三月兔】那把在空中回旋飞舞的刀还『在他的手上』。也就是说——桐崎她把武器连着【三月兔】的手腕都给砍下来了。就在她往前一踏的瞬间，桐崎以往上刺的刀尖——

    笔直地刺进【三月兔】的胸口。

    「怎——」

    桐崎拔刀后，赤红的鲜血喷出。

    【三月兔】发出颤抖的声音。他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之后——

    「怎么……可能……」

    他脚步摇晃地往后倒下。

    「……唔。」

    看着自己武器的桐崎转看向我。然后她微微一笑。

    「兰德尔刀果然不同凡响啊，狗斗。」

    当场无力的我跌坐在地。唔，你摆那什么让人误解的笑容啊……那个笑容的意思是「我还有方法」吗？

    「怎么了，狗斗。」

    我无言地摇了摇头，我什么都不想说了。

    「可是刚刚还真是危险啊。如果没有你帮我出钱买的兰德尔刀，我早就死了吧。这都是多亏了狗斗。」

    ……那还真谢谢你啊。

    「接着呢……」

    桐崎穿过我的身边，走到倒在地上的【三月兔】身边。

    「我避开了要害。他应该还活着。」

    闭着双眼的【三月兔】缓缓张开他的眼。

    「……为什么？」

    他低语般地说道。

    「为什么不杀了我……」

    「你不要搞错了。我是要告诉你，别天真地以为死就能让你从一切中解放。」

    桐崎掀起裙子、把刀子收好后，继续说下去。

    「活着赎罪——这就是你，还有我所背负的惩罚。」

    「……」

    桐崎捡起她那把被折断的刀，让它在手上转了一圈。她握住刀柄后，就把它丢到脚边。

    她抬起脚，用力地把曾经是自己武器的那把刀踩烂。

    「你搞错了。对我而言，杀伤行为只是用来满足我欲求的手段，没有其他任何意义。我想要的东西、我想得到的东西另有他物。」

    「……是什么？」

    桐崎清楚明白地说。

    「是羁绊，【三月兔】。」

    桐崎蹲下身，和【三月兔】四目相交。

    「……不管我怎么用刀子刺杀别人，我的心都没办法得到满足。我很清楚这一点。可是不管我和多少人接触，我都不会被任何人所爱，我也没办法去爱任何人。但我还是这么希望。就算只有一个人也好，希望他能把我当成我来看。」

    接着，桐崎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地、静静地说道：

    「你懂吗？我不是神——我只是一个小小的人类而已。」

    我叹了一口气后，当场躺下仰望天空……好愚蠢，就算我什么都不做，这家伙自己也能过得很好嘛，我做了丢脸的事。

    我全身上下都痛得不得了，这都是桐崎的错，如果不是我的话，负责我这个角色的家伙早就挂掉了。

    ……也好。

    「只有我才会原谅你啦……」

    眼前尽是一片蓝到该死的天空。突然之间，桐崎的脸出现在我的视线内。

    「你还活着吗？狗斗。」

    「我死不了啦。」

    「是吗？原来是这样啊。」

    桐崎笑道：「我忘了啦」，你骗谁啊。

    「站得起来吗？」

    「应该可以吧。你怎么样？」

    「我没受什么伤。」

    「女超人啊。」

    我用力地坐起上身。碰碰喉咙。伤口已经开始痊愈了。虽然多少带点浊声，但能发出声音就是最好的证据。我的身体还是一样，让人觉得不舒服。我把手撑在膝盖上站了起来后，开口说道：

    「那家伙呢？死了吗？」

    「不，我没刺中他的心脏，我已经答应过你了。接下来就交给警察吧。」

    「真是乖巧啊。」

    我耸了耸肩。「我会遵守约定的。就像你一样」，桐崎笑着说道：

    「我什么事都没做啊。」

    「是吗？我刚刚看你好像尽了全力要救我啊。」

    我挥了挥手。我不想再讲那件事了。

    「……那，回家吧。」

    「啊啊，好啊……唔。」

    正要踏出步伐的桐崎脚步摇晃。我立刻伸出手，撑住她的身体。

    「你振作点啊。」

    「我实在有点累了。别看我这样，我可是个纤弱的美丽女高中生啊。」

    我已经不知道该吐什么槽好了。

    「没办法了。」

    我先放开手，把桐崎的的手臂绕过我的肩膀。

    「这是特别大放送啊。」

    「人家想要公主抱。」

    不准得寸进尺。

    「那，我们走吧。」

    「嗯。」

    我们就这么并肩离开。

    从薄暗，前往光芒照耀的方向。

    ——如果可以用更帅气的方法做结就好了。

    我听到一道奇妙的声音。那道声音实在太不适合这个场面，让我一开始完全搞不清楚那是什么声音。最后，我那没用的脑袋终于想起那道声音是什么。

    是拍手声。

    两只手互拍的干涸声响了好几次。

    「怎么一回事……？」

    桐崎警戒地说。就在这个时候……

    好几个男人接连从周围出现，不知道他们之前到底是躲在哪里。不，正确来说，里面也有女人，不过这种事就别管了。每个人身上都穿着黑西装，还给我很乖地戴了墨镜，而且每个人都在拍手喝采。若要古怪也不需要怪到这种地步吧。

    「真是一场太棒的比赛了，真不愧是【午夜十二点的杀人魔】。」

    在黑衣人集团包围住我们之后，一个女人出现在队伍的最后面。就我们的角度来看，她站在包围圈的顶点。她大概跟我一样岁数吗？她的身材相当娇小，和周围的人一样穿着西装，手上拿着一台笔电。她的表情是惊人的『无』。她的表情就像带着面具一般平坦，几乎毫无特征，也看不到任何变化。她之前讲话的语调也像在念剧本一样，毫无抑扬顿挫。

    「你是谁啊……？」

    「现在不需要名字那种东西。我只不过是一个传讯人而已。」

    女人停下拍手后，四周的人也跟着这么做。看来这家伙是头头，其他的家伙则是她的部下。小鬼坐在大人头上？是怎样啊。

    「我带来某位人士的讯息。桐崎恭子小姐，请问您愿意听吗？」

    「为什么你知道我的名字？」

    「不只是名字。我们这边拥有你所有的情报。不只是住址、电话号码、目前就读学校这种基本的情报，就连您的兴趣、嗜好、常看的电视节目、喜欢什么样的书、上厕所的次数我们也都有掌握。当然，我们也知道您特殊的性癖。」

    那就等于是『所以如果你不乖乖听话的话，那我就不知道你会怎样了』的威胁嘛。说什么「请问您愿意听吗？」，表面上摆出那么恭敬的态度，事实上却很强硬。这家伙是怎样啊？

    「你也不能证明你所说的是事实。」

    「如果您有所怀疑的话，那我可以在这里把全部都说出来吗？」

    女人干脆地回答。看她的表情，应该不是在说谎的样子。桐崎啐了一声。

    「……我就听你说。」

    「谢谢您。不过我们在那之前有一件不得不做的事，请您稍待片刻。」

    「什么？」

    女人使了个眼色后，黑衣人集团几乎同时点头。接着，他们便一齐跑开。扶着桐崎的我回过头。黑衣人包围住似乎是因为失去意识而一动也不动的【三月兔】。

    「喂，你们要——」

    在我把话说完之前，他们之间其中一人就把从怀里掏出的**——手、**!?

    「住手——！」

    就算我叫了住手也没用。在那一瞬间，射击的声音响遍四周。【三月兔】的身体微微弹起，半举起的手无力地垂落地面。我不禁背过头，然后瞪着那个女人。

    「为什么要杀了他……！」

    「请您放心，那是麻醉弹。」

    「什么？」

    「请把他带走。」

    女人一说完，男人便把【三月兔】扛了起来。虽然我从这里看不出来他是生是死，但这个女人也没有说谎的理由吧？我叹了一口气，向女人问了一个早该问她的问题：

    「……你——到底是谁？」

    「我无法回答您这个问题，我们所奉行的主义是【谁都不是】。」

    「……这是什么意思？」

    「我先把讯息给两位看。」

    女人打开笔电。她打开媒体播放程式。

    片刻过后，一道像是合成过的尖锐声音开始响起。

    『……先跟你们说声初次见面吧。【午夜十二点的杀人魔】桐崎恭子，以及乃出狗斗，这次的事件辛苦你们了。我们得到了非常有益的数据，谢谢你们。接着，我们开始来谈谈正题吧。』

    陌生的家伙任性地就这么单方面地继续说下去。

    『不好意思在两位疲累的时候提出这件事，但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们。我希望你们能尽快过来这边一趟。当然，我会帮你们备车。请跟着这位代我传言的女性一同前来。她会带你们到所在的地方。那么，再会了。』

    无声的状态持续了一段时间后，女人关上笔电。

    「讯息已经结束。」

    「我根本就听不懂他在说什么，请你从头开始说明。」

    「我会在那边向两位说明，两位愿意跟我一起来吧？」

    「如果我说不要的话呢？」

    桐崎的话让女人点了点头。

    「我们不会强迫两位，但我个人认为这不是个明智的选择。如先前所说，我们滴水不漏地掌握了任何有关桐崎恭子小姐的资讯。如果您拒绝我们的要求，我们将会把你的事情和负责相关事务的地方通报。乃出狗斗先生，您恐怕将会以协助杀人的罪名被逮捕、拘留吧。我认为您的姊姊会很伤心的。」

    ……这个浑帐。

    黑衣男人抬着瘫软的【三月兔】走过女人身边。

    「……那家伙会怎样？」

    女性回答。

    「这一点您不需要知道。」

    她虽然说得云淡风轻，但她不容两人反驳、拒绝两人继续追究的态度却强烈表达出她的坚定意志。

    「那么——」

    女性阖上笔电后，转过身背对我们。

    「——两位愿意跟我一起来吧？」

第一卷 最终章 恋上不死之男的少女

    进到不知名的黑色高级轿车内后，我跟桐崎被戴上眼罩。这大概是为了不让我们知道目的地是哪里吧。

    开了许久之后。都会中特有的喧骚逐渐自四周淡去，鸟叫声和河川的水流声随即出现。我体内的时钟告诉我大概一个小时，不，两个小时吧。反正很久就是了。

    最后轿车终于停下，一道女人的声音告诉我们「请下车。」

    我们就这样任人牵着手走在砂石道上。不久后，脚下的地面变成了柏油路。自动门打开的声音。我们暂时停下，然后又继续前行。看来我们好像是进到建筑里了，鞋底大声地敲打着地面。

    叮地一声响起。是电梯吗？我们一上去后，那东西就开始动了。从上方而来的无重力感，果然是电梯。我们往下很多层。时间长到让我们感到不安，但把我们关在里面的箱子却仍然没有停下。

    叮的声音再度响起。门似乎打开了。我们再次前行。

    哔地一声响起后，眼前同时响起机械的声音。桐崎低语：「好慎重的家伙啊。居然有这么多道上了电子锁的门。」没有人回答。这些家伙到底要把我们带到哪里去？

    「已经到了」女人的声音说道。接着，喀嚓喀嚓的开锁声响起，之前明明就都是高科技，为什么最后会是用人力啊？

    「这是嗜好。」

    谁的嗜好啊？

    门似乎开了，我们向前走。

    地板突然变得柔软，是地毯吗？

    背后的门关上。我们两个的眼罩终于被拿下。

    不过就算眼罩拿下来了，我们也不能怎样。因为四周是一片黑暗。

    只是——有人在。除了带我们来的那些人之外。有个人在我们眼前……？

    『欢迎来到我的城堡。』

    不自然的高亢声音。我才一想说我好像在哪里听过这道声音，对了，这跟媒体播放程式里面的声音一样。

    『欢迎光临，桐崎恭子。还有，乃出狗斗。』

    白色的光芒突然烧灼眼膜。我下意识地用手挡住双眼，电灯开了。

    这是个很宽广、但家具却很少的房间。而我们的眼前有一个陌生的男人。

    他的双手撑在看似很高级的桌子上，下巴靠在握起的双手上。然而，从正上方照下来的光源有如聚光灯一般照着我们，让远处那个男人的脸仍旧包覆在幽暗中。他身旁的人是秘书吗？

    有个头发留至肩线的年轻女子站在他身边。

    『很抱歉让你们特地过来一趟，我的工作让我无法轻易出门。』

    「我就问问你我已经忍了很久的问题吧。」

    桐崎开口。

    「——你，到底，是谁？」

    『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你们身旁的那位女性没跟你们这么说吗？』

    「听到这种没头没尾的事，谁会跟你说『好的，原来是这样啊』。」

    呵呵的笑声传来，男人说道：

    『你说的没错。不过，我有必要回答你们的问题吗？』

    「至少……」

    桐崎回答。

    「我没有意思要跟连自己身份都无法透露的人继续对话。」

    『如果我跟你说，我的身份和你们无关的话呢？只要看看这个状况，你就应该明白谁握有现场的主导权了吧。』

    「你是在威胁我吗？我还真是被你看轻了啊。」

    桐崎环视四周后，用鼻子哼了一声。

    「我现在可以把这些人全部杀了就离开。你最好搞清楚，我之所以会乖乖地听你说话，都是因为我要知道你到底想怎样。」

    『……真是倔强的说法呢。只是，你做得到吗？』

    「你说什么？」

    这个时候，我觉得男人的视线转到了我身上。干嘛啦？不过他什么都没说，所以大概只是我多心了吧。咳嗽声响起。

    『无妨，那我就实现你的心愿吧。那么，我就来做个说明……你想要我打太极吊你胃口，还是想要我简洁率直地说？』

    「我偏好后者。」

    『真的吗？之后再后悔就太迟了喔？』

    「你很烦。」

    『……我知道了。』

    男人开口：

    『我们是政府的人。』

    那一瞬间，我的脑浆差点从脑袋里喷出去。他刚刚说了什么？

    「政……政府？你在说什么啊。」

    『果然是会有这种反应啊。我认为打太极拳、吊人胃口的说法会比较好懂呢。』

    「……你给我说明。」

    『简洁版？』

    「从头照顺序说。」

    桐崎这么说后，男人像是很高兴地说了句『好的』。

    『那么，我该从哪里开始说呢？这个嘛，似乎需要一点时间呢。我先来泡个咖啡吧，真纪子，请你给我们咖啡。』

    男人身旁的女人回道：

    「我并不是您的秘书，请您自己去泡。」

    『……你不在这个时候立刻动作的话，不是会损害我的威严吗？这是这种时候的铁则啊。』

    「我并不想做业务以外的事情。」

    干脆地说完后，被称做是真纪子的女性行了一个礼。

    『…………』

    片刻的沉默。男人站起身，笔直地走向后方。

    「喂，我们并不想要咖啡。」

    「赶快说。」

    「……是吗？」

    男人回过头，说了句『那就只泡我的份吧。』

    『我一边泡咖啡，一边跟你们说吧。这个嘛……你们或许已经知道了，人是会犯罪的生物。事实上，人从一生下来就必须杀害其他生物才能生存，真是太悲哀了。』

    「你用不着传教。很抱歉，我不信宗教，我也是个无神论者。」

    『……我个人觉得神是存在的。只不过，他好像很讨厌我们的样子，所以他什么都不做。因此，我们只能靠自己的力量生存下去。』

    不适合这个气氛的咖啡香洋溢在寂静的室内。

    『其中一个，是被称为法律的东西。无数的条例用以惩罚那些所犯之罪过了头的人——这些条例守护了人类的秩序，确保了社会的安稳。在许久之前，这个系统立下它的基础，就算形式有所改变，人类仍旧持续继承这个系统，它在这个现代社会中一样有发挥作用。』

    「那又怎么样了？」

    『乃出狗斗，不要一直催我……只不过就算是在这个受法律保护的世界中，人群里还是有人会犯罪。绝大部分的场合，那些人都会在相关机构中受到制裁。』

    男人拿着杯子回到位子上后，啜了一口咖啡。

    『……桐崎恭子，你也是其中一人吧？』

    「…………」

    『不需要我在这边重申，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人生，而每个人的人生都不应该受到他人的威胁，单方面地让人的生命结束这种事更是绝对不被允许。』

    放下杯子的声音。男人说道：

    「事实上，桐崎恭子。你以为你隐藏得很好，但我们早就特定出你就是【午夜十二点的杀人魔】了。」

    「什么……？」

    『最近一些不好的新闻似乎让大家有了一些误解，但日本的警察算是很优秀的喔。至少，他们的程度没有低到会被一个女高中生的手段骗倒。』

    「……那你们为什么不逮捕我？如果我相信你说的话，那我不就该是第一个受到制裁的人吗？」

    『你说的没错。不过啊，桐崎恭子，才能是个恐怖的东西。不论是多么无礼的人、多么粗暴的人，只要他是在某个领域被称为天才的人，那他的功绩就能让他的许多行为被原谅。有时候——甚至能逃过绝对的法律。』

    之前一直面无表情的桐崎脸部微微一抽，她像是察觉到什么了。

    『——桐崎恭子。我们看上你那过人的才能——卓越的杀人技术。就政府而言，与其逮捕你们、施予死刑，我们反而思考着你是不是还有其他的利用价值。』

    「……你说利用价值？」

    『乃出狗斗一定不知道，不过，桐崎恭子，你应该也不知道吧。世界有好几个像你一样拥有『特殊才能』的犯罪者。他们都是会在法庭上被判处极刑的人……只是如果就这么把他们关进牢房、或是杀了他们的话——那实在是可惜了那个人才。我们——不，更上层的人认为，你们这种特别的犯罪者是不是有其他方法可以赎罪……我们是这么想的。』

    男人再次把手撑到桌上，把下巴放在握起的双手上。

    『……此时设立的，就是我们的组织。没有名字，不，应该说是没有取名字的必要吧。因为我们实际上是不存在的。』

    「不用再给我藉口了，赶快把话说完。」

    『我们应该乐在会话之中嘛，桐崎恭子。唔，无妨。我就说明白了。我们的目的，就是找出拥有高度能力的犯罪者，并把他们秘密地招揽进组织，就像你这种人。』

    「……你们做这种事，是想让她们去干什么？」

    『问得好，乃出狗斗。我刚刚虽然说过法律是用来制裁犯罪的人，但你觉得这是绝对不可逆的吗？』

    「你在说什么啊。」

    『你认为所有的犯罪者都会受到法律的制裁吗？』

    「什么叫我认为啊，你自己刚刚不也说过了吗。你说绝大部分的犯罪者都会在适当的机关受到制裁啊。」

    『我说的是绝大部分喔，乃出狗斗。这个世界上啊，有人就算犯了罪也不会受到制裁。有些让许多人陷入绝望深渊的人到现在都还能一脸若无其事地走在太阳底下呢。』

    「会有这种人吗？你是说除了那些被你招揽的人之外，还有人能过着这种生活吗？」

    『没错。可悲的是，法律是他们制定的。』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他说的是政治家，还有那些经由他们做坏事的有权者吧。」

    桐崎回答。男人说道：

    『你说得没错。这个国家的法律会制裁犯人。然而，这里面却夹杂了许多利益关系，法律也会因人而失去它的效果，的确是很丢脸啊。有时候就算法律想要进行制裁，也会有一些理由让法律没办法这么做，你们不觉得这在法律国家中是很不可置信的事吗？』

    「那种事情，你不用现在才觉得可悲，这种事情很早以前就有了。」

    『你还真是冷酷啊。』

    「既然是由人在制裁人，那这之中就一定会存在着矛盾吧。虽然这或许不是能用一句没办法就解决的事，但我们也只能让自己学会接受。」

    『……你真的这么想吗？』

    男人微微歪过头。

    『为了私欲而犯罪，结果让许多人为此痛苦、让这个国家从根腐烂。你真的愿意用一句「没办法」就放弃国家放纵这种人的现状吗？』

    「你这个家伙讲话还真拐弯抹角。你要不要讲得明白一点？」

    桐崎丢出挑衅的话。男人微微抿起嘴角。

    『治理国家时，法律是必要的。不这么做的话，人便无法保持理性。「为什么不能杀人？」这个问题常常引起众人的议论——其实这很简单，因为法律是这么决定的。反过来说，如果没有法律这道束缚，人很简单地就能杀掉别人，因为没有不杀别人的理由。』

    「我倒是不觉得人会堕落到这种程度。」毕竟现在就有玲这种人存在。

    『唉呀呀，乃出狗斗。我没想到会从你嘴里听到这种话。』

    男人呵呵呵地笑道。

    『——你不是长期受到你爸爸的虐待吗？你明明就亲眼看到有人不顾法律，在你面前犯罪，但你居然还说得出这种话来啊。』

    「……」

    我说不出话来。遗憾的是，我没办法回话。

    「……那你到底想说什么？你是想装成革命家，告诉我们放走真正恶人的法律根本没有意义吗？」

    「没有喔？法律是必要的。这是为了要让人保持理性，问题是，想要从法律这道束缚中逃开的人……」

    男人说道。

    『——这些犯了罪、无视于做为警告的法律，逍遥自在地过着日子的人，我们的政府根本不把他们当成人。不是人的东西，不需要法律。而要制裁这些不需要法律的人——用平常的方法，是没有意义的。』

    他的声音拔尖——但听起来却有种冷沉的诡异感。

    『我们在寻找适当方法的时候，烦恼了很久，最后我们想到了一个很棒的方法。如果法律无法制裁那些比犯罪者还正常一点的犯罪性人犯，那我们应该可以让他们用其他的方法来偿还罪行。』

    「……原来如此。我知道你要说的了。」

    桐崎啐了一声。「糟透了。」

    『谢谢你理解得这么快。』

    只有我一个人跟不上。

    『乃出狗斗。看你似乎没能听懂的样子，我就来说明给你听吧。我会说得很简单易懂的。』

    啊，我被他当白痴了。

    『你有看过※必杀仕事人吗？』（译注：『必杀仕事人』为日本朝日电视台所播放的时代剧，内容描述江户时代在暗地里助人复仇的地下商人故事。）

    「我对时代剧没有兴趣，不过我大概知道内容是什么。」

    『是吗？那真是太可惜了，那其实是个很有趣的节目呢。先别管他了，其实说穿了就是这样，我们在暗地里解决掉那些法律根本无法制裁的人。当然，犯人是那些装做不知道自己做了坏事，在电视上还装成一脸好人样的小人。光是把他们关进监牢里，那还不够。所谓的解决，简单来说，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不会吧。」

    只看得到下半张脸的男人嘴角扬起。

    『没错。我们的目的就是找出能力过人的犯罪者，我们不判这些人的罪，但我们要他们当我们的杀手。不，这应该算是给他们的惩罚吧。』

    「等一下，那你的意思就是要把桐崎招揽进那个组织吗？」

    『事情就是那样。』

    「开什么玩笑！」

    冲出去的我被黑衣人从身后架住。该死，放开我！

    「什么叫做优越的杀人技术啊！桐崎的人生可是因为它而崩坏了耶！她好不容易才要快能控制住自己的！」

    『都是多亏了你啊。』

    「！……是这样喔。你什么都知道喔。啊啊，就是这样！这家伙已经不杀人了！她这样答应过我的！她说她以后会当个普通的女生——」

    『对你和桐崎恭子而言，这样或许不错。不过，对其他的人来说呢？』

    「……什么意思？」

    『桐崎恭子之前杀掉的那些人又如何呢？他们并没有犯罪。他们全都是善良的人。他们应该也有他们所爱的家人吧？对那些为他们的死而悲伤的妻子、丈夫、孩子、朋友、所有的亲戚，你都要这么说吗？「杀了他们是没办法的事。不过状况应该会转好，所以请你们让她以后过着普通的生活。」』

    「……唔。」

    我放松了力气，架住我的人解开手。我看向桐崎，她面无表情地直直盯着男人看。

    『让那么多人的人生崩坏，只有自己过着幸福生活的话，你不觉得那对你太有利了吗？桐崎恭子。』

    桐崎低下头。她紧紧握住拳头，接着她小声地说道：

    「……也许吧。」

    『没错，就是这么一回事。罪行必须被制裁，用适合你的方法。』

    「如果我还是拒绝呢？」

    『那就没办法了，我们会现场就将你处决，我们拥有这种权利。』

    沉默。桐崎微微叹了一口气，最后——

    「……让我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是你把我的个人情报交给【三月兔】的吗？」

    她说什么？

    『……你的感觉真敏锐啊，就是这么一回事。』

    「……这是为了什么？」

    『唔，无妨。虽然你听起来会觉得不太舒服，但如果你想知道的话，我就把理由告诉你吧。我们对【三月兔】——我记得这是他的笔名吧。他的本名是……算了，那种事并没有意义——一样有进行观察。他虽然拥有过人的能力，但遗憾的是，他的能力并不及你。不过，此时我想到了一个好点子，我认为这是个好机会。』

    他说，好机会？

    『如果他和你对战的话，获胜的会是谁呢？刚好那时候我正在烦恼到底要不要把你招揽进组织里。对最近的你感到不满的【三月兔】放大话说自己将成为下一个【午夜十二点的杀人魔】。此时，我们便自称是【神之子】，除了用言语支持【三月兔】之外，我们还把你的资料提供给他，因为我们猜测他应该会去杀你。不过我们倒是没想到他会从你身边的人开始动手就是了。她叫做——久远玲对吧，我们给她添麻烦了。』

    「你这家伙……！」

    男人们又抓住再次有了动作的我。

    「玲都是因为你！我要杀了你！」

    看着大叫的我，男人暗暗笑出声。

    『乃出狗斗，你可不要误会了，我们不过是提供【三月兔】一个可能性罢了。结果可能是不一样的喔，让久远玲身负重伤的毕竟是【三月兔】那个人。请你不要误解了这一点。』

    这根本就是一样的吧！这个浑帐！

    「……如果我那时候输了，那你会怎么做？」

    『到那时候，我会选择招揽【三月兔】。如果你输给了他，那就表示你不过是那种程度的人罢了。』

    「原来如此。」桐崎嗤笑。「反正我和【三月兔】都不过是你的棋子罢了。」

    『如果把话讲白了是这样没错。不过，应该说他是骑士，你是皇后吧！只要棋子的用法不同，形势也有可能逆转。这就是西洋棋有趣的地方，你不这么觉得吗？』

    「我没兴趣，所以我不知道。」

    『是这样吗？那真是太可惜了……那么，你打算怎么做？请你让我听听你的答案吧。』

    桐崎陷入沉默，她像是在思考什么似地低下头。

    「桐崎……不要答应他，我会保护你的。你不需要让这家伙随心所欲地操纵。」

    桐崎看着我的双眼扬起微笑。她微微点了点头。

    她再次看向前方，把吸进胸口的气随言语一起吐出。

    「——我拒绝。」

    我觉得男人似乎微微把身子往前探了一些。

    『……喔？这是个让人玩味的答案啊。你在听我讲完这些、了解了自己该做的事，并在我们提供引导的状况下，选择拒绝？』

    「你这家伙说的的确没错，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不受法律制裁而过着逍遥生活的犯罪者存在。不用你特地指摘，我也知道我是个无法得到原谅的人。不过，这并不代表我要成为你的走狗，为你杀人。」

    『……那么，你有其他可以活着赎罪的方法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我可能会在一辈子都找不到赎罪方法的状况下被公开制裁，也有可能被憎恨我的人所杀。不过，那不是现在，那是接下来的事。有一天，我也许能找到赎罪的方法也说不定。」

    男人笑出声。『唉呀呀』他这么说：

    『讲得好听一点，是你很乐观……不过这是很愚蠢的思考啊，桐崎恭子。这和光会祈祷世界上每个人都能过着平等生活，那种似是而非的理想主义者没什么两样。听好了，把眼光放在不可见的未来，嘴上说什么「有一天」的人一辈子都一事无成。他们就只能怀抱着遗憾老死而已，这和逃避现实是一样的意思。』

    「你或许没说错。」

    桐崎干脆地点头后，「——只不过」，她继续说下去：

    「就算是如此，那也比在这里被你逼着选没几个答案的问题好。」

    「你以为你是神吗？丢出慈悲的答案，如果被拒绝就用愚蠢当藉口，把一切抹杀吗？开什么玩笑啊？我的答案要我自己来找，不论我找到的是我无法接受的答案、或是我在答案成形前丢了命，那都是我的责任。我绝对不要满足于你给我的答案，苟且偷生。」

    『就算你这种行为是伪善也罢？』

    「要说伪善的话，你的提案才算是真正的伪善吧？」

    『这不是伪善，而是必要之恶。』

    「换句话来说，你所做的事只是用华美的藉口来装饰的杀人罢了。」

    『你这种粗暴的说法会让我们很困扰。这是肃清，这是必须有人去做的事。』

    「真是了不起的想法啊。不过，你就自己去做吧，我对你的想法、你想做的事、还有你这个人完全没有兴趣。」

    桐崎迅速地转身离开。

    「把我们带到这么远的地方，还让我们听这么无聊的事。狗斗，回去了。」

    「喔、喔!」

    桐崎讲话时毅然决然的态度让我为之慑服，我急忙跟上她的脚步。

    然而，男人们挡在起步的桐崎眼前，桐崎狠狠地瞪着他们。男人们配合桐崎要掀起裙子的动作，把手探进怀里，不过——

    『住手。』

    制止的声音让男人们停下动作。

    『……唉呀呀。我不是说过只要你们乖乖听话，就没有任何问题了吗？别看我这样，我可是个和平主义者呢。』

    ……看来『和平主义』的意义似乎在我不知不觉间改变了，这世界完了。

    「……你要杀了我吗？」

    『啊，是啊。很遗憾地，我或许真的得这么做也说不定。』

    「你试试看啊。」

    我这么说，我拉住桐崎的手臂，把她带到身旁。

    「你要用枪用什么都可以，我会保护这家伙的。」

    男人大概是以为我在虚张声势吧（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他呵呵地笑了。

    『……就算我现在不杀你，恢恢法网迟早有一天也会逮到你。即使这样也无妨？』

    「到时候我会看开的。这种程度的事，我早在决定自己生活方式的时候就已经做好觉悟了。」

    『你真的这么想吗？』

    「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不怕死吗？』

    「你很烦，不要让我说这么多次，这不是我怕不怕死的问题。」

    男人低声说道。

    『——就算是你认识了乃出狗斗这个人之后？』

    桐崎噤声。她将嘴唇抿成一直线，闭上双眼。

    接着——

    「……也是一样。」

    她以丝毫不为所动摇的声音短短说道。

    『原来如此……』

    男人陷入沉默。片刻过后，他静静地这么说道。

    『……这是个糟糕的状况，非常糟糕的状况。白痴这个状况实在过于糟糕，我只能使用最后的手段了。』

    「你说什么？」

    『你们似乎还没理解到，你们究竟在跟「什么」交手。』

    一阵像是在找什么东西的声音响起后，男人低语道：

    『……啊啊，是我。』

    我立刻知道他是在跟某个人讲电话。男人以轻薄的语调交代事情。

    『——紧急状况，现在就杀了久远玲。』

    「…………！你这浑帐！」

    桐崎大叫后，男人用空出的手的指尖，敲了一下桌子。

    『我也不太想用这个手段啊，这个组织好歹也是正义的伙伴啊。』

    「什么正义的伙伴啊……！你太小人了！」

    『站在顶点的人是为了披上污名而存在的。只要我能招揽到优秀的人才，那不管你们骂得再难听，我都不会在意的。』

    男人低声笑着说道。

    『我们就别再用赎罪什么的来掩饰了。桐崎恭子，我想要你，我们组织需要你这个人，我明白地命令你吧——为了我，杀人。』

    桐崎紧紧咬住下唇，她用力地握住颤抖的手。

    『如果你还是要回去的话，那就随你吧，我可是认真的喔？』

    「久远她……玲跟这件事根本毫无关系吧！」

    『就是因为她跟这件事毫无关系，所以她才是我们的人质啊。要让没有利害或是主义、主张的人服从，这是最好的办法。』

    「……你真的是政府的人吗？你在做的事根本就跟普通的黑道没两样！」

    『这是为了要清楚地显现出我们之间的势力差异。就我们而言，我们是想尽力和平地和你们对话的。』

    这家伙——想要狠狠揍他一拳的冲动占领我的情绪，但我知道在这里做这种事也没有意义。桐崎挤出声音说道：

    「你们——不是只杀犯罪者吗？如果你们可以为了自己的利益去杀一个毫无关系的人，那你们不就跟裁决的人一样吗？」

    『的确如此。』

    男人立起一根手指，他像是很愉快地说道：

    『桐崎恭子，所以你现在必须要思考。我对自己所说的话忠实，刚刚那个指令只是在吹牛吗？还是说———我是个只会放话的烂人，同时也是个只要组织有需要，我就愿意做任何事的矛盾存在——你觉得呢？』

    桐崎的视线自男人身上移开。她握住手，紧紧咬住牙根。来到这里之后，桐崎第一次有了动摇。这也是当然的吧，我心里也开始焦急了起来。现在，这个男人所提供的选项里，到底哪一个才是对的。眼前的人——究竟是『哪一种人』？我不知道。我们明明就说了这么多话，但我还是无法推测眼前这个男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桐崎恭子。对你而言，久远玲这个少女应该不是你会特别看重的人吧。你心里或许还有个部分想说能杀了她的话，那就杀吧。不过，你说不出这种话——我没说错吧？』

    桐崎什么话也没说，男人继续说道：

    『杀了久远玲会有人感到悲伤。你应该是无法忍受这一点吧？这件事或许会让你失去你好不容易才终于得到的东西，那就是——』

    「……已经，够了。」

    终于开口的桐崎说道。

    「已经够了，我快吐了。我没有要和你继续说下去的意思。」

    『……那么，让我听听你的答案吧。』

    桐崎锐利的视线看向我，仿佛是在诉说着什么似的。我试着说些什么，但在我开口之前，桐崎就转开视线，接着——

    「……好，我就接受你的提案。」

    「桐崎……」

    『太棒了。』

    男人摸索着什么。之后，过了一会儿他说：

    『……啊啊，是我，中止抹杀久远玲的行动。』

    接着，干裂的声音响起。起先是一个，不久后逐渐增加，现场除了我桐崎的所有人，拍手的狂潮淹过整个房间。

    停下手后，男人说道：

    『太棒的决定了，谢谢你。』

    「你不要误会了，我不会全盘接受你的命令。如果我不喜欢你做事的方法，我会诉诸相对应的手段。」

    『譬如说像我用刚刚那个手段的时候？』

    桐崎没有回应男人像是在看好戏的语调。『……无妨』，男人说。

    『当然，在任务执行上，我会纳入一些你的意见，这种人情是该做给你的。不过，我不允许你拒绝执行命令。关于这一点，你有意见吗？』

    「……我就先跟你说，这在不同场合上是有可能发生的。」

    『你必须做出这种程度的让步。你要是太任性的话，温和的我也是会生气的喔？我的部下都是很优秀的人。只要我一生气，就算我不说，他们也会「好好工作」的。为了要让我平静下来——没错，为了让你乖一点，他们可能会很贴心地做点什么的。』

    「……小人。」

    桐崎啐了一声。

    「——算了，我接受这个条件。」

    男人拍了拍手。

    『交涉成立了，真是太值得庆贺了。接下来我们应该会有很长时间的来往吧，来个友好的握手吧？』

    「你不要太得意忘形了，大叔。」

    我以险恶的声音说完后，『……太可惜了』，男人笑道。

    『唔，无妨，你们今天就回去吧。我身后的女性会把工作带给你的。她今后将是联络你我的中间人，虽然还年轻，不过她可是个很优秀的女生喔。』

    黑衣人抓住我的肩膀，硬把我转向后面后，把我推向前行。我紧紧咬住臼齿，结果我什么都没做，无力的自己最让我火大。

    『乃出狗斗。』

    我停下脚步。看我没有回答，背后便响起一道声音。

    『我没有要叫你做什么，你没有犯下任何罪行，因此我们没有拘留你的权利。不过，我希望你能待在桐崎恭子身边，接下来也是。』

    男人继续说道：

    『乃出狗斗。你换个方向想如何？的确，我们所做的事称不上是正确，但就是因为有我们存在，成为事件牺牲者的人才能慢慢减少，久远玲的案例也会消失无踪吧。桐崎恭子今后将负责许多危险的任务。只要有你在，她也会觉得安心，如何，你能不能帮我这一个忙呢？』

    在片刻的沉默之后，我这么说：

    「……你说的或许没错。」

    我咬紧臼齿。

    「可是——我就是不喜欢。」

    『太可惜了，不过，你恐怕会照着我的想法行动吧。因为你似乎是个大好人的样子啊。』

    「你再说啊，混帐。」

    「那么，我送两位离开。」

    女人终于开了口，她的语调一样僵硬。

    我们被戴上眼罩。

    我们就这么在幽暗中走着。

    从车上被放下来的地点是我家附近的明答公园。时间已近傍晚，女人留下一句「以后再见」之后，便离开了。

    我和桐崎半句话都没跟对方说，只是看着车子远去。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要把车牌号码记下来比较好，不过一想到这似乎没什么意义后，我就没记了。不久后，桐崎对着我说：

    「……那么，我们回去吧。衣服也脏了，我想换衣服。」

    「……好啊。」

    ……我们踏上归途，两个人孤单地走在毫无人烟的路上。慢慢地……

    我跟在桐崎的后方，看着她的背影。这样持续走了一会儿后，我突然叫了声「桐崎」，她的脚步停下。

    「……什么事？」

    「呃……你知道你做的事有什么意义吗？」

    「那是当然。」

    桐崎回过头，环起双手对我说道。

    「我不知道他们到底是不是政府的人。不过，我可以确定他们的确是很危险的人。如果不在那里那么说的话，久远玲很有可能会被杀掉。」

    那是没错啦……

    「你这样真的好吗？事情可是变得很严重了喔。」

    「……狗斗。」

    什么啦。

    「你那天在雨中抱住我时所说的话是真的吗？」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

    桐崎盯着我看，即将沉下的太阳点红了她的侧脸。

    「……嗯。」我扎实地点了点头。

    「虽然有一部分是顺势说出来的……不过我会遵守约定的。」

    「是吗？」

    桐崎微笑。

    「那么，我只要那样就好了。」

    「你，呃，我说啊——这可能是要赌上性命的喔？你用这种事情决定好吗？」

    「这不单单是『这种事情』。对我而言，这很重要，我只要有你在我身旁就好。」

    我说不出话来。我在跟她散步独处的时候也曾经这么想过，为什么这家伙能这么干脆地就说出这种话来啊。

    「……可是，这是要杀人喔！你又要去杀人了。你好不容易——可以就此过着普通的生活也说不定啊。」

    「……我知道。说真的，他这样随心所欲地操纵我，让我感到非常悔恨。不过——这或许就是我和他人有了关系的报应也说不定。」

    我叹了一口气，桐崎苦笑出声。

    「这或许是有人在惩罚只能过着孤独生活的我所犯下的罪行吧……」

    桐崎抬起手后，在胸前紧紧交握。

    「——只不过。」

    桐崎说道。

    「——和你相遇之后，我对选择活下去这个选项没有任何后悔。就算这会让我承担各式各样的绝望和悲伤也罢。」

    她用力地说。

    「——在我被那个人强迫进行的赎罪行为中，我还是想找到我自己的答案。」

    接着，她对我深深地低下头。

    「所以，我再次拜托你——请陪我到最后。」

    「你……」

    「当然——我不会要你发生什么状况都待在我身边。那种事……太自私了。这原本是跟你没有任何关系的。」

    「……呃——」

    我抓了抓头，接下来，我该怎么说……

    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这种时候，只要能说出什么就好了吧。

    「……怎么说……啦……」

    我一边脑子里选着字汇，一边慎重地说道。

    「事情变得比我想像中的还严重，我根本就跟不上这个步调。我唯一知道的，就是事情很糟。说真的，我很想赶快逃走。」

    「这是人之常情。」

    「不过我大概没办法留下你，独自一个人回去过正常的生活。」

    「……如果你是在关心我的话，那就不必了。这种事——」

    「你要叫我别在意吗？那是不可能的。我跟你说清楚了，我绝对办不到。」

    我叹了一口气。

    「在家吃饭的时候、洗澡的时候、看电视的时候、看书的时候，我都一定会想起你的事。你现在在干什么，是不是在我过着平凡日子的时候砍人或是被人砍，我都会在意到睡不着觉。绝对是这样，这种事超级麻烦的。」

    「狗斗……」

    「那我还是一直待在你身边比较好，不用去担多余的心。」

    而且，我加上一句。

    「那家伙说的话虽然让人火大，不过还是有他的道理在。如果我这个没什么用处的能力可以多少防范久远那样的事件发生，那对我而言，就是有意义的。所以说，桐崎，这不只是你个人的问题。」

    我把手放到桐崎头上，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就这么摸了摸桐崎的头，对她说道：

    「所以，不要说这和我没有关系，我说过了吧，我要和你交往啊。从一开始到最后。」

    「…………」

    「嗯？怎么了？」

    「不——什么事都没有。」

    桐崎整理好头发说，有些慌张地转向前面。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只能说你的喜好实在很怪。」

    「啊——我自己也快要这么想了。」

    「不过——」

    桐崎小声地低语。我没听清楚，但她像是在说——谢谢，的样子。

    「你说了什么吗？」

    「没有，我什么都没说。嗯，我们该回家了。我明天也得去看看久远玲才行。」

    「你怎么那么突然就回到日常生活的话题啊。」

    「我不知道未来会如何。不过，我们难道不该享受现在吗？狗斗。」

    「你到底是乐观，还是什么都没在想啊？」

    「乐观不就是什么都没在想吗？」

    「呜，我怎么好像没办法反驳啊。」

    「对了，我该带什么去探病好？」

    「我怎么知道啊，大家通常都说要带自己拿到会很高兴的东西。」

    「是吗？那就来把新上市的刀吧。」

    「不要。」

    「入门杀法。」

    「不要。」

    「描写杀人魔日常生活的心理恐怖小说。」

    「我要生气了。」

    「CIA的……」

    「闭嘴！」

    桐崎迈开步伐。我跟在桐崎身后，在这无止无尽的对话中，我蓦地抬头仰望天空。

    深红色的天空鲜艳到白痴的程度。

    「……真是够了。」

    仔细一想，我是和一个了不起的家伙扯上关系了。难不成，这是在那里的你的关系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现在就立刻飞上去，狠狠赏你一拳。然后，我会威胁你就此住手。

    事实到底是怎样？喂。

    我等了一会儿，但却没有得到答案。

    这是理所当然的。

    烦恼是活着的证据。我记得好像有个人曾经这么说过。不过算了，这种事都没差了。

    「喂，狗斗，赶快走人了，快点啦。」

    「……知道了啦。」

    我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从今以后，到底会发生什么事？

    当然，我不知道答案。不过，有一点我很确定。

    我的苦难日子应该还要持续一段时间了。

第一卷 追记 未完的故事

    男人伫立在淡淡的黑暗中。

    宽广的房间，只有他和身旁的女性存在。

    「……没想到事情竟然会进展得如此顺利，说真的，我有点怀疑呢。难不成，我是被骗了吗？」

    女人如此回答男人的低语。

    「骗人的人是您吧。」

    「你还真是失礼啊，我只是提供他一个可能性罢了。我不知道他到底会不会上钩啊？」

    「不过您也按照预定的计划，把他招揽进来了。」

    「没错，意思就是我赢了这场赌注。」

    男人从桌上捻起一张纸，上面记载了一个人的详细资料。

    「【不死男】吗——真是个太棒的人才了，搞不好他会比桐崎恭子还好用也说不定。」

    男人高兴地呵呵呵笑完后，把台灯点亮。他让纸滑落至桌面上。

    「今后，就请两位来帮忙吧——」

    在橘色灯光的照明之下，纸上的内容浮现于暗暗之中。

    【姓名乃出狗斗】

    【性别男性】

    【年龄十七】

    【个性看似厌世、冷静，但胸中暗藏激烈的情绪】

    【家庭环境母亲于其幼少时死亡。在父亲的暴力虐待下成长，后在姊姊雪华的带领下离家。其后，两人一同生活】

    【特征细胞的异常再生能力，以及对身体的冲击等的防御能力（分析不明）——】

    【亦即所谓，不死】

第一卷 后记

    初次见面，我是空野一树。

    本书是将获得第一回NOVELJAPAN大赏中奖励赏的作品大幅改稿后所出版的作品。

    得奖之后虽然花了很多时间，但我终于得以让这个作品成形。

    这本『恋上不死之男的少女』是在讲杀人魔少女纠缠着一个不死的少年，就只是这样而已。虽然我记得内容里还有许多主角烦恼、抱怨、下定决心的事，不过这些事在书里都有讲到，所以我在这里就不提了。我想大家对女主角的评价应该会很两极化，但我希望大家可以暂时忘记设定，把这本书当做是一个男孩遇见女孩的故事。没办法吗？

    事实上，我有一天在打工回家的路上，站在车站里的时候突然想到，「如果被电车撞飞的人突然缓缓爬起来的话，我应该会吓一跳吧」，之后我就随性地把兴趣也穿插在文章里，顺势一口气把整本书写完。别说是得奖了，我连能通过第一次审查都没想到。所以当我接到编辑部打来的电话时，我真的非常惊讶。应该说，我差点就回问了「HJ没问题吧!?」我现在也常常这么想。

    我好几次都想问主编会不会后悔选了这篇作品，但我想说主编有可能会用「啊，我后悔了，那就不要了。出版。」这种倒装法来跟我说话，所以我就忍住了。

    不管怎么说，我很高兴高中以来的梦想终于站到了起跑线上。接下来的路还能不能继续走下去，就有赖各位的支持，请大家对空野一树、对空野一树多多指教。在我当选之后，我保证我一定会荷包满满。

    走到今天这一步之前，我仰赖了许多人的帮忙。以前，我在看到同样是出道作家写的后记上有「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并不是只靠我自己的力量」这一句话，我那时候想说「不，写小说的是你，这就是你自己的力量吧。别装好孩子了！」，不过事实上我错了。写小说的人的确是我没错，但是四周的人让我有力量能够完成作品。推荐我有趣电影和漫画的人、教我文章最基本写法的人、告诉我要好好乐在其中的人，在无数的帮助之下，我今天才能站在这里。这不是谦虚，而是来自经验的纯粹事实。虽然不管我怎么谢都谢不完，但我还是想跟大家说一声谢谢。

    接下来，从这里开始是我的感谢辞。

    首先是选了这篇作品的主编，还有各位评审委员。尤其是我居然能从我刚开始写小说时就奉为理想的作家˙榊一郎口中得到好评，这让我感到非常骄傲。

    还有，把这篇糟糕的作品拉到足以出版程度的责任编辑。我想我还有许多不熟的地方，但我很感谢你没有丢下我，一路陪我走来。

    另外，负责插画的ぷよ老师。虽然时间表的排程让我到现在都还没看见您的插画，但大家都说轻小说的插画是最重要的！我对您有着过了头的期待。

    再加上每天晚上都和我展开激烈创作对话论争的，友人兼师傅U。我因为某些原因先过来了，但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很快就追上来。我在我们梦想的地方等着你喔。用温暖的眼神守护这两个人的Y，最近虽然有些疏远，不过你所提供的萌点治愈了我。其他还有M﹒M姊妹、A、T，我的创作意欲之所以能持续，都是多亏了你们。

    对于放我追寻无稽梦想的家人，我也要说声谢谢。

    还有最重要的，是拿起这本书的所有读者。

    送上我最大的感谢。

    P.S你不是在书店站着看吧？

    P.S2与其在书店站着看，买回家看可以看得更专心喔！

    P.S3真的很烦耶，对不起。

    四月二十四日空野一树

第一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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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二卷 一卷全

    第一章不死男与流逝的日常生活

    「呀！救命啊！」

    悲痛的叫声打破沉寂，响遍四周。

    「吵死了，给我安静一点！」

    一道粗实的声音打断了求救声。

    看着这一连串的你来我往，我个人觉得这一幕实是在有够老梗。

    场地是毫无人烟的废木弃置场。

    眼前是几个男子，还有一个双手被他们押在身后的女学生。

    每个男的身上都穿着垮垮的立领制服，到处戴着像是一起说好的相同金属制饰品，每一个都同样地顶着一张臭脸。简单来说，就是不良少年，没有任何称号比这个还适合他们。这些人就是这个国家里随处可见、世界上每个角落都看得到的不良少年。他们对这个世界抱持着无意义的反抗心，嘴上明明就主张说自己不想被任何人束缚、要自由地活下去，但却打扮得一模一样、用一模一样的语气讲话、采取一模一样的行动。唔，说穿了，他们可以算是没有个性的社会不适应症患者。

    「你给我听好了，乃出！你就给我动动看，我可不知道这女人会有什么下场！」其中一个不良少年丢出这种根本不可能会在现代电影里听到的三流台词威胁着我。

    「不要——救救我！」

    被押住的女学生朝我求救，有一把刀正抵在她的喉咙上。

    「…………」

    实在是……唉，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记得今天早上的光景应该是和平地像一幅美丽的图画啊……

    我的脑袋强制性地试着回想起事情的起源。

    虽然这应该是为了逃避眼前这幕现实的行为——

    不过事实上我也想这么做，所以我对我自己也没有提出任何异议。

    ……这么想起来，预兆其实从我上学的时候就出现了。

    已经七月了。

    不过这并没有什么意义，硬要说的话，就大概是我的高中生活进入第三年的夏天这件事

    吧。班上已经有人在为明年的考试作准备，而我则是连高中毕业后要干嘛都还没决定。反正我

    是想上个大学，导师那边我也是这么说的，不过我还没有个明确的计划。唔，这就先暂且不谈

    了。

    就季节而言，梅雨季还没结束，不过，上个月一直占据着天空的黑云已经不知道消失到哪

    去了，天空毫无血气地一片蔚蓝。太阳像是在宣示自己终于可以发挥本领的样子，放射出强烈

    的阳光，嘶嘶地灼烤着我的皮肤。

    「好热……」

    这个温度是怎么一回事？我好像被人推进了烤箱里。不，如果我真的被推进去了，那可能

    根本没办法跟现在这种状况比较，不过我还是觉得我的比喻没有用错。从上方射下的阳光，还

    有吸收了阳光后变得有如灼热铁板的马路，上下夹击地入侵我的精神，削减了我的学习欲。我原本想就这么转头回家，不过同住的姊姊可是付钱来让我念高中，我不能跷课。而且值得庆

    幸的是，我念的市立明答学园教室里都有装冷气。意思就是说，只要我忍过这条路，走到教室

    里，那里就有天国在等着我。就时间来说，只要三分钟，我只要忍下这三分钟的苦行就好。

    背上已是一片汗湿的我低着头缓步走向学校。

    然后——就在那个时候……

    「……不行喔！」

    有个像是在诉求着什么的声音响起。

    「啊啊c-o你以为你谁啊！」

    另一道语带威胁的声音回道。

    这是怎样，在一大早这热得要死的时候……我抬起头，看到有一群人聚集在离我们这些和阳光奋战的学生稍远的地方。

    几个制服穿得邋邋遢遢的男生围成一个圆，好像是把某人堵在里面的样子。

    「不是明答的人啊……」

    我低声说道。虽然他们也是立领的制服，但在细节上有些微妙的不同。那是……樱之丘高中吧？我觉得我碰上麻烦事了。

    樱之丘是明答学园附近的公立高中，里面学生的偏差值和程度是出了名的低。很多学生的品性不是很好，据说有八成的毕业生都走上了不该走的路，只是不知道谣言是否属实。两校之间的距离也让一些明答学园的学生成了樱之丘那群人的目标，因而受害。只有钱被抢走还算好的，那群人还会以打发时间为由，先是虐待被害者，然后再把他们用绳子绑起来，用机车把他们在街上拖着走；要不然就是被害者会被剥得精光，然后被绑在校门上，直到早上为止。各式各样的被害情报都有。对明答学园的学生而言，樱之丘高中的人就是他们恐惧的对象。

    听说最近樱之丘那边有人甚至跑到明答学生上学的路上来勒索，在学校里也引发很大的问题。我曾经好几次日睹类似那样的场景，但我都装作没看到就走过去。因为和那种家伙扯上关系的话，可是半点好处都没有。如果是弱小的家伙也就算了，如果实力比那些人强的话，只要和他们扯上一次关系，之后就会被缠得很惨。不用我多说，那绝对不是善意，而是恶意的表现。我认识好几个跟他们差不多的家伙，所以我的经验法则这么告诉我。大家似乎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每个人都避开了那群人。

    不过话又说回来，那群人打一大早就来了，难不成他们很闲吗？我一边这么想，一边想要跟大家一样——

    「所以我就叫你们道歉嘛！怎么可以做这种事呢——」

    我停下脚步。

    被高大男生围住的是一对男女。两个人身上都穿着明答学园的制服。男生跌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事情的发展。看着他身上那件沾满脏污的制服、还有他脸上的瘀青，我想被缠上的人应该是他吧。而另一个娇小的女生则站在前面护着那家伙，以凶猛的气势和那些男人对峙。她长长的头发编成了一根辫子，垂到腰际。虽然女孩子皱起的眉头明白表示出她的怒气，但可惜的是，她那张稚气的脸让她根本毫无魄力可言。

    「你是谁啊你！你是他的谁啊Do」

    粗厚的大嗓门口道。这家伙的声音则是完全足以用在恐吓上。

    「我和这个人念同一间学校！」

    少女讲得一副这样就足以解释自己这种行动的样子。不过男人们当然都一脸诧异。

    「嗄啊!?就这样!?」

    我也是这么想。这个小个头的女学生就算说她是国中生，看来大家也会接受。可是她帮助这个被黑道候补军团缠上的男生的动机，就只是因为他们念同一所高中。这样的动机有一点……不，是相当不足。然而，女学生却一副「这样有什么好奇怪？」的样子点了点头。

    「没错！呐，你们为什么要揍他？这个人是做了什么坏事吗？」

    一个用「这家伙是怎样」的表情盯着提问女学生的男人把视线拉回。然后他看向跌坐在地上的男学生，扬起半边嘴角。

    「……啊啊，是啊。」

    「他做了什么事？」

    「我们啊，有经济上的问题啊。我们超缺钱的，所以呢，我们就想找他借点零用钱，结果他居然说他不要。我们实在太难过了，所以一个不小心就……对吧。」

    大概是觉得自己骗人的话太好笑吧，那个男人说完之后，和他的同伴一起笑了出来。

    「……是这样啊。」

    女学生说完之后，像是在思考什么地低下头，我观察着她的动作。在短暂的沉默过后，她缓缓地抬起头。然后——

    「嗯，我知道了。」

    她这么说。

    「那，我借你。」

    「……?」

    不只是那些男人，就连我也因为这句话吓了一跳。在那一瞬间，我没听懂她的话。

    女学生把手探进短裙口袋里，拿出淡粉红色的皮夹。她确认皮夹里的金额后，准备要掏出几张钞票时﹒短短低吟了一声。她把指头放回去并点了点头，然后把全部的钞票都拿出来。她一边把钱递给男人，一边说道：

    「我借你钱。虽然这样可能有点少，但我身∟就只有这些而已﹒对不起喔。可是你们不能再揍他了喔。拜托别人的时候，要讲得有诚意点，不然是没有人会听的。」

    「……真的假的。」

    其中一个男人呻吟道。就我这样看过去，女学生手上拿的钞票大概有两万多。如果是要拿来玩耍的话，这算是很大一笔钱吧。女学生微微一笑，「别客气，拿去吧」这么说道。

    「这女人是认真的吗……？」

    刚刚说话的男人转过头去看向同伴们。他随即转过身子，交互看着女学生和她手上的钱。接着，他确认她似乎不是在说谎或开玩笑之后，不怀好意地一笑。

    「……是吗？唔，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就跟你借吧。谢啦。」

    「嗯嗯，别在意。」

    男人朝纸钞伸出手。

    ……真是够了，我低声说道。我才想说事情不知道会怎么发展，没想到状况居然会变成现在这样。

    我静静地走向那个集团，从他们背后出声。

    「你是白痴吗？」

    女学生从并列的男人缝隙中看到我后，像是吃了一惊地瞪大了双眼。

    「小狗狗！」

    「我就叫你不要那样叫我了。」

    男人们一齐回过头。我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叹气。

    「你不要每天都更新笨蛋的金氏纪录好不好。虽然就看了不会腻这一点而言，这是个很宝贵的纪录说。」

    我硬是穿过那些用「你谁啊你」这种眼神盯着我的男人们，从女学生手上抢下纸钞。

    「皮夹给我，久远。」

    我的话让那个女学生——久远玲歪过头。

    「为什么？」

    「不要管啦。」

    玲虽然一脸的懵然，但还是把手上的皮夹交给我。我打开皮夹，把纸钞放了回去后，还给她。

    「喔，怎么了。小狗狗要借钱给他们吗？」

    「谁要借钱给他们啊，你要不要去学一学要怎么怀疑别人啊。」

    「什么意思？」

    「……够了。」

    我叹了一口气，牵起玲的手。

    「赶快去上课了啦，再这样下去会迟到的。」

    接着，我对跌坐在那里的陌生男学生说道：

    「喂，如果你要一直坐在那里的话那就算了，不过我给你一个忠告，你最好还是赶快逃走比较好。」

    男学生愣了一会儿后，像是被我的话惊醒似地弹了起来，发出「噫、噫！」的惨叫声逃离现场。

    「久远你也是，走人了。」

    「咦，可是，小狗狗，这些人要——」

    「喂，你这家伙，不要插手！」

    一只大手抓住了我的肩膀。我头也没回地静静说道：

    「你所说的插手，不就是你现在在做的事吗？」

    「你说什么？」

    「不要随便碰别人的身体啦，我会变臭耶。」

    「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

    「……啊啊？」

    我只把脸转了过去。在那一瞬间，瞪着我的男人那张凶狠的脸立刻垮下。

    「噫……!」

    「在开玩笑的，是你这个人的存在吧。」

    愤怒分成两种。一种是将名为激昂的感情表现出来的愤怒，另一种则是拥有冰点下锐度的沉静愤怒。我现在所使用的正是后者。而且，为了要让我生来就臭的脸看起来更臭，我用尽最大的力量把眼尾吊起。

    「人家明明就忍着睡意来学校用功读书，你干嘛用这种无聊的事打坏我的心情啊。」

    「吵——吵死了，你不要狗眼看人低，啊啊c"o」

    这大概是他用尽全力的反驳吧。然而这个男人却在听了背后伙伴的助言后变了脸色。

    「喂、喂……刚刚那个女人，叫他狗狗对吧！那家伙……该不会是乃出狗斗吧？」

    「什——乃出狗斗!?」

    那男人急忙转回来，大叫着「骗、骗人的吧c\o」

    「乃出狗斗就是……那个，统治了这附近所有学校的——」

    「啊啊，听说他只是因为听不见电视在讲什么，就把在附近骑车的上百个暴走族杀个半死。」

    「我听到的是他在一瞬间就把指责白己偷窃的店员给打扁，上前来阻止的客人也有二十人以上被打到失去意识……」

    「听说他毫不犹豫地就把前来盘问的警察打得满身是血.」

    「听说他的名字还出现在警视厅黑名单的『将来有可能犯下动摇国家之重大犯罪的未成年者』项目里！」

    ……呃，只有第一个说对了吧。不，就连那个也是误解中的误解就是了。

    「夸张的是，听说他身上还寄宿着新的肉体和灵魂……」

    「小狗狗……」

    「你不要也跟着相信啦！」

    「开玩笑的啦。」

    真是的——不过看那些男人一副惧怕的样子，这对我来说是个绝佳的状况。

    「你看，知道的话就赶快滚回白己的学校去。我是乃出狗斗喔，很恐怖喔，我会把你们吃掉喔。」

    「噫、噫！你连对男人都有性趣啊！」

    「不要做出那种扭曲的解释！反正你给我滚就是了！」

    我的这一声叱喝让其中一个缩起身体的男人口吐「该、该死」的恶言。

    「你、你说你是乃出狗斗吗、啊啊c"i」

    「啊？要干架吗？」

    「不、我不要……」

    接着，他环视四周，朝伙伴寻求指示——看到他们全都摇了摇头，看来是决定撤退了。

    「该死！你给我记住！」

    他们留下用到烂梗的台词后，便离开了现场。

    「……一早就让我浪费无谓的体力。」

    「小狗狗，你好有名喔。」

    「很不好的名声就是了。」

    「可是……那些人借不到钱，没有关系吗？」

    「想要钱的话，去工作就好了。」

    我说完之后，一脸不可思议地看向玲。

    「不过啊，你还真是一点也没变啊。」

    「什么？」

    「没事啦。」

    我耸了耸肩，微微苦笑。

    这个名叫久远玲的少女，说得极端一点就是个『善人』。她已经超越了什么好人啊、什么亲切的人啊的境界。她做慈善事业这种活动的时候，总是不要求任何回报，尔且她总是希望能带头帮上谁的忙；只要看到困扰的人，她就会像刚刚那样，丝毫不顾自己地去救人。在现在这个世界里，她几乎可以算是奇迹般的存在。基本上﹒大部分这样的家伙通常都没安什么好心。除了钱之外，也有人会为了名誉或是荣誉这种东西而挺身出来做善事。刚开始的时候，我也以为玲是那种人。不过在我认识她之后，我就发现到她不一样。就像人不会对呼吸这件事抱有疑问一般，她理所当然地想成为某个人或某件事的助力。这家伙就是这样一个人。

    虽然我们两个在升上二年级之后被分到同班，但我个人还是非常怀疑为什么玲会和我这种品性恶劣、性格扭曲的家伙这么好。我曾经问过她理由……不过我还是有些没办法接受那个理由。唔，不过这个就先算了。

    「你才刚出院不久，别勉强自己了。」

    「……嗯，对不起。」

    「唔，要说像你的话，这还挺有你的风格就是了。」

    我露出苦笑，轻轻敲了一下玲的头。

    这已经是几个月前的事了——玲成了某个连续杀人事件的被害者。她奇迹似地保住一条命，在辛苦的复健之后，前阵子才好不容易出了院。

    由于犯人一定会在尸体上留下十字伤痕，因此媒体都称犯人是【十字伤的杀人魔】，而网路上则称其为【午夜十二点的杀人魔】，这个事件在社会上引起很大的骚动。不过就在玲被袭击后没多久，犯人就被抓到了。因为犯人还是未成年者，所以大家只知道他是住在东京都内的学生。听说事情的演变好像是这个样子。

    事件已经划上休止符，现在电视和网路都没有继续在讨论这件事了。一直都是这样，只要自己不是当事者，人对事件的兴趣就只停留在事件发生到解决的过程里。没有观众会一直在意着已经落幕的舞台。

    就连我也是，一直到前阵子为止都是那样的人，所以我也没资格挑剔吧。

    唔，不管怎样都好。反正世间是一片和平，没有比这个更好的东西了。

    玲刚回来的时候，也为了那些单纯因为兴趣而靠近她的人感到困扰，不过或许是因为我一直待在她身边吧，这样的人愈来愈少，现在则是一个人也没有。如果不是玲的话，我彻头彻尾都会是个旁观者吧……我就是没办法放下这个家伙。而且，玲被卷入的事件也不能说是跟我完全没有关系。

    不，不只是这样——说我是整个人都牵扯在里面或许才是正确的说法。

    「再说，桐崎同学呢？」

    玲唐突的问题让我微微歪过头。

    「这个嘛，她应该已经到学校了吧。」

    「什么，你们没有一起上学吗？你们明明就是男女朋友啊。」

    「…………」

    我有堆积如山、可以讲到天荒地老的理由来回应这个问题，但我还是吞下所有的话，小声地说：

    「……唔，一直黏在一起也很烦吧。」

    「是吗？嗯，大概是这样吧。」

    玲同意地点了点头。

    ……我忘了，应该说我想忘了，除了玲之外，还有一个女生不知道为什么会跟我这个兼备【品性不良˙态度恶劣˙一张臭脸】，而且还被之前那些不良少年所说的传言缠身、导致被学校里每个人都唯恐避之不及的人，有着很好的感情。

    唔，那家伙啊，也是个难搞的家伙，只是难搞的意义和玲不太相同……

    我露出复杂的表情后，预备铃声响起了。

    「啊，要开始上课了。」

    「喔，是啊。我们快点吧。」

    玲对我所说的话点了点头，向前跑去。就在我也要追上去的时候——

    「乃出同学！」

    叫住我的声音让我突然僵住。

    我像个坏掉的机器人一样，以卡卡的动作回过头。

    一个女学生正喘着大气朝这边跑过来。剪到平肩线的头发、瓷器般的白肌、还有那让人倒吸一口气的端丽五官——她那模样说是某户人家的大小姐也不为过。没错，光就外表而言的话。

    「太好了，我出门的时候晚了一点——我向你姊姊询问的时候，才知道你已经出门，所以我急忙追了上来。」

    那个女学生一边微笑，一边跑到我身边。

    「……那还真是谢了。」

    我对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我的玲挥了挥手，要她先走。待她的背影逐渐远去后，我转向前面。

    女学生站到我了身旁，满脸笑容地低下头。

    「早安，乃出同学。」

    那是十个男人里会有十个男人对她抱持好印象的谦恭的早安问候。女学生顶着那个甚至可以说是惹人怜爱的笑容——

    「嘿——咿！」

    她发出可爱的声音，快速用手上那把厚实的刀子刺向我的身体。

    「咚噗恶！」

    我发出十个男人里绝对会有十个男人发出的惨叫声。

    「桐、桐崎、你这家伙……」

    「真是个舒适的早晨呢，乃出狗斗同学！」

    那个女学生——桐崎恭子一边用刀子在我体内搔刮，一边以清爽的笑容说道。

    第一节课一结束，我就利用下课时间，硬是把桐崎拉到毫无人烟的体育馆后面。由于我们躲在建筑物后面，阳光不再那么强烈，但这里却满溢着一股潮热与让人不快的湿气。

    「什么事情呢？乃出同学。硬是把我拉到这么暗的地方来……」

    桐崎摆出困惑的表情后，随即像是发现了什么，瞪大双眼，将手抵到嘴边。

    「不会吧，乃出同学！你、你居然要在学校里……这样是不可以的。」

    双颊潮红的她移开视线，害羞地看向脚尖。

    「我知道这个年纪的男人每天都会受到这种冲动的驱使。如来乃出同学你要我回应这种欲求，身为乃出同学恋人的我自然会不惜一切努力。然而，不管再怎么说，这种淫乱的行为在完善健全的学舍里——」

    「你的脑浆是被这种天气的温度烧焦了吗？」

    我环起双手，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我是不管你要怎样啦，不过不要再用那种方式说话了。现在除了我之外，半个人都没有吧。」

    「那也是。」

    我的指摘让桐崎干脆地改了态度，以和先前差了一百八十度的高傲语气说道：

    「那么，你有什么事？如果你蠢蠢欲动，忍不住要发情的话，那跟你维持着男女朋友关系的我自然会出手帮忙。不过如果衣服被弄乱的话，那就会传出不必要的谣言，要的话就是口交—」

    「你只是换了个说话的方式，可是说的话却跟刚刚一模一样嘛！」

    我毫无顾虑地给了她的脑盖一记手刀。

    「好痛。」

    「一年到头都在发情的人是你吧！」

    「真是失礼耶。被讴歌为淑女、赞扬是圣女的我有点没办法接受这句话。」

    「哪里会有圣女一大早就刺人啊！」

    「在这里，就在这里啊！一

    「这里吗？啊？在你的脑袋里吗啊啊啊c-|」

    这么说完后，我抓住桐崎头的两侧，用尽全力摇晃。

    「啊哇哇哇哇哇哇哇！」

    摇够了之后，我把她放开。脚步摇晃的桐崎嘴里说着什么「世界……世界在摇、在晃动。这就是多次元宇宙境界面……」这种鬼话。

    「真是够了……我找你出来，就是为了这件事啦。」

    「多次元宇宙境界面吗？它出自俗称为平行宇宙的可能性分岐宇宙——」

    「呃，这种事就去跟你最喜欢的异次元伙伴说吧。」

    我低头看着比我矮了一个头的桐崎说道：

    「你最近是不是太得意忘形了？」

    「得意忘形？这是怎么一回事？」

    「你刺我刺过头了。」

    这句话让桐崎抬起半边眉毛。

    「没有这种事。不过是早上一次、下午两次、下课后五次罢了。」

    「也就是说，根据你那种计算，每天都会有八个人死掉啊。」

    「别担心。我都有避开要害，所以大概只会死三个人而已。」

    「听到你这种报告会安心的，大概就只有保险公司了吧。」

    「唔……」

    桐崎低头小声地说道。她的手指在肚子前绕个不停。

    「的确，我也觉得我做得有些过头了……」

    看来她似乎有在反省的样子。我轻轻地吐了一口气。

    「唔，的确，答应和你交往的人是我。那是我愿意接受你那股冲动的意思没错。」

    不过啊，我继续说下去。

    「我可没有说你什么时候都可以刺我啊。我的意思是，必须要你忍不住了，你知道吗？」

    「我知道是知道，可是，那个，我一不小心就——」

    「谁敢让你一不小心就杀了啊。」

    我一脸不可思议地说道。

    「我之前也说过了，我只是【死不了】，不是完全感觉不到疼痛啊。」

    「……唔，的确是。」

    桐崎低着头，小小声地说了句「……抱歉。」

    「唔，你能懂就好——」

    可是，我突然想到，我们这种对话听在别人耳里，可是很了不起的对话。什么刺不刺的。

    ……这个女人，桐崎恭子跟我˙乃出狗斗的关系很难用一句话来说明。

    表面上，我跟桐崎算是一对交往中的男女朋友。四周的人似乎还没办法相信表面上是个大家闺秀的桐崎会和我这种其他学校也为之畏惧、无耻险恶出了名（这是误解）的我有这种关系。「似乎」这两个字是因为我到现在都没跟二、三年级同班的同学说过什么话。我找不到需要我自己上前去和他们接触的必要性，所以我们的同班情谊有一半可以算是被弃置在那里。不过，就算是这样，我还是会不时听到他们之间的耳语。有人说乃出狗斗手上握有桐崎恭子的弱点，乃出以此逼迫桐崎和他交往之类的；不，还有人说就是因为桐崎是个大家闺秀，所以才会喜欢上这种野性（这种事真的是随人说）的人。谣言有很多种，不过就整体来说，大部分的谣言都在传：是我去找上桐崎的。然而它们全部都和事实相去甚远。

    正确来说，是桐崎来找上我的。而且还不只是男女朋友的关系——

    是随时都可以用来刺的伙伴关系。

    桐崎说穿了，就是个【刺人狂】。

    一般来说，人需要使用自慰，也就是所谓的手淫行为来抑止自己的性冲动。当然，性交也是一种手段，不过大部分的未成年者都会以前者的行动来克制自己的欲求吧。

    但就桐崎而言，这个行为则换成了杀伤行为。刺穿人体的行为、剜开人肉的行为、碰触其内部的行为——这是抑止桐崎性冲动的唯一手段。

    我之前会用『听说，事情好像是变成这个样子』这种别有含意的辞语来描述【午夜十二点的杀人魔】这个已解决的事件犯人，这是有原因的。

    说白一点，我眼前这个女人才是真正的【午夜十二点的杀人魔】。当然，有些事件是被捕的犯人犯下的。不过那家伙不过是个单纯的模仿犯罢了。

    桐崎她无法克制发自内心的欲求，所以她杀了好几个人。就像人类无法完全舍弃源自本能的性冲动一样。她为此痛苦了一段很长的时间，不和任何人来往，一直过着孤独的生活。然而桐崎在碰到我之后，看见了希望。

    因为，我是【不死之男】。

    这不是什么比喻。我的确拥有不死之身。

    不管我用刺的、用割的、从高楼上跳下来、被四吨的卡车辗过、一直待在满溢着瓦斯的房间里，我都不会死。我才想知道我为什么会有这种体质。从我有记忆以来，就一直是这个样子。天生这张臭脸让我常常被其他高中的不良少年找麻烦，但就算我不还手，对方也会自己累到倒下。不知道从什么开始，像早上那种流言就开始四处流散，这都是我这种体质的关系。

    桐崎说了。只要有你在，我就可以不要再杀人。所以我拜托你，请跟我交往——她是这么说的。

    桐崎不可能不杀人。就算她被警察逮捕，因为未成年的关系而受到辅导后出狱——她迟早也会重覆犯下相同的罪行，就像我们永远无法禁止人类性交和自慰一样。

    所以我答应了她的要求。如果我这种毫无意义、什么优点、什么用处都没有的能力，能够拯救谁的话——

    我很清楚桐崎的罪行是绝对不能被原谅的。不过，就算如此，我还是无法打从心底憎恨桐崎。或许是因为这家伙忌讳、憎恨自己过去所做的事吧。明明不想杀人，但还是会去杀。明明不想伤了别人，但还是会去伤害——桐崎是不是一直抱持着这种矛盾的心情活过来的呢？

    而且——桐崎正因为【某件事】而即将要受到制裁。

    我不知道这样好不好。不过，我觉得这也是一条路。

    「……反正，我要你答应我。」

    「答应？」

    我对抬起脸的桐崎说道：

    「在学校里，一天刺一次。还有，不准在别人看得到的地方用刀。」

    「唔……我答应你，除了你之外，我不会在别人面前用刀。不过，那个，刺一次实在是……可不可以改成刺两次？」

    「不行。刺一次。」

    「你、你不也一样。你总有时候会想说『今天来个两次吧』之类的吧！」

    「…………刺一次。」

    「你想了一下对吧？『是这样没错啦……』你想了那么一瞬间吧？」

    「并没有！不准发现！不管你怎么说，都只能刺一次！」

    「……唔，我明白了。」

    桐崎微微鼓起双颊，点了点头。

    「这原本就是对你没有任何好处的关系。如果你这么说的话，我也只能照做。」

    「没错没错，你也理解得愈来愈快了嘛。」

    此时，上课钟适时响起。

    「喔……我们该走了。那就这样了。」

    「我知道了。」

    「那我先走啰。」我举起手，正准备要踏出步伐。

    可是——有一道强大的力量扯住我的制服，我停下脚步。

    「……怎样啦。」

    我转向后面，问桐崎为什么要把我的制服从长裤里抽出，让皮肤裸露出来。

    「呃——」

    桐崎看着我，以闪亮的双眼和泛红的双颊对我说道：

    「……在我遵守约定之前，可以再让我刺一次吗？」

    「…………我不要。」

    「不行了——我整个湿了。」

    薄薄的布料轻轻地飘扬。短裙一翻起来，那早已看惯的小熊内裤露了出来。桐崎从佩备在大腿上的枪套里抽出她钟爱的那把刀——

    「嘿！」

    她毫不客气地刺上我的侧腹。

    「恶噗！」

    沉钝的痛感划过体内。「你这死家伙喔喔喔喔喔」，我狠狠地瞪向桐崎，她则露出开朗的笑容。

    这家伙，果然是什么都不懂。

    哨声响起。

    跑者冲了出去，接连越过障碍，朝一百公尺前的终点奔驰而去。

    运动神经好的家伙轻盈地越过栏架，没有那种神经的家伙则在途中被绊到好几次。每跌一次，就受一次伤，他们忍着痛站起来。把运动神经这四个字换作是生存诀窍的话，那这机构造也可以说是人生的缩影。

    话又说回来，测体适能的时候跑跨栏有意义吗？

    我一边想着这种事，一边坐在阴影下看着拚命跨着栏的同学们，一个人发呆。说真的，现在明明就该死的热，他们还不是普通地会跑。

    「啊，有人跷课。」

    出自身后的声音让我回过头，眼前的是玲。可能是因为她的身体还没完全康复吧，今天还是在一旁休息的她身上穿着制服……不知道为什么，她下面穿着学校指定的短裤。

    「我没有跷课。」

    「那你怎么了？」

    「我总觉得今天的身体状况不适感觉没有很好所以我用有点锐利的眼神瞪着老师跟他说我总觉得今天我的头也不是不痛之后，不知道为什么他就一脸痉挛地要我到旁边休息了。」

    「根本就是在跷课嘛！而且你还不经意地在威胁老师！」

    「有一张恶人脸也是不错的。」

    「真是的，可是你下学后也是要跑啊？这可是测体适能喔。」

    「等到凉一点再去会比较好吧。是说，你为什么要穿成那样啊？」

    「啊啊，这个？如果穿着制服坐的话，会弄脏屁股的。」

    是吗？不过这种穿着还真怪啊。

    「这么一说起来，我在车站前看到跟你很像的家伙耶。」

    「是吗？那个人还真奇怪呢。」

    「啊啊。他手上拿着大大的看板，上面写着『一小时五千圆』。」

    「什么东西一小时五千圆？」

    「做梦吧。」

    听不懂的玲歪过头。她把视线转到前方后，发出「啊」的一声。

    「是桐崎同学。」

    我也跟着她看过去。原来如此，我曾经见过的那个女人的确站在起点上。明答学园只有在测体适能的时候会男女一起测量，所以这并不是什么怪事。奇怪的是那家伙的行动。

    桐崎的动作不只淑女，而且还用那种不会让人讨厌的沉稳方式起跑，然后跨越了好几个栏架。她的动作虽然沉稳，但速度却相当快。我看得出来四周的人很惊讶。

    我才刚一这么想，她就在终点线前绊到栏架，夸张地跌倒了。班上的人急忙跑到她身边去。「没事吧？」「有没有受伤？」面对这些出声关心她的人，桐崎拍了拍砂子站身，露出笑容。

    「嗯，我没事的。对不起，我是个运动白痴……」

    桐崎很沮丧地叹了一口气。其中一个女学生称赞她说「没有这种事，你好厉害呢。你跑到一半的时候﹒可是所有学生里最快的喔。」

    「不，怎么会……我这种人……那个、很抱歉给大家添麻烦了。」

    看到桐崎谦逊的样子，好几个学生都跟她说了「这不是什么需要道歉的事」之类的话。在许多人关心之下，桐崎又再次朝终点线跑去。

    「……那家伙也真辛苦。」

    这和她平常的样子完全不同。

    在我之外的人面前，桐崎所使用的语气和态度都是为了『要建立圆滑的人际关系』。她之所以会装成那种迟钝的样子，也是因为一样的理由。事实上，那家伙拥有非比寻常的身体能力，简直像个怪物一样。证据就是我曾经看过桐崎用可以拍成动作片般的动作来玩弄对手。

    不过她这也不是为了要扮演什么角色来骗人，而只是为了避免在班上掀起不必要风波的样子。事实上，我觉得她做得不错，那是我绝对做不到的事。但就一个知道事实真相的人而言，我只要一看到她嘴上说着什么『我真是的……』然后低下头抬起眼看着别人的时候，我就会很想边说「你这个骗子！」边从后面抓住她的头往地上敲。

    「她没事吧……」

    「没事吧。你就乖乖地看着别人上课吧。」

    我制止下要站起来的玲。她原本很担心地看着桐崎，但看到桐崎跑完跨栏、带着笑容回到大家身边后，玲便像是安下心似地重新坐好。

    「……呐，小狗狗。」

    「什么？」

    玲看着桐崎说道：

    「桐崎同学变得很常笑了呢。」

    「是吗？之前不就是那个样子了吗？」

    在大家面前。

    「……嗯——」

    玲低吟。她嘟起嘴唇，「是这样说没错……」她似乎没办法接受这个说法。

    「怎样啦。」

    「嗯嗯。桐崎同学她的确是从刚转学过来的时候就一直有笑容——我只是觉得那好像有些距离。」

    「距离？」

    「恩。我也不是很会说。应该说她虽然有在笑，但实际上却没有在笑吗？那个，应该说她是为了和别人保持一定的距离而笑，但她却不允许别人继续深入吧……唔。」

    ……我有些惊讶。就玲而言，这是非常锐利的观察。玲看着我的脸，露出苦笑。

    「对不起，或许只是我多心了……我之前也有过一样的情形。希望自己不要被别人讨厌、不要被大家排挤。」

    关于这件事，我也曾经有所耳闻。玲曾经因为她那份奉献精神而被别人欺负的样子。不，她现在也常常被人抓来做跑腿的。人很讨厌那种谁都看得出来的善行。譬如说，有人就会骂那些拿着募款箱站在那边的人是伪善者。他们说就算做了这种事，这些募款者也无法保证他们能拯救谁。不过我个人认为，什么事都不做的人没有权利可以否定那些试着做些什么的人。所以我很坦率地觉得玲很伟大，也觉得她是这世界上少数几个我会尊敬的人。然而，就算如此，还是有人不愿理解玲这种人。这就是现实吧。

    「所以，我总觉得，我能明白。不过……我现在觉得她不一样了。我不能说她完全变了，可是我觉得她多少能自然地去和别人相处了。」

    「是吗？……我看不出来。」

    「嗯，刚好——就是在她和小狗狗开始交往的时候……吧。」

    啊啊……我似乎明白了。因为有我待在身边，所以桐崎再也不需要压抑自己了吧。所以她才会比以前更加坦率地表现出原本的感情。

    「好好喔，桐崎同学。」

    「……好什么？」

    我问玲。玲像是突然回过神似地「啊」了一声，摇了摇头。

    「没、没事。」

    「是吗？」那就好。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玲从那时候开始就尴尬地移开眼神，开始不安分了起来。她的脸有些红。

    「你怎么了？是中暑了吗？没事吧？」

    「咦？啊，嗯。呃……我没事。」

    「我帮你把手帕弄湿。你等一下。」

    「咦，没、没关系啦，我没事的。」

    「我口渴了，想喝点水。顺便啦，顺便。」

    说完后，我就站起身。

    我走到喝水的地方，转开水龙头。我把手帕放到喷出的水柱上，一个人影随即出现在我眼角。我转头看过去，看到一个陌生的男学生站在那里。由于他穿着体育服，我想他应该是我同学吧……我们班有这个人吗？

    「那、那个，乃出……同学。」

    「怎样啦。」

    我明明只是普通地回了一句话﹒那家伙却缩起了身体。

    「对、对不起。」

    「呃，你干嘛突然跟我道歉啊。你是谁啊？」

    「我是齐、齐藤……我跟你同班。」

    「齐藤……齐藤——」

    「唔，我完全不知道。」

    「是、是吗？呃，今天，那个，你帮了我……」

    啊啊，他这句话才终于让我回想起来。他是今天早上被樱之丘高中那群不良少年缠上的家伙。

    「救了你的人不是我，是久远吧。如果要道谢的话，那就去找她吧。」

    「嗯、嗯。呃：一

    「怎样，还有什么事吗？」

    我这么一间，那家伙又全身震了一下。后藤……不，齐藤他递出一张纸，「那、那个——这个。」

    「这什么？」

    「有人叫我……要把这个交给你。」

    「谁？」

    「请、请收下。」

    「所以我问你是谁。」

    「拜托你！」

    齐藤以紧绷的声音说完后，便把纸按到我手上。

    「喂，等等！」我出声叫住他。但我一口头，才发现齐藤已经以意外快的速度离开现场。

    「……什么嘛。」

    我歪过头，看向那张纸。我透过阳光看那张纸，发现上面似乎写了些什么。看来似乎是一封信。

    「是情书吗？」

    一道曾经听过的声音突然响起，我以一样的姿势回答：

    「搞不好吧。」

    「你明明就已经有了我……我很憧憬这样的台词，所以试着讲讲看。你觉得如何？」

    「让我明显地不愉快。」

    我把视线拉回，看到桐崎正环着双手站在那理。

    「你呢？不上课？」

    「我倒是没想到会被正在跷课的男人担心啊。我说我有点擦伤，要用水冲一冲，然后就过来了。因为我看到你很难得地在跟我和久远玲之外的学生说话啊。」

    「是吗？」

    「说到这里，狗斗，你没有任何感想吗？」

    「嗄？」

    搞不清楚什么意思地我问道。穿着体育服的桐崎则是张开双手。

    「你看我这个样子。是体育短裤喔！这个学校居然把穿着这种早就可以被指定为自然纪念物的服饰订作校规。你觉得这个如何！」

    「体育短裤穿起来很湿热吧。」

    「唔，意外地湿热啊。尤其是梅雨季的时候特别难过——不，你觉得我会期待这么普通的对话吗？」

    「那我要说什么才好啦。」

    「有很多事可以说吧！你穿体育服的时候是不穿胸罩派？之类的。在激烈的运动之后，陷进臀部的运动短裤背影应该被选为日本萌萌三景之类的！」

    我很想要吐槽说那剩下两景是什么。不过她极有可能会答得出来，所以就算了。

    「唔，也就是说，说穿了，我就是想问你会不会发情就是了。」

    「你说得太白了吧。谁会啊，白痴。」

    「你说什么？你对女高中生濡湿的体育服没有任何感觉……你没问题吧？」

    你不要认真地担心起来！有问题的是你的脑袋！

    「还是说怎样？女生不把手指从凹陷的运动短裤缝里伸进去调整，你就不能满足吗？虽然这很基本，没想到你还是很懂得要抓住重点……那好，我就按照你的希望，实现任何一种状况吧。是说你喜欢把上衣塞进运动短裤里，还是喜欢拉出来——」

    「你要是再继续乱扯下去，我就会全面禁止学校里的杀伤行为。」

    「小、小人！」

    我的头开始痛了……我大大地叹了一口气，用手上的纸扇了扇自己的脸。

    「是说，那张纸上写了什么？」

    「啊？这个吗？」

    这么一说起来，我才突然想起这件事，把纸摊开。我看了看上面写的文字。

    「…………唔。」

    「怎么了?」

    「呃——」

    我摇摇头。

    「很无聊的事。」

    「让我看。」

    我点了点头，把信交给桐崎。她小小声地把内容念出来。

    「……『在此告诉乃出ㄍㄡㄉㄡ。你太得意忘形了，我们要打倒你。如果你不ㄆㄚ的话，ㄅㄤ晚四点就到郊外的ㄈㄟ木ㄑ一置场赖。』……这是什么啊？赖？」

    「赖大概是来的意思吧……你听到最好吓到，看来应该是挑战书的样子。」

    桐崎瞪大了双眼，大叫说：「你说什么！」

    「挑、挑战书是对方单方面把你叫出去，然后用『自大』、『得意忘形』这种主观且又没有任何不对的理由来找你干架的那个传说中的仪式吗!?」

    「没错，就是这么一回事。就是那上一个世纪的遗物，就是那名为昭和的幻影所带来的那道消失在虚无中的影子。」

    「唔……这真叫人惊讶。基本上，只要看不顺眼的话，那直接打上去就好了。他们以为会有人特地为了被揍才去指定的地方吗？把这个送给你的人或许意外地很纯情也说不定。」

    桐崎抬起脸问道：

    「那，你打算怎么做？」

    「我怎么可能会去。」

    我把信拿回来，揉成一团。

    「啊，珍贵的文化遗产。」

    「白痴死了。」

    大概是早上那群人吧。他们大可以照桐崎所说的那样，看我不顺眼的话直接来找我就好。为何我非得去遵从那些人的命令不可。

    我把碎纸塞进口袋里，把变温的手帕冲冷。

    「你要拿那个手帕干嘛？」

    「啊？啊啊，这个吗？玲好像中暑了。我想用这个去敷她的额头。」

    「……是吗？」

    「嗯。有什么不对吗？」

    面对我的问题，桐崎露出有些复杂的表情说道：

    「呃……没有。」

    「是吗？」

    「唔。那个……你赶快拿去吧。」

    「喔。」

    我虽然歪过了头﹒但还是决定朝玲那边而去。

    ……怪人。

    「我回来了。」

    我一边说着，一边打开大门，把钥匙丢到鞋柜上。

    对着没有人在的寂静客厅报告自己回来了这件事，似乎是我的习惯。我把包包放到桌上，抬头看向挂在墙壁上的时钟，发现时间才快要五点半。她大概连平常上班要做的事都还没做完吧。

    我左手拿着塑胶袋走向屋内，打开冰箱，把买来的食材放进去。中华面、小黄瓜、火腿、蟹肉鱼板、一盒蛋……由于夏天已经开始，所以我决定今天晚上要做中华凉面。既然要做的话，那我也很想放点叉烧肉，不过我们家的手头一向很紧。绝对不可以逞强。只有姊姊领奖金的时候才可以吃大餐。

    像这样帮晚归的姊姊准备便当，不知道是多久以前就开始的事。刚开始我只是在一旁模仿着做的家事，但现在我也能做得得心应手。我的姊姊˙乃出雪华是在明答署生活安全课工作的警官，这个课的主要业务是处理少年犯罪，也因此她的生活非常不规则。下班时间虽然是固定的，但她很少能在那个时间下班回家，通常会拖到晚上九点、十点，如果有什么大事件的话，甚至会加班到深夜。她可是用这么庞大的工作量来换回我的温饱，所以我非常感谢她。不过也因为这样，姊姊好像这么一把年纪了都还没有男朋友。每次只要一讲到这个话题，就一定会有铁拳和踹踢伺候，有时候还会有阿根廷折腰在等着我，佛日不可说、不可说。

    我把晚饭的食材全部塞进去之后，拿出放了麦茶的瓶子。我把麦茶倒到杯子里，同时走向位子上。

    我一口气把冰得恰到好处的麦茶喝光。噗哈，我就是为了这个而活的。姊姊好像跟我说过，要我开始工作之后再说这种话的样子。不过就算是学生，累的时候就是累，热的时候喝了冷饮就会想说这种话。在日常生活中寻求疗愈并不是大人的特权。

    打算再喝一杯的我又倒了杯茶，「这么说起来」，我心里突然想到。

    以前姊姊曾经说「这样弄很好喝喔」，然后就在我喝的麦茶里加了砂糖。那是在我们两个都还小的时候，我问她是谁告诉她的，她就说是妈妈。可惜那个麦茶不合我的口味，姊姊狠狠揍了把茶吐出来的我。说到我为什么会把这件事记得这么清楚，那是因为那个时候我第一次听到姊姊嘴里讲出妈妈这两个字。这么一想起来，姊姊只是无意间说出了这两个字，她向来都尽可能地避开这个词汇。

    因为对我而言，我没有任何跟『妈妈』有关的回忆。

    我的母亲在生下我之后就过世了。我不知道她的死因是什么，我没有间过，以后也不会去问。留下来的是姊姊、我、还有……爸爸。

    这么早就丧妻的爸爸狂乱到只能用一句惊人来形容。他辞掉之前的工作，每天酗酒度日。不久后，酒精中毒的症状开始出现，最后甚至开始使用暴力。不过那并不是针对姊姊。爸爸的拳头全部集中在我身上。

    刚开始的时候，爸爸还很克制，只会在不爽的时候揍我。如果我和其他小孩一样，那事情或许就不会有进一步的发展。然而……

    「…………」

    我掀起制服下摆。今天被桐崎刺的地方已经愈合了。虽然还有痂，不过几乎已经不会痛了。

    没错——我是个【不死之男】。

    不管被揍、还是被踹，我隔天就会完全康复。爸爸逐渐开始恐惧这样的我。他开始把我当成是怪物，对我的虐待也愈来愈炽烈。不久之后，爸爸开始认为妈妈会死是因为她生了我这个怪物的关系。事实上，或许那是真的也说不定。不过事到如今，我也不知道她究竟为什么会死。

    对于年龄还不到两位数的孩子而言，要忤逆父母这种绝对权力者是件很困难的事。事实上，我被爸爸压到浴缸里、被他丢进火堆里、被他掐住脖子的时候，我都以为是我做错了什么事，爸爸才会惩罚我。小孩子只能像这样把责怪的矛头指向自己，做出精神上的自我防卫才能逃避。

    而一直保护着这样的我的人，就是姊姊。以前，我曾经看过被收在抽屉里的相簿，姊姊长得非常像妈妈。或许就是因为这样，爸爸才没办法对姊姊出手。

    姊姊长大之后，一从警察学校毕业就被分配到明答署。她带着微薄的存款和我一同离家。幸好有一个知道我们家状况的不动产业者，以惊人的低廉租金把我们现在住的这间房子租给我们，我们才好不容易撑到现在。

    说真的，妈妈在我心中的地位并不像姊姊所担心的那么大。因为我连她的脸都不记得。不，不只是妈妈的事，我在其他很多事上也给姊姊添了麻烦。

    刚开始的时候，升上国中的我跟姊姊说要去送报纸或找其他打工来帮忙贴补家计。不过姊姊却立刻驳回我的要求。理由是这样的：

    「十几岁时能学的东西要比二十几岁的东西多上太多太多了。不只是念书，谈恋爱、失败、交朋友、吵架、被讨厌，就算你现在觉得在这样的过程中培养出来的东西没有价值，但你以后一定会切身体会这些东西有多么重要。所以，如果你有空闲时间来做这些事，那就去尽情享受你的青春吧。就算你每天都在那里打混都好，只要你能用你的方式去享受学生生活，这就是对我的努力最佳的回报。」

    那至少让我做家事吧。在我固执地提出这个提案后，姊姊很不高兴地答应了我。因此我和姊姊现在都有各自必须负责的工作。

    所以我每天都像这样做饭、洗碗、洗衣服、烧洗澡水，就算再懒也会天天去学校。

    如果要问我学校生活愉不愉快，我也是只能闭嘴。问题是我要怎么说我有多么ENJOY被刀子女缠着狂刺的EVERYDAY呢？为什么是英文？

    「……算了算了。」

    一个人的时候总是会想太多。无意义的事也是，不是无意义的事也是。

    想要用看电视来转换心情的我拿起遥控器，就在我想要按下开关的时候，电话响起了。这个时候会打来的电话不是推销，就是邮购，要不就是诈骗集团。我一边想着反正不管是哪一个，大概都不会有什么好事，一边站起身走向以铃声做出自我主张的电话，拿起话筒。

    「喂，这里是乃出家。」

    『你这家伙喔喔喔喔喔喔喔喔！你开什么玩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突如其来的怒吼声让我下意识地把话筒拿开。谁啊，流氓吗？

    「我应该没有跟你借钱啊。」

    『你在说什么啊啊啊啊啊啊啊！你在装什么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喔啦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个人的打舌好强。话筒里好像都要喷出口水来了。

    「……您是不是打错电话了呢？」

    『啥！咦？真的假的？……你是，乃出吧？』

    「是这样没错。」

    『你明明就是嘛你啊啊啊啊啊！就算你想骗我也是没办法得逞的啦啊啊啊啊啊！』

    对方听起来是个相当无脑的家伙。

    「你谁啊你。」

    我判断自己没有必要跟他客气之后，我的语气就变得很粗鲁。

    『是我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啦先生？你是南美来的人吗？」

    『我都说是我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你是诈骗集团的啊。我先告诉你，我可没有钱可以付给连名字都不报上来的

    人。」

    『我是山上啦，白痴啊啊啊啊啊啊！』

    山上……我把记忆全部搜寻过一遍。没有印象。

    「不认识。我要挂了。」

    『啥！喂，等一下！不准挂！等一下！』

    用手遮住话筒的声音随即响起。不过这只是让声音变得闷钝﹒他背后的声音我还是听得一清：楚。『喂，他说他不知道我的名字！』『真是个乱来的家伙！』『不，等一下，你那时候有报上名字吗？』『啊，这么一说起来，我没报名字』『笨蛋，你这样他怎么可能会知道。』『可是在这附近报上山上就只有我而已了吧！我很有名的啊！』『那也是没错。那就是他不对了！』『喔，就是啊！』

    片刻的沉默。然后，大叫声。

    『这是不认识我的你的错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是啊。我真是彻头彻尾地错了。我有在反省喔。那拜了。」

    『等！等、等一下！还没说到正事啊啊啊啊！』

    「是什么啦，你快说啊。」

    『我今天不是给了你一封信吗！你没有看吗！』

    到这里我才终于明白。他们就是那群把那封没脑『ㄊ一ㄠㄓㄢㄕㄨ』交给后藤……咦？内藤？武藤？……×藤的家伙。

    「为什么你会知道我家里的电话？」

    『当然是我在电话簿里找到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呜哇——好不显眼的行动啊。想像他拿着话筒在翻电话簿的样子，真是让人想哭啊。

    『比起这种事，你看了那封信了没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看了。」

    『那为什么你不来！我们可是一直在等你啊，啊!?』

    ……你在这炎热的天气里等了一个多小时啊。真是个乖小孩。

    「那还真是辛苦了。我有些事不得不去办啦。」

    『啊!?有些事!?』

    「呃，你看嘛，买晚餐材料之类的啊。」

    『你啊啊啊啊！今天的晚餐和我的挑战比起来谁比较重要啊啊啊啊！』

    「晚餐。」

    大概没隔几格而已吧。我的答案。

    『你、你、你！你不要把我看扁了啊啊啊啊！』

    「吵死了，为什么我非得回应你单方面的挑战啊。你就在那边等到死吧白痴。你就在那边急到脑浆变成奶油吧人渣。你就顺便溶掉帮地球做个资源回收吧没用的东西。」

    『你、你说什么！事情也有分可以说和不可以说的吧啊啊啊啊！』

    我被不良少年教训了。

    「啊——啊——好了好啦，早上的事情是我不对啦。不好意思喔——好了，和平解决。讨论这种行为真是不错啊。」

    『如果说对不起就可以解决的话，那根本就不需要消防局了啊啊啊啊啊！』

    「嗄？意思是要浇熄吵架的怒火吗？」

    背后传来助言。『阿山，是警察！』『喔~是这样吗！』

    『就不需要警察了啊啊啊啊啊！』

    如果只摘录这一段对话的话，那还真是了不得啊。

    「我不管你不要什么啦，反正我要挂电话了。很多事情都加油啦。还有，国语要好好学习啊。」

    『等、等一下，你这家伙！女人怎样都没关系吗！』

    这句话让随便回话的我皱起眉头。

    「……女人？」

    大概是觉得事情的发展终于顺他的心了吧，听到我说话的山上（吗？）粗暴的语气恢复正常。

    『嘿，没错。乃出啊，你最近不是交到女朋友了吗？真是让人羡慕啊，喂。』

    「…………女人怎样？」

    我压低声音。不过这并没有早上那种效果。只要没配上这张脸，这种行动的威力就会减弱。

    『听好啰？仔细听好了，乃出。你的女人现在在我们这边。想要把她带回去的话，就给我到废木弃置场来。三十分钟以内。如果你迟到了，那我可不保证会发生什么事。』

    「喂，女人是指谁？难不成——」

    『再会！』

    「喂，等等！」

    这次换我把他叫住。但那个名叫山上的不良少年却毫不留情地挂了电话。去死吧。

    「女人——」

    要说到最近和我待在一起，而且还会被他们抓到的女人……是玲吗？

    「该死。」

    我啐了一声。和我这种糟糕的人待在一起，一定没有什么好事的。我后悔我在学校和说要去公园打扫的玲告别了。

    「……现在说这个也没用了。」

    我用力地敲了一下旁边墙壁后，冲了出去。

    现在也只能去一趟了。

    那里原本是附近工场弃置无用木材的仓库一般的地方，不过现在那家工厂因为不景气而倒闭了。由于工厂还没有找到买家，所以这个废木弃置场也处于弃置的状态，成了附近不良少年和流氓的聚集场所。我好几次在走路的时候突然被一人群人攻击，然后就被绑到这里来。这种毫无人烟的地方应该很适合做这种事吧。

    我踏进那个灰尘满天、散发着霉臭味的建筑物里。里面没有任何声音，安静到诡异的地步。

    「喂，我来了喔。你在哪里？」

    我呼喊的声音回荡着，不过没人回答。没办法，我只好开始向前走。

    「明明就是你叫我过来的，现在居然还无视于我的存在……」

    在这个看不见半个人影的废木弃置场里，四处可以看见堆积如山的生锈铁柱、破烂的铲子、放了不知道要拿来做什么的螺丝钉的箱子、装着沙子的袋子等等。

    我四处看了看，但却没能感觉到任何人的存在。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是不是被骗了。不过如果他们的脑袋有那么好的话，那就不可能会送那种程度低劣的威胁和挑战书来。

    突然之间，我觉得堆积如山的纸箱旁有个人影动了。

    我将视线转过去。

    「……有人在吗？」

    就在我这么说完之后。一阵冲击突然划过头盖骨。

    「…………」

    我忍不住往前倾倒。不过还好我往前踏了一半，身体才没有倒下。

    「喝啊——」

    就在我要转过头的那一瞬间，一大票铁棍从四面八方打了上来。

    「呜喔！」

    铁棍一齐打了下来。那群人接连攻击倒下来的我。他们毫不留情地用各式各样的武器攻击我身体上的每一处。说不痛是骗人的，但这也不到忍不了的程度。我采用一如以往的战略（？），就这么等着攻击者累倒。不出我所料，还不到十分钟，私刑就结束了。大口大口喘气的声音响起。

    「都、都下了这么重的手……」

    「唔，一般人不是昏过去，就是无法动作的重伤吧。」

    我说完后，若无其事地坐了起来。

    「呜嗝！」

    「不愧是乃出！是〈铁壁之狼〉啊！」

    不要帮我取奇怪的外号。

    「……真是的，下这么重的手。」

    我转了转脖子，环视围绕在我身边的小流氓。

    「那，你们还要继续吗？电话是骗人的吗？是为了要突击我吗？」

    「并、并不是！」

    四、五个人中的其中一人说道。

    「你果然不会被这种程度的打倒吗？乃出！」

    头上传来了声音。我下意识看上去，有个笨蛋坐在堆叠得有如金字塔的铁柱顶端。他大张着双腿蹲在那里，以俗称『蹲大便』的姿势拚了命要展现出威严。他把扛在肩上的木棒指向我。

    「不这样就不有趣了。对接下来的祭典来说啊！」

    「你是……山上吗？」

    「没错！」

    「你写了那张挑战书。」

    「喔！」

    「呐，你为什么要写挑战书那种东西啊？」

    「啊？这是什么意思？」

    「现在没有人在写信了吧！在这个可以用电子邮件的时代里。」

    「我、我不喜欢那种的啦！而且我根本就不知道你的帐号啊混帐！」

    「如果你不介意手机帐号的话，那我就告诉你。啊——kugi＠……」

    山上下意识地从怀里掏出手机要输入我的帐号，然而他却像是发现什么似地抬起头。

    「我、我才不需要，猪头！」

    「是吗？反正我也没有要跟你当网路笔友的意思。」

    「你不要再把别人当笨蛋耍！我杀了你喔，啊!?」

    「……你试试看啊。」

    发挥本领。冰点零度的必杀恫喝声，还有足以射杀老鹰的瞪人眼神。不出我所料，山上怕了。

    「你……不要再摆出那种恐怖的表情了啦！混帐！」

    「这算什么威胁啊。」

    「我早上虽然被你那无意义的魄力吓到，可是这次就不一样了。你的女人怎样都没关系哪?」

    「你真的把她带来了吧。」

    「那是当然，我们今天下课的时候去把她拐过来了。啧，有女朋友的人让女朋友落单的话就会发生这种事喔，乃出先生啊，啊啊？」

    在猥亵的笑声之后，山上对下面的人喊说「把人带过来！」这个家伙在不良少年之间的地位似乎意外地高，袭击我的那些人似乎也是这家伙的部下。证据就是原本围住我的人都在大声地回了话后四散。

    「听好了，乃出，你仔细听了。接下来，我们要把你打倒。不过，你不准出手。」

    ……我从来没在打架的时候出过手啊。不过，我实在不喜欢顺着别人的心遵从命令。

    「如果我说不要呢？」

    山上嘲弄地笑道。

    「到时候，女人就会这样。」

    他用指头划过喉头。

    「……你是认真的吗？」

    「啊啊，认真的。」

    说完之后，山上就从怀里掏出一把巨大的刀……该死。我是不觉得他们会杀人，不过他们很有可能会伤了玲。我原本想联络桐崎，要她趁隙从背后打倒他们，但那女人就只有这种时候会不接电话。那个没用的，怎么可以不在这种场合活用那家伙无与伦比的运动能力啊。

    「……不过，你们真的抓了我的女人（正确来说并非如此，但现在就先这么说）吗？」

    「你怀疑吗？」

    「我可不想平白无故被揍。」

    我的话让山上回了句「唔，也是啦」，他点了点头。他从金字塔上下来，站到我的眼前。

    「好，那我就把她带到这里来。喂，女人！把女人带到这里来！」

    一个部下大声地回应了他的呼喊。接着，那个部下从后面押住某个女人，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不要啊！」

    尖锐的惨叫声响起。「你给我听话一点！」山上说完后，便把女学生拉了过来。他从后面押住她的手，将刀子抵到她喉边。

    「怎样，乃出，这样你就知道我不是骗你的吧！」

    「呀！救命！」

    「…………!」

    寻求协助的女学生。她那可怜的样子应该可以比喻成被盗贼掳获的某国公主吧。看到这一幕的我——

    「…………」

    我……呃，我。

    「…………」

    …………

    「…………嗄？」

    我发出愚蠢的声音。

    「求求你！乃出同学，救救我！」

    我一听这个声音，就知道人质当然不是玲。

    我认识的、女人、不是玲的人，符合这些条件的，就只剩下一个人。

    「我好怕！」

    「你给我听话点！」

    也就是说，怎么说呢，那个，眼前的女学生是——

    「……这是，什么，闹剧？」

    ——她是谁，她就是刀子女杀人魔˙桐崎恭子，不是别人。

    ……就是这样，我的回想和现实逃避就此结束。

    接下来呢，这个状况究竟是怎样呢？

    「怎么了，乃出！你吓到发不出声音了吗！」

    是啊，完全没办法呢。

    「听好了，你只要敢从那边移动一步，你的女人就会不好过！」

    ……我觉得偶尔让她不好过也不错啊，就那家伙而言。

    「乃出同学……我……！」

    桐崎似乎还想装成跟暴力完全扯不上关系的大小姐，她刻意地耍弄性感，眼底微微泛泪。你在很多方面都很了不起啊。

    「嘿嘿，这个女人很可爱嘛。配你太可惜了。」

    不介意的话请拿去，我奉送给你。现在还附赠沙拉油喔。

    「喂，你要不要说话啊！」

    「说什么？」

    「嗄!?」

    「……呃，抱歉。因为这实在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一个不小心就……」

    我抓了抓头，接着环起双手，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你要我不能从这里移动半步？」

    「没错！」

    「……原来如此啊。」

    话又说回来，那个家伙打算做什么？……我想她大概会用什么「好像很有趣」之类的理由吧。

    「你根本没有时间可以烦恼吧？你看，在你犹豫的时候，事情已经愈来愈严重了喔。」

    山上一边说，一边放下拿着刀子的手，开始摸起了桐崎的身体。「不要，住手！不要碰我！」桐崎做出抵抗。那家伙明明就很乐在其中嘛。

    「……嘿，你身材挺好的嘛。」

    山上无礼地摸上桐崎的胸部后，就这么毫无顾虑地揉了起来。大概是太兴奋了吧，他的呼吸变得很粗重。

    过了一会儿之后，山上的手指一颗、接着一颗地解开桐崎制服的扣子。从缝隙中露出来的内衣让他吞了一口口水。得意忘形的山上开始用空着的左手黏上桐崎的屁股。桐崎扭着身体，

    但大概是因为被拘东的关系，她没办法做出较大的动作。桐崎闪避的样子似乎引发山上更多的情欲，他开始磨人地、慢慢地掀起裙子。白色的大腿渐渐露了出来。还好不是她有佩刀的那只腿。

    「住……住手……」

    做着微弱抵抗的桐崎已经有半边眉毛在跳动，我没有漏看这一幕。嗯，那表示她很生气。

    不过，毫不知情的山上却准备让那只粗大的手溜进露出来的内衣里——

    「……你最好住手了。」

    我算是挺认真地在给他建议。我可不管你会有什么下场喔。

    「那你就赶快说啊，说你绝对不会出手啊。之后就算我们要去找你们学校的人，你也不准多嘴！」

    「我原本就没对你们所做的事表示任何意见啊。」

    「那早上那是怎样，啊啊呷」

    「呃，那是因为……她是我认识的人啊。」

    「谁知道那种事啊！反正你听我的命令就是了！」

    「……那就是这样啰？如果我不想让那个女生受伤的话，那不管你们要找我的朋友还谁抢钱打架的话，你都要我装没看见就是了？」

    「没错。」

    「唔。」

    我低头思考，低声唔了一下。我持续了同一个状态片刻之后，我把双手和头一起抬起来。

    「我知道了啦。」

    「……真的吗？」

    「嗯啊，随你们要怎样。」

    山上面露喜色。

    「嘿，那你打从一开始就乖乖这么说不就好了吗——喂，你们，上啊！」

    那群不良少年像是一直在等待这声指示似地大声嘶吼。他们拿着武器冲上前来，不过——

    「喂，你不要搞错了。」

    「啊？」

    「我说随你们要怎样。」

    我一副随便地、怎样都好地说道：

    「——对那个女生都好。」

    「…………咦？」

    静寂充满了整个空间。准备冲上来的所有人都停下动作，嘴巴张得斗大。

    「你……啥、啊？」

    「我这个人啊，是那种想装英雄也装不成的人啦。」

    我放下双手，耸了耸肩。

    「别人是怎样都好，就算他们的钱被抢、人被揍、被剥光绑在校门上，都不关我的事。我认识的人碰上这种事，我的心情会很不好。这跟行侠仗义还有正义感都没有关系，这是我个人的问题，总觉得胸口会很不舒服。如果你们要对我认识的人出手，那我想我会做些什么吧。」

    我这么说。

    「所以我没办法答应你们这件事。就是这样，随便你们要对那个女人怎样。」

    「你——你是认真的吗.」

    「那也是没办法的吧？做不到的事就是做不到啊。」

    「怎么这样……乃出同学！我……！」

    「抱歉了，桐崎。」

    我合起双手，朝桐崎低头。

    「认识我是你这辈子的不幸，你就认了吧。」

    「你、你是魔鬼吗！」

    山上的话让部下也表示赞同。

    「你、你没心肝吗！」

    「果然是个恶魔……那些谣言全都是真的！」

    「太可怕了……这家伙太可怕了。真的太恐怖了。」

    「你居然可以这么干脆地就丢下自己的女人……你经历过什么样的地狱啊。」

    ……我总感觉他们又在那边夸张了，但现在也没办法吧。

    「喂，你们要干什么就赶快啦。然后呢，我也不想看到那一幕，所以我可以回去了吗？我得回去做晚饭才行啊。」

    「乃出同学……！求求你，救救我……！」

    「哈哈，抱歉，办不到。」

    我字正腔圆地回答。

    「那么，各位，请过着心灵平静的生活吧。」

    「你、你这家伙，给我等一下混帐！」

    我举起手后，便转身要走。

    真是的，硬是被他们拖来参加一场无趣的余兴节目。做中华凉面的酱汁意外地很花时间耶。

    「那、那我真的要上喔！可以吗！真的要上喔！」

    「所以我就说好了啊。」

    「烦恼啊！痛苦啊！犹豫要怎么做啊啊啊啊啊！」

    我只把脸转回去，随意挥了挥手。

    「抱歉，我是那种只会看着前面前进的人。」

    「你干嘛说这种有点帅气的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山上那像是悲叹的吼叫声在毫无人烟的废木弃置场里回响。

    我毫不在意地继续前进。

    「乃出同学、乃出同学……！」

    恶心的演技声音还是追了上来，无视、无视。

    「乃出……同学……」

    不久后，她像是放弃了似地愈说愈小声。

    「你的男朋友……真的是很过分啊。」

    山上有些同情地说道。

    「…………」

    「喂，你怎么了？」

    是说我是不知道她想怎样啦，但我并不想连我不必要出现的时候都被她耍着玩。我原本牺牲的就已经够多了，我可不想连我自己的时间都被……就在这个时候。

    突然之间——

    「……!」

    一阵让人竖起寒毛的寒气划过我的背脊。那种感触就像是被镰刀刀锋划过般地诡异。

    我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同时，一道钝钝的声音和山上「呜喔」的闷沉声音响起。有个东西叭地一声在我背后倒下。「阿、阿山！」部下们冲上前去的脚步声。

    「……你这是什么意思，狗斗。」

    有些僵硬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刺激着我的后脑勺。虽然有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但我还是缓缓地回过头。

    前方是按着胯下倒在地面上的山上。他没办法回答在一旁关心他的部下，翻了白眼的他口中吹出泡泡，只能发出「啊嘎、啊嘎嘎嘎」的无意义声音。我不禁在心中合掌。不，现在这种事怎样都好。

    痛苦的家伙旁边是——

    「你的女朋友明明就被抓去当人质了，你居然还敢说随便他们怎么做都好……？」

    那是身上铁定缠有某种邪气的桐崎。如果这一幕是漫画的话，应该会出现「这、这道膨大的气是怎么一回事……！居然会把我的气势压倒！」之类的台词吧。

    惊人的事实。

    被掳走的公主真实身分居然是这世上最恐怖的魔王。

    「呃……那个，桐崎……小姐？」

    我下意识地加了个小姐。

    「……的确，打扰你是我的不对。我全面性地向你谢罪。」

    「是、是吗……」

    「不过。」

    桐崎一边放出名为杀意的漆黑斗气，一边严厉地说道：

    「关于你认真地弃我于不顾这件事，我个人非常难以接受……」

    「呃……反正是你啊，你总会有办法的……之类的。」

    「即便事实如此，你还是应该这么干脆地就弃我于不顾吗？」

    「对、对不起嘛……」

    「对不起？」

    桐崎低声重覆我的话。

    「是吗？对比晚饭还没有价值的女人来说，一句对不起就够了吗？」

    糟了……跟这家伙认识这几个月来，我还没看过她气成这个样子。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呃，这个——」

    就在这个时候，山上的部下拿着金属球棒朝桐崎冲了过来。

    「你这个女人！你对阿山做了什么！」

    他将高高举起的钝器笔直地朝桐崎身上挥下。我原本想开口要她小心，但桐崎却只用她那纤长的眼往那个人一瞥。

    「啰嗦，人渣。」

    我才看到她倏地压下身体，下一个瞬间，她就向前踏出一步，笔直地刺出她微微拉回的手。

    「喔噗！」

    咚的一声闷沉声音响起，桐崎的手掌陷进对方的腹部。这是微微曲起手指，名叫掌根击的

    攻击方法。桐崎迅速地收回手，狠狠用膝盖朝倒下的对手腹部撞上去。两次冲击让对方连惨叫都叫不出来，就无言地当场昏倒。

    其他不良少年像是看桐崎那华丽的动作看到傻了，原本一动也不动的他们急忙把桐崎围了起来。之前一直在等待骑士救援的公主突然化身为打手，他们一时之间还无法接受这个状况的样子。他们虽然对桐崎抱持着戒心，但还是无法掩饰那困惑的表情。

    仍旧瞪着我的桐崎侧眼看一看四周，轻轻地吐了一口气。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已经腻了。我没有意思要再跟你们这些拿女人当人质去逼迫别人跟你们交涉的烂货对话了。」

    这句话让那群不良少年彼此相视。我是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不过他们八成是在确认自出被当白痴耍之后，对彼此点了点头。

    接着——

    「不要狗眼看人低啊啊啊啊啊！」

    他们异口同声地说出一样的话之后，便一齐冲了出去。

    即便如此，桐崎还是一样看着我。

    对于那些几乎是同时放出的攻击，桐崎没有防也没有闪，只是站着接下那些攻击。

    「喂，桐崎——」

    就在他们的武器尖端要抵达桐崎头顶的那一瞬前。

    桐崎蹲下身，像是被弹开似地往后退开。前面那些家伙的武器空虚地划过空中。接着她往前倒下，把手撑在地面上，以手为轴，从偏低的位置用扫腿攻击背后的一个人。她朝一个差点要跌倒的人站起身，抓住他的手后并移到后面去。

    「放心吧。我只是要让你不太能动而已。」

    桐崎话才刚说完，一道我听也不想听的「喀嚓」异常声音响起。对方发出惨叫，我立刻就知道他的肩胛骨脱臼了。桐崎轻轻一按，那个人就倒到地板上，像只濒死的蟑螂在挣扎。

    那群人虽然有那么一瞬间停下了动作，但他们的竞争心大概比别人强上一倍吧，其中一个人又拿起木棒冲了过来，就这么毫不犹豫地朝桐崎打了下来。他似乎已经不再顾虑她是个女生这件事了。

    桐崎伸出手，在木棒要碰上皮肤的那一瞬间前把木棒打飞。不，应该说是推开才对。要是一个不小心，这可不是重伤这两个字能解决得了的。对手仿佛就像是被诱进陷阱似地顺势朝桐崎的方向倒了下来。在他倒进桐崎怀里的同时，她便用握紧的拳头刺了上去。这次是一记正拳。闷闷的声音响起，又一个人被打倒了。面对从背后而来的攻击，她就这么回过头，白皙纤长的腿从翻起的短裙里伸了出来，脚跟狠狠打上他的下巴。下巴受到强力冲击时就会引发脑震荡。对方踩着摇晃的脚步往后，和同伴一起倒下。接下来，她用轻盈的脚步闪避右方的攻击，同时刺出的两只手指刺进对方的双眼。那个人忍不了痛，按住脸蹲下。桐崎随即拉起脚跟，笔直地朝他头上砸下。

    「啦啊啊啊啊啊！」

    发出野兽般咆哮声的不良少年笔直地冲了过来。他八成是在逞强吧。桐崎冷静地做好准备，待对方靠近后从口里吐出口水，漂亮地命中眼球。她趁那个人因为视野突然被阻塞而动摇的时候，笔直地放出笔刀。手刀陷进喉头，他只能发出「噗、嗝」这种不成声的声音。随后，剧烈咳嗽的他向前弯下身体，桐崎则再次用膝盖踹上他的脸。当然，他就这么昏了过去。

    「该、该死！」

    大概是不断减少的人数让他们有了危机感吧，终于有个人从怀里抽出刀子。平常应该是陷入危机的状况——但这只能说那个人实在太不幸，居然碰上桐崎。那个人一边从侧边靠近，一边射出刀子。桐崎微微往后踏了一步就闪开刀子。看到刀子划过后，桐崎便毫不犹豫地往前面一踏。她从上方抓住对方的手腕，随即干脆地一扭。待那个人发出痛苦呻吟后，桐崎捡起掉下的刀子，低头看着他说道：

    「刀子磨得不够利。你买了之后就没磨过吧。钢材也不够好。这样只能划出擦伤而已。」

    桐崎把刀子放到地面上后，随即对姿势还没恢复的对手说道：

    「连刀要怎么用都不知道的家伙不准拿刀。」

    她就这么顺势把手肘往对方的鼻尖一敲。轻而易举，击沉。

    全部都是没有累赘动作的攻击。无法从她那纤细身体联想到的巨大力量和身体能力让桐崎的动作异常洗练。她仿佛知道要怎么破坏一个人的身体，而且大多只用一击就解决一个人。

    等我注意到的时候，除了一个人之外，其他的人全都趴倒在地上。那家伙看起来也不像能够继续战斗的样子。集团的确拥有强大的力量，但只要一瓦解，那么个体就没什么了不起了。那个站着是站着，但身体却抖到丢脸程度的家伙就是最好的证据。桐崎走到他身边，抓起那家伙的领口说道：

    「告诉和你们这群家伙混在一起的其他人渣。今后不准你们再对我们学校的人出手。如果你们不遵守约定……」

    桐崎露出一个没有比「冰冷」这两个字更适合的冷笑。

    「我就直接过去找你们。」

    「…………」

    「听懂了吗？——听懂了就回答我！」

    「好、好的的的的！」

    桐崎哼了一声，就把对方推开。跌坐在地上的不良少年慌张地起身逃走。

    「连帮助伙伴都不会吗？真是肤浅的关系。」

    说完之后，桐崎看向我。

    「……接下来。」

    完、完了，我应该趁他们在打架的时候逃跑的。我这个笨蛋。

    「……怎样啦。」

    「你可以给我一个让我能接受的理由吧？譬如说你有什么对策之类的。」

    「呃，并没有什么特殊的。」

    「譬如说你是想要假装逃走来趁隙攻击之类的。」

    「我想说就回家吃饭。」

    「…………」

    「…………」

    「……………………」

    「怎、怎样啦，是我不对吗？」

    虽然觉得情势逐渐变得对我不利，但我还是转为反击的态势。

    「是说你才不应该被那些家伙抓到吧！」

    「关于这件事，我道歉。不过我现在在问你的是，你为什么要把我当成被抓到的附近野猫来处理。」

    「不，如果是猫的话，我会帮忙的，大概吧。不然会做恶梦。」

    「……你的意思是，如果是我的话，你就能睡得很好吗？」

    完了。那是失言。不，我没有错。应该是，基本上——

    「有什么关系啊，结果不是还OK吗！」

    「那不过是结果论罢了。我好歹也算是你的女朋友吧。」

    「……我说啊。」

    我大大地叹了一口气后说道。

    「你虽然满口女朋友、女朋友的，但基本上，那只是『表面上』而已吧。」

    「什么？」

    「你对我说过吧。我可以喜欢上别人，只要我待在你身边就行。」

    「那是……没错。」

    「那就不要装成我女朋友的样子！」

    我的话让桐崎瞪大了双眼。

    「我的确说过要和你交往。可是呢，那是在我认可的范围内。我绝对没有说过你可以把其他的麻烦事也算到我头上来。我被你拖来参加这种一半像是在玩的活动，而且你还要生气，这也太说不过去了吧？」

    「…………」

    桐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把脸垂下。

    「……怎样啦，不要不讲话啊。我说了什么不对的吗？」

    「不……你没有。」

    她低声说道。

    「可是……这不是在玩。」

    「啊？」

    「你——一直都很关心久远玲吧。」

    玲的话题突然跳出来，让我吃了一惊。

    「……怎样啦，突然这么说。」

    「你平常都是一副别人不干我事的样子，可是你对久远玲却是特别不一样。」

    「特别不一样……呃，的确，比起别人是如此。」

    我只是单纯地没办法不管她而已。那又怎么样呢？

    「我认为那也不是什么说不过去的事。的确，她有一种让人放不下心的特质。跟她感情那么好的你自然也会担心她……可是——」

    「可是？」

    「今天上体育课的时候很热吧。」

    「啊？啊啊，是啊。」

    「我去了喝水的地方。」

    「是啊。」

    「我说我受了伤，可是事实上，那是因为我觉得有点热过头了。我为了要让身体休息一下，才走到阴影下。」

    「啊啊，是这样吗？」

    最近的确是特别热啊。

    「然后呢？」

    「……」

    「怎样啦。」

    「那个……也就是说。」

    她微微抬起视线。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脸颊有些红。

    「呃——」

    「是怎样啦。」

    愈来愈不耐烦的我开口。

    「如果你有事要说，那就把它说出来。真是个麻烦的家伙。」

    「——」

    像是被这句话打击到的桐崎仰起上身。然后她就这么垂下双肩，全身颤抖了起来。

    「怎、怎样……？」

    「……对、对不起喔！」

    桐峻转向正面大叫。

    「对不起喔，我是个麻烦的女人啦！」

    然后她就这么笔直地冲了出去。她掀起裙子，把刀子拔出来，用力刺进我的腹部。

    「嗝叽呀！」

    接着，她就用力地把指头探进伤口了挖来挖去。叽呀啊啊啊！好痛好痛好痛！真的很痛！

    桐崎拔出刀子，把血甩开后将刀子收起，转身离去。

    「狗斗这个大笨蛋！不良少年！处男！短小！包茎！」

    「你、你等一下，最后那两个你根本就没有确认过啊！」

    桐崎对我制止她的声音充耳不闻，然后就这么跑走了。

    「…………是怎样啦。」

    只有我一个人被留了下来。

    「真是个让人搞不懂的家伙。」

    我低声说完后，无可奈何地低头看向我的身体。她平常明明就会为了不留痕迹而先脱了我的衣服再刺，但她今天却从衣服上就给我刺下去。那家伙在想什么啊。

    「我也回去吧。」

    再想也没有用。那家伙的奇异行动也不是现在才开始的。我跨过尸横遍野的不良少年，准备走上回家的路。

    ……然而——突然之间，一阵我不该听到的声音让我竖起耳朵。

    那像是有两个柔软物品相互撞击的干涸声响。

    「什么啊……？」

    我才这么一想，一个小小的人影就从纸箱山后面出现。我瞪大了双眼。

    是个女人。不，应该说是少女才比较正确吧。她看起来是个国中生，搞不好是个小学生。

    短短的头发和身上那件不适合她的宽松西装更加凸显她的稚气。

    然而——只有她的那张脸，不符合这个形容。不，的确，她看起来的确像个孩子——但她身上却完全没有孩子们特有的天真无邪。

    要比喻的话，就是法国娃娃吧。虽然精巧，却没有任何感情。就算她有感情，她也不具备灵魂这种东西吧——她让我有这种感觉。

    但让我惊讶的是，不是这个少女非人类的相貌。

    这个家伙——我认识她。

    「好久不见了。」

    讲得就像是她有练习过这场戏似的。

    「几个月前——」

    她淡淡地，以念剧本般毫无抑扬顿挫的语调——那家伙，这么说道：

    「从【午夜十二点的杀人魔】那个事件以来……我们就没见过了呢。」

    我所在的地方陷入暗闇。这是介于早晨和夜晚之间，名为黄昏的时间带。

    一个不知道名字的女人和我在这个毫无人烟、被弃置的地方对峙着。

    虽然不知道她的名字，但我曾经和这个女人照过面。几个月前——没错，就在【午夜十二点的杀人魔】的事件迎向真正的解决之后，这个女人就出现在我和桐崎面前。不只是我，这家伙对桐崎的个人资料也是一清二楚。当然，她也知道桐崎才是【午夜十二点的杀人魔】。

    如果不想被揭穿，那就跟着她走。我们遵从她的要求，被她带到一个地方，在那里听到了了不得的事。内容如下：

    这个国家，有秘密。

    违反法律的人应该在正当的场所受到严厉的惩罚——不只是日本，这自古就已制定的规IJIK是世界通用。

    犯罪者受罚，误入歧途的人就应该得到相应的痛苦。

    就理性的社会而言，这可以算是理所当然的规则。

    然而，在这个扭曲至极的现代社会里，这个规则不一定能适用到每个人身上。

    为了保持自己的高尚地位，有些人使用权利，试着避开法网的追捕。有人为了贪求权力，将许多人推入暗闇，但还是一脸若无其事地生活在阳光之下。

    法律并非绝对。只要是人所创立出来的，就一定会有漏洞可钻。

    这世界上的确有人能钻进这些破绽中，躲开应该要加诸在自己身上的制裁。

    不过——这个政府还没有腐败到能够继续容忍这些人。

    政府创立了一个可以惩罚这些用法律无法裁决之者的集团。

    它没有名字。这个团体的活动本身就不在法律所容许的范围之内，所以它的存在是极高度的机密。『他们』只被称做为【组织】。

    【组织】秘密地聚集了拥有优越身体能力的犯罪者。【组织】不给予他们惩罚，而是交给他们「执行者」的工作。

    为了完成以恶制恶这个目的。

    大部分的人在听到这种事的时候，大多会笑着说『这个设定太常见了吧』之类的话吧。『这内容从以前就出现过好几次，根本没有原创性嘛。那，这部电影叫什么名字？』

    不对。我会慢慢地摇着头，做出这样的回答吧。

    这是真实的情况。

    政府为了惩治法律无法制裁的恶，他们召集了犯罪者，创立了一个组织。

    我所见到的那个【组织】头头，非常认真地跟我们这么说。

    接着，那家伙对桐崎说道。他不要桐崎受到杀人魔应受的惩罚，他要她成为【组织】的手下，杀了那些因为各种理由或事情而免于受罪的恶人。真是让人不敢置信，我只能这么说。然而，桐崎在经历了一些过程后，接受了这个条件。而在曲折的过程之后，我也决定和这样的桐崎交往。从一开始，到最后一刻。

    而这个女人就是联系桐崎和【组织】的管道——也就是所谓的联络人之类的。上一次遇到她的时候，我们连像是对话的话都没聊上，所以这次或许可以算是我们第一次说话吧。

    女人看向桐崎离开的方向，低声说道：

    「真是青春呢。」

    「嗄啊？」

    「我记得所谓的情侣吵架是指已经交往了一段时间的情侣会进行的仪式般的东西。」

    「你虽然没说错，但我也不觉得你说的是正确答案。」

    「愉快吗？」

    「啊？」

    「和桐崎恭子一起度过的校园生活，是多采多姿的吗？」

    「看到这种状况的你还真敢说这种话啊。」

    「就我客观的分析而言，两位的生活看起来还是有些愉快的。她所吐露的感情完全就是这个年纪女生会有的心情。」

    「你想说什么啦。」

    「我说过了，真是青春呢。」

    「抱歉喔，我的脑袋没办法转得那么快。要是想说难听话的话，那就直接说出来好吗！」

    「她在您面前似乎会变得非常【普通】。从桐崎恭子的背景来看，这也不是不能理解的事。」

    女人把视线转回我身上说道。

    「对于将杀伤行为做为发散性欲手段的桐崎而言，再怎么刺也不会死、再怎么刺也不会讨厌她、不会丢下她、不会嫌弃她的您应该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能够坦诚交心的对象吧。」

    「那又怎么样呢？」

    「也就是说，她在您面前只是个单纯的女子高中生。先不论内外的矛盾如何，至少在对外这一方面是如此。」

    ……不知道她到底想说什么的我蹙起眉头。

    「那么您又如何呢？」

    「我？」

    「您是怎么看待她的呢？把她当成一个普通的女子高中生？还是——把她当成一个用不合情理的理由就杀了许多人的不祥【午夜十二点的杀人魔】呢？」

    「这个……」

    我不知道该回答什么。她说的都是正确答案。开始和桐崎交往之后，就算我很清楚她是个不该被原谅的杀人魔，但她那不时流露出来的人性，还有在知道那家伙所背负的一切之后，我变得没有办法用伦理观来思考所有的事情。

    「是说，你是来干嘛的啊。」

    「我个人是觉得回答不了问题就转换话题是有些小人的行为——唔，不过现在就算了吧。我也不是因为什么特别的理由才来见您的。」

    「没有喔！」

    扑了个空的我说道。

    「我还以为——是【组织】有什么指令了。」

    「现在并没有。除了两位之外，我们还有其他的组织成员。」

    「唉呀，那真是太好了呢。」

    「但我们最近一定会再来一次，请两位做好觉悟。」

    「与其找我，你不觉得跟她讲比跟我讲有用吗？」

    「不，最应该知道的人是您。」

    「……你这什么意思？」

    「请您自行思考。」

    「我很不会思考这种困难的事啊。」

    「如果您因此就放弃思考，那您就会变成只是个消耗氧气、排出二氧化碳的无用碳元素生物而已喔。」

    ……你倒是很敢说嘛。

    「唔，不过，现在这样也无妨。这并不会造成我的任何困扰。」

    「那你根本就不需要说啊。」

    「我想说在受到他人的指摘之前，您是不可能会在您理解任何事情之前就发现事情存在的。这出自于我的鸡婆。」

    唔……她不但说得对，而且这些事情我也不是没有自觉，所以我完全没办法回话。

    「……为什么你会知道这种事。我们明明就没讲过什么话啊。」

    「那是因为我找不到详细分析您个性的必要性。」

    「啊？你说啥？」

    「您只是个单纯的笨蛋，所以很好懂。」

    我忍不住举起拳头了喔。

    「您这种立刻诉诸暴力的个性也是我这么认为的原因之一。」

    被她一脸若无其事地这么说，我放下颤抖的手。去死吧。

    「我会为您祈祷，希望您这种思考方式不会给您带来矛盾的情况。」

    「那还真是谢了。」

    「那么，我就此告辞。」

    结果，这家伙究竟是来干什么的……难不成，她是来告诉我她有一一在监视我们的行动吗？

    「真是糟糕的兴趣……」

    这么想着的我突然想起，这个家伙毕竟是个女人。

    「呐。」

    「什么事？」

    我在她要离开的时候叫住她，女人回过头来。

    「如果你刚刚全部都看到了，那你知道……桐崎为什么会那么做的理由吗？」

    「您的『会那么做』是指？」

    「呃，就是那个，那家伙故意被倒在这里的这些家伙抓住啊。她还说她不是在玩耶！而且还突然就生起气来刺我。」

    「…………」

    女人直直地盯着我。

    「怎样啦？」

    「我刚刚跟您说过的话里藏有暗示。」

    「……？」我试着回想。不过，我不可能知道。

    「我不知道，告诉我。」

    「就染色体而言，我也是被归在女性这一边，所以我并不是不能理解她的行动。然而我并没有愚蠢到会毫不犹豫地就把理由告诉您。」

    「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啊？」

    「以一般的说法来说的话，就是所谓的【庸俗】。这种事情就请您自己去发掘。」

    唔。这家伙的说法都要绕那么一大圈，真是麻烦。

    「您要不要试着努力看看呢？如果您决定要待在她身边的话。」

    说完之后，女人便微微低下头，以微弱的声音低语：

    「……虽然我不知道对于认识桐崎恭子这个人的人而言，她有没有让人去做这种事的价值就是了。」

    抬起半边眉毛的我歪过头，摆出询问她话中意义的姿势，但她完全没有要回答的意思。

    「请问您还有事吗？我希望可以就此告辞。」

    「啊、啊啊。唔，也是啦，嗯。」原本就是你自己突然跑出来的吧。

    「那么。」

    「……啊，对了。」

    「什么事？」

    「你叫什么名字？」

    「我不认为您有知道的必要？」

    「呃，是这样没错啦。怎么说呢……你接下来不是要负责【组织】和我们之间的联系吗？

    那我觉得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会比较好。一直叫你【呐】或是你来你去的也不是很好吧，我们又不是老夫老妻。」

    「只要您把我们当成是老夫老妻，那就应该没有问题了。」

    「会对我造成问题好吗？」

    「是吗？真是麻烦呢。」

    女人做出思考的样子。不久后，她开口说道。

    「我知道了。我是花王曾根宫春香。」

    「嗄？」

    「我说了，我是花王曾根宫春香。」

    「……那还真是个了不起的名字啊。你是贵族吗？」

    「就血统上而言似乎是，不过我对详情不熟悉。」

    「是吗……」是说这还不是普通难叫的名字啊。

    「如果您觉得太长的话，您可以叫我小春就好。」

    「这样好吗!?尤其是对你来说！」

    「【组织】是这么叫我的。」

    ……那个大叔在想什么啊。不，他一定什么都没想。这是他一时兴起。一定是这样。绝对没错。

    「……那，就叫阿春吧。」

    「不加小字对吧。」

    「不加小字。」

    「我知道了。那您没有其他事情了吧。」

    「呃，喔上

    「那我就此告辞。」

    女人，不，花王曾根宫春香……应该说是阿春她说完后，轻轻点了点个头便转身离去。

    ……我完全不了解这个家伙啊。

    即便时间已经接近夜晚，我还是一个人独自被留在这完全没有意思要降温的热气中。

    第二章不死男与让人烦恼的日常生活

    隔天……

    进到教室的我自然而然地寻找桐崎的身影。发现自己在做这种事之后，我不不不地摇了摇头，为什么我非得在意那家伙的事不可？

    我管她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我一边低声念着算了算了，一边把书包丢到自己桌上。换了位子之后，我很幸运地坐到窗边。明明其他人都是抽签换座位，只有我是导师直接指示的。导师大概是想把不安定的份子放到看不见的地方吧？反正我也没有用功到要坐前面几排，我很高兴地接受了这个位子。

    不过，问题是……我旁边的人是桐崎。

    她现在并不在位子上。松了一口气的我随即问自己为什么要松一口气，接着坐了下来。

    早自习开始前的教室里一片吵杂，似乎有些安静不下来。当我正愣愣地看着黑板上那无趣的涂鸦时，班上的骚动瞬间停止。

    因为桐崎出现在入口。

    现在桐崎恭子在这个教室里，似乎是女学生好感度排行榜（男女混合）的第一名。演戏时的她对人好到一种恶心的地步。她的身段柔软，对谁都是用那套有礼的态度，再加上她只有那张脸比别人整整好看上一倍，所以会变这样或许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虽然她一副会遭妒的样子，但值得庆幸的是，我们班上现在还没有人明日张胆地做这种事。或许迈也有可能是因为我是她的男朋友就是了。

    「早安。」

    她这么说，每个人都自然而然地会回以同一句话。也有很多人是自己说的，她一边回应着每个人的招呼，一边走到我这边来。

    「早安，乃出同学。」

    「……哟。」

    她那礼貌的招呼还是一样让人起鸡皮疙瘩。

    「今天的天气也是很好呢。」

    「会热死人就是了。」

    「这样有什么不好呢？夏天似乎就要开始了呢。」

    一如往常的对话——应该要这样没错，但我总觉得有些表面。是我多心了吗？

    「那么，不好意思。」

    说完后，桐崎便坐到我旁边。她从包包里拿出课本，开始为第一节课做准备。

    「呐，桐崎。」

    「什么事？」

    「昨天你为什么要突然生气？」

    她的手停下并转向我，以极不自然的满面笑容对我说：

    「你在说什么啊？」

    居然给我装傻。我把脸靠了过去，低声说道：

    「昨天的那个啦，在你把那群人打倒之后。」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耶。」

    「……你到底在想什么？」

    「乃出同学才是，为什么要说这种话呢？昨天我们不是各自都有事，所以就在校门口告别

    了吗？之后我们就没有再说到话，也不可能有再见到面了喔。」

    看来她不只是在装腔作势，她是认真地要把昨天发生的事当作【没发生过】的样子。

    「……唔，算了。后来啊，在你离开之后，阿春……之前我们在【组织】碰到的那个女人

    来了——」

    「那么，乃出同学，我有一些事要做。」

    桐崎话说到一半就站起身，快步地走到前面去。她好像是值日生的样子，为了要在上课之前擦好黑板，她拿着抹布走出教室。

    「那家伙是怎样啊……」

    她的态度异常奇怪。应该说是很露骨吗？还是说她是刻意避着不和我接触呢?为什么那家伙必须对我做这种事？

    搞不清楚她想法的我看见了玲和桐崎擦身而过，进到教室里。她每天早上必扫的校门前已经扫好了吧。看着身后的她歪过头，朝我这边走过来。玲的位子就在我的斜前方。

    「哟。」

    「嗯，早啊。呐，小狗狗，发生什么事了？」

    「什么事？没事啊？」

    「是吗？可是桐崎同学很生气耶。」

    嗄？我眨了眨眼睛。

    「那家伙在生气？为什么？」

    「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啊……你们又吵架了吗？」

    「又」这个字让我蓦地说不出话来。

    以前在【午夜十二点的杀人魔】事件的时候，我和桐崎的关系的确很不好。不，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反正在我不知道该怎么做的时候，是玲给了我鼓励。

    「我们应该……没有吵架啊。」

    「你们没有吵架的话，桐崎同学就不会生气啊。」

    「是说那家伙在生气吗？我看不出来啊。」

    「嗯——我是从她的氛围看出来的。如果是我看错那就好了……」

    把书包放下的玲坐到椅子上。

    「桐崎同学她应该不会为了那些一般女生会生气的事而生气吧……大概是什么事特别惹她生气了吧。」

    「特别惹她生气啊……」

    我把一只手的手肘撑在桌上，用手撑住我的脸后，开始漠然地思考了起来……嗯。要找答案的话，应该就只有昨天那件事了吧。

    「啊，原来你心里有个底嘛。」

    「呃，那个啊，她应该不会、那么生气啊……」

    「会不会生气不是让小狗狗来判断的。因为人总是因为漏看了什么东西，或是发生了什么误解，才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犯下大错啊。」

    「是这样吗？」

    「嗯。唔，不过这是我妈妈告诉我的就是了。」

    唔——我低声念了句「原来如此。」

    「呃，其实上昨天呢……」

    「嗯嗯。」

    我向玲说明了那一连串的骚动。不过因为我不能把全部说出来（尤其是桐崎以阿修罗之姿打倒所有不良少年的那一部分），所以我只把桐崎被当成人质，而我却束手旁观的事情大致讲了一下。说完之后，玲的第一句话就是：

    「这是小狗狗不对。」

    「……唔，冷静思考一下的话，你说的的确没错。不过那家伙可是比你想像地还要强上很多啊。应该说她不可能会输给那种混混吗？所以我想她应该没问题吧……之类的。」

    玲环起双手，沉吟了片刻。接着，她像是在思考似地闭起双眼。

    「呐，桐崎同学在生气之前，说到了我的事对吧？」

    「啊啊，对啊。她说你的确有让人放不下的地方之类的。」

    我在担心这家伙的事。这种话我说不出来，所以我就没说了。

    「然后，她说她也要去阴影下休息对吧。」

    「喔。」

    「那小狗狗你回了什么呢？」

    「啊啊，是这样吗？」

    「……然后呢？」

    「呃，就这样而已。因为我不知道她到底想说什么，所以就说她真是个麻烦的家伙。」

    玲低语了一声「是这样啊」之后，她转向一旁，轻轻叹了一口气。

    「嗯，我知道了。」

    「喔，真的吗？」

    「嗯。可是，我不告诉你。」

    「啊？」

    「我不会告诉你，这个一定要小狗狗自己去发觉才可以。」

    「怎么连你都这样对我啊？」

    「连我都……？」

    「呃，啊啊，不，那个，我一个认识的人也跟我说了很相似的话……」

    「原来如此。不过，我觉得那个人说得对喔。」

    「为什么啊？」

    我烦躁地用指头叩叩叩地敲着桌面。

    「一直叫我自己去找自己去找，我就是不适合做这种事啊。」

    这不是我自夸，我生下来就没有交朋友的缘分，所以我根本不可能领悟人类心理细微的差别啊。这真的是让我没办法自夸到好笑的地步。

    「那，我给你一个提示。我觉得桐崎同学在精神层面是个很坚强的人，她知道很多事情，头脑也很聪明……可是她毕竟是个女孩子啊。」

    「这是提示吗？这是理所当然的吧。」

    「我想这应该很接近正确答案了。」

    我一边「啊——？」一边感到烦恼。真是让人烦躁，为什么我非得为了桐崎感到这么烦躁不可啊。

    「呐，别管这些小事了，告诉我啦。我完全搞不懂。」

    「不可以。如果你在跟桐崎同学交往的话，那这种事就一定得要自己发觉、自己解决才可以。」

    之后，玲小小声地嘟哝道：

    「……而且，如果我对你那么好，把全部都告诉你的话，我总觉得有些不甘愿嘛。」

    「你说什么？」

    「没事。反正你最好仔想想一想啰。」

    ……怎样啦，一点都不像玲会做的事。平常明明就是个很鸡婆的人啊。

    「……可是桐崎同学明明就不用在意我这个人啊。」

    「就是说啊。」

    「就是啊。为了自己的事如此烦恼的恋人，明明就待在自己身边啊。」

    不，话不是这么说的。

    「真的好好喔……」

    在我还没来得及问玲为什么会说这种话之前，上课铃就已经响起了。

    回到位子上的桐崎还是看也不看我一眼。

    结果我整整想了一天，也还是找不出一个答案。啊啊，一和别人扯上关系就是这么麻烦啊。虽然说这是我自己决定的事。

    平常不管我觉得有多烦，桐崎都会跟我一起回家，但今天她却一上完最后一堂课就马上离开了。不知道为什么，那还是在她瞥了我一眼、露出复杂的表情之后。

    没办法，我也只好和说要去附近公园捡垃圾的玲说了声再见，走上回家的路。

    无法找到解决方法的问题会在胸口留下一道朦胧的雾气。我明明就知道要如何吹散这片雾气，但我依然看不见找到那个方法的过程。

    「……啊——」

    我发出不成声的声音，走回家里。

    在我要把大门钥匙插进去的时候……我才发现门已经打开了。

    「姊姊？你回来了吗？」

    就在我脱下鞋子要走进家里的时候，一道声音自里面的客厅中传来。

    「我回来了喔——」

    「真难得啊，居然这么早就回来了。」

    在走廊上前进的我掀起门帘，姊姊正在吃泡面。

    「没发生什么大事件，所以我就提早下班了。偶尔也会有这种日子的。」

    「好是好，可是你又在吃那种东西了。」

    「这可是新产品喔c-|」

    「所以呢？」

    「咦？就这样啊。」

    姊姊一边吸着面，一边回答。

    「这个理由根本就不适合当个充分的理由吧。」

    「因为……」

    「因为？」

    「它是新产品嘛。」

    「你可不要以为你重覆说了两次，我就会『啊啊，是这样啊』接受你的说法啊。」

    「姊姊我被这个意外冷静的弟弟吓了一跳啊。你也长大了呢……以前帮你换尿布的时候，你还对着我尿尿呢。」

    「你到底要揭我几年前的疮疤啊！」

    「对姊姊来说，你永远都停留在那个时候啊……」

    「你以为你讲得一副很好听的样子，可是这样是骗不了人的。」

    她露骨地啐了一声，连汤都给我喝完了。

    「你在这种时候吃那种东西的话，是吃不下晚饭的喔。」

    「没问题的，我还在成长期嘛。」

    「身体朝左右扩张不叫成长，那叫劣化。」

    笋干飞了过来。

    「不要只把你讨厌的东西丢过来！还有，不准你浪费食物！」

    「我没有浪费啊，狗斗等一下吃掉就好了。」

    「就算要逼你趴到地上，我也要你吃下去。」

    「好可怕的台词……会对着可爱女生尿尿的男人就是不一样。」

    「你的说法不合格啦！」

    当然，要给她一记手刀。

    「好痛！你在干嘛啊！而且你说要吃晚饭，手上也没提着袋子啊！」

    「咦？．……啊！」

    被她这么一说﹒我才发现到。似乎是因为我一直在发呆，所以忘了去买晚饭食材的样子。

    「糟了……」

    「怎样，你忘了吗？真难得耶。虽然明明就是个小混混的样子，但你平常对这种小事却是神经质般地记得很清楚耶。」

    我思考得那么认真吗？真是败给我自己了……

    「……怎样啦，发生什么事了吗？」

    姊姊对坐在椅子上叹气的我问道。

    「不，其实也没有什么事。」

    「你和桐崎小姐吵架了吗？」

    「……呐，为什么我的沮丧会直接连接到我跟桐崎之间的问题啊？」

    「不对吗？」

    呃，是这样没错……

    「那也不算吵架。」

    「你就跟你这个亲爱的姊姊大人说说看啊。」

    我犹豫地沉默了一会儿后，决定连最后一根稻草都要抓抓看。再这样一个人磨下去的话，实在对精神卫生不好。

    跟玲那时候一样，我讲话的时候省略了不少重点。

    「……就是这样子，久远她说桐崎在生气，可是你根本找不到可以生气的点对吧？」

    「不——她一定会生气吧。」

    姊姊一脸平静地说。

    「男朋友对自己见死不救实在有点不好受啊。」

    「呃，那是没有错啦。可是那家伙……呃，她好像有练过武道啦，所以其实是很强的啦。所以——」

    「就算真的是那样，你还是有错。」

    ……唔。既然我不能把那家伙跟我的特殊关系说出来，这的确全盘都会是我的错吧。

    「……可是，这件事似乎不是她生气的原因呢。」

    「是吗？」

    「嗯。唔，我也是没跟她聊过多久啦。我想桐崎小姐也不是不懂你为什么会这么做。那个女生就是这种人，大概吧。就比例来说，后者占的比例比较高吧。」

    「后者？」

    「你对久远小姐很体贴那部分。」

    「我又没有对她很体贴……」

    「唉呀，你的心情就先别管了。那个啊，我把话讲白了。」

    「……喔。」

    我下意识地探出上半身。姊姊探出脸，开口说了这句话。

    「她在嫉妒啦。」

    「……嫉妒？」

    很少听到的辞汇。

    「呃，搞不好没到嫉妒那么夸张吧，应该说她在闹别扭会比较好吧。」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你也真是迟钝啊。」

    姊姊刻意地叹了一口气之后，开口说道。

    「听好啰？只要看到白己的情人不是对自己好，而是对其他人好的时候，那当然会有些在意啰。就你而言，事情并不是这么简单。桐崎小姐明明就装得一副若无其事地跟你说她现在的状况跟久远小姐一样，可是你呢？『啊啊，是这样吗』，这算什么啊？你看不起别人吗？」

    「呃，我并没有……」

    基本上，那家伙根本不可能会中暑吧。

    「我说的不是这个。」

    姊姊用力地敲了一下桌子。

    「听好了，我说的不是这个。」

    她说了两次。

    「你说的或许没错，桐崎小姐或许不是那种人，她或许不是那种需要别人担心的人。可是这跟桐崎小姐愿不愿意这样是两个问题吧？她之所以会故意被那些不良少年抓到，或许就是因为这个理由也说不定。」

    「啊？什么？那也是吗？」

    「大概吧，桐崎小姐好歹也是个女生啊。她有时候也会希望和自己交往的男朋友关心自己。可是你这个人却只顾着久远小姐，放她一个人孤单。只要被不良少年抓到的话，你或许就会多少担心她一点……她大概是这么想的吧？」

    「太愚蠢了吧。」

    她怎么可能会做这种事。

    「手——刀！」

    姊姊伸出的拳头飞了过来。

    「……姊姊，刚刚那个再怎么看都是拳头吧。」

    「你就别在意这种小事了。我说啊，桐崎小姐当然也觉得你不会这么做啊。可是搞不好……她就是这么想的啊？心里就只有这么一点点想要你这么做。这就是所谓的恋爱啊。」

    「恋爱咿？」

    我抱住头，趴倒在桌上。

    「麻烦死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接下来就是一记腋下挟头喔。」

    「对、对不起。」

    我抬头仰望天花板。

    「什么嘛，是因为这样喔……」

    「不要这么说嘛，她这样很可爱啊。」

    「那我要怎么办才好啊！我只要说声对不起就好了吗？」

    姊姊环起双手，歪过头。

    「这个嘛，我想桐崎小姐现在应该也没有在生气了吧……而且她搞不好还觉得自己不该逞这种奇怪的强也说不定，但现在就是没有可以和好的机会。这样一来的话，你们需要的就是一个「契机？」

    「一个让你们两个都能放松下来，自然地承认彼此错误的契机。」

    「喔。那我该怎么做才好？」

    「你要不要自己想一下？」

    「我已经想到不想再想了，你就饶了我吧。」

    「真是个没救的弟弟啊……」

    姊姊一边苦笑，一边抬起视线思考着什么。

    片刻过后，「啊，对了！」她拍了下手。

    「这很简单啊。」

    「什么？」

    她笔直地指着我——

    「你去跟桐崎同学约会！明天就去！」

    姊姊给了我一道超级了不得的圣旨。

    不时发出的欢笑声传到了蔚蓝的、令人烦躁的天空之中。

    水池里哗啦啦的声响，以及不时打过来的波浪则冲凉了满载着热气的身体。

    二十五公尺长的游泳池，第六水道的角落，边边的边边的边边。

    我一个人在远离那群发狂般兴奋同学的地方休息。

    一般来说，升上高中之后，游泳课是会男女分开来上的。

    不过，在明答学园里，只有第一天的游泳课会召开男女混合的水球大赛。

    不过水球大会也在稍早结束了，现在则是自由时间。

    男生女生四处聚集，不是在嬉闹，就是在池边聊天，大家都以各种形式在和别人交流。当然，里面也有只有男生、只有女生的团体，不过大部分的团体都是男女混合，简直像是在办联谊一样。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校长的关系，我们学校对异性交际特别地宽容，这种活动也可以办得理所当然，有些人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而入学的，所以这种制度在确保学生人数一事上也尽了功劳的样子。我虽然觉得市立的学校可以不用做到这种地步，有时候也会觉得问题很大，不过我看没有人要开口抱怨，猜想这个制度也算实行得还不错吧。

    不过说真的，对这个不只没朋友、连认识的人都没几个，而且还是姊姊口中这个过着「与其说是青春，不如说是黑冬」生活的我而言，这根本是一场无法享受的娱乐。

    我没事可做地发着呆，视线的前端是玲。她最近都只能在一旁看别人上体育课的样子，所以她一个人抱着膝盖坐在阳光下。我们两个人的视线一对上，她就对我微微挥了挥手。我轻轻地回点了一下头，她接着改用食指指向别处。她对着蹙起眉头的我做出刺空气的动作。大概在叫我看那里吧。我照着她所说的转过脸去，眨了眨眼。

    桐崎就在对角线上。

    唉呀，我们是同班同学，她会在这里也是理所当然，她在稍早的水球大会里虽然不时失败，但还是展现了某种程度的活跃……不过她居然一个人独处，这让我有些惊讶。我一直以为她会在那里和谁说话。

    她坐在池边，把下巴放在抬起的一边膝盖上，脸上的表情似乎有些忧郁。她果然和平常不一样。同学找她说话的时候，她会用笑容回应；但只要他们一离开，她就又会回复到原来的状能心。

    我再次把视线转回玲身上。她一下用手指向桐崎的方向，一下又用下巴指了过去。

    「……什么嘛。」

    我一边低声说着，一边回想起昨天姊姊和我的对话。

    ——搞不好不到嫉妒那么夸张吧。应该说她在闹别扭会比较好吧。

    闹别扭啊……

    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呢。

    那家伙和我是一对男女朋友。我的确决定要这么做。

    可是，我说过好几次，这只是表面上而已。

    在【组织】那一连串的事情之后，我决定要和桐崎从最初交往到最后。

    然而，这有一半是出自同情般的感情……不，不对，我只是单纯地没有办法对我已经知道的事情装出一副不知情的样子而已。这也可以说是一种以自我利益为主的藉口。

    所以，我对桐崎没有任何爱情，那家伙应该也是一样。

    「算了算了……」

    我完全不懂人类的感情。我能理解的不到一半，剩下的只是单纯的理想和自己深信不移的想法。我记得我以前曾经从姊姊口中听过这句话。

    桐崎她有桐崎的感情、有她的想法、有她的心思，她是遵从着这些在生活的。

    我原本以为我很清楚这些的……

    我转了转脖子，从靠着的墙壁上坐起身。我一边接受水压的抵抗，一边在水中前进。

    一路上我都小心地游着，避免去碰撞到别人。

    我放下拉起的蛙镜，静静地潜到水里。一张开眼睛，我就看到好几只人腿出现在不安定的水色空间里，看起来就有如树根一样。

    我一边慎重地游着，一边缓缓靠近。

    在我的手碰到墙壁之后，我立刻蹲了下来。

    然后——

    「喔啦啊啊！」

    我唰地一声，突然出现在水面上。

    「咿呀噫.」

    被大量水花喷到的桐崎露出我从未见过的惊讶表情后，就这么直直地往后面倒下去。

    「喔喔，成功了。」

    我撩起头发，嘴角吊了起来。

    「你、你、你在干嘛！」

    桐崎慌慌张张地滚回到原来位置，她按住胸口瞪着我。

    「简直是个不倒翁嘛你，而且，你用这么粗鲁的方法讲话好吗？」

    「……咦、啊、你、你好过分喔，乃出同学。」

    「放心啦，现在旁边根本没半个人啦。」

    我一边从游泳池上到岸边，一边跟她这么说。桐崎看了四周一圈后，呼地吐了一口气。

    「你居然会说咿呀噫？还真的有被吓到啊。」

    「任、任谁都会那样啊！如果有个长得像大脚的家伙突然从水里冒出来的话。」

    「真是个失礼的家伙啊，你是有看过大脚的脸吗？」

    「有。我曾经在月刊『亚特兰提斯』这本超自然系的杂志里看过一篇标题为『这才是真的！我们终于捕获传说中的大脚怪！』的文章。上面还有附照片，所以绝对没错。」

    「你注意到那本杂志本身就是个错误！」

    桐崎对我的指摘哼了一声。头发全湿的她抱着膝盖，一直盯着水面。

    不过……

    由于我们现在待在这个地方，所以桐崎理所当然地穿着泳装。虽然那是学校指定的无趣泳装，但她身体的曲线却相当明显。这么一来，这个——就算我再怎么不想看，还是忍不住会在意。譬如说，那个……位在脖子曲线下方的两座小丘。不，与其说是小丘，这个等级应该说是高山会比较适当吧？而且还有山顶啊，我在打什么绝妙的比方啊。

    这么说起来，桐崎那家伙以前曾经说过「我脱了衣服可是很了不起的！」那个时候，我只觉得这个愚蠢的家伙愚蠢地说出愚蠢的话，不过照这样看来的话……她的确没在说谎。双子山是当然，她那八成有锻炼的腰部紧实，大腿却富有肉感，非常地怎么说呢，理想的——

    「狗斗。」

    「咿呀噫c"g」

    「……怎么了？」

    「没、没事。」

    「是吗？你刚刚那声叫声很像是大大吓了一跳的时候才会出现的声音啊。]

    「真的没事。嗯。没事，我是认真的！」

    我没说错吧！

    ……超危险的。对方可是桐崎啊我。振作点。对方是ㄊ）ㄥㄑˊ一。ㄊㄨˊㄥㄑˊ一。嗯，我愈来愈冷静了。这真是一句魔法咒语啊。ㄉㄨˋㄟㄈㄤㄕˋㄊㄨˊㄥㄑˊ一。就称它是复活的密码吧。

    「唔，那就好……不过，你找我有事吗？」

    「啊、啊啊。呃，没什么。」

    我敷衍过去之后，抓了抓鼻头。

    「怎么说，那个啦……你最近怪怪的啊。」

    「……没有这种事。」

    「是吗？如果是那样的话就好。」

    我抬头看向头上威猛的太阳……唔。

    在片刻的沉默过后，我突然发出「呐」地一声。

    「怎样？」

    「你啊……难不成是在闹别扭？」

    桐崎瞪大了双眼。接着，她的脸瞬间染红。

    「白、白痴！」

    她一说完，全班就转了过来，她急忙捂住嘴。接着，她戴上平常的面具微笑着混过去之后，她转向我的方向压低了声音说道。

    「你在说什么蠢话啊……」

    「你难道不是在闹别扭吗？」

    「我、我为什么要闹别扭！」

    「我就是不知道啊，为什么你要闹别扭？」

    「所以我就说了，我并没有在闹别扭。」

    「那你为什么心情不好啊？」

    「我的心情也没有不好。」

    「你要否定这一点啊……我说啊，我个人是怎样都好，可是你这样露骨地改变态度，会让我很在意啊。」

    「…………」

    我的话让桐崎把嘴巴嘟得像只鸭子一样，双眼看着前面。

    「如果你怎样都好的话，那根本就不用在意我啊。」

    「你又在闹别扭了。」

    「我说我没有在闹别扭。」

    「到底是怎样啦……」

    我叹了一口气，躺到池边地板上。

    「基本上，你平常要是穿着泳衣的话，不是会跟我说『如何？有没有发情啊？』之类的吗？」

    「你希望我说吗？」

    「喔。」

    听到我如此断言，桐崎「你——！」了一声之后，双颊一片朱红。

    「……我在猜说如果你这么说了我会怎么做啊。」

    「你这家伙……」

    下意识把手伸向大腿的桐崎理所当然地没能摸到她向来放在那里的刀子。

    「真是太可惜了。」

    不知道该如何抑止一涌而上的冲动，桐崎低低地「呜——」了一声之后，把脸放进双膝之间。

    「……如果你不是在闹别扭的话，那你是在生气吗？」

    「并不是。」

    「那究竟是怎样啦。」

    我稍微加重了语气说道。

    「你好歹也得把话说清楚吧。如果我做错了什么事，那要我谢罪还是干什么我都愿意。不过那是在我有做错事的前提下啊。」

    「……你没有……做错什么事。」

    「那是你的不对吗？你是因为在反省而沮丧吗？」

    「应该是那样吧……可是……」

    「可是？」

    「你也有一点……不对。」

    ……这是怎样。

    「应该说你不对吗？那个，你也没有不对，怎么说呢……」

    桐崎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整理自己心情似的，难得地丢出暧昧的回答。

    「……没办法了。」

    说完之后，我把手放到桐崎头上。

    「你这个礼拜天有空吗？」

    「什么意思?」

    「我们就来好好谈谈，到底是我不对，还是你不对。就在我们看了电影之后吧。」

    桐崎眨了眨眼。

    「礼拜天……看电影？和狗斗一起？」

    「那个啦，如果你不想的话就算了。不过我希望这种暧昧的难过日子可以不要再继续下去了。所以，我们特地找个时间谈谈会比较好。」

    「呃，你说的的确没错……可是，为什么要看电影？」

    糟了。之前进行太顺利了，让我完全忘了这个矛盾点。我说不出这是因为我姊姊叫我『跟

    「呃，我阿嬷出现在我的梦里啊。她说如果我不去看电影的话，她是没办法成佛的……」

    「我看不出来你祖母成不成佛跟你看不看电影之间有什么因果关系。」

    「其实呢，今天早上新闻的占卜说如果不去看电影的话，会受到诅咒。」

    「那已经不是占卜，而是威胁了吧。」

    「…………」

    「…………」

    我找不到理由了。

    「不管了啦，看电影啦！电影！去看电影啦！我就是想看啦！不可以吗！」

    我半恼羞成怒地说道。

    对我而言，假日就真的是个放假的日子。

    早上，我会起得比平常还晚。接着，我会去敲姊姊房间的门﹒把她叫醒之后，我使得拖着顶着一张死人脸的她到厕所里。之后，我会做早餐、收衣服……在一连串的行动结束后，到僻晚都是我的自由时间，所以我会一直打混摸鱼。我从来没有去外面玩耍过。我没办法理解，为什么连假日都要刻意去做这种会让自己累死的事。

    然而，我现在居然站在明答车站前的喷水池广场等人。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闹区就在附近，这里的人特别多。一群年纪和我差不多，或是刚满二十岁的年轻人聚在那里聊得很开心。这些人还真能在这种热到死的天气了这么有精神啊。我心里虽然想着这种事，但我也发现到我现在正是他们其中一人。

    我站在那儿一会儿后，一个我认识的人影从对面出现。是桐崎，她一定是看到我了，所以就跑了过来。

    「哟。」

    「……唔。」

    平常她都会用一刀来代替打招呼的语句，但她今天并没有要那么做的样子。呃，我并没在期待。真的，我是认真的。这是为了我的名誉好，所以我要多说几次。

    「…………」

    「…………」

    尴尬的沉默。

    接下来——我再次复习之前在脑内模拟过的状况。

    早上抓到我在为出门作准备的姊姊这么说：

    「约会？要约会吗？要去约会吧？」

    她理都不理辩解着说不是的我，「你也终于会乖乖听我给你的忠告啦！」自顾自地在那里点着头。

    「不过既然是你，你要是随便做了什么不对的事，我看她大概在约会之前就会跟你绝裂吧。听好啰？仔细听姊姊我的忠告，然后记得去实践。」

    我明明就不想听，但姊姊却仔细地传授了『如何在约会中让女朋友心情变好』的方法给我……明明她自己也没有男朋友啊。

    唔，无妨。根据她所说的，第一条。

    「见到她之后，先夸赞她穿的衣服。你说什么都好。说很可爱啊，或是很适合她之类的都好。光是这么做，就能让接下来的发展完全不同喔。」

    我虽然质疑姊姊的说法，但我还是开口了：

    「……呐，桐崎。」

    「怎样?」

    「你的衣服……呃——很可爱吧？」

    「你问我，我要怎么回答啊……」

    那也没错。

    「……那个，什么啦。呃，你的衣服……这个……那个啦。呃……超积极的！」

    「这是你对我衣服的评价吗？」

    好的，我办不到——该死。呃，第二条是……

    「接下来重要的是，让你们的对话继续下去。再怎么鸡皮蒜毛的小事都好，记得要聊得很

    愉快。如果你们的对话断掉，沉默不断持续的话，你们之间的气氛就很容易会往奇怪的方向发展。」

    ……唔，呃，这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对话、对话……

    「话又说回来啊。」

    「唔？」

    「……话又说回来啊。」

    「唔。」

    「呃……话又说回来啊！」

    「唔？」

    「…………话又说回来啊，就是说啊——」

    「……唔？」

    我们两个之间的对话有成立吗？

    「昨、昨天，你看了什么电视节目？」

    「呃，我只在网路上看了新闻。你看了什么？」

    「……抱歉，我很少看电视的。」

    那我为什么要找这个话题啊！

    不行，我一直在挥棒落空。

    再这样下去的话，我们根本不可能放松下来。

    够了，赶快达成我的目的吧。看完电影之后，我们一定能自然而然地聊一些感想之类的事。在那之后，我应该就可以顺利地切入正题吧。

    「……怎么了，狗斗。你从刚刚开始就怪怪的喔。」

    「你想太多了。走吧，我们快去看电影吧，看电影。」

    我把视线从一脸不可思议的桐崎身上移开，快步地走了出去。

    ……就结果而言，『看电影』这个选择并没有错。

    不过，它也不是正确答案。

    『那只熊将出现在电影院里』，旁白这么说道。『为了自己所重视的友人、为了自己所爱的恋人，还有，为了守护所有背负者悲伤的人——日本最著名的布娃娃『说话熊熊系列˙熊泽君』将由『破坏者』的导演贝恩˙古雷尔执导。通篇以CG绘制的究极生存、动作、爱情布娃娃电影即将上映！你曾经看过，真实的爱吗——？』

    电影院入口那台巨大的投影机正在播放下一轮作品的预告……那只熊是打算出发到哪个世界去啊？

    不，这完全不干我的事。我对一旁的桐崎说道：

    「……没事吧？」

    「唔。我没事。」

    桐崎并不像她口中所说的那样，她的脚步摇晃，一副冷静不下来的样子。

    她的脸颊微微泛红，眼神有些迷离。

    果然，我不应该硬逼她来这里，应该要去别的地方才对。我有一些，不，我非常后悔。

    我原本是打算和桐崎去看很普通的一个动作片系列的最新一集。虽然电影院里还有其他的恋爱电影和青春电影，而且桐崎似乎也想去看那些片子。不过，因为我对那些片子没有兴趣，所以我们就没有选那些电影。然而，这却是我犯下最大的错误。

    时间是星期天下午。可能因为这里是这附近唯一一座大型电影院吧，售票窗口前排了一道长长的队伍。虽然我很不耐烦，但我还是乖乖地等到轮我们买票。不过坐在柜台后面的售票员却冒出一句我想都没想过的话：

    「很抱歉，『战斗破碎机龙牙5』下午两点十五分这场已经客满了。」

    以前就算客满，客人还是可以进去站着看，但由于最近的电影院大部分都采用全席轮替的制度，所以很多地方都禁止客人站着看，这里也是一样。而且最不幸的是，在我们排队的时候，其他电影也一样全部客满了。

    我原本想说就不要看电影了，可是都到了这里，我也不想这么做。我问售票员说现在还有没有有位子的电影，售票员是这么回答的。

    「只有一部而已。」

    「那就那个好了，那是什么片？」

    她轻轻敲了敲手边的触控式荧幕后，抬起脸露出一个营业用的微笑。

    「『开膛手杰克VS面具杰森魔』。」

    我觉得这部应该不太好。

    可是我还是看了，我确信这真的不好。

    开膛手杰克VS面具杰森魔是那种泛滥的恐怖电影。这算是好莱坞常见的典型手法，一心只想着要让观众吓到。如果是普通人的话，这应该是一部能让人放空来看的轻松电影吧。

    然而，桐崎不一样。

    杀伤行为会给这家伙带来性快感。对这种人而言，人被刀刺、被斧头砍得碎烂的影像就等于是色情电影。看了两个多小时的电影之后，桐崎的精神似乎有些恍惚。

    「呃……抱歉，我果然不该带你去看的。」

    「没……关系。我明明就知道我不该看这种电影，但我还是看了……我也有不对。」

    桐崎断断续续地说完后，艳丽地叹了一口气。

    「……你先去那边坐着吧。」

    我对她做出这样的指示。不过看桐崎那似乎没有办法自己一个人好好走路的样子，我只好拉起她的手。

    「抱歉。」

    「别在意，休息一下吧。」

    我让她坐在阴凉地方的长椅上后，随即去附近的贩卖机买了运动饮料回来。我坐在她身边，把一瓶交给她。

    「谢谢……」

    桐崎低声说完后，她拉开拉环，喝了一点点。

    「……可是你这种天性还真麻烦啊。」

    「的确是这样没错。」桐崎微微苦笑。

    「……不过，你为什么不说你不看？你不知道你会变成这样吗？」

    「呃……我知道，可是……」

    「可是？」

    「那个……」

    桐崎一边把饮料罐抵在额上让脸冷下来，一边低声说道。

    「……因为我有一点憧憬。」

    「憧憬？」

    「怎么说呢——」

    她转开视线，以微小的声音说道。

    「和男朋友一起看电影这种……那个，这种情况。」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有什么意见吗？」

    「呃……并没有。」

    因为我觉得这简直就像个十几岁女生会说的话。呃，这家伙的确也是十几岁的女生没错。

    「没办法啊。我活到现在，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和谁一起做过什么事啊。」

    「……听你这么一说，的确没错。抱歉。」

    我反省自己粗率的行动，微微地低下头道歉。桐崎为了惩罚自己不祥的宿命，一直过着孤独的生活，所以她从来没有经验过这个年纪的普通女生该经验过的事。因此，她常常会展现出和她那种态度完全相异的纯情少女面貌。我想，这应该才是她真正的面目。

    可是这也太糟了……这样的话，我们根本没办法好好谈吧。

    那今天就先让她乖乖地回家吧——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我的袖子突然被拉住。

    「……嗯？怎么了？」

    我问桐崎——她朝着我说道。

    「狗斗，抱歉，我……忍不住了。」

    她仰望着我的双眼湿润，脸颊有如发烧般地红，像是要求着什么似地缠住我的手……就算不用难不成这三个字，这样，不糟糕吗？

    「呃，等一下，你才下午就……是说我的台词也很有问题啊。反正，不要，好吗？」

    「好、好坏……」

    「不要做出会让人误解的发言！」

    现在这样是要怎么办才好」

    「那个，我得多少让自己舒服一点才行……就算我换了内裤，还是会湿掉的，这样很麻烦啊。」

    你的发言才让我觉得麻烦好吗啊啊啊啊！

    「先、先等一下，先冷静一下，好吗？」

    「为了要冷静下来，我们可以去那个隐蔽的地方吗……？」

    「那样会换我没办法冷静下来……」

    桐崎缓缓地站起身。她抓着我的手，用力地把我扯过去。

    「桐崎！等一下！拜托你等一下！你再想一下！我们聊一聊，好吗！」

    我就这么被拖进建筑物之间的小巷子里。这女人根本没在听我说话。

    「我、我不要啊啊啊！」

    我的叫声是如此空虚。

    一进到巷子里，她就粗鲁地把我丢到地上。

    而且在桐崎撩起裙子的那一瞬间，她就抽出刀，跨坐到仰躺的我身上。我有看过！我有看过这一幕啊！

    桐崎拥有让人无法从她那纤瘦身体联想到的力量。她硬是按住试着挣扎的我，脸上露出惨绝的笑。这一幕果然不是我的既视感啊！

    「……抱歉，狗斗。」

    就在桐崎低语的同时——

    她毫不犹豫地，先朝我的腹部刺了下去。

    「恶噗！」

    好久没做过这样的恶梦了！

    我还没来得及这么想——

    下一个瞬间，惊涛骇浪般的刺杀秀就上演了。

    我被刺了几十次呢？

    被她刺到一半的时候，我就因为觉得麻烦而放弃继续数下去，所以我也不知道确切的答案。

    反正在她纵横切割我的手我的腹部我的胸口到爽之后，我才刚想说她结束了，没想到桐崎居然说出「我终于到兴头上了」这种让人无法置信的台词。那个时候，我的脑袋已经放弃要把眼前这一幕当成现实了。

    疼痛这种常识般的感觉已经消失无踪。基本上，痛觉这种东西原本是用来警告人说身体有危险的讯号，当状况已经不再是痛觉能达成『要人小心注意』这个原本的目的时，或许痛觉就不会再发挥功效了也说不定。至少，就我而言是这样。

    反正——等到我回过神来之后，一切都结束了，大概就是这样。

    眼前是全身沾满了我的血，现在还大口喘着气的桐崎。这么一说起来，这家伙打算怎么回家？就算现代社会再怎么失序，我也不觉得它有不正常到能让全身都被鲜血沾满的高中女生平静地走在路上。不，这是我该想这种事的时候吗？说起来或许可怕，不过我搞不好已经愈来愈习惯这个女人了。

    「你刺够了吗？」

    我说完之后，桐崎原本一直盯着空中的双眼对上焦点。这个动作非常适合用『回神』这两个字来形容。

    「……狗斗……」

    她以细弱的声音回答。她看向自己的手，她的手上还握着那把被血濡湿的刀。她看了看我和白己的武器之后，闭起眼睛低语：

    「……我有忍到极限。」

    的确，就你而言，这算是有忍耐吧。

    「反正，你先给我闪开。」

    桐崎顺从地照办我的要求。她把脚放开，往旁边一倒。我坐起上身，拿起放在一旁的衣服。我的伤口虽然还没痊愈，不过出血已经停下了。

    我穿上衬衫，套上外套。我在穿衣服的时候，侧眼看向桐崎，她一脸憔悴至极的表情。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我这段时间连话都没跟桐崎说过，她或许是一口气把至今忍住的份都发泄出来了吧。

    「你没事吧？」

    我一边问，一边对白己居然会提出这种完全搞错场合的问题一事感到不可思议。该被关心身体有没有问题的人是我吧。

    桐崎无言地点了点头。

    「……抱歉。」

    「唔……我是不会叫你不要在意啦，不过这次也算是我罪有应得。」

    我应该早就知道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一切都是因为我太大意了。

    「就这层意义来说的话，基本上，这不全是你的错。」

    「抱歉……」

    「呃，所以我说——」

    「不只是刚才的事。」

    低着头的桐崎说道。

    「不好意思，这几天一直用这种奇怪的态度对你。」

    「呃，这个嘛……」

    意料外的发展让我吃了一惊。

    一个让你们两个都能放松下来、自然地承认彼此错误的契机。

    我想起姊姊说的话。

    ……原来如此。事情正以奇妙的方式朝着我的计划进行吗？

    虽然我觉得我付出的代价有点太过庞大——不过，这样也好。

    「……唔，我也是怎么说呢，有点太过分了，嗯。」

    我说完后，桐崎便转向我这边。然而她却立刻把视线移开。

    「呃……这不是你的错。」

    「没差了吧，就当成是我也有错啊。」

    「不对。」

    桐崎无力地摇了摇头。我诧异地皱起眉头，待片刻之后，她才继续说下去。

    「你完全没有错。的确，狗斗和我是以情侣的关系在交往。不过，这毕竟是我们演给别人看的表现。就现实问题而言，我是不能对你抱有恋爱的感觉的。」

    我明明都知道。她低声说道：

    「不管用什么藉口，我都是个杀人犯。我是个最糟糕、最没救的人。我不能喜欢上任何人。这种事……在我认识到真正的自己之后就已经知道了。」

    桐崎淡淡地这么说。

    「所以，即便在我开始跟你交往之后，我也一直这么告诉自己。我是在利用你。然而就算如此，你还是愿意待在我身边。那么，只要这样就好。我不能拥有情人，更不能跟你成为朋友。有一个能理解真正的我的人，这样就够了。

    ……就算是这样——就算是这样，我在和你说话的时候，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只是个普通的学生。当然，我会立刻给予否定、叱责自己、把这种心情收到心底。」

    然而——

    她的声音里渐渐有了感情。

    「……太奇怪了。我明明就克制住了，可是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心里还是有某处在想着一样的事。我没有那个资格，就连思考这种事都是个罪过……我应该都知道。」

    她抬头看我。

    「看到你对久远玲那么体贴的时候，我的心里就会浮现不好的感情。为什么，那个人不是我。为什么，你为什么都不对我这样做？

    听起来很愚蠢吧？

    这是傲慢。就连说是任性都有点不知好歹……那是一种不祥的感情。」

    她用双手握住刀柄，把它按到胸前。

    「所以，我做了那种事。我以为你会多少愿意转向我这边，我以为你会担心我——」

    她发出干涸的笑声。

    「……怎么了？」

    「你不觉得很可笑吗？」

    她闭上双眼。数滴泪水自她眼睑落下，划过脸颊，掉到地面上。

    「简直就像是——」

    她以微弱的声音颤抖着说道：

    「——简直就像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

    她用紧绷的声音低语：

    「以前从来没有过这种事。不管什么时候，我都压抑着自己。所以……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相处。我觉得再这样下去，我一定会走向不该走的方向——」

    「……你……」

    我该跟她说什么……就连这种事，我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从来没有人向我表达过如此直接的感情。

    也从来没有人如此冀求着我这个人的存在。

    如果，桐崎是个普通女生的话——我会怎么做呢？我会接受她、推开她，还是暧昧地敷衍过去呢……不论我选择哪一个选项，接下的发展都会像是爱情片中那种不时出现的情节一样普通吧。

    不过，这家伙不一样。

    喜欢还是讨厌。这不是这种单纯心情的问题。

    我该如何面对拥有这种感情的白己，我想自己必须从这里开始才行吧。之前，我一定是为了这而痛苦、矛盾的吧。

    那么，我该——怎么回答这家伙。

    思考啊，乃出狗斗。

    这是你选择的路吧。

    你说过不管是要用什么形式，不管接下来有什么在等着你，你都要跟桐崎从最初交往到最后……

    「…………」

    我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在这段时间里，我在思考，我不断思考，想到我没有办法再思考的程度。

    接着，我缓缓走向桐崎，在她的身旁盘腿坐下。

    「……那个啊。」

    我一边抓着头，一边试着把我无法好好整理的心情说出来。

    「如果你不知道的话——那就只能一直烦恼到你知道为止吧？」

    「……这是，什么意思？」

    「你或许是个没救的家伙没错。不过，你并没有把你有逼不得已的理由这件事当成是借口。所以……你给你自己一个犹豫的余地又何妨呢？」

    虽然我知道自己说得很不好，但我还是继续说下去。

    「所以，那个，怎么说呢……只要你不选择『逃走』，只要你不放弃思考，那你大可以烦恼你该怎么做才好啊。」

    桐崎默默地听着我说，我继续说下去：

    「虽然你说以前一直在克制自己，但我觉得那样应该不对，你只是放弃了而已。要一个人活下去的确很累，但在某个层面上，不和任何人有交际关系也算是一种轻松。」

    譬如就像现在的我一样。用这种不知道是生还是死的状态漫然地过着每一天一样。

    「……虽然这种生活方式不会有任何好处，不过你也不会失去任何东西。这世界上也有觉得这样无妨的人，就像我一样。可是你却试着逃开这样的自己对吧？那你当然会觉得痛苦。」

    如果不是过着普通生活的人试着要过普通生活的话，那一定会有枷锁产生。那个人会在一条既定的线之前，用理性克制住自己。跨越那条线的人就算后悔了、想要回到线后面去，事情也不会那么简单。一定会有一道障壁让他无法这么做，那道障壁也一定会出现。

    「……但我认为，不反省自己的人连为自己行为感到悔恨的权利都没有。他只会单方面地受到制裁。可是，你不一样。所以……不要一开始就放弃，好好地去烦恼吧。直到你找到答案为止。」

    「不过……那可能会花上很长一段时间。」

    「我会等你，我答应过你了吧？我会跟你交往的。」

    「我所找到的答案，也不一定会是正确答案。」

    「找到正确答案的人是用错找答案的方法了。」

    我把手放到桐崎低垂的头上。

    「重点是，你能不能在你心中导出结论。」

    「……如果，我导出的是扭曲的结论呢？」

    「不可能。」

    我斩钉截铁地说道。

    「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你不是【午夜十二点的杀人魔】，你不是会在学校里皮笑肉不笑的人。你是桐崎恭子这个人。所以，我能断言，你不会对你自己做出敷衍这种行为。」

    我缓缓地站起身，低头看向桐崎。

    「所以，思考吧。思考要怎么做才好，思考到你找到自己的答案为止。」

    桐崎抬头看向我，她眯起双眼低语。

    「……如果，我找到答案的话——你愿意告诉我你的答案吗？」

    她这句话让我有那么一瞬间﹒闭上了我的嘴。我抓了抓脸颊，移开视线。

    「呃——说真的，怎么说呢？从来没有人会这样说我的事啦。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反应说。」

    但我还是露出苦笑，把这句话说出来。

    「……唔，我也先想想到时候要怎么说吧。」

    「我们说定了喔。」

    桐崎终于露出微笑。那不是给我之外的人的微笑，那是她打从心底的笑。

    「……谢谢你，狗斗。」

    我丢出了「啊啊」之类的，还有「嗯」之类的暧昧回答……为什么我会觉得有点尴尬呢？

    「反、反正啦，你现在就保持你平常那个样子就好了。你这几天这样实在很难搞，你能懂就好。」

    「……啊，是啊。抱歉。」

    「嗯，唔，你懂就好。」

    桐崎缓缓站起身，她看着我的身体苦笑。

    「话又说回来，我这次做得实在有点过火。」

    「唔，反正有一半也是我的错。你别在意了。」

    「不，不可以这样。不只是今天，包含今天这件事在内，我总想着有一天一定要好好谢谢你。」

    「谢谢我？」

    「唔……?」

    桐崎鬼鬼祟祟地环视四周。在小巷的前端，有一间知名的连锁速食店。

    「我在那请你吃晚饭吧。」

    我的命就只值三九八的超值全餐吗？

    「这真叫人悲伤啊……」

    「……不，我开玩笑的。」

    桐崎微微苦笑。她歪过脖子，思考了一下。

    她突然说了一声「对了！」拍了一下手。

    「你接下来就去旅馆尽情玩弄我吧。」

    「哇，谢谢你！……如果你期待我会说出这种话，那就让我们两个聊一些有关我这个人的事吧。」

    「呃可是，我可以刺你，你也可以刺我，这才是真正的『相刺相爱』的关系啊……」

    「窜改什么成语啊你！」

    说完之后，我就从头上给了她一记拳头。

    「痛!」

    「别再说这种有的没的，回家了……在那之前，先穿衣服吧。」

    我把外套丢给桐崎。

    「……?这是什么?」

    「你知道你自己现在是什么状况吗？这件外套够大，可以让你把血迹藏起来。把前面的扣子扣起来啦。裙子的颜色那么不显眼，应该不会被发现才对。」

    说完之后，我便转身走开。我知道桐崎跟在我的后面。

    不管怎么说，我都算圆满地……圆满地？应该说菱形满地解决了这件事吧。总觉得肩上的重担也放下来了。

    话是这么说，但我觉得问题不但没解决，反而还愈来愈多——算了，这种小事就别在意了。

    至少——现在这一刻。

    『……那么，接下来是这则新闻。』

    我们离开小巷后，再继续走了一段，便来到刚刚那家电影院前。

    现在，那里的大型投影机上并没有在播放电影预告篇，而是在播放晚间新闻。

    『今天凌晨，居住于东京都内的高中生˙三船佳织被巡逻中的警官发现倒在马路上。三船小姐在被送到医院没多久后，便被宣判死亡。她的头部有一个被钝器重击的痕迹，医院认为这就是造成她死亡的直接原因。遗体上没有发现任何现金财物被盗走，警方推测本事件可能是以随机杀人为目的之人所犯下的罪行。由于最近曾经发生过以相同手法犯下的事件，再加上这两个事件的发生地点相隔不远，媒体推测可能是同一犯人所为，但警方并没有做出全面性肯定的

    发言。』

    又来啦，我这么想。因为我曾经听过这件事。我记得那是在【午夜十二点的杀人魔】被逮捕的消息流出，世间逐渐回复平静的时候……就如同电视上所说的，有人发现一个女高中生被殴死的尸体，就和这个事件一样。两个目的都不是为了钱。如果这是同一个人的作为，那就表示接下来还有人得死吗……？

    就当我正看着荧幕的时候，我身旁两个年纪差不多、身上穿着制服的女孩停下脚步，开始聊了起来。

    「又是那个了。」

    「又？」

    「就是刚刚播的那则新闻啊。之前不也发生了一样的事件吗。有个女生被打死的事件。」

    「有吗……」

    「有啊。难不成那是真的吗……」

    「什么什么？」

    「呃，我也是在网路上看到的啦。」

    「嗯嗯。」

    「叫什么去了……对了对了，是个叫【DEATH˙EATER˙CLOWN】的家伙。听说他是个很恐怖的巨大男人，专找女高中生下手。」

    「那是什么啊，变态？」

    「不是变态，是怪人。听说之前那个事件就是那家伙动的手喔。」

    「咦——为什么为什么？」

    「我不知道，听说原因还没找到。」

    「感觉好恐怖喔。」

    「唔，这只是传说就是了。」

    「真的是那样就好了……」

    两个人大概聊完了吧，她们离开了现场。

    DEATHEATERCLOWN……？那是什么啊。DEATH是死，EATER是吃对吧？那CLOWN是……国王吗？不对吗？

    「【食尸小丑】啊……我以为那只是个乱编的故事，没想到它倒是有了意外的发展啊。」

    桐崎低语，我把脸转向她。

    「【食尸小丑】？」

    「这是一个都市传说。它跟裂嘴女还有什么人面犬的算是被归在同一类。另外就是筑波机器人了吧。刚刚的新闻也说过了，在类似事件第一次发生的时候，网路上不知道从什么开始就有了传言。」

    「筑波机器人是什么啊？」

    「我记得【食尸小丑】是个戴着小丑面具的人，他的身体巨大到看他要抬头仰望，而他的手上则拿着钝器。如果半夜在路上乱晃，他就会出现在毫无人烟的路上，这样问你：

    ——『你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杀掉吗？』

    如果答不出来的话，他好像就会用手上的凶器砸死你。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每个目标都是女生。」

    ……没关系，我自己去查嘛。筑波机器人。

    「为什么会有这种谣言？」

    「因为犯行残虐、动机不明，还有——大概是因为在【午夜十二点的杀人魔】被捕之后，就没有发生过什么很凄惨的事件了吧。」

    「……原来如此，啊……」

    简单来说，【食尸小丑】是个让祭典另起炉灶的好素材啊。

    【午夜十二点的杀人魔】，接下来是【食尸小丑】。只是新闻对象改变而言，骚动的人会做的事完全不会改变。简单来说，就是关键字的问题。只要事件【奇异】、【前所未闻】，华段【恐怖】而且【残忍】，那凶手白然就会被当成是出现在平淡日子里的谐星。虽然说起来让人觉得不舒服﹒不过如果我没跟桐崎或是玲扯上关系的话﹒我也会跟那些人一样，我也只会说那是他们的命。

    「【食尸小丑】啊……可是，真的有那个人吗？」

    「如果他真的存在，那就不叫都市传说了。基本上，你觉得现实中会有人可以五秒跑完一百公尺，或是拥有能够飞越十层高的建筑物的跳跃力，还是能轻而易举打碎混凝土的力量吗？」

    并不会。那根本就是会出现在电影里的超人了吧。

    「那只是某个人物觉得有趣才流传出来的无趣传言吧。基本上，被害者全都死了，而且也没有半个目击者，那到底有谁可以得到【食尸小丑】的详细资料？」

    的确，没错。可是就算这么说，我还是觉得这样很糟糕。

    只是……我现在才在这么想。

    我以为在【午夜十二点的杀人魔】这个事件获得解决后，就可以天下太平了。我甚至以为这个和平可以持续到天荒地老。

    然而现实生活当然不可能会如此顺利。世界上每天都会有人受伤、伤害别人、失去某个人，或是失去某样东西。

    我所体验过的绝望，不过是附属在这世上所有事物的阴影中的一小部分罢了。

    就在我和桐崎因为许多事情而感到矛盾的时候，新的悲剧就像这样接连发生，毫无关系的人只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就投身在这些事件里。相交的谎言与真实、四处流散的各式谣言——一切都是相同的东西在不断重覆。

    虽然我也只能觉得这是没办法的事，但总觉得有些空虚。

    此时，我突然想起阿春。虽然我很多事都不小心忘了——就算新的事件发生，就算世间忘了【午夜十二点的杀人魔】的存在……对桐崎而言，一切都还没有获得真正的解决。

    「这么说来……」

    「怎样？」

    「呃，我之前没跟你说。在那群不良少年的骚动和你回家之后，那个女人来了。」

    「那个女人？」

    「就是那个啦，那个【组织】派来的——」

    「是在说我吗？」

    「没错没错，就是你——呜喔哇！」

    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背后的声音让我跳了起来。我回过头，看见那个一向无表情的人站在那里。

    「……就装傻接吐槽这个技巧而言，您的表现有些普通。时间点也抓得不好。」

    「我可没想到会让你来教我搞笑啊……」

    那个女人，花王曾根宫春香……不，阿春立刻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看向桐崎的方向。她短短说了一句。

    「桐崎恭子。」

    「……啊啊，我知道。」

    「那就好。」

    阿春微微点了点头，这么说道：

    「——有指令。」

    第三章不死男与第一份工作

    「……是这里，对吧。」

    我的视线华到写有指定店名和地址的便条纸上，眼神不断交互确认它和眼前这栋建筑物……我应该没有弄错。

    「可是——呐。」

    把无法理解的心情照实说出来的我歪过头。

    「她到底在想什么啊——？」

    在距离明答车站徒步五分钟的地方，走进巷子后，就可以看到一条并排了许多小店的道路。那里有贩卖空气枪和刀子的军事用品店、专卖动漫商品的专门店、尽卖些专门书籍的二手书店，还有贩卖特殊游戏的店家等等。以前，我曾经在这附近买过一把刀给桐崎。

    那间『吃茶店』就夹在这些阿宅专用店的中间。

    它的外观非常普通。建筑风格走欧洲风，外墙以红色砖瓦堆起，屋顶下则垂挂着人工的常春藤。这家店有露天阳台，门上也挂着古风的牛铃，看上去就是一间历史悠久的咖啡厅。它拥有那种会让人想要在旅途中进去坐一下的魅力。

    然而，摆在店门口的看板上却用萤光笔写着这几个大字。

    『女仆吃茶萌萌噗喵~』

    这一句话的确有那种力量，可以让那些觉得这家店气氛不错而靠近的人以音速逃开。

    什么叫做『噗喵~』啊。那个『~』让人异常火大。

    这是我平常绝对不会进去的店，绝对不会。

    不过……这里就是阿春指定的店。没有错，绝对是这里。真是让人不敢置信。

    昨天——她明明就说了什么有指令，可是她却只用一句「时间已经晚了，我过几天会再联络两位」就告辞离开了。当晚，她还特地打电话到我家来，指定这家店和见面的时间。我不知道这家伙为什么要把事情搞得这么麻烦，反正——我超想逃走的。

    「真的假的……」

    店门口有一些人在排队。每个人看起来都是一辈子不可能跟我扯上关系的样子。但就算如此，我是得排在他们的后面不可。这到底是哪门子的拷问啊？难不成她很喜欢这样折磨我吗？我想起【组织】的头头。如果是那个大叔的话，他搞不好真的会这么做。

    即使是这样，我也不能做些什么，我只好抱着黯淡的心情去排队。

    就在我乖乖排队等待的时候，从我身后经过的情侣指着我和其他人窃笑不已。实在是，我真的很希望有人可以做些什么来解决这个状况！

    大概过了三十分钟左右吧，终于轮到我了。离指定的时间还有一段时间。

    我推开门，牛铃发出还不错的声音。

    「欢迎您回来，主人。」

    单方面称我是主人的店员随着一声愉快的招呼出来迎接我。

    「啊，你好……」

    我缓缓地抬起低下的头—

    然后，当场僵住。

    眼前站着一个女人，她身上穿着我曾经在电视新闻上看过的女仆装。

    她也在看到我之后僵住了。

    「…………」

    「…………」

    在片刻无法出声的沉默流逝之后——我慢慢地开口说道：

    「……你在干嘛啊，桐崎。」

    穿着女仆装的店员——不，桐崎恭子顶着一张抽搐的笑脸，以开朗的声音这么说：

    「欢——欢迎您回来，主人。」

    「那，咖啡。」

    「……我要奶茶。」

    我和桐崎点完饮料，店员以笑容说了一声「是的，主人」之后，便离开了我们的座位。

    「那——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我拿起水说道。我明明已经很克制了，但我的声音还是不断颤抖。

    「什么怎么一回事——就是这么一口事。」

    桐崎一脸不高兴地环起双手，而且还是穿着女仆装。

    「你在这种地方打工啊。」

    「我只有周末和假日会来。这份工作的酬劳比一般的服务业好。」

    「原来如此啊。」

    「基本上，想问这是怎么一回事的人应该是我才对吧。」

    桐崎皱起眉头，嘟着嘴巴问道，而且还是穿着女仆装。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为什么——」我压低了声音。

    「你没从阿春那里听说吗？」

    「阿春？」

    「阿春？」

    「啊啊，那个，就是那个【组织】派来的家伙啦。」

    「原来如此……不，我是有听她说——不过……」

    一脸困惑地说完后，桐崎含了一口水，而且还是穿着女仆装。

    「…………」

    不行了，我忍不下去了。

    我趴倒在桌子上，紧抱着自己低声窃笑。

    「有、有什么好笑的！」

    有什么好笑的，这个状况里的一切都很好笑吧。

    「你——倒是挺适合穿成这样的嘛。」﹒

    「你要把别人当笨蛋耍也不要太过分……！」

    桐崎双手撑住桌子，朝前方探出上身。

    「喔，你这么做好吗？对主人怒言相向的话，可是会被骂的喔？」

    「唔……」

    因为屈辱而满脸通红的桐崎退下。虽然她现在是在休息，不过现在仍是上班时间。她大概不能被店里骂吧。

    「……之后我一定要刺你七次，我一定会刺﹒我绝对会刺。」

    桐崎低声说着一些恐怖的话。好可怕啊好可怕。

    「呐，你再用那张笑脸说一次啦。说『欢迎您回来，主人』这句。」

    我开着她的玩笑说。桐崎微微移开视线，赤红着两片脸颊这么说道：

    「……在我们两个独处的时候，你要我说几次都好，现在好丢脸。你搞清楚这一点啦，笨蛋。」

    「咦……你——不要在这里展现真性情啊！」

    我会觉得很去脸啊！

    「哼，这是报复你刚刚对我做的事。」

    「真是个态度傲慢的女仆啊……」

    说到这里，我吐了一口气。一道声音响起。

    「让两位久等了，为您送上咖啡和奶茶。」

    这个店员的语气异常平稳，和刚刚完全不一样。我微微抬起视线，然后张大了嘴。

    「……喂喂喂。」

    一个女人拿着放有饮料的餐盘站在我面前。不过——她不是店员，她的服装不是女仆装，而是稍嫌宽大的西装这一点就足以证明。

    「要不要一起——听个指令呢？」

    阿春毫无抑扬顿挫地说道。

    我们离开店内，来到附近的一条小巷子里。

    确认没有人在之后，阿春打开了手上的笔电。

    「时间宝贵，我简短地说。这是指令。」

    「等一下。」

    「什么事？」

    桐崎对着以笔直到不自然程度转向自己的女人这么说。

    「你昨天在电话里应该是这么说的。你说你要来我打工的店里，可是你不会叫狗斗来。你说你要我告诉他。」

    「是的，我的确有这么说。」

    「那么，为什么不该存在于这里的人却出现在这里？」

    「因为我说了谎？」

    干脆地承认自己说了谎的女人让桐崎吊起了眼角。

    「你在跟我开玩笑吗……？」

    「不，我只是照【组织】的命令如此办事而已。」

    「……那个大叔要你把我约到那家店里去吗？」

    「是的，没错。」

    女人迅速地把脸转向我，点了点头。动作跟个机器人一样。

    「为什么？」

    「好像是因为『应该很有趣』的样子。」

    「……你昨天刻意回去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那似乎是为了要替今天这个状况做准备的样子。」

    ……所有的疑问都解开了。同时，我也因为这个过于无聊的原因而快没力了。

    「那个大叔……」

    「……你就别再想着要吐槽了，那样只会累到自己而已。」

    听到桐崎这么说，我松下肩膀，叹了一口气。她的确没说错。

    「两位没有问题了吧？」

    「……啊，没差，开始吧。」

    阿春把她从口袋里掏出的耳机递给我和桐崎。我把耳机塞进左右两边耳朵，接着——

    「——那么，请。」

    她技巧很好地从后面按下档案。

    过了一会儿之后，媒体播放程式的视窗打开。

    接着，还没过个几秒——那道听过一次就不会忘记的特殊、碍耳、而且还很高的声音传来。

    『HELLO，ANGEL！』

    我拔开耳机。

    「我可以回去了吗？」

    「为什么？」

    「谁能跟这种在紧张场面模仿电影的人好好说话啊。」

    我很不愉快地这么说。

    「原来这是在模仿电影啊，原来如此。我原本还对他为什么要说天使这个字感到困惑呢。」

    阿春像是很佩服地点了点头，我则是觉得我的头开始痛了起来。

    「我明白您的心情，不过我们的话还没有说完。」

    「我知道了啦……」

    我只好再把耳机戴上，桐崎也跟着这么做。

    阿春按下播放键，让对话继续。

    『抱歉，我的幽默似乎太过头了，我们赶快切入正题吧。当然，桐崎恭子，还有乃出狗斗，这是要对你们说的话，所以我认为你们应该已经知道了。』

    虽然开头很荒谬，但那个男人——【组织】的头头仍旧以不变的轻佻语气说出恐怖的内容。

    『——我要你们去杀一个男人。』

    有一个名叫早苗敬三的政治家。我曾经在电视的政论节目和新闻节目上看过他好几次，所以跟政治不是很熟的我也知道这个名字。

    早苗议员的政治经历虽然还不是很长，但他丰富的知识、宽广的见识，还有他那崭新且大胆的思想让他在党内拥有许多支持者，在议会中的发言影响力也不断上升。

    『只要改革对国民有益，那不论我要承受再多的批判，改革还是绝对要进行下去。』

    在这样的信念之下，他真的完全不顾周遭的批评，指摘了许多大企业和政党内的问题，并强力主张法律应该以此为戒，进行改善。

    早苗敬三在转眼之间就成为国民眼中的『正义使者』、『为国家掌舵的男人』。据说博得广大人气的他离下一任总理宝座并不远。

    不过，并不是所有人都为他的存在感到欣喜。

    说穿了，早苗敬三是个太诚实的人。

    开门见山就说实话的人会得到他人的尊敬，但在错综复杂的政界和相关企业或银行等机构里，他反而会被排挤。

    可是由于他的支持率非常高，这些机构无法无视他的发言。因此那些『上面的人』其实对早苗敬三这个男人的存在感到非常不耐。

    ……以上，就是我从这个自称是【组织】头头那里听到的话。

    『接下来，是这个指令的重点。前几天，有一张寄信者不明的DVD寄到早苗敬三手

    上。』

    早苗敬三当初也觉得可疑，不过由于他担心里面拍到什么对自己不利的事而引来麻烦，他在交给警察前自己先看过了一遍。

    「明明就是个诚实的政治家，没想到居然会有做这种见不得人的事啊。」

    「身为一个诚实的政治家和身为一个诚实的人是两件事吧。」

    原来如此。虽然我不太懂，但我还是接纳了这个理由。

    『里面只有拍到一个男人。』

    在微暗影像中，那家伙坐在四面都是水泥墙的房间里。

    就只有这样而已。他没有说半句话﹒连一动也不动。那个男人大概笔直地盯着这里有十分钟之久。

    『然而这样就够了。这样就足以让早苗敬三知道他现在的处境为何。』

    「……这是什么意思？」

    阿春停下播放器，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

    上面是一个人，那是一个留着墨黑头发的年轻男人。贴在身上的漆黑衣服，配上同色的皮裤。不过，这不是我该注目的地方。

    男人站在某个房间的中央。

    ……他站在一个地上倒了无数个人的房间中央。大量的鲜血喷洒在房间墙壁上，看起来就像是有人在上面随便乱洒红色油漆一般。

    「这是将手机所照的照片放大后印出来的。拍下这张照片的人后来也被杀了。」

    「……这家伙是谁啊？」

    「通称……【毁灭者】。」

    阿春淡淡地说。

    「这个男人至今曾独白一人灭掉数十个暴力集团、政府关系者以及保护他们的优秀SP。

    我们认为他应该是受广域大型暴力集团的雇用，但由于他基本上不会停留在同一个地方，因此我们到现在都还无法掌握有关他的详细情报。不过，他的残忍、他的凶暴、他的冷酷在【我们这个业界】是相当有名的。虽然没有公开，但政治家也会利用他来进行阴谋战。」

    「阴谋战？」

    「就是以力量制压，却说成是和平解决的东西啦。这也是你们拿手的吧？」

    桐崎带刺的发言对阿春完全不构成任何影响，她只是平静地回了一句「嗯，是的」。也就是说，不管是政治家还是流氓，只要是自己看不顺眼的人，就用『毁灭者』来解决是吧！听了

    真教人不舒服。

    「当然，我们会对这些人进行肃清行动。然而【毁灭者】一完事之后便会隐藏行踪，所以我们无法采取对应行动。我们有出动【组织】及警察表里两方的力量去进行调查，但搜查进行得并不顺利。由于他现在没有一个固定的住址，所以从这一条线索去找他也是不可能的事。此外，他的名字和一切都被谜团所包覆住。」

    「原来如此……意思是说，难不成这次是——」

    我渐渐开始能摸清楚状况了。阿春缓缓地点了点头。

    「是的。DVD中那个坐着的男人，就是【毁灭者】。他的外表在【我们这个业界】广为人知，所以我想早苗敬三应该也认识他吧。他知道自己被某个人盯上了，他是个伙伴虽然够多，但敌人却也一样多的男人。」

    「……他没有要回应那些要求，改变自己想法的意思吗？」

    「并没有，早苗敬三前来拜托【组织】就是最好的证据。他也知道【组织】的存在。

    也就是说，那个在电视上顶着一张笑脸说自己是国民好朋友的家伙也同意杀了法律无法制裁之人的思考模式吗？虽然说现在连小学生都知道政治家表里不一，不过这种话还真是让人受不了。

    「而且——」

    阿春留下这个前提。

    「早苗敬三拜托【组织】的，不是解决【毁灭者】，而是保护他的女儿。」

    「保护他的女儿？」

    「他的女儿——早苗优花比较有可能是那个被盯上的目标。」

    「为什么啊？那个DVD是送到早苗敬三的手上啊。」

    「仔细想想啊，狗斗。犯人为什么要刻意把预告犯行的DVD寄给他？」

    「那是因为……」

    啊啊，倏地停下嘴来思考的我找到答案了。我点了点头。

    「是吗？警告啊。」

    「没错。如果他要杀了早苗敬三，那我不觉得他会刻意把事情搞得更复杂，如此一来，他的目的就是威胁了吧。【毁灭者】盯上他的家人，如果不希望家人被杀，就赶快改变你的想

    法。简单来说，就是人质。」

    「可是，早苗敬三自己也有可能是敌人的目标啊。」

    「就现在这个时间点而言，那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你会知道？」

    「如果早苗敬三是敌人的目标，那当早苗无视警告、不改变自己的想法时，您认为事情会有什么发展呢？」

    「这个嘛……唔，怎么说呢。他会被杀——应该会有这种下场吧？」

    「您觉得这样一切就结束了吗？」

    「本人不在的话就算结束了吧。」

    「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桐崎说。

    「早苗的敌人虽然多，但他的支持者也很多。如果他因为【某个意外】而死的话，那一定会有继承他意志的人出现。如此一来，他们就白费心机了。」

    这样啊。如果第三代早苗敬三出现的话，那他的敌人就必须解决那个后继者，结果这场你跑我追的戏码绝对没有结束的一天。

    「以早苗敬三为目标的人希望早苗能以自己的意志，否定自己所做的事，然后从政治舞台上退下。如此一来，拿与早苗敬三关系密切的人来当人质是最有效率的作法。」

    「可是——如果那家伙还是不怕的话呢？」

    「到那个时候﹒早苗的敌人会杀了他的女儿吧。」

    桐崎干脆地答道。

    「如此一来，至少对方就能表现出白己是认真的。不论事态会不会好转，他都能给早苗带来一定程度的打击吧。」

    光是这么想就让人起鸡皮疙瘩。这些人只把人当成道具来用。

    「所谓的交易就是这么一回事。」

    桐崎微微歪过头。

    「可是我不懂啊，就算早苗被【毁灭者】盯上，那个【毁灭者】也只是一个人而已吧！这不是只要强化警备系统就好了吗？这是为了保护自己女儿啊。这难道不是他应该做的事吗？」

    「早苗敬三当初似乎也是想这么做的。」

    阿春轻轻吐了一口气。那或许可以称得上是叹息吧。

    「早苗优花现在被软禁在自己家里。她不喜欢四周吵闹的环境，也拒绝了大阵仗的警卫戒护。」

    「真是任性啊，她的命可是很危险的啊。」

    「她好像还没有搞清楚状况呢！我们已经对她做过说明，但她似乎还是不太相信的样子。」

    「……唔，如果有人跟我说有一个独自挑掉几十个暴力集团的男人盯上我，那听起来也没什么真实感啊。」

    就算是这样，她也太搞不清楚状况了。这就是有钱人家的大小姐会有的任性吗？

    「一般的警备系统恐怕无法完全阻挡【毁灭者】的入侵。」

    「所以早苗就找上了【组织】帮忙吗？」

    「是的。他认为隶属于【组织】的人实力应该足以和【毁灭者】交战，而头头判断最适合这个任务的就是两位。」

    「……他是不是太看得起我了啊。我只是个会用点刀的平凡女高中生啊。」

    平凡女高中生会刺人刺到这么夸张的地步吗？

    「的确，桐崎恭子，如果只有您一个人的话，要对抗【毁灭者】或许是一件很难的事。然而——」

    阿春看向我。

    「乃出狗斗，如果您也在的话，那事情就不一样了。」

    「我可是个比桐崎更平凡的男高中生喔。」

    「可是，您是一个【不死之男】。我还需要继续说明下去吗？」

    「……你要我在危急的时候充当盾牌？」

    「把话说白了，就是如此。」

    「真是诚实啊。」

    唔，不过我想也是。我耸了耸肩。

    「……我有一个问题。」

    片刻过后，桐崎这么说道。

    「好的，请说。」

    「你们以前曾经对我和狗斗这么说过。你们是为了肃清法律无法制裁之恶的【组织】。」

    「是的。」

    「但你们实际在做的，却是保护政治家的任性女儿。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阿春陷入沉默。她一样毫无表情，让我看不出来她在想什么。在一段空白之后，她开口说道：

    「我之前也说过了，【毁灭者】是个非常危险的男人。我们无法掌握他的真实身分，虽然【组织】无法无视他的存在，但我们现在仍然没有办法做出对应。而这一次，早苗收到了这封预告书。【毁灭者】以前从来没有对敌手做出犯行预告。要说的话，这次的确是一个机会。」

    「原来如此。这是你们第一次不用处于被动的状态对吧。」

    「是的。对【组织】而言，我们希望能藉这次机会解决【毁灭者】。」

    桐崎点了点头——不过她似乎还有些没办法接受的样子。

    「……你的解释听起来是很正当。但我的问题是政治家将【组织】挪为私用这一点。趁这个好机会，我就先来问问你吧。

    你们这个【组织】是以什么样的形式隶属于政府之下？你们到底拥有多高的地位和多少权限？

    统领一切的是那个男人吗？还是说还有别人？」

    「……我无法回答您所有的问题，不过——」

    阿春讲到一半停下，隔了一段时间后才继续说下去。

    「我只能告诉两位，【组织】是在复数人的指示下行动的。头头虽然拥有全权，但他不一定能按照自己的意思来让【组织】行动。因此，有时候也会发生这样的情况。而且这并非我们所希望看到的情况。」

    「可是你们还是不得不这么做，是吗？看来你们的【组织】也不是很团结啊。」

    「的确如此。」

    阿春还是淡淡地回答。看她那一副不继续说话的样子﹒我就知道我们再问下去也得不到更多情报了。绝对不挟带自己的感情，只说必要的话，不必要的话绝对不泄漏。说好听一点，她非常忠于自己的职务，但这份顺从却让她失去了身为人类的那一面。

    「那么，两位愿意接受这个指令吗？」

    「就算我们说不要，你也不会听吧？不要一直确认啦。」

    桐崎不快地说道。

    「失礼了。那么我再次和两位确认指令的内容。护卫早苗敬三的女儿˙早苗优花，当【毁灭者】进行攻击时，请务必将他杀害。」

    「……务必吗？」

    「是的。这就是桐崎恭子，您应该受的惩罚。」

    阿春阖上笔电，收回耳机。

    「那么，我就此告辞。我之后会再告诉两位正确的日期时间。」

    她深深地行了一礼后，便就此离开。

    四周突然变得一片安静。桐崎陷入沉默，像是在想着什么似地低下头。

    「桐崎……」

    我犹豫地叫了她的名字。过了一会儿之后，桐崎露出无力的笑容看向我。

    「……没事的。」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缓缓地将它握起。

    「就算我像个小女孩似地闹别扭，就算我天天和你说话——我也做好了这一天迟早会来的觉悟……就算我再怎么不知好歹，我这种人如果想活下去的话，以后也会在各种场合碰到让我痛苦的事吧。之后，应该还有更巨大的……补偿。」

    桐崎小声地低语。

    「就像之前一样，我不是在失去白我的状况下杀人，而是以白我的意识杀人——一直杀下去。这就是赋予在我身上的罪，也是赋予在我身上的补偿方式——吧。」

    「……你可以吗？」

    「啊啊——你在我身旁，我是……不会逃走的。」

    她看着我，露出微笑。我深深地点了点头。

    接着，桐崎突然换了个语气。

    「……还有，狗斗。」

    「啊、啊啊？怎样？」

    「那个【组织】的事——我们最好小心一点。」

    「为什么？」

    「自从碰到他们之后，我就一直在想——这个国家真的会有以恶制恶这种想法吗？」

    「你想是这么想……实际上这个【组织】真的存在，所以应该就是了吧？」

    「然而我们并不能证明他们是政府的人。不过他们所拥有的情报网是真的很了不起就是了。就算他们真的隶属于这个国家……也应该要有个动机来让这个国家创立这种【组织】才对。」

    「……动机？」

    「如果没有遇到真正的危机，这个国家是不会想要改变什么的。他们大概也不会想要创立什么新的东西吧。但事实上，【组织】的确存在。如此一来，一定是【有什么】逼得这个国家走到非得创立【组织】这一步才对。」

    「你的有什么是指……」我环起双手歪过头。

    「什么？」

    「我不知道——不管怎么说，除了用犯罪者来杀犯罪者这种表面的理由之外，【组织】或许还有其他真正的目的吧。」

    桐崎一脸认真地说道。

    「在真正的目的未明前——我们或许不应该完全相信他们。」

    早苗优花的房子——正确来说，这应该是早苗敬三的房子。由于他几乎不回家，所以这里事实上可以算是位在郊外的偏僻地区——他女儿的家。这么一说起来，那个像是【组织】总部的地方，好像也是在某个深山野外的样子。那个……人类一拥有权力之后，就会想回归大自然吗？

    我们在指定的时间来到明答公园等待后，一台看都没看过的黑色细长轿车前来迎接我们。

    这是只能在电影里看到的真正礼车。

    从车子里走出来的西装男子引领我们坐进车里。在我为了这不可置信的舒适感而感动的时候，车子逐渐离开市中心。

    一个多小时之后，我们抵达目的地。车子把我跟桐崎放下，不知道开到哪里去了。

    就算说把我们放下，但其实他们并没有把我们放在房子腹地外面。车子穿过巨大的门，经过四处点缀着喷水池和花田的广大花园，最后停在一扇似乎是玄关的夸张门扉前。也就是说，车子可以在这栋房子的腹地里行驶，一切都非常地超现实，这应该不是整人节目吧。

    「话又说回来——」

    我仰望着矗立在眼前这栋巨大到有如城堡的房子说道：

    「好大——啊。」

    「没有其他形容词了吗？真是个辞汇贫乏的家伙啊。」

    桐崎以半闭的眼睨着我。什么嘛，那说这种话的你应该能说些优美的辞汇来形容吧。

    「交给我。我就让你看看我们两个是不同世界的人。」

    「喔喔，真是值得信赖啊，那真是拜托你了。」

    「唔。」

    桐崎环起双手，一脸深思地仰望着房子。

    然后，她隔了整整数分钟才开口：

    「超大的。」

    「…………」

    「……抱歉。」

    呃，你跟我道歉反而会造成我的困扰啊。

    「可是为什么要把房子盖得这么大啊。这有什么意义吗？」

    「又大又宽广的房子应该很方便吧，在某些层面上。」

    「是吗？只要家大到某一种程度，打扫起来也会很麻烦吧。」

    「扫除这种事一定是交给佣人做的啊。」

    「那把家盖小一点，不就不需要雇佣人了吗？」

    「有钱人应该不会自己打扫吧？」

    「可是，也没有什么理由要把家盖到不必要的大，然后再去花额外的心神来照顾它吧？」

    「……你说的确实没错。」

    「厉害是厉害，可是大到这种程度根本没意义吧。」

    「啊啊，完全没有意义呢，这么大一间房子。」

    「……那个，请问一下？」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放肆地对房子表达意见的我和桐崎同时缩起身体。

    一个穿着西装的初老男人不知何时出现在玄关前。

    「桐崎恭子小姐和乃出狗斗先生对吧！我已经听说了两位的事。我是早苗优花小姐的管家，名叫浅生。」

    「……啊，你好。」

    管家，这又是个我不熟的职业了啊。

    「管家……是那种无敌强，可是又暗地恋慕着大小姐的人吗？」

    你在说什么啊？

    「别想了，你刚说的那是妄想。」

    虽然我觉得这不是可以别想了的事，可是我也不想继续探究下去，所以就放过桐崎了。

    「小姐在等待两位。不好意思，请两位往这边走。」

    名为浅生的管家深深低下头后，便缓缓将门打开。

    华丽。

    要用一句话来形容的话，就只有这个了。

    宽广的房间被鲜红的壁纸包覆。室内摆满各式各样的布娃娃。不，应该说布娃娃堆积如曲会比较正确，至少布娃娃的主人没什么要陈列它们的意思吧。感觉她只是杂乱地把垃圾堆到旁边而已。

    两个高大的书架被夹在布娃娃之间，上面塞满了书。大概是因为放不进去吧，地板上也堆了高高的书。

    化妆桌似乎很久没用了，现在被当成放印表机和笔电的台子。

    我把视线移向右边，看进一面附顶篷的大床。

    早苗优花就在那里。

    她穿着丝制的洋装，色素淡薄的黑色长发在床上散成放射状。那种病恹恹的感觉，应该是来自她那极度苍白的肌肤吧。

    她在床上抱住膝盖，现在正读着一本很厚的书。由于书名是英文，所以我当然看不懂。我才刚想说她的嘴为什么会膨成圆状，看到她嘴唇边突出的白色棒子，我才知道她正含着一支棒棒糖。

    「小姐，这两位是桐崎恭子小姐和乃出狗斗先生。这是主人他拜托的那个地方所派来的人。」

    浅生低头后，仍在读著书的早苗优花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浅生，这边没事了。你可以帮我泡个茶吗？」

    舔着糖果的她清晰地说完后，浅生先生说了一句「我明白了」，便转向我们这边，「那么我就此告辞」，他朝我们点了点头，离开早苗优花的房间。

    门扉缓缓关上的声音响起。

    我跟桐崎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呆站在那边。

    早苗优花继续读著书，不久后才低声说道。

    「坐在那里。」

    叫我们坐在那里啊。那里连椅子都没有啊。

    「坐在布娃娃上面也没有关系。」

    「真的吗？」

    我这么问。早苗优花淡淡地回答：

    「没关系。反正对我来说，我根本不在乎那些东西。」

    就算她这么说，我还是觉得有点不舒服。只是我看向桐崎，发现她在看了早苗优花一眼后，使用鼻子哼了一声，一屁股坐上附近的大型鲸鱼娃娃。我原本还想说要怎么办穿好，最后决定要暂时先站着。

    当我尴尬地站在那里的时候，一阵淡淡的味道突然刺激到我的鼻腔。那是一股甜甜的、让人联想到糖浆的香味。我移动着视线，寻找着香味的来源，入口边的花瓶进到我的视野里。里面插着数朵我从来没见过的红花，恐怕就是这个吧。

    「有味道吗？不好意思喔。那是那个人送来的花。他好像说过那是南美的稀有花种之类的，目前日本好像就只有那几枝喔。」

    那个人指的是早苗敬三吧！就称呼父亲的方式来说，这的确是冷淡了些。有那么一瞬间，我还以为她是在炫耀她的礼物，不过就炫耀来说，她的语气未免过于尖锐。她刚刚断言布娃娃是『我根本不在乎的东西』的时候，话里似乎也有同样的意味。

    片刻过后，早苗优花大声地把她在读的书阖起来。她随便把书一丢，伸展身体，接着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以舌尖舔回拉成丝线的口水后，把糖果放到一旁的铜盘上。

    「……那么，欢迎两位。还有，初次见面，我就是早苗优花。」

    「啊啊，我是——」

    「我知道，你是桐崎恭子对吧。」

    早苖优花的嘴角微微扬起。

    「真是让人感到意外呢。」

    接着，她做出让人吓破胆的发言。

    「我以为在网路上造成骚动的【午夜十二点的杀人魔】会是个更可怕的女生呢。你比我想像中的还要可爱好多。」

    「……你也知道吗？」

    桐崎以蕴含着紧张的声音问道。早苗优花干脆地点头。

    「为什么——」

    「别看我这样，我可是早苗敬三的独生女喔，多少也知道一些有关【组织】的事。而且我一说我如果不知道保护我的人是谁就不能安心，你们的头头好像就很干脆地告诉我了。」

    我怎么想都搞不清楚那个大叔到底想干嘛……！

    「放心吧。既然你们都是【组织】的人了，我也不会想拿你们来做什么。唔，桐崎小姐，不管你杀了多少人，那都跟我毫无关系啊。」

    「……你难道不觉得这会给你带来危险吗？」

    「这边他也跟我说明过了。你已经不再杀人了对吧？」

    早苗优花看向我。

    「乃出狗斗同学，因为有你在，对吧？」

    「……唔，是没错。」

    「虽然我还不能相信，可是你真的死不了吗？」

    「好像是啊。」

    「我可以试试看吗？」

    早苗优花指向房间里的窗户。

    「从那里跳下去。」

    「…………」

    我无言地盯着她，她则是呵呵呵地笑了出来。

    「我开玩笑的，好可怕的表情喔。」

    「我不喜欢让人笑不出来的玩笑。」

    「太可惜了。」

    和她嘴上所说的话不同，早苗优花一副没什么兴趣地说完后，便接着这么说：

    「杀人魔和【不死之男】吗……真是个有趣的组合啊。唔，不管怎样，就请两位多多指教啰。因为好像有可怕的人盯上我了呢。」

    「如果你有所自觉的话，那要不要增加警卫的数量呢？」

    「我不要。」

    她明白地拒绝。

    「一群不认识的人在家门前晃来晃去的话很烦人吧。」

    「这是你爸爸担心你才派来的人。你要不要就忍一下啊？」

    「担心我是吧。」

    此时，早苗优花白嘲地笑道：

    「真的吗？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担心我这个人呢。」

    「这是什么意思啊？」

    「那个人虽然很爱他的女儿，但对他来说，我怎么样都跟他没关系吧。」

    我听不懂她说的话。

    「早苗敬三的女儿，不就是你吗？」

    「是啊。可是，那个人重视的是『自己所爱的女儿』喔。」

    她嫌恶地丢出这句话。

    「内敛、乖巧、顺从、听从父母所说的话，这种女儿——他只是想陶醉在自己比任何人都爱这种女儿的身影里罢了。也就是说，真正重要的，最后还是他自己啊。」

    「……原来如此啊，那我就能了解这间房间的不自然了。」

    桐崎跷起脚，双眼环视三圈。

    「就你的言行来看，我实在不觉得你会把你的房间装饰成这个样子，也不觉得你会去收集布娃娃。这一切都是父亲送给自己理想中那个女儿的东西对吧。」

    「真聪明。是啊，他根本不管我怎么想。对那个人而言，我是个傀儡，我是一个什么都听他的，照着他意志所活的机械。」

    是吗……所以她才会这么痛恨布娃娃和花啊。

    「……而这次可能会有人来破坏自己珍贵的傀儡，所以他才拜托人来保护你——是这么一同事啊。」

    桐崎问道。

    「你之所以会拒绝你爸派来的人，这个才是真正的原因吧？」

    「这也是其中之一。」

    早苗优花对我的问题点了点头。

    「你不觉得这个抵抗小到好笑吗？可是啊，当我这么说的时候，那个人非常生气呢。虽然他表面上还维持着一副温和的样子，但这点事我还懂。那个人就是不喜欢我不按照他的意思走啊。」

    ……形象和我平常看到的早苗敬三完全不同啊。

    「真正为国民考虑的政治家——虽然社会上大家都是这么认为的，可是那个人可是由自我意识堆叠而成的呢，应该可以算是个自恋狂吧。他很喜欢复制他妄想中的自己。我也是满足这个条件的要素之一。为理想而燃烧的政治家，以及尊敬他、与他相依为命的独生女——虽然相当陈腐，但就他把一切现实化这点而言，我或许还满尊敬他的呢。」

    ……总觉得我好像听到了我不需要知道的事。呃，反正不管怎样都好啦。

    大概是注意到我一脸什么都说不出来的样子吧，早苗优花露出微笑。

    「对不起喔，说了这种无聊的事，反正就是这样，保护好我的命喔，我很期待呢。」

    突然之间，敲门声响起了。

    「茶来了。」

    「谢谢你。」

    早苗优花对浅生先生如此答道后，便跟我们这么说。

    「那么——我们就先用茶干杯吧！我会准备很丰盛的晚餐。毕竟今天我要占用你们一整天的时间啊。」

    「…………你说什么？」

    我刚刚好像听到一句不容我漏听的发言。

    「一整天？」

    早苗优花眨了眨眼。

    「是啊，怎么了吗？」

    「等一下，我们要二十四小时守着你吗？」

    「那是当然的啊。因为你们也不知道要攻击我的人什么时候会来啊？」

    「一直待在这里吗？」

    早苗优花微微一笑后说道：

    「那是当然的啊。」

    「……我就说了不是了啊！你要我说几次你才懂啊！」

    我大概花了三十分钟左右吧，必须再把我不知道说过多少次的解释再说一遍。

    「我到好朋友的家里来玩，今天要睡在这里！事情不是像姊姊你想像的那样，听懂了吗!?」

    『喔，是喔。』

    手机的受话口传回别有深意的话。

    『唔——就我所知，你好像没有感情好到可以外宿的朋友吧。基本上，你不是很讨厌那种黏腻的关系吗？』

    呜。一如往常的锐利指责。

    「我、我最近认识的啦。而且我的想法变了啦。我也是个高中生了，也是会做这种事的啊！没有关系吧！」

    『唔，是这样没错。看到你在姊姊不知道的地方成长，我有些高兴，又有些悲伤……我是没有关系啦。』

    「……是吗？」

    『要做好避孕措施喔。不然最后后悔的可是你自己。』

    「啊，我知——我就跟你说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对方不是桐崎啊！我！重覆了！好几次！REPEAT、AFTER、ME，我、没和、桐崎在一起，OK!?」

    『YES、YES。YES。我知道了啦。你用不着这么拚命嘛。』

    「因为姊姊你太烦了！我跟桐崎不是那种关系！」

    『还没？』

    「永远不！」

    像是叹息的音响起，姊姊这么说：

    『什么嘛，真无聊。你也真是晚熟。唔，我知道了啦，你要在朋友家住对吧，了解。』

    姊姊那终于接受事实的声音让我吐了一口气。我、我累了……

    「我可能会在这边住上几天。星期二早上记得要把厨余拿去倒喔。礼拜四要丢不可燃垃圾，你要先做好分类再丢出去。还有，不要只吃泡面，便利商店的便当也是。我有做一些菜放在冰箱了，你之后——」

    『啊——够了啦，我知道了啦。你是要和朋友去长期旅行的太太吗？我是一个人就什么都不会做的没用丈夫吗！』

    「本质上也差不多了吧。」

    『真是个失礼的弟弟……』

    「反正就是这样子，万事拜托了。」

    『好好好』，姊姊这么回答我最后一句话。她不可能会发现我应该尽可能地混过去了。就在我松了一口气、准备挂掉电话的时候……

    「狗斗，我可以先去洗澡吗？」

    我发出无声的惨叫。

    我以惊人的气势按住电话回头，桐崎像是被我的样子吓到似地眨着双眼。

    现在，只有我和桐崎待在早苗优花的房间里。受到保护的本人几分钟前去了厕所。原本我们应该是要陪她去的，可是她说完「厕所就在附近，没问题的。如果发生了什么事的话，我会大叫的」之后，便迅速离开房间。我们之前一直跟在她身边，或许她也想要一些独处的时间吧。

    这就先不管了——在我张阖着嘴巴的时候，桐崎坐在早苗优花的床上，歪过了头。

    「怎么了？呃，浅生他已经准备好洗澡水了，我想说我们应该可以轮流泡。还是说你不喜欢有人比你先泡？」

    我拚了命用手势告诉她不要讲这些有的没的，可是她根本没看懂。只有这种时候第六感才会报销的桐崎一脸诧异。

    「怎样？……难不成你想一起泡吗？这个嘛……嗯，我是没关系啦。不过就警备而言，我们总不能两个人一起脱光光吧。而且如果我跟你一起泡澡的话，那热水必然会染上美丽的鲜红——」

    「喂，你给我闭一下嘴，就当我求你！」

    我不顾一脸空白的桐崎，转向电话就说。

    「姊、姊姊，刚刚那个——」

    『刚刚那是桐崎小姐？我没听得很清楚。什么嘛，果然就是那个样子嘛。』

    「不，我就说了不是了，怎么说呢，那个我要一个人泡澡，呃，不是这样子。那个——」

    『好好好，你要在朋友家住对吧。姊姊是个很善解人意的人，所以我都懂喔！那么，你加油啰。』

    啪。嘟——嘟——嘟——

    「…………」

    结束了。

    「你电话讲完啦？讲得挺久的嘛。」

    「你、你……」

    「你从刚刚就一直在讲什么啊？」

    「……没差了啦……」

    我当场抱着头蹲了下来。事情变得很了不起了。我的头脑啊，以全速运转想出一个好藉口吧。你平常都没派上什么用场，所以至少今天这个要做到啊。

    「……没事吧？狗斗。」

    「我没事。我很好。」

    选择放弃的我摇了摇头。不可能，我花了数秒钟就做出了判断。我决定一切都要用我不知道来带过，虽然我不知道这能发挥多少效果，但这至少比什么都不做好吧。

    「桐崎，我真的是在遇到你之后，我的人生才有了起伏啊……」

    「是吗？如果你是在称赞我的话，那我就先谢过了。」

    「你总是这么乐观进取啊。」

    桐崎嘴上说着「那倒是没有」，脸上的表情却一副明明就是的样子。这个女的强到连挖苦的话都听不懂吗？

    「话说回来——这里还真安静啊。」

    桐崎眺望着窗外逐渐暗下的景色。

    「我也说不准，但我不觉得【毁灭者】有要打过来的意思。」

    「唔，他也不是这两天就会来吧？」

    「是吗？既然早苗敬三没有做出改变思想的举动，那对方也差不多会决定要动手了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神经再紧绷也没用吧。我们就等到有事情发生后再来紧张吧。」

    「我是觉得那样有点太晚了——唔，也是啦。过于慎重只会让神经弹性疲乏，那样就没有意义了，我们就放轻松一点吧。」

    桐崎吐了一口气。我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低声说道：

    「话说回来，我可没想到要外宿啊……学校那边只能请假了。我好歹也有个全勤奖啊。」

    「……会在意出席日数的不良少年倒是很少见啊。」

    「我说啊，学校这种地方是让父母亲出钱来买将来的地方啊。轻视了它也只会给自己带来麻烦啊。」

    桐崎眨了眨眼说道：

    「真是叫人惊讶啊。狗斗居然会说出这种难得一见、正常至极的意见。」

    「……唔，这是姊姊跟我说的啦。」

    事实上，我是觉得姊姊都出钱给我去上学了，跷课似乎有点对不起她。

    「我也是这么想，所以非常能够接受这个理由。」

    「真是个失礼的家伙。」

    「就一个认识狗斗的人来说，把刚刚那句话当成是你个人想法的人才比较失礼吧？」

    「嗯？是吗？听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不不不，不管怎么说，你刚刚那样才比较失礼吧。是说你现在这个意思也很失礼啊混帐！」

    差点就给她混过去了。不过我是不会被骗的。

    「被发现了吗？你似乎也成长了不少啊。」

    「多亏有你在啊。」

    「只要用可以自由刺你侧腹的权利来答谢我就好。我最近发现刀尖刺到肋骨的感觉意外地不错……」

    我转向一旁，低语着「话说回来，好热啊，冷气有开吗？」

    「……我不喜欢被丢下。」

    「我最近才知道只要没人理你，你就会恢复正常。」

    啊啊，我还是有了反应。她那满足的表情真叫人火大。

    「……不过还真闲啊。」

    「是啊。」

    刚进到这个房间里的时候，我的确被这个异样的房间吓到，不过一习惯了倒也没什么。非常地无聊。桐崎大概也觉得很闲吧，她紧紧抱着熊娃娃前后小幅度地晃动。我对她这么说：

    「我们之所以会一直等下去，是因为我们根本没有事情可以做吧。」

    「可以做的事情吗？」

    桐崎抬起头看向我这么说道。

    「就是啊，的确有些太闲了。」

    「是啊。要不要来做点什么？如果是扑克牌，跟他们要的话，他们应该会愿意借吧。」

    「好啊，来做吧。」

    「…………」

    「你难得会说好话嘛，狗斗。」

    现在，是我多心了吗？我总觉得我们对某个字的解释有微妙的不同。

    「我们现在就来做吧。」

    啊，又来了！希望是我想太多了！我正对着星星许下这个愿望啊！

    「事实上呢，狗斗。我从一进这间房间里的时候就在这么想了……」

    「什、什么事呢？桐崎小姐。」

    桐崎指向自己屁股底下的床单。

    「这个纯白的床——你不觉得它很想染上些什么吗？」

    「…………不觉得。」

    完全不觉得。

    「是吗——那我换个话题，狗斗。洗澡这种事是洗去脏污，如此一来，如果要在做了之后浴血的话，那就是现在了，这是上帝给我的指示啊。」

    「你完全没有换过话题喔。」

    「是吗——反正，先让我刺一下吧。」

    呜哇，这家伙放弃了要绕远路来要求了！

    「我不要，我才刚因为你被卷入非常麻烦的事态里了。我绝对不要。」

    「唔，别这么说。」

    桐崎从床上走下，顶着一脸无惧的笑朝我走过来。噫！要来了！

    「和恋人独处的这种状况让我春心动摇，而这份冲动所带来的杀伤行为则是思春期中理所当然的行为。」

    「谁敢要那么诡异的思春期啊！」

    「别再说这些有的没的了，反正你也逃不了了。」

    救、救救我啊，姊姊！这个人对刺我这件事愈来愈没有抵抗了啊！

    桐崎，逼近。

    我，逃走。

    只不过就算这里再宽广，也毕竟是在室内，我立刻就被逼到了墙角边。

    「没事的，只有一开始会痛，接下来会愈来愈舒服的。」

    「我并不想去那种异世界！」

    桐崎笑了，很不怀好意地笑了。啊，是恶魔，恶魔出现了。

    她迅速撩起裙子，一如往常的小熊内裤探出头来。桐崎将一把大刀从装在大腿上的枪套里拔出来后，随即挥下。啊啊，我无力可回天了。我回想起第一次遇见这家伙的时候，这个女人明明就很瘦，但她的力量却异常地强大。只要被她抓到，就连个大男人也逃不掉。在不知道转过多少次走马灯开始闪烁的时候，桐崎这么说：

    「那么，接着——」

    然而，就在下一瞬间——

    前方——也就是桐崎背后突然吹起一阵强风。

    咦？我记得窗子应该有关啊。

    和我有同样想法的桐崎也觉得奇怪，她停下手，转过头。

    接着——

    「——你！」

    她瞬间滚向一旁，蹲到我身边之后把刀举起。我少了障碍物的视野里出现了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我知道有个男人站在窗前。

    丝毫不油腻的蓬松黑发，像是忍着睡意、朦胧半张的双眼，漆黑的衬衫和同色皮裤的打扮让他全身散发出一种无法捉摸、如影般的空气。然而，他握在右手上的东西——一根又长、又粗、又厚的铁棒摆明了是杀气的象征。

    他背负着闇夜，无声地伫立着——

    那家伙静静地问：

    「……你们是谁？」

    「那是我要问你的话。不过我已经不需要问你了——【毁灭者】！」

    桐崎站起身，将刀尖刺出。

    我迅速坐起上身的时候，桐崎也几乎在片刻间冲了出去。

    没有时间可以等他回话。会在这个地方、这个时段从外面出现的，应该就是那家伙没错了吧。做出如此判断的桐崎在确认对手的同时便做出攻击。她的判断并没有错。如果阿春所言属实，那我们现在的战斗对象很有可能在几秒钟之内就要了我们的命。

    桐崎所丢出的这一击速度快到一般男人几乎无法用肉眼辨视。

    「…………」

    而男人却无言地、冷静地，用他的用手将武器挡下。

    锐利的重低音回响。

    「你是谁？」

    他以漠然的语气问道，但桐崎没有回答，只是接连划出银色的轨迹。

    然而，值得惊讶的是，【毁灭者】躲开了她所有的攻击。而且是还是最低限度的小小动作就闪开了。

    「不回答吗？」

    他歪过头，躲开桐崎从上面挥下来的一击，像是要倒下去般地摇晃着。在身体要趴到地板上的前一刻，他踏出右脚撑住，把手往背后一绕。就像是在储藏力量似地，然后他静静地低声说道：

    「那么——你挡到我的路了﹒滚开。」

    暴风划过。瞪大双眼的桐崎轻轻往后方一跳。然而她没能赶上，铁棒就这么陷进她的腹部。

    「恶呼——！」

    闷沉的声音传来。桐崎娇小的身体被打飞了。

    「——桐崎！」

    我跑了过去，伸出我的手，跳起来要接住她。我勉强赶上，把桐崎接到我怀里。只是我就这么被反作用力一冲，狠狠撞上墙壁。

    「唔……！」

    呼吸梗住了。下一个瞬间，我剧烈地咳嗽。不过……这是怎么一回事？桐崎的体重的确很轻，可是，这又不是漫画，他可以把人当纸屑一样打飞吗？而且，在他进行攻击之前，桐崎还微微往后一跳，抑制了他的力道。意思是说，他的这一击原本应该拥有更强大的威力吗……？

    他没让我有时间思考。男人站在我前方，一副要打坏挡路者似地高高举起铁棒。

    「唔喔——！」

    抱着桐崎的我急急忙忙往右一滚。男人的武器前端碰到我前一秒所在的地方。

    在那一瞬间，不可置信的事发生了。

    我从未听过的奇异声响起，半径约数十公分的方形地板有如陨石坑一般凹陷。碎片在空中飞舞……真的假的啊？

    「…………﹒」

    男人无言地看着我。

    「……原来如此，难怪你叫做【毁灭者】。」

    大口大口喘着气的桐崎推开我的身体，站起身来。

    「你没事吧!?」

    「应该吧。我并没有被完整的攻击打到……如果刚刚那样没躲开的话，我的肋骨恐怕早就碎光了吧。」

    「不会吧——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只靠一发就……」

    「我知道这个男人为什么会被称为【毁灭者】了。」

    桐崎说。

    「如果只是要杀害别人所拜托他杀的人，那叫【杀手】就好了。可是为什么只有这个男人的称号不同……答案很简单。因为这家伙会把一切都【毁灭】掉。」

    全新的一击。桐崎压低了身体躲开这一击后，她抓起我的领口，喊了一声「要跑了！」同时，我们冲出男人的攻击范围之外。

    有什么东西被打爆的破坏声。男人挥动的铁棒前端命中书架将它打个粉碎。不只是这样，他还把上面的书全给剜了下来，粗鲁地把书页打散。

    「他能用那股【力】把挡在他眼前的一切都彻底地打击到体无完肤的地步。」

    「……最好是有可能啦。」

    「那你要不要自己试试看啊？你会明白的。」

    「嗄？」

    男人朝着这边过来。在眼前被举起的铁棒笔直地朝我们落下——

    「狗斗防护罩！」

    我的头盖瞬间被往前一踢，毫不留情地碎裂。

    「嗯噗！」

    我就这么被打倒在地板上。像是被铅球砸中的冲击（虽然我没有经历过）让我的思考一片空白，一种无法言喻的疼痛则紧接着划过我的脑浆。

    「呜、呜喔喔……」

    我的视野摇晃。比起痛觉，我心灵所受到的打击更严重。面对准备进行追击的男人，桐崎扛起我的肩膀，急忙逃走。在离那个男人稍远的地方，我一边顺着呼吸，桐崎一边问道：

    「……对吧？」

    「对吧？——你对个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抓住桐崎的头，用尽全力地甩动她。

    「什么叫做狗斗防护罩啊啊啊啊！」

    「反、反正你是个死不了的男人……我想说应该没问题吧。」

    我不是说过死不了不代表不会痛吗！

    「抱歉。不过，这就先别管了——」

    先别管是怎么一回事啊？

    「……你懂了吧？」

    「……啊——我已经懂过头了。」

    的确——他是个了不得的对手。我身体的耐久力要比常人好上很多，这大概是为了顺应我这种【死不了】的体质吧。

    即便如此——刚刚那一击真的让我以为我会挂掉……让这样的我以为。

    如果是普通人被打中头部的话，那想必是一招毙命吧。这个人是怎样啊，真是够了……

    「糟糕了——」

    桐崎啐了一声。

    「如果我们随便有什么动作，很有可能会反过来被他干掉。」

    「……就是啊。」

    就动作而言，现在是桐崎比较快。不过，她想要预测这男人所有的动作并躲开是不可能的吧。我之前也说过了，只要不小心被他打中一下，那就是出局再见了。

    「该怎么办才好——」

    桐崎以难得的焦急语气说道。

    不过，男人并不是个会等待我们思考对策的人。

    他沉默地朝我们走近。

    「……没办法，只好靠小动作来找他的弱点了。」

    桐崎大概也知道这是个没有对策的对策吧，她一脸不服地站了起来。

    她逆着拿刀，身体前倾，摆出威吓的姿势。

    但男人却毫不恐惧地继续前进。

    所谓的一触即发应该很适合形容现在这种场合吧。

    我完全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就在这场紧张之中——

    门，突然被打开了。

    「……咦？」

    站在房间门口的早苗优花发出惊讶的声音。男人转看向她，桐崎大叫：

    「早苗！把门关起来，离开这个房间——」

    太迟了，男人开始跑了。该死！桐崎和我准备向前冲上去。

    「名栗同学!?」

    就在那一瞬间，时间绝对停止了。

    名栗……同学？当我跟桐崎一阵愕然的时候，男人在早苗优花面前停下脚步。

    「……优花。」

    然后，他嘟哝说道：

    「我今天也——来玩了。」

    他在吃仙贝。

    「……呃，我帮你们介绍。」

    他正在喀喀喀地吃着仙贝。

    「他是名栗豹介同学。」

    他空出的那只手拿着茶杯，不时大声地啜饮着里面的茶。

    「他基本上是，怎么说呢——一

    然后，他又吃了一口仙贝。喀喀喀、喀喀喀。

    「——是想要……杀了我的人？」

    他一边看着我，一边很美味地吃着仙贝——

    「吃……」

    我放声大叫。

    「吃仙贝的时候不准发出声音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冷静下来，狗斗。你找错吐槽的点了。」

    喝，糟了。过于非现实的一幕让我瞬间失了神。

    「很吵吗？抱歉。」

    他乖乖地道歉。那个被称为名栗的男人——那个毁了数十个暴力集团、而且还曾经被派去暗杀重要人物的传说中的【毁灭者】一脸悠闲，而且还很享受地啜着茶。

    接着他转向一旁，缓缓地拿起黑色圆盘，朝盘上一指。

    「优花，这样就全部都是黑的了。」

    「咦，骗人!?」

    发出惊异声音的早苗优花歪过头。

    「咦咦、咦咦——？」

    「这个和……这个的……判断错了。那个……会在这里活过来。」

    「啊，啊啊，是这样啊。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名栗同学好棒喔。」

    她感佩地点了点头，问说「那，我该怎么办才好呢？」名栗则回答她的问题。

    ……现在是和平地下黑白棋的时候吗？

    名栗不顾认真思考的早苗，喝了一口茶。接着，他一脸呆滞地向下看着茶杯，低声这么说：

    「优花，茶有点凉。」

    「唉呀，对不起。我喜欢放凉了一点再喝嘛。」

    「我喜欢喝热的耶。」

    「可是如果太烫的话，舌头会烫伤的。」

    「那也是，优花真聪明。」

    「这很普通啦。」

    「是吗，很普通吗？」

    「是啊，呵呵。」

    哈哈哈。这段像是会出现在礼拜天午后走廊上的对话是怎样。

    「……可以解释一下吗？」

    桐崎一脸不可置信地吐了一口气之后，随便找了一个地方坐下。

    「我完全搞不清楚这个状况。」

    「唔，我想也是吧。」

    早苗优花露出苦笑，把放了煎饼的容器递给我们。

    「……事实上，虽然说这样对不起桐崎小姐和乃出同学——」

    她侧眼瞥了【毁灭者】——不，是名栗豹介一眼。

    「他好像已经没有要杀我的意思了。」

    名栗也像是同意这句话似地深深点了点头。

    「……这到底又是怎么一口事？」

    我一脸诧异地问道，而早苗优花则是缓缓扬起一个微笑。

    「因为我们变成朋友了。」

    「……我完全听不懂。虽然这样会给你添麻烦，不过还是请你从头开始说明。」

    早苗优花对我的要求点了点头。「当然，我正有此打算。」她这么说。

    「因为我给你们添了不必要的麻烦。如果可以的话，我是很希望事情可以在没有被揭穿的情况下以『攻击只是单纯的威胁，事实上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的结局，一切相安无事地结束……名栗同学，我之前明明就有跟你说过啊。」

    「抱歉，我没想到他们会在房间里。」

    啊啊，这样我就懂了。我原本以为这个被盯上的女生会毫无警戒地就离开房间，只是单纯地因为她搞不清楚而已——原来那个时候，她跑去打电话给名栗了。

    「……唔，事情果然不会进行地这么顺利啊。」

    早苗优花带着苦笑说道。接着她坐正姿势，朝我们深深地点了个头。

    「……那么，我就跟你们说明我跟名栗同学之间的关系。」

    接着，她开始叙述……

    两人奇妙的邂逅经过。

    「离现在，这个嘛——大概是两个礼拜之前吧，在那个人还没有去拜托他们的时候。我在花园里散步。那个时候，那个人已经知道名栗同学可能会来这里了，所以他禁止我离开这个房间——可是如果一直被关在房间里的话，实在会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我这么跟浅生说，所以才得到了特别许可。」

    那恐怕也是她对父亲的一种反抗吧。「我真的很像个小孩子呢。」在苦笑之后，她又继续说下去。

    「就在我走到房子门前的时候。外面异常地吵闹，我就想靠过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结果以为有坏人出现的早苗优花觉得好像很有趣，所以她就微微打开门，看看外面的情况。

    「名栗同学就在那里喔。像这样碰地倒在地上。那个啊，是有点像我以前看过的，那种被车辗过的青蛙的感觉吧。」

    「像这样吗？」

    名栗当场倒到地板上。他伸长了四肢，发出「碰——」的声音。

    「没错没错，就是这样。」

    看得早苗优花呵呵呵地笑了，名栗一副若无其事地坐起身后，又再次拿起仙贝。他虽然也可以算是毫无表情的人，但他并不像阿春那样会让人联想到能剧面具。硬要说的话，我是觉得他像是一个漏了气、根本没有力气去创造感情的人……真是个让人摸不清的家伙。

    「警卫虽然也叫我不要这么做，可是我总不能放任倒在我眼前的人不管吧？所以呢，我把他带进家里，给他吃饭、给他洗澡，他的衣服脏了，所以我要浅生去买差不多的衣服让他穿上。」

    简单来说，早苗优花是用像捡到野狗的感觉把名栗带进屋里就对了。

    「刚开始的时候，名栗同学的意识朦胧，没办法好好说话。可是他一直在念着自己的名字喔。你觉得这是为什么呢？」

    「这个我也不知道啊。」

    看着桐崎歪过头，坐在一脸忍笑表情的早苗优花身边的名栗说道：

    「人在迷路的时候，一定要说出自己的名字。以前捡到我的人跟我这么说。」

    看着你用这么认真的一张脸说这种幼稚园程度的话，我也是……

    「也就是说，你迷路了……是这样吗？」

    名栗对桐崎的问题点了点头。早苗优花继续说下去。

    「我是在他恢复意识之后才听他这么说的。名栗同学虽然接下了要杀我的命令，可是他不知道我人在哪里，所以一直四处徘徊。他走了整整三天，最后才因为太饿而昏倒了。」

    这、这是哪门子的少根筋杀手啊。

    「我每次都有好好做笔记，可是这次我却把笔记放在裤子口袋里拿去洗了。」

    你是小学生啊你。

    「这是我在照顾名栗同学几天后才听到的事。反正他就是一副快死的模样，我只好请医生来、让他睡在床上、喂他喝粥……等到他终于可以站起来的时候，我才问他为什么会倒在那种地方，结果他居然一脸平静地跟我说他要杀一个住这附近的人。然后，我就问他那是谁，他就是说是早苗优花。听到这里，任谁都会吓一跳吧。」

    这不是该吓一跳的事吧。

    「刚开始的时候，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想说报警会不会比较好……可是一看到名栗同学，我就做不出这种事。」

    这没什么。在早苗优花细心照料名栗的时候，她已经对他产生了感情。如果要用刚刚那个比喻继续说下去的话，那就跟在照顾野狗的时候对它产生了感觉，最后会想要自己留在家里养是一样的意思。

    「……所以呢，我就说了。我告诉他我就是早苗优花。」

    「那还真是大胆的发言啊。你不觉得很危险吗？」

    「我当然有这么想啊。可是，我把它当成是一场赌注。」

    「赌注？」

    「我是不是应该死在这里。」

    早苗优花坐到床上，嘴角扬起。

    「因为某件事情的关系，我找不到我人生的意义。我真的是个有活下去的价值的人吗？我一直都对这个问题抱持着怀疑的态度。」

    「……这个沉重的话题来得还真是突然啊。」

    「啊啊，其实也不是什么严肃的话题啊。我只是想要用客观的角度来看而已。我个人的事对那个人来说是怎样都好，这个社会也是如此。我有时候会被他带去参加政治家的派对，但大家都只把我当成是早苗敬三的女儿。当然，我也没有幼稚到会对这种事做什么抱怨。」

    可是我还是会去想啊。早苗优花这么说。

    「有人需要身为『早苗敬三的女儿』的我。那么，『我』又如何呢？没有人需要早苗优花本人啊。唔，我只是在玩一些逻辑游戏而已啦，因为我很闲。所以呢，我就告诉名栗同学，我是早苗优花喔。因为我跟他的感情变得还不错，所以我有点在意名栗同学会怎么做。」

    如果，名栗豹介在那一瞬间就杀了早苗优花，那一切就此结束。如果被自己以真心相对、而且还是跟自己感情很好的人判断说『世界不需要你』的话，那这个世界上真的没有任何人需要自己，自己只是个毫无价值的人类罢了。她的意思是这样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死了也无妨……你是这么想的吗？」

    「是这样说没错。」

    早苗优花的回答让桐崎露出一脸复杂的表情。

    「反过来说，你希望被谁需要，是这样吗？」

    「嗯——是啊。也许是这样吧。」

    早苗优花竖起手指，歪过她的头。

    「毕竟我到了这个年纪啊——唔，我跟你们一样是高三生——都没有一个可以算得上是朋友的人。所以呢，我还是会去思考这种事啊。」

    我感到有些意外。早苖优花或许有点不太一样，但她的社交性看起来要比我好太多了。我实在没办法相信她没和任何人建立起良好的友谊。

    「乃出同学，你看起来不太相信的样子呢。」

    真是敏感。

    「我是看别人的脸色长大的，所以这方面特别优秀呢。乃出同学﹒你在学校也向来都是一个人吧？而且这还是你自己希望的。对吧？」

    「……你还真清楚。」

    「那我想你应该不懂吧。所谓的人际关系，特别是对女生来说，其实是有点复杂难懂的。像你一开始就决定要一个人的话，那可能还比较轻松。因为擅长交际的人并不代表朋友就会比较多。」

    这似乎是我无法理解的话题。我看向桐崎，她像是领悟了什么似地把手抵在唇边。我原本想问她的意见——算了，现在还是继续听好了。

    「……所以——」

    我环起手说道。

    「名栗没有杀了你……是这样吧。」

    「……嗯，没错。」

    早苗优花看着身旁一脸恍惚的名栗这么说道：

    「名栗同学，他只对着我说了一句『是吗？』而已。就这样而已，然后他什么没做，就离开了我家。不过，那不是结局。我开玩笑地说声『再来玩喔』，事实上，我在照顾他的时候，怎么说呢？我总觉得好久没像这样有活着的感觉。没想到他真的来了。他就像今天一样，每天都会从窗子进到我房间里，和我一起玩游戏。」

    「我的职业让我很习惯入侵各处。虽然说把一切都破坏掉会更轻松就是了。」

    名栗一脸平静地说完耸动的话之后，喝了一口茶。

    「优花不希望我这么做吧，所以我没那么做。」

    「嗯，谢谢你。」

    「……我就叫你名栗吧。」

    桐崎做了个前提之后，朝名栗问道：

    「你为什么没杀早苗？」

    用一张半睡的脸看着桐崎的名栗把视线移到茶杯上。

    「……我差一点就死了。在我所属的世界里，当场杀了濒死的家伙才符合礼仪。比起让他无意义地生存下来，这样的作法还好上许多。然而优花却让我活下来了。」

    他就这么低声说道。

    「我认为回报救命之恩的礼仪，就是让她也活下去，就只是这样而已。」

    「……真的就只有这样而已吗？」

    早苗优花盯著名栗的脸丢出问题，而他则回了一句「刚开始的时候是。＿

    「现在不一样了。我自己也不知道什么不一样——我没有理由地想跟优花在一起。」

    「……早苗。」

    我对因为名栗的话露出微笑的早苗优花问道：

    「那你呢？这家伙可是原本打算要杀了你的男人喔？」

    「嗯。说真的，如果说我不怕，那是在骗人。不过……怎么说呢？」

    她把手放在名栗的肩膀上，这么说道：

    「每天见到名栗同学的时候，我就会愈来愈期待他的到访。因为——名栗同学不是到早苗敬三的女儿那边去玩，而是到【我】这边来玩的人。」

    「……委托者那边怎么办？」

    名栗冷冷地回答了桐崎的问题：

    「我又不是做职业的。我只有在我想要的时候，才会接受别人的委托，如果我没有那个心情，那我就会抽手不干。我一开始就有跟委托者这么说过。」

    ……我觉得我对眼前这个名为名栗豹介这个人的印象一直在改变。

    从阿春那里听说的时候，我一直以为名栗铁定是个凶暴残恶的人。不，事实或许真是如此。不过，我也觉得事实并不仅止于此。

    如果是职业好手，那他们只要一接下任务，就一定会完成吧。那是他们的自尊，也是他们为了在业界中生存下去所抱持的信念。反过来说，只是被暴力支配而疯狂的家伙也是一样。只要是决定要杀的家伙，就绝对不会轻言放弃。这或许就是他们生存的目的吧？人类不会因为一点小事就放弃为了生存而需要做的事。这是名为执着的魔物，而我以前也曾经和被这家伙附身的人对峙过。

    然而，名栗豹介无法被归类到任何一边。他没有任何矜持，也没有任何执着。

    那么，他为什么要成为【毁灭者】呢？

    「呐，名栗——你为什么要做这种工作？」

    名栗以他那无色的双眼看着下意识问出这个问题的我回答。

    「因为我只有它。」

    他淡淡地罗列出有如一开始就排好的语句。

    「我不聪明。也没办法好好和别人说话。我所拥有的就只有力量。」

    他悄悄地握住拳头。

    「比其他人都强的【力】。我碰到的每样东西都会坏掉。我能够破坏，这是我唯一比任何人都优异的能力。可是大家都说我好可怕，我从小的时候就一直被大家这么说。我的父母亲也是这么说：你好可怕，我们不知道你会做什么事。我也是这么觉得，我很可怕，我不知到我会做什么事，所以大家讨厌我﹒所以爸爸妈妈抛弃我。」

    「抛弃你——？」

    名栗对我下意识低吟的语句点了点头。

    「有一天，我爸妈抛弃了我。」

    名栗把他所有记得的事都告诉我们。他说他有一次和朋友玩的时候，因为一些小事而跟朋友吵了起来。到这里为止，都是小孩子之间常有的事。然而，情绪高昂的名栗却迷失了自己，等到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把朋友揍得全身是血。所幸听到惨叫声的大人把他朋友带到医院，最后救回了一条命。然而名栗的双亲却遭到被害者家长的强烈抗议。在这之后，名栗虽然被狠狠骂了一顿，不过他并不知道事情有多么严重。

    「我也没有想要做到那种程度，我只是把对方加诸于我身上的还给他而已。可是，只要我一动手，普通的吵架就会变成彼此残杀。」

    在那之后，这种事情也发生了好几次。每次名栗的双亲不是被被害人的家长叫出去痛骂一顿，就是被拳脚相待。

    「大概就是这些事情所累积出来的结果吧？这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名栗被他的父母载到遥远的城市后，下了车子。他的父母开车离开，再也没有回来过。名栗则在那个城市过着有如流浪者般的生活。

    「在那之后，我也有跟别人吵了几次架。可是就算我出手再轻，对方还是会被我打到濒死。因为这样，我告诉自己不可以伤了别人。然而，只要我不使用【力】，我就连饭都没得吃。」

    之后——名栗这么说：

    「那个时候，有人说他需要我。他就是捡到我、养育我的人，他说他想要我的力量。只要我能【毁灭】他指名的人，他就会非常高兴，所以我就开始做这份工作。」

    不这么做的话，我就无法在这世界上生存下去，名栗他这么说。

    「那个家伙和把工作交给我的人从来不说我很可怕，所以我继续【毁灭】。我只有这件事能被其他人认同、能被其他人需要。」

    名栗将视线转向早苗优花。

    「不过，优花她不一样。就算我不去【毁灭】任何人，她也愿意和我待在一起……和这样的优花在一起之后，不知道从什么开始，我变得不想工作。我也不知道我以后还会不会有做这份工作的意愿。」

    早苗优花看著名栗，露出微笑。

    「我也是，和名栗同学一起度过的时间很愉快，因为他是我第一个交到的朋友。」

    结果……名栗和早苗优花都是在寻找一个不看家世能力，只需要自己这个存在的人吗?

    这两个人偶然相遇——然后变得亲近。

    我总觉得，这跟我和桐崎的关系似乎有点像。

    早苗优花对着我和桐崎的方向，深深地低下头。

    「我对两位，真的感到很抱歉。这也是我拒绝那个人派给我警卫的原因之一。应该说，这才是真正的理由。我以为只要那么说，那个人就会放弃。没想到，他居然会去拜托【组织】……」

    「不……」

    现在该说什么好。我看向桐崎，她也是一脸微妙的表情。

    「我很清楚你们两个的关系了，感觉非常的愚蠢……我只想问你们一件事。」

    说完之后，桐崎对名栗问道：

    「名栗豹介——你真的没有要杀了早苗优花的意思吗？」

    「没有。」

    名栗说得清楚明白。

    「我没有要【毁灭】优花的意思。」

    「…………」

    沉默持续了一段时间。

    最后，桐崎吐了长长的一口气。

    「我知道了。」

    「……你们可以不要杀名栗同学吗？」

    「这个——不是我能决定的问题。不过，我会把这件事向【组织】报告。我不知道事情能不能转向好的方向……」

    「是吗？我知道了。」

    「狗斗也同意吧？」

    我也没有反对的理由。我也有些，不，是相当混乱。我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个事态，但名栗不会杀了早苗优花一事应该是真的吧？如果真是如此，那我就必须重新检视这次的指令。就这层意义而言，先向【组织】报告会是个比较安全的作法吧。

    「……啊，我同意你的说法。」

    我点了点头，桐崎也回以一样的动作。

    我们两个离开房间，让名栗豹介和早苗优花在房间里等着。

    走廊被人工的灯光点亮，窗外的景色沉入暗闇，微弱的虫声从外面传来。

    「接下来……」

    我低声说完后，看向桐崎——然后皱起了眉头，一脸深思表情的她把手指抵在下巴上，像是在思索着什么似地。

    「桐崎？」

    「……?」

    蓦地回过神的桐崎转看向我。

    「呃……你怎么了吗？」

    「什么事？」

    她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不过，我并没有漏看她那慌慌张张、像是要装傻的模样。

    「别瞒我了。你有点怪怪的。具体来说，你从听到早苗和名栗他们关系的时候就开始这样了。」

    「……是吗？」

    「啊啊，如果你不想说的话，那就不要说了……」

    「唔……也不是这么说——」

    虽然嘴巴上这么说，但桐崎并未明确地说出她到底在想什么。她到底怎么了？我以诧异的表情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不久之后，桐崎叹了一口气。

    「我不是怎么了，只是……」

    「只是？」

    沉默。桐崎咬住下唇，一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的态度，但在片刻之后——她低声咕哝。

    「你不觉得——很像吗？」

    「……什么很像？」

    「名栗和我。」

    桐崎环起双手。双眼盯着外面的她继续说下去。

    「我一直这么想。名栗他和我一样。那家伙也是生来就拥有他根本不想要的能力，而他也因为这份能力饱受折磨，无法被任何人理解，只能独自忍受这一切。」

    「…………」

    我突然想起名栗那独特的容貌，仿佛像是放弃了拥有感情这件事似地。就像桐崎她无法抓出自己和别人的距离，所以她使用那种嚣张的说法方式一般。因为他从未在不使用【力】的情况下和其他人来往——不，因为他禁止自己去和其他人来往。所以他才会只能用那种态度来对待别人吧。

    「……那个男人大概是在找一个不把白己当成【毁灭者】——一个能把自己当成名栗豹介这个人来需要的谁吧。」

    桐崎的独白继续。

    「因为，我也和他一样。我也想要一个……把我当成【我】来看的人。」

    即便那是绝对不被允许的事实。

    桐崎打从心里这么希望。

    「对我而言，狗斗出现了。而对名栗而言……早苗优花出现了。那家伙，就是我……杀了名栗，就等于是否定我自己吧。」

    说到这里，桐崎自嘲地扬起嘴角。

    「原来如此。的确——这或许是比死还痛苦的惩罚也说不定。」

    「……桐崎，你——」

    我说不出话来。我把视线从桐崎身上移开，然后，和反射在窗上的自己对峙着。

    「……如果要说人生被一个自己完全不冀求的能力搞砸——那我八成也一样吧。」

    【死不了】的身体。

    和意志无关，毁灭一切的【力】。

    这不是我跟名栗认为需要才得到的能力。

    然而，既然我们带着这样的能力出生，我们无论如何都无法逃离它的束缚。它仿佛是我们的影子一般。只要走在太阳之下，我们就算再怎么不甘愿，也会发觉它的存在。若是要让它消失，就只能溶身于暗闇之中。

    我把我的视线从自己身上移开。结果，我放弃了人生。

    名栗从正面和自己相对。然后……他舍弃了人生。

    如果要补充的话，那我和名栗是否相同的这一点——只端看些许的差异。我有个姊姊，这个人不会让我误人歧途，那个人则没有。就只是这样程度的差异而已。

    即便如此，我和名栗的立场仍旧不同。

    「真是没道理啊……」

    不过，现在名栗身边有个名叫早苗优花的人。

    或许已经太迟了。但就算如此，那家伙应该还没有完全堕落才对。

    所以———

    「……呐，桐崎。」

    「嗯？」

    「对【组织】的报告……可以交给我吗？」

    桐崎眨了眨眼。

    「……为什么？」

    「我有些事想说说看。」

    桐崎露出困惑的表情。但当我以微微的苦笑说「……拜托你了」之后，她才点了点头。

    「啊啊，我知道了。」

    「抱歉。」

    我抬起手，从桐崎身边走开。

    走到不会被桐崎听我讲电话声音的地方之后，我拿出手机。

    我按下阿春告诉我拿来联络用的电话号码。

    在数声铃响之后，她本人接起电话。

    『请问有什么事吗？乃出狗斗。』

    直球般的问题。她没说喂，也没报上名字。

    「……喂，我是山田权座卫门影靖。」

    『请不要撒这种无意义而且不需要的谎。这个号码是给我跟您专用的，电话号码绝对不可能会外泄。当然，这支电话也完全没有被窃听的危险。』

    世界上绝对没有绝对这两个字。是姊姊告诉我这句话的吧！先不管这句话是否属实，就算阿春说的都对，但我个人觉得报上姓名好歹是她应尽的礼仪吧。

    「……唔，算了，是我。是阿春吗？」

    『我已经说过了，您打这通电话的时候，只有我会接。』

    「是吗？那还真抱歉啊。」

    『您有在反省就好。那请问发生了什么事吗？』

    「啊啊，呃，这件事啊……」

    我尽可能简略地把事情的大概说了一遍。我原本就不是很会做这种事，所以我费了一些功夫，中间还有些话说得稍嫌迂回，但阿春却从头到尾都没插嘴。

    阿春就这么听着我说，等到我的说明告一段落之后，她才看准了时机，丢出一句『是这样吗？』作为回应。

    『原来如此……事情的发展似乎有些出乎我们的预料呢。』

    「嗯啊。不只是有些，简直像是有人把我要收好的行李全都给打乱了。」

    『所以，您就打电话来向我询问今后的方针吗？』

    「……不，关于这件事啊。」

    我吸了一口气。等整个肺都吸满空气之后，我才把气一口吐了出来。

    然后，我说了：

    「这次可不可以——放过那家伙？」

    『……为什么？』

    「呃，你问我为什么……我跟你说过了吧？那家伙已经说过他不会杀了早苗了。」

    『我不认为这会让把名栗杀掉这个指令的意义消失。』

    「呃，话是这样说没错啦。I

    我胡乱抓了一把头，试着要说服小春。

    「那家伙该怎么说呢，他的遭遇还满惨的。然后他在遇到早苗之后，才终于得到回报，应该这么说吗，还是说……而且，只要有早苗在的话，我不觉得他还会再继续以【毁灭者】的身分活动。」

    『…………所以，您要我们放过名栗豹介？』

    「啊，不，我也不是要你们就这么放过他……我只是想说有没有其他的方法。」

    『应该是没办法吧。』

    阿春迅雷不及掩耳地回答。

    『从您所说的内容来看，名栗豹介和桐崎恭子不同，他都是依照自己的意志来杀人的。而且，他不认为这是犯罪。如此一来，就算【组织】去挖角这个人，那也只是白费心思吧。』

    「……你说的是没有错啦。可是，那样实在太片面了——」

    沉默降临。就时间来看，阿春大概有几秒钟都没讲话。

    不过，她却突然短暂地开了口。

    『乃出狗斗。』

    「……怎样？」

    阿春仍旧以她那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说道。

    『由于这完全是我个人的意见，所以我之前都没有告诉您。但您不觉得您的思虑不够周详吗？』

    「啊？」

    『也可以说是，您常常把事情看得太单纯了。或者也可以这么说，您被囚禁在个人的价值观中，所以无法以综合的观点来观察一件事。』

    「……我说，不好意思啊，我的头脑实在不太好，你可以说得白话点吗？」

    『譬如说桐崎恭子这个人，我以前曾经跟您说过。您是如何看待她的？您是把她当成一个普通的女高中生？还是说——您把她当成一个因为无稽藉口就杀了许多人的不祥【午夜十二点的杀人魔】？』

    「呃，这个嘛……」

    『您应该还没有忘记吧？她是个犯罪者。她是个至少杀了十个人以上的人。』

    「…………」

    阿春说道。她不是在指责，也不是在叱喝。她只是把客观的事实说出来。

    『这次的目标【毁灭者】，名栗豹介也是如此。到现在为止，他已经杀害了许多人。不论这些杀人事件背后有什么样的理由、不管有什么样的过去交缠，他是一名杀人者的事实也绝对不会有所扭曲。很多人跟他有过一样的经验，但那些人现在却过着正常的生活．他们和名栗豹介之间有什么不同？

    就结果而言，名栗豹介也不过是个输给了自身软弱的人罢了。他根本不值得同情，之前，他偶然地生存下来。而这一次，他的运气不好，生命即将被终结，就只是这样而已。犯罪必须得到制裁。就如同我们现在赋予桐崎恭子指令，罪行会因状况不同而有不同形式的制裁。过程中完全不需要掺杂你原谅不原谅这些犯罪者的个人感情。

    您知道「因果报应」这四个字吗？

    也就是说，这是横亘在我们人类之间绝对、而且永恒的规则，自古至今从未有所改变。』

    她大概很久没说过这么久的话吧。阿春像是有些累了似地吐了一口气，以这些话做结。

    『……名栗豹介必须受到到相应的报应。这跟他是不是个该被拯救的人无关，这是拥有理性的人类所背负的义务。』

    「这个……是没错啦，可是……」

    『乃出狗斗，你太天真了。而且，你太过相信眼前的现实了。』

    「这是什么意思啊？」

    『说穿了，你是一个只看事物表面就装懂的笨蛋，就是这个意思。』

    这个家伙还说得真白。我原本想开口跟她抱怨，但阿春像是早已看穿这一点似地开口说道：

    『譬如说……』

    她迅速地接下去。

    『譬如说，假设我们接受你的要求，放了名栗豹介。你说，他会停止所有身为【毁灭者】的行动。可是，你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

    「呃，可是我看着那家伙——」

    『人是会说谎的生物，你应该也很清楚这一点。配合状况，毫不在乎地说谎。对他人也是，对自己也是。』

    「……他没有在说谎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啊。」

    『那么，如果名栗豹介在这之后又开始了相同的活动，那您要怎么负责呢？』

    「…………」

    我没办法立刻回答，阿春继续追击这样的我。

    『您能百分之百地向我保证，名栗豹介在遇见早苗优花之后，就禁止自己进行任何杀人及暴力行为吗？您的证据在哪里？只要您能准备好足以说服我的条件，那么我们就能遵从您的要求。』

    「这个…………」

    『结果，您所说的话全都是在随便说说而已。如果只有您沉醉在其中的话，那也就算了，问题是现实生活中真的有人因此受伤，或者甚至是死亡。请您不要再只看眼前的事实，请您不要忘记去观察这些事情背后的一切，不要只用双眼看得到的东西来判断一切。』

    我闭上双眼，紧紧咬住牙根……她所说的，全都没错。

    的确——我太天真了，而且我的思虑也不够周全。桐崎那个时候也是，如果没有人提醒我的话，我根本不会注意到最重要的部分。

    名栗和桐崎，他们都杀了许多人。

    不管他们有什么样的理由，这个行为都不该被原谅。

    我知道。

    「……这种事情，我都知道。」

    『…………』

    「阿春，你说的话都没错，那也是正确的论点。可是……」

    『可是，人类不能光靠理论而活。您应该不是要用这种感情论来敷衍过去吧。』

    仿佛预测到我心事的阿春这么说。

    『肯定您所说的话，就等于是承认为了快乐的杀人无罪。不可以杀人，我理解这一点，但我还是杀了人，因为人不能只靠理论而活。如果在您所重视的人被杀害之时，犯人跟您这么说的话，您能够接受吗？』

    「……办不到。可是，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我吐了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下来。我在脑中思考，要如何把我的想法完整地传达给阿春。

    接着，我这么说：

    「我知道。我知道名栗的罪行应该受到制裁。我也知道，桐崎不能过着一个普通女生的生活。可是——我知道他们不是依照自己的意志去做这些事的。」

    『假使真的如此——』

    「只要回答我一个问题就好！」

    我打断阿春的话，继续说下去。

    「……只要回答我一个问题就好。就算他们犯了罪——

    难道他们就不能拥有救赎吗？」

    她并没有回答。我挑选着字句说道：

    「要原谅一切是不可能的事。我也不会叫你不准制裁他们。可是……难道他们连度过短暂普通生活的权利，都没有吗？」

    因为无聊的事生气、一起去看电影、一起下黑白棋——那会是日常生活中随处可见的小事吧。

    「他们舍弃了所有一般人理所当然能拥有的东西，过着他们的生活——让他们有片刻重新得到那些东西，是这么糟糕的事吗？」

    即使这样会带来新的痛苦，即使他们必须为了这份痛苦而烦恼、迷惘。

    「需要陪在自己身旁的那个人——我认为桐崎她好不容易才找到那个人。」

    所以……

    ……我这么说了：

    「只要一下下就好，我不会要你们永远维持这个状况，我也不会要你们就这么放他们走……

    ……可是，你们能不能守护他们片刻呢？」

    我强烈地希望。

    「让那家伙——名栗在早苗身旁……活下去。」

    阿春没有回答。

    让人感到疼痛的沉默敲打着耳膜。

    时间过了多久呢？

    感觉起来像是有几个小时，或者是数十分钟——搞不好，只有几秒也说不定。

    突然，说话声响起了。伴随着一道吐气的声音同时响起。

    『……我知道了。』

    阿春这么说。

    「阿春……」

    『请您不要误解了。我的意见没有改变。不过，我毕竟只是联系两位和【组织】之间的管道。我会把您所说的照实传达给【组织】。』

    「……啊，这样就好。」

    『早苗优花的生命危险可以暂时算是降低了不少。接下来，我只会派其他组织成员继续去监视她的行动。』

    「我知道了。」

    在短暂的沉默之后，阿春又再次开了口：

    『……不过，请您答应我这件事。

    如果在监视过程中，名栗豹介试图杀害早苗优花，或是做出其他被视为危险的行动——届时，请您和桐崎恭子务必阻止他。就算必须夺走他的生命也无妨。」

    为了要鼓舞自己，我紧紧握住拳头。然后用力地这么说：

    「——啊啊，我知道了。到时候，我不会再开口唠叨。」

    『我明白了。那么，对桐崎恭子的指令就到此为止吧。』

    「我知道了。那个，怎么说——谢谢你啦，阿春。」

    『……我先告辞了。』

    阿春发出微弱的声音，把电话挂断。

    我盯着手上的手机——大大地吐了一口气。

    「狗斗？……你讲完了吗？」

    桐崎窥探着我的脸色，跑到我身边来问我。

    我回答她。

    「啊啊，我把名栗的事情跟她说了，也说服她了。她说接下来只要进行监视就可以了。」

    「是这样吗？」

    像是吃了一惊的桐崎低声说道。

    「——这真叫人意外啊。」

    「不过，如果名栗又要去【毁灭】谁的话，那我们就没有其他选择了。」

    桐崎直直地盯着我，点了点头。

    「啊啊。到时候，我会亲自动手。」

    「呃——我也会跟你一起。」

    这句话让她眨了眨眼。我把手机收起，微微扬起半边嘴角。

    「我说过了吧——从最初到最后。」

    说完之后，我拍了拍她的肩膀，迈步前行。

    「我们先去找早苗和名栗把话说清楚，然后就赶快回家吧。」

    从后面跟上来的桐崎开口：

    「是啊。期末考下个礼拜就要开始了。」

    「……你居然让我回想起我极度想逃避的现实。」

    「就算你再怎么想逃，现实都在你的眼前。那么，从正面去面对它会比较好吧？」

    「……唔，也是啦。不过，要是我跌个粉身碎骨的话呢？」

    「进行再生就好了。」

    我又不是阿米巴原虫。

    「唔，不管怎样，只要硬把碎片黏在一起，应该就可以动了吧。」

    「我总觉得我们的话题愈聊愈歪……算了。」

    我苦笑了一声，轻轻敲了一下桐崎的头。

    「…………」

    可是，这样——真的好吗？

    我是不是像阿春所说的那样，用了太天真的态度来看待这些事。我可以相信名药豹介这个人到那种程度吗——如果有人这么问我，我也无法点头。

    ……不过，至少我不会后悔。

    即便那是一个错误也罢。

    因为这是我在心里立下的决意。

    我不会对我非得这么做的决定感到后悔。

    就像我决定要待在桐崎身边的时候一样。

    但就算如此——早苗和名栗也没有办法永远持续那种关系吧。

    如果不是过着普通生活的人试着要过普通生活，那一定会有枷锁产生。

    总有一天，名栗豹介必须做出相应的补偿。我所做的，可能只是一时的权宜之计。

    不过，就算【那一天】到来——只要一点点就好，只要他能学会去需要别人，这个事实应该就能成为他的救赎。

    「话说回来，事情也平安解决了，回去之后可以吧？」

    「什么？」

    「轻轻……一刺。」

    「你是邀人去喝酒的上班族吗？」

    在一如以往的对话中，我倏地停下脚步，移开视线。

    一片沉暗的世界被包覆在暗闇中，让人连踏出一步都踌躇不前。

    即便如此，只要有一盏灯，只要有它，我们就能踏出步伐。

    就算我们恐惧、畏怯不断膨大的阴影。

    我们也应该拥有不逃跑与继续向前行的意志。

    对名栗豹介而言，早苗优花会成为那样的存在。

    我——相信。

    「怎么了？走人了，狗斗。」

    「……啊啊。」

    我轻声答道——再次向前走去。

    最终章仅仅一瞬间的今天

    「……根据以上的主张，乃出狗斗要求解除【毁灭者】的处分。」

    被漆黑包围的室内，一共有三尺。

    一个男人坐在发亮的木桌前，只有手边被一盏小灯点亮。他身旁站着一个女人，另外还有一个坐在他们对面的少女。

    没有任何杂音，所以就算是些许的声响，都能听得一清二楚——然而室内却是完全地寂静。这三个人在那里动也不动地进行他们的对话。

    「原来如此……」

    男人低语。在光影之间隐约可见他的嘴角微微拧起。

    「唔，我从你那里听到名栗豹介和早苗优花的关系之时，就有想过他会这么说了。他果然如同我所预测的，只有外表乖戾啊，内心却是单纯到有趣的地步。」

    「就某种层面而言，也可以说他很好懂吧。」

    「的确，你说得没错。而单纯的东西——最好操控。」

    呵呵呵地笑完后，他开口说道：

    「……你觉得该怎么做好？」

    「我吗？」

    「啊啊。就让我听听你的意见吧，【小春】。」

    男人解开环起的双手，伸出手催促少女。

    「我是【组织】的人，应该要排除个人的感情。」

    「我说可以你就别客气吧，尽量说。」

    「是吗？」

    被称作是小春的少女干脆地回答。

    「如果要我表示个人意见的话，那我认为没有必要接受乃出狗斗的要求。」

    「为什么？他可是个心地善良的好人呢。他没办法置之不理的是背负了罪行之人的悲伤，而不是罪行本身喔。」

    「所以我才会这么说。」

    少女点了点头，淡淡地叙述。

    「把话说穿了，就是我认为乃出狗斗的思考过于主观。虽然就他那个年纪的人来说，这并不是不能理解，不过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而且……」

    「而且？」

    「他这个人，有些棘手。」

    「……喔。」

    「把感情论当成正义感来卖弄的家伙要多少有多少。但我们能用正确的理论来说服他们，也能用动手来让他们闭嘴。这些人是因为事不关己，才能说出这种话。只要自己成为被害者，他们的想法就会立即颠覆。」

    「乃出狗斗他不一样？」

    「他不只接纳桐崎恭子的性癖，还陪她一起补偿她所犯下的错。因为他认为这能成为桐崎恭子的救赎。这次也是一样。他虽然接受了名栗豹介必须受到制裁的说法，却为了名栗豹介想出了另一个办法。如果名栗豹介犯了错，他甚至答应要负起责任。」

    「原来如此。」

    男人觉得好笑地说道。

    「你的意思是，他不会在既有的选项中作选择，而会试着思考其他选项吗？」

    「而且他还要实践那个选项——不惜牺牲自己。」

    「这的确算得上是棘手……」

    「今后，他的这种精神也可能会给桐崎恭子带来影响。」

    「你的意思是说，除了死去、活着偿罪之外，他会开始思考第三个选项？」

    「就算她不会——他也有可能会对乖巧遵从我们一事感到疑惑。

    所以——我认为现在应该要让他知道他自己的能耐。」

    一定要让他知道自己无能为力，不可以再去想这些多余的事。

    小春话里挟带的意思让男人深深点头。

    「你说的没错。不过，如果我们单方面地去压制乃出狗斗这种人，那他们一定会作出反抗。」

    「…………」

    「就算是歪理，拥有权力的人还是会坚持它是真理——很多没见过世面的人都会有这样的想法，我想他大概也是吧。当然，我不否认我也有这样的一面。然而……这并不代表没有力量的人做的事都一定是正确的。」

    男人用指尖敲了一下桌子。叩——轻盈的声音响起。

    「不……事情没有所谓的正不正确。有的就只是两种人而已。一种是即便知道真实，却仍然不断吹嘘着理想的无能者；另一种则是知道一切，再冷酷也要完成应做之事的有能力者。」

    规则响起的声音有些高亢，表现出男人的感情。

    「有什么不好呢？现在就让他这么相信吧，让他相信他所抱持的虚幻梦想和希望，让他相信他以为是正确答案的愚劣妄想。」

    「……这样好吗？」

    他嘲弄地扬起嘴角。

    「自信愈坚固的人，在自信被摧毁的时候就会伤得愈深，深到他无法重新站起来的地步。

    我很期待他在得知这个世界的真实时，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到时候再让他明白到他想说不的地步就好了。让他知道自己有多么矮小、有多么脆弱。然后，再让他知道——

    自己——根本就没能拯救到任何一个人。一

    他以低沉的声音说道。

    「我想相信。」

    男人说道。

    「——世界的这种恶意。」

    「……真的吗？」

    桐崎试探性地问道。

    我认真地回答她。

    「啊啊，名栗的抹杀——已经取消了。当然，监视还是要继续就是了。」

    「是这样吗……」

    多少安下心来的桐崎吐了一口气之后，又随即皱起眉头深思。

    「怎么了？」

    「不……我只是觉得就那些家伙而言，这样的处置似乎太过宽容。总觉得里面还有什么内幕的样子。」

    「……唔，的确是这样没错。」

    就连我也吓了一跳。我原本也以为这一把我是赌不成的。

    「唔，就算真的是这样——我们也可以暂时安下心来了吧？」

    「真的是这样就好了……」

    「就算我们再怎么想，也找不出答案的啦。」

    「虽然我自己也不知道这样好不好——不过事实上就是这个样子，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嗯，你说的也没错。」

    「是说，还真热啊。」

    我用手挡住阳光，看向清澈到恐怖程度的蓝天。

    「这个气温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啊。」

    「夏天才刚开始而已吧。是说，你考试考得怎样？」

    「夏天好热啊。」

    「…………」

    「再这样下去的话，十二月大概会到四十度吧？」

    「……我知道了，你用不着全部都说出来。」

    不、不准用同情的眼神看我！

    「我、我跟你说喔，我考得才没有那么差！」

    「喔？那让我听听看。」

    我犹豫了一下后觉得没差，我就在桐崎耳边低声报上成绩。她一开始的时候还点着头，但当科目来到英文和数学的时候，她就渐渐地什么都不说了。

    在我全部说完之后，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狗斗。」

    「喔。」

    「你的人生不是全都用那张薄纸来判断的喔。」

    「……那个，基本上，应该是我说的话才对吧？」

    「就算这是个学历社会，社会上也不是每个地方都用成绩来判断每一个人。你要朝这个方面抱持希望，开朗地朝明天——」

    「不要安慰我！不要用空有形式的话安慰我！」

    该死。早知道我还是不说的好。

    我懒散地走在快要被热气熔化的柏油路上，叹了一口气。

    「……对了。」

    桐崎拍了一下手，提出她所谓的好方法。

    「放暑假的时候，我去你家当家教吧？」

    「我用我的三魂七魄全面拒绝你！」

    「唔，你怎么这样拒绝别人的亲切。」

    「你一定是想那个吧。如果有一题解不开就刺一刀，一定是这样吧。我都看出来了。」

    「真没礼貌！」

    「我有说错吗？」

    「我是要教你念书，我才不会说什么让我刺这种任性的事！

    我的每一刺，都是出自我的意志！根本不需要理会你的心情！」

    「……桐崎，你啊……」

    我把不断颤抖的手，朝桐崎的身体伸过去—

    我使尽全力，用手臂绞住桐崎的脖子。

    「听说有过濒死经验的人性格会改变啊。我先去河边帮你盖个奈何桥好不好啊，啊啊啊啊!?」

    「喔喔喔……我的阿嬷在跟我挥手。我的祖母明明就还活着啊。」

    那已经是恐怖小说了吧！

    一脸不可置信的我放开手。正当我看着剧烈咳嗽的桐崎的时候，背后一道声音传来。

    「小狗狗！还有桐崎同学！」

    我转过身举起手。

    「哟，久远。」

    「怎么了？」

    「不，没事。」

    「什、什么事都没发生……」

    桐崎硬是挤出一个笑容。辛苦你了。

    「是吗？……那，我可以跟你们一起回家吗？」

    「你不需要连这种事都确认。」

    「是、是吗？那就好啊……嗯。」

    玲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困惑的样子。但等我和桐崎一开始走，玲也跟着在旁边一起前进。

    「呐，小狗狗，你考得好吗？」

    「……我不想谈这个话题。」

    「咦，是这样吗？对不起。呃……快放暑假了呢？」

    我懒散地「啊——」了一声。

    「是吗，放假啊。」

    「乃出同学有什么计划呢？」

    「并没有。」

    大概会跟去年一样，做完家事就打混摸鱼吧。我的人生就是这两件事的循环。

    「没有计划啊……呐，呐。」

    我转过视线，发现玲正以异常谨慎的态度转过来看我。

    「怎样？」

    我的问题让她的身体瞬间缩了一下，她低下头。很难得看到玲会有这种像是畏惧着什么的行动。我歪过头，「怎么了？」盯着她的脸看。她慌慌张地移开视线，好像是得了感冒一样，脸上一片通红。她这个状态持续了一段时间后，才把视线转回来，慎重地对我说道：

    「……那、那个，我们，暑假——要不要一起出去玩？」

    「啊？」

    出乎意料外的问题让我下意识地啊了一声。「啊！」玲用手抵住嘴角，摇了摇头。

    「嗯、嗯。当然，是三个人，一起去……不行吗？」

    「我觉得很不错。乃出同学呢？」

    「啊？啊啊……唔，应该可以吧？」

    反正暑假那么长，出去玩一下也不错吧。我随意地丢出回答后，玲的整张脸亮了起来，高兴地笑了。

    「嗯、嗯，那，我们就去吧。」

    「……？真是个怪人。这种事直接说出来就好了嘛。」

    「是、是啊…………嗯。嘿嘿，好期待呢。」

    微微一笑的桐崎歪过头。

    「那么，我们要去哪里呢？」

    「这个嘛……」

    她们两个聊计划聊得相当开心，而我则是慢步走在她们两个身后。我有多少年没跟朋友出去……不，这搞不好是我的第一次。虽然桐崎要一起来的这一点让我有些不安，不过有玲在的话，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

    ——这个时候，我蓦地低声嘟哝。

    「……是，是这样啊。」

    那个循环已经不见了。因为我已经不再是孤单一人了。

    我一直觉得，和别人扯上关系是很麻烦的事。因为那样会让我担心不必要的事情、要不然就是受到不安的折磨。

    但就算如此——我现在并不觉得这件事有给我带来什么不愉快。

    这种事情也不错。我甚至有了这样的想法。

    我并不冀求要和谁在一起。

    但只要身旁有个能够理解自己的家伙，有时心情就可以放松那么一下下。

    桐崎和名栗也是在追求——这样的一瞬间吧。比任何人都还恳切地希望着。

    有些人没办法抓住这任谁都会漏看的些许小事。

    ——对这家伙而言，我有成为她不想放手的一瞬间吗？

    我想了一下。

    「……这根本不像我会做的事吧。」

    没错——我微微地笑了。

    后记

    大家好，我是空野。

    虽然我想应该很少人是从第二集开始看起，不过由于也有些人的奇异兴趣是「买系列作品的其中一本，然后想像前面发生的事」，所以我也加说一句初次见面。我说的有些人是指我的朋友。

    我在前面也提过，这本书是我的出道作「恋上不死之男的少女」的续集。

    拿起这本的读者里，或许会有人觉得「居然会出续集η」但最惊讶的其实不是别人，就是我自己。

    上一集所获得的支持远远超乎我的想像，所以续集才能出得比我当初预计得还早了这么多。谢谢大家。

    我是很想就这么继续加油，不过这方面还要端看各位读者的反应，所以今后也请各位多多指教。嘿嘿嘿（猥亵的笑声）。

    接下来，说到这几个月我在做什么，我写了第二集的稿子、和狗玩、在游戏里操纵超级机器人。我想这本书上市的时候，我大概会带着黑猫去当侦探吧。

    事实上，找曾经在尚未出道前憧憬着「在截稿压力下都不能打电动了啦」的生活，但等到真的变成这样的生活之后，我才发现这一点都不有趣。我把打到一半的电动放在一旁，拚了命地敲键盘。然而我有时候却很想边喊「哇咻！」边滚到旁边，打开电动的电源。（事实上我真的做过一次。我也喊了哇咻。我想我大概哪里坏了吧。）

    不过对于这份工作，就算我说动作慢了，我也不能把工作交给其他人去做，所有的错都会降临到自己身上。所以自制是很重要的。我想要好好加油。虽然这对小时候非常讨厌「加油」和「协调性」这两个词的我而言，是一连串的不安。

    我想可能已经有读者注意到了，这次的后记有六页。上次是四页，所以这次增加了两页。因为我这么快就不知道要说什么了。虽然页数增加并不等于无话可说，但我觉得它们之间好歹有些关连性。没错，我要这么相信。

    不过我也不能一直垂头叹气，所以我要聊一些和作品有关的事。只是我也曾经在第一集里说到，我不是很喜欢在后记里提到有关内容的事，所以我要说一些内容以外的事。

    在第二集登场的名栗使用的武器是铁棒，其实这是有渊源的。

    这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在打某个著名恐怖系游戏的时候，武器条目里出现了一个叫「铁棒」的东西。它就如同字面上所说的一样，是一根水管般的东西。主角就拿着它，像这样，用力地一直打。打怪物。毫无表情地拿着它一直刺。刺怪物。

    我心动了。

    主角不是拿刀子，也不是拿枪，他拿的是「铁棒」这种到处都有的东西和敌人对战。这一点毫无脉络地刺激到我心里的某处。这么一想起来，大家似乎都把铁棒当成是流氓会拿的东西，很少人会把它当成是一种很强的武器。不过，它可是很了不起的钝器呢。根据使用方法的不同，它也有可能会成为恐怖的钝器。那个时候，一个拿着铁棒的少年身影蓦地浮现在我脑海里。脑袋里某个角落一直惦着要哪一天来用他的我也没想到他居然会被我用在这种地方。

    我一直以为铁棒是路上到处都有的东西，可是当我要去找的时候，却很难找到。漫画和小说里的不良少年是去哪里找到铁棒的呢。是在雅虎拍卖上标到的吗？黑市里或许会有一支拥有超强大威力的传说铁棒，最后以天价卖出。组头们代代继承的染血铁棒之类的。不过现在还有人说组头吗？

    还有，在「不死之男」这本书里，每个角色的名字都是遵循一个法则在取的。我想应该有很多读者已经看出来了，角色的姓或是名字都「配合那个角色的特性」。譬如说「桐崎恭子（KIRISAKIKYOKO）」是「撕裂魔（KIRISAKIKYO）」，「名栗豹介（NAGURIHYOSUKE）」则是来自「殴打（NAGURI）」。我原本是把这个法则当成秘密，不过名栗豹介这个名字实在取得太好懂了，所以我决定公开这个秘密。虽然说谁都不会从中得到好处，这只是单纯因为我在出道前觉得这么做会很有趣。可是等到事情变成这样之后，每个人的名字都必须取成这样才行，我只能抱着头说「糟糕了」。这是常有的事，大概吧。如果可以的话，大家可以就第二集之后出现的角色来做推测。如果大家可以告诉我的话，我会非常高兴的。只有我会高兴而已。顺道一提，早苗家、久远家的孩子、还有乃出家姊姊的名字都跟法则没有关系。那是我一时兴起取的。乃出这个姓和长男的名字虽然有它的意义。不过因为实在太无聊了，所以我就此割爱……我已经不知道要说什么了。怎么办。铁棒去死吧。写成英文就是IRONBAT！FUC●lNGIRONBAT！（好像用得有点不对。）

    不过篇幅只剩下一点点了，我要开始已成恒例的谢辞了。

    首先是我的责任编辑S，很抱歉每次都给你添麻烦了。这次的续集可说是因为有S在才能诞生的。虽然我在很多方面都还不够成熟，但请你不要丢下我，陪我一直走下去。

    接着是负责插画的J;H老师。老师的知名度远远高于我，很谢谢老师在百忙之中帮我画续集的插画。我在初稿中所看到的可爱名栗和早苗狠狠打动了我的心。恭喜作品要动画化了！

    总是在半夜聊创作的U还有A。我把我们那时乘兴而说的话全都写在第二集里了。谢谢你们。我要让你们从今以后不敢在我面前乱说话！不过他们一副会更多嘴的样子，真是麻烦的两个人。

    很抱歉在第一集说到我跟S的关系很疏远。我们改天找个时间来聊人吧。啊，这是不是谢辞。嗯，没关系啦。

    谢谢那些在我写书时特地到网页上写信帮我加油的读者们。由于这是一本被归类成特殊部门的书，各位的鼓励是我无可替代的宝物。这是我在创作时最棒的动力。

    接下来，我把我最大的感谢献给这次也读完「恋上不死之男的少女」的读者大人们。因为有各位，我才能生存下来。顺便告诉各位，这本书是用特殊墨水印制的，在书店站着看完的人

    如果不把它买下来的话，三天之内就会发狂。我骗人的。

    那么，我祈祷着还能在第三集见到各位。

    二○○八年十月空野一树

第二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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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三卷 一卷全

    第一章不死男与胸口的悸动

    朝无限伸展的蓝空，拉长了尾巴的白云……

    船只划出白浪，在看不见尽头的群青色海洋上前行着。

    高高升起的太阳闪亮地照耀着世界。

    不管从哪个角度、用什么方法来看，这都是一幕老套到像是在骗人的夏日常见景色。

    而一切的一切都在扮演着一个不能再更贴切的清爽早晨。

    在这之中——

    「呜喔！」

    我还是一样被刺。

    从下腹部传来的痛感慢慢扩散到手脚上。你们这些乖小孩知道吗？当身体有某一部分受伤的时候，疼痛是会扩散到全身的，我的身体各部位感情真是好啊！如果世界也能像这样大家一同背负相同的伤痛的话，战争这种事就会消失呢！

    「我跟你说，很痛耶！」

    我用力送上一记头槌之后，一道「不要！」的声音传来。那是从低我一个头高度的地方来的。那里有个女人，闪亮的及肩长发在海风中摇曳。她在强烈日照下的脸有着仍然不失白皙的透明肌肤。女子抬起那张让人火大的端丽脸庞，用带泪的细长双眼看着我。

    她是刺人魔女，桐崎恭子。

    「会、会痛耶。」

    「你要是不在十秒内把刀拔出来，我就让你一击直接昏过去，完全不会让你感到疼痛。」

    「那至少让我保持一公分吧？」

    「在我还能保持冷静的时候赶快动作喔。ONE、TWO——」

    「之前我忙着准备很多事，一直没有和你见面，所以我忍了很久……我现在刚好刺到肋骨下面那边，至少让我再补一下，刺到内脏附近顺便——」

    「TEN！」

    我毫不留情地踹下去。

    桐崎发出一声「嗯噗！」的奇怪声音后，倒了下去。看来她有把刀子整个拔出来，那我就勉强原谅她吧。

    「怎、怎么会有人毫不留情，而且还用锐角角度踢少女！」

    「唔，在刚刚那一瞬间，我对你的顾虑消失到让人玩味的地步，连自己也吓了一跳耶。」

    「真是够了……」桐崎边说边站了起来。这虽然是非常典型的回答，但真要说起来的话，那应该是我的台词才对。

    「为什么我非得在愉快旅行的当天，而且还是一人早就碰上流血事件啊！」

    「那是因为……」

    「你要是敢说『那是因为人家喜欢刺人啊』的话，我就把你丢去喂鱼。」

    「因为人家蠢蠢欲动嘛。」

    「很好，我记得这附近有鲨鱼对吧。」

    「你、你试试看啊！我跟你说喔，鲨鱼是对血产生反应后，才会去追捕猎物的，只要我乖乖不动，搞不好是没问题的！」

    「这里正好有我的血啊。原来如此，这就是不好结局的伏线啊。」

    「这是哪门子的陷阱啊！」

    我一步步地朝桐崎逼近，她看起来是真的被吓到的样子。我原本只是半开玩笑地这么说道，但现在我倒觉得把她推到海里也没什么关系了。这样应该是可以被原谅的吧？我的良心？

    「你们两个在干什么啊？」

    我难得的乐趣就这么被一道声音腰斩了。为了不让别人看到我的伤口，我很快地把上衣钮扣扣好，转过头去。

    站在阴影下的玲露出一脸不可思议的样子。

    「啊、啊啊。呃，没事。怎么了吗？」

    「嗯，我们就快到岛上了。你们不要一直待在后面，去甲板上看看吧？」

    「好啊。我们走吧。」

    桐崎也回到一如往常的大小姐模式，顶着微笑跑到玲的身边。

    我轻轻吐了一口气，举起手回应玲的那句「小狗狗也要一起去吗？」

    走了一会儿之后，我们来到甲板上。玲和桐崎把身体从栅栏上探出去，看向前方。

    站在两人身后的我用手挡住阳光，看向对面的风景。

    在广大的海洋上，有一个现在看起来还很小的孤岛。

    感觉起来就像是全世界都沉没，只剩下那个小岛一般，有一种奇妙的寂寞氛围。

    ——苍兰岛。

    那就是我们接下来要度过数天的小岛。

    「不过这个状况还真奇怪啊……」

    我一个人暗自低喃。

    人生是一连串的选择。

    不管是重要的选择，还是琐碎的选择，只要人活着，就必须不断做出选择某样东西的行为。

    若是轻率地做出判断，有很多时候会导向让人后悔的结果。

    所以我们必须慎重地，有时甚至还需要果断地，作出我们的选择。

    说到我想说什么的话——

    「……这真叫人伤脑筋啊。」

    我在想我要买哪本A书。

    唔，如果是男人的话，这应该是人人都会有的基本性犹豫吧。

    根据姊姊的分析，我是一个「以禁欲主义敷衍带过一切麻烦事情的爱情骗子」（最后那四个字应该只是在骂我）。但理所当然地，我也有和常人一样的性欲。

    不过对不是单亲家庭、而是姊弟家庭的乃出家而言，我们并不能随便地在这种发泄生理现象的东西上花钱。不，如果我跟姊姊说的话，她应该会用「没关系嘛，呵呵呵——」这种让人火大的笑声答应我吧。只是对我而言，我心中那一丁点儿的自尊并不容许我这么做。

    所以，我作出了决定。这种书我要隔几个月才买一本。

    而今天就是我望穿秋水的THE˙解禁DAY。说完之后，我才发现这个名称实在让人有点不好意思。反正……

    事实上，由于我上个月没有多想就买下的那一本非常糟糕，所以在今天之前，我可以算是历经过一段苦难的时光。我就不说我是买了哪一本了。

    所以为了不让自己再次犯下一样的错误，我在书店的深处烦恼了快一个小时。

    就客观角度来看，这种事是无敌羞耻兼丢脸，你大概会觉得我应该还有其他很多事情可以思考。可惜的是，这种事没有所谓的道理可言。就这么决定了。

    一字排开的杂志上尽是启人疑窦的封面，说真的，每一本看起来其实都差不多。不过这东西有所谓的个人偏好，根据这种偏好，我们并不能随便做出选择。我已经证明了这样的选择会造成很悲惨的后果。

    「这是怎样……」

    我一边嘟哝，一边把手指在空中张开。现在到底有几本在排候补？虽然我已经把范围缩小到剩这几本，但从现在开始才是真正重要的选择。那么，我要选哪一本呢……

    「这本如何？」

    「那本啊。我是觉得它没什么不好，只是上面的人身材似乎有点不对称啊。如果封面是那样的话，我就能大概看出它的内容会是怎样。」

    「原来如此。那这本呢？」

    「这不是A不好就选B的问题吧？看来你的思考模式实在很简单啊。」

    「这真是困难啊，那你到底喜欢哪一型的？」

    「基本上，只要她的身材有一定水准就好，我不会特别要求身材要怎样怎样。所以接下来就是要看里面的设定了。如果要考虑到故事性的话——」

    「譬如说像怎样的故事？强迫看起来很清纯的女生……之类的吗？」

    「不，我并不喜欢那一种的。譬如说对方主动提出要上床的要求——」

    「等一下……」

    我把手抵在额上，大大地吐了一口气后，转过头去。喂喂喂，这是骗人的吧？史蒂芬？

    史蒂芬是谁啊？

    「……呃。」

    她不可能会出现在这个地方吧……没错，这应该是我的幻听。因为我太过戒备着我最不希望出现在这里的人，所以我才自己创造出一个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角色。喝，我的道行还不够深啊。没错，当我转过头去的时候，一定没有半个人在，事情一定是这个样子的吧？我知道的。哈哈，你看—

    我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怎么了吗？」

    桐崎出现在我眼前。

    「呜哇啊啊啊啊啊————！」

    我叫得超大声。

    「干、干嘛.」

    「出现啦啊啊啊啊啊————！一

    「我、我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啦，抱歉——呜噗！」

    我迅速地掩住桐崎的嘴，同时把她连她手上的超市塑胶袋一起抱起来，以惊人的速度冲了出去，好躲开那些因为我的叫声而回过头来的客人。

    跑出了书店后，我冲进一个店门已经拉下的无人区域角落，把桐崎丢到地上。

    「你为什么会在那里啊————！」

    我愤怒地对她大吼。

    「我出来买完今天晚餐食材的时候，就看到狗斗你正往书店的方向走，所以我就跟着你……」

    「你为什么要跟上来啊啊——！」

    「因为我有兴趣啊。」

    「你为什么会有兴趣啊啊——!?」

    「呃、呃……因为我正值青春期啊？」

    大口喘着气的我盯住桐崎，接着闭上眼睛，做了一次大大的深呼吸。

    ——OK，冷静一下，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我来买A书，然后被桐崎看到了。这有什么错吗？我犯了什么罪吗？不，完全没有，书也是十八禁的书。NOPR○BLEM。光明正大地挺起你的胸膛，乃出狗斗，你什么都没做错。

    「原来狗斗喜欢对方拜托你啊。那下次我——」

    「你闭嘴——！」

    我虽然没有错，可是我却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啊啊啊啊！不，是她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吧.不管了啦！

    「……很好，桐崎，我们一起去做冷冻睡眠吧。」

    「嗄？」

    「然后呢，那个，我们就睡到雷射技术进步到可以去除对我们不利的记忆的未来吧。这个不错，我们就这么做吧。」

    「你、你冷静一下，狗斗。你居然会对未来抱有希望，这真不像平常的你啊。」

    「……唔。」

    看到桐崎难得地大受动摇，我的心情才终于平静下来。

    「………………」

    我大大地叹了一口气后，坐到附近的长椅上。

    「真是糟糕透了……」

    「虽然这可能算不上是安慰，不过你不需要在意。我不会因为这种小事就看不起你的。」

    「我最不需要的就是你这种安慰……」

    我无可奈何地仰望天花板。我从来没像现在这么想要一台时光机器。不管怎么说，跟现在的情况相比，A书真的是怎样都没差了。

    「……算了。桐崎，我要回去了。」

    「等一下，我好不容易见到你了。」

    「见到我了？那又怎样？」

    桐崎抓住正准备站起身我的衣角，以潮红的脸看着我说：

    「——隔了这么久，可以让我刺一下吗？」

    「你不要说得一副像在说『吻我好吗？』这种简单的事一样！」

    「可、可是啊，在暑假开始之后，我已经有一个礼拜没见到你了。」

    「明明就没有那个必要，我又何必去见你啊……你明明就知道事情会变得很复杂啊。」

    我以不是在开玩笑的语气说完后，桐崎蹙起眉头，微微嘟起嘴。

    「什么啦！」

    「……没事。」

    「喂，你别又闹别扭了。」

    由于之前发生过一样的事，所以我向桐崎这么说道，但桐崎却表现得异常慌张。

    「我、我才没在闹别扭！现在也是，那个时候也是！」

    你把那么多事翻出来，还敢说这种事……

    桐崎低着头，缠着手指，嘴上说着什么「我没有在闹别扭……那个只是因为我有一点觉得久远玲她好好」这种像是藉口的话。我把视线短暂移开后，有些半放弃地「啊——……」了一声。

    「……就只有一次而已。」

    「真的吗.」

    「一次喔!?」

    「真的可以吗！」

    「我就说只有一次了你好好听我说话呜哇住手你这白痴！」

    根本没在听我说话的桐崎抓住我的肩膀，当场把我推倒。然后她掀起裙子，大家都很熟悉的小熊内裤露了出来。桐崎从她大腿上的枪套里拔出刀子。

    黯淡的萤光灯让钢刀放出耀眼的光辉……就和桐崎现在的双眼一样。

    「桐崎﹒你冷静一下，快做一次深呼吸。呐，你最好克制一点——」

    噗嘶嗝唰杀啾！

    「叽呀啊！」我这辈子最不想听到的声音响了三次！

    「……呵呵呵呵。」

    双手染上鲜血的桐崎像是一只在追捕猎物的老虎般，扬起一个残忍的笑。她大概是想避免我的血喷到她身上吧，她把上衣脱下、丢到一旁。刀刃反射出灯泡淡淡的微光。她把高高举起的武器狠狠地刺进我的肚子里。

    「呜恶！」

    不管被刺多少次，我都无法习惯这种触感，接着是言语无法形容的痛楚。桐崎把手放到我渗血的伤口上，用湿润的双眸盯着我看。她的双唇编织出小小声的这一句话：

    「哇啊，狗斗的身体好温暖喔……」

    太怪了吧！那应该是一句更罗曼蒂克的话吧啊啊！

    我还没来得及这样吐槽，桐崎便以汹涌怒涛般的气势开始刺起我的身体。

    ……我不过是来买本A书而已，为什么得被人杀得半死啊？

    我朝上天丢出的疑问不可能会有答案。

    我开始诅咒起了神。

    明答百货是位在明答市心中的购物商城，整栋建筑物有六层楼高。除了贩卖生鲜食品和熟食的超市之外，里面还有衣服店、精品店、文具店、玩具店、书店、餐厅，甚至还有求职中心，足以对应客人的各种需求。

    「那……」

    场景改到明答百货的一楼。我跟桐崎两人待在休息用的广场上。

    「你要说什么？」

    坐到长椅上的我环起双手，尽可能摆出高压态度说完后，一直在那边忸忸怩怩的桐崎偷偷瞥了我一眼。

    「你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我故意摆出一个笑容。我平常虽然很少笑，但当我非常愤怒、眉头皱起、嘴角抽动的时候，我是可以硬挤出一个笑容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这个笑容很有魄力，桐崎以非常值得赞赏的态度低下头。

    「我真的感到非常抱歉。」

    「你道歉了啊。」

    我点了点头后，把手伸了出去。

    「你道歉了，那就表示你把所有的制裁权都交到我手上了对吧！」

    我一把抓起桐崎的头，灌进我所有的力气。

    「也就是说，你甘愿让我随心所欲地动手。就是这样没错吧啊啊啊啊啊啊？」

    「痛痛痛痛痛痛！好痛！好痛狗斗！我的骨头！我的骨头！」

    「呐，桐崎，你答应我了对吧。一天一刺对吧！」

    「因、因为那是只有在学校的时候啊，所以我——」

    「所以你就以为我会笑着说『那就没办法了呢——』同意你吗？我并没有有说你可以在学校以外的地方刺我刺到你爽为止啊！啊？这世界上有所谓的限度吧？你刚刚刺了几次？来吧，哥哥帮你数数看吧。一次？两次？还是三次吗啊啊啊啊？」

    「是、是八次次次次次！」

    「嗯——？恭子妹妹真是没有自制力啊啊啊啊啊!?」

    「因、因为那是、那个——」

    桐崎一边试着躲开我按进她头皮里的手指，一边挣扎着说道：

    「我想说一次刺完一个礼拜的份量痛痛痛痛！」

    「听好了，桐崎。我之前也跟你说过，除了你真的忍不住、还有你不是强迫我接受的情况之下，我才会让你这么做对吧？至少这才是我能忍得住的极限啊！这不是你忍得住忍不住的问题啊啊啊！」

    「我、我知道！我知道了啦！我的脑浆要流出来了！我不行了啦！」

    虽然说现在路上人不多，但要是我再不停手，路人就会开始觉得有问题了吧？现在就有一对亲子正以狐疑的眼光盯着我们说。

    「……真是够了。」

    我放开手之后，桐崎按着太阳穴，一边发出「呜呜……」的哀嚎，一边像个僵尸一样，摇摇晃晃地坐到我身边。

    「好过分……这就是传言中的约会时家暴（DV）吗？」

    「这总比你的DV（DANGEROUSVIOLENCE）好吧。」

    我抓起桐崎的脖子后面。

    「在谢罪之后以有形的方式表示你的诚意才是日本的形式美喔？」

    「真要说的话，那应该算是坏习惯吧……不，什么事都没有。」

    当我处于绝对的优势时，要搞定桐崎是很简单的事。我拍了拍她的头，她一边发出「呜呜……」的声音，一边站了起来。看到她准备走向贩卖机，我也跟了上去。

    「我要咖啡。」

    「我知道了。」

    桐崎拿出钱包，看向里面。

    「…………」

    「怎么了？」

    看到我歪过头，桐崎垂下视线看向我。

    「狗斗，我真的很对不起你。」

    「什么嘛。」

    「我只有一百圆。」

    「那是高中生的零用钱吗!?」

    「买、买完食材之后，我身上只剩下……」

    为了确认，我要她打开钱包给我看……哇啊，她说的是实话。

    「真是个没救的家伙。」

    我叹了一口气之后，从自己的钱包里掏出两百四十圆。我买了咖啡和柳橙汁。

    「抱歉……」

    「我是没差啦。不过你的日子还过得真苦啊。」

    「下次我会回礼的。」

    「回礼？」

    「我决定要中止一次把刀刃全部刺进肉里的秘密实验。」

    「哼——那还真是谢谢你啊。」

    我再也不吐槽了。

    对我来说虽然是没差，不过我居然能对我和那家伙之间的对话用一句「我薄也不吐槽了」来结尾，简直就像是我日常生活中的一部分一样，真叫人寒毛直竖啊。

    桐崎恭子。她是几个月前转学到我这间市立明答学园来的女生。

    她是个撕裂魔人、刺杀狂。

    顺道一提，数个月前在社会上掀起一片骚动的【十字伤的杀人魔】就是她。

    网路上称她为【午夜十二点的杀人魔】。

    现在，我跟她表面上是一对情侣的关系。

    也就是说，我是个怎么杀怎么刺怎么砍都死不了的【不死男】。

    在奇妙的邂逅之后，我经历了我根本不想回忆的经验，发生了很多事。一路走到今天，不是我要说，我真的觉得自己能跟这种糟到极点的女人交往实在是很了不起的一件事，不过其实这件事情背后有很多内幕。桐崎她自己也是抱着很复杂的思绪在过日子……虽然说她现在蠢到让人想像不到她的那个样子就是了。

    「这么说来……」

    我一边拉开咖啡罐的拉环，对着一旁喝柳橙汁喝得很高兴的桐崎说道。

    「那件事应该没问题吧？」

    「那件事？……如果你在说的是那个计划，那它进行得非常顺利，你不需要担心。世界迟早有一天会被我们踩在脚下。」

    「我也做了很多努力，不过状况还是不太乐观啊。」

    「……狗斗最近都无视我的存在。」

    就算我有再多时间，也不够陪你这个自私的女人啊。

    「你好坏喔……唔，我也是很努力地试着要挤出费用。可是就现状而言，我的生活实在过得很苦啊。」

    看你刚刚秀出来的钱包，我立刻就痛切地明白了这一点。

    「是这样啊——唔，看来要去远方旅行是不可能的了。」

    我说完之后，桐崎很遗憾地点了点头。

    在暑假开始之前——我和桐崎，还有另一个人打算要在长假中去旅行。而且我们想说反正都要出门了，所以我们打算能去多远就去多远。

    不过就一介高中生的身分而言，这还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飞机是绝对不用想的，我们就连新干线也坐不起。如果我们愿意花时间的话，普通车会是一个移动的好方法，可是我家里的状况却不允许我离家太久。虽然说只要我跟姊姊讲，她一定会答应。但那个人只要我一不管她，她就会三餐都吃泡面，所以负责管理厨房的我并不能放任她这么做。工作就是工作，若是不摄取营养，她很有可能会倒下。

    我们的理想计划是二天两夜——所以不管交通费再省，只要我们加上住宿费和食费……我也就算了，对没有两亲援助、打工过着单身生活的桐崎而言，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那就在这附近解决吧？」

    「这附近可是没有什么好地方的喔？」

    「……我就是讨厌乡下地方这一点。」

    明答市虽然算在关东圈内，不过它的发展程度高不成、低不就，说它是都市有点不知好歹，说它是村庄又让人心里一阵不舒服。再加上位在山区附近，所以附近几乎没有任何可以当天来回的观光景点。

    如果是平常那个我，绝对会说要放弃这次的旅行，不过这次的提案者是那个人。就算我告诉她说要中止，她大概也不会有半句怨言吧？但我想她还是会不时露出落寞的表情。我就是不喜欢看到那个总是在笑的她不时露出那种表情。

    我是真的很想帮她做些什么……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一阵清凉的声音突然传来。

    「恭喜您！三等奖，可携式音响！」

    我把视线转向那道像是从一楼传出来的声音。大厅后面架了一个像是路边摊的摊位，那里站着一个头上包着头巾、身上穿着祭典时用的华丽蓝短袖上衣的男人。摊子上挂了一面帘子，上面用华丽的红色字体写着：『明答百货十周年感谢祭！抽奖大会！』原来如此，台子上的确放了一个常见的抽奖机（转动之后会有小红球跑出来那一种）。安慰奖是面纸，四等奖是图书礼券两千圆、三等奖是可携式音响、二等奖是冷气。听起来是有点逊，不过这倒是让人感受到地方都市特有的悲哀。

    「你看，狗斗。特奖超赞的！」

    桐崎的话让我哼了一声。八成是百货职员的那个男人身后拉起一道横幕，上面这么写着：

    『特奖南方小岛渡假去附赠温泉旅馆住宿送您苍兰岛三天两夜行！』

    苍兰岛……没听过。不过，有温泉啊。这么说起来，我出生之后就没做过旅行这种奢侈的事，所以实在不太明白温泉是什么样的东西。

    「温泉啊……」

    桐崎低语的侧脸让我感到非常有兴趣。

    「你喜欢泡温泉吗？」

    「不，我没泡过温泉。」

    「你也跟我一样啊。那你小时候呢？」

    「我爸爸一直在工作啊，所以我完全没出去旅行过。」

    原来如此。那么，那家伙又如何呢——想到这里，我不禁苦笑。我干嘛去想这种根本去不成的旅行啊。

    「啊，这么说……」

    桐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开始摸起了她放在一旁的购物袋。她立刻掏出三张纸。

    「我拿到这个。」

    我把她递给我的东西在眼前晃了晃。

    「这啥啊。」

    那上面用显眼的颜色写了『明答˙百货抽奖大会抽奖券』几个字。

    「如你所见，这是抽奖券。让人惊讶的是，只要把它交给工作人员，一张抽奖券就能换到一次抽奖机会呢！」

    「你、你说什么……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

    「这是我从可信情报来源那里得到的情报……绝对没错。」

    「太赞了……怎么会有这么棒的事——开什么玩笑啊，本来就是这样吧。」

    配合她一起闹的我也有错就是了。

    「你不会是想要拿它去抽特奖吧？」

    「我是这么打算的啊？」

    「最好是会中啦。」

    我一脸不可思议地说。

    「为什么你要这么说？」

    「会中和不会中是一开始就决定好的。会中的人平常就有那个运气，不是捡到钱包就是有在参加抽奖活动。不是我要夸赞自己，我这辈子从来就没抽中过什么奖。」

    「这也不是什么值得称赞的事吧……可是我有喔。」

    「骗人，你有什么？」

    桐崎把眼神移开，双颊微微泛红。

    「……我遇到了你这样的男人，这不就代表我很幸运吗？」

    「对我而言，这跟※空亡没什么两样啦！混帐。」（译注：在四柱八字中，「空亡」原来的意思是指空虚、空想、架空、虚构、虚妄等等，会将吉星转为不吉，将凶星转为不凶。）

    「…………」

    「怎样啦。」

    「没事啦！」

    我一脸诧异地看着不知为何生起气来的桐崎说道：

    「……那，你要去玩玩看吗？」

    「嗯……啊﹒啊啊嗯，交给我吧！」

    说完之后，我们站了起来。

    「咦？小狗狗？」

    就在这个时候，从身后传来的声音让我转过头。

    「……今天一直碰到认识的人啊。」

    我很意外地这么说着。对方——久远玲微微一笑。

    久远玲，这个女的在市立明答学园内是我的同班同学。在桐崎转学过来之前，她是学校里唯一一个会和我有所接触的奇特女生。

    她是个彻彻底底的好人，只要是有冠上「志工」这两个字的活动，她就一定会参加。若是西边有人迷路，她就会过去帮助他；若是东边有人掉了钱包，她会把她整个钱包都交给他。我是绝对没办法成为她这样的人。

    刚刚我说有另一个人要参加我们暑假出去旅游的提案，而她就是这个这个计划的提案者。

    「抽奖啊，我从来就没有抽中过耶。」

    背上辫子随风摇曳的玲歪过头。

    「真是教人意外。」

    结果我们决定我抽一次、桐崎抽一次，来买书的玲抽一次。我们排在队伍的最后面，我朝着一旁的玲抬起半边眉毛。

    「我觉得你这种家伙才会一直中耶。」

    「真的吗？为什么？」

    「你问我为什么……」

    怎么说呢？

    「久远同学平常就将心力投注在慈善事业上，乃出同学大概是觉得神明会特别眷顾久远同学也不足为奇吧？」

    桐崎一如往常地用她那恶心的讲话方式——这家伙说这是她的「处世之道」——这么说着。

    「嗯——啊啊，这么说起来，我记得我以前有一次把我捡到的彩券送到警局之后，那张彩券中了一百万。」

    「这不是很厉害吗，那张彩券后来怎样了？」

    「有一个人跑出来说那是他的彩券，所以我们就一起去警局，把彩券还给他了。」

    「……他能证明那是他的东西吗？」

    「嗯，他跟我证明了喔。他是我国中的同班同学，我在班上说这件事的时候，他好像有听到，所以他就到我家来，说那是他掉的东西。」

    「…………」

    她被骗了……

    我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吐了一口深长的气。

    「你为什么会那样……」

    「嗯？什么？」

    我原本打算要好好说她一顿，但在看到玲那一脸『我完全没做什么奇怪的事』的表情之后，我就全身无力了。

    「……算了。」

    「你有想说的事就说啊。」

    「笨蛋。」

    「好过分！」

    「白痴。」

    「你还说!?」

    「猪头。」

    「致命一击！」

    看到玲沮丧的模样，我不禁微微苦笑。

    「唔，如果你觉得这样好我就好啦。」

    「不过，这样才像久远同学啊，我觉得久远同学好了不起呢。」

    桐崎顶着微笑说完后，玲双颊微红地跟她说了一声：「谢谢！」随便你们要怎样啦，日子过得和平就好。

    「下一位！」

    好像轮到我们了。我就率先站上前去，工作人员露出一个讨好的笑这么说道：

    「哟，小哥，有两个女朋友真好呢！」

    「啊？」

    「噫咿！」

    完了，我无意义地让一般老百姓吓到了。和桐崎与玲在一起的时候，我常常会忘记我的脸其实很恐怖。

    「只要转这个就好了吧？」

    「是、是。请……」

    我握住六角形盒子的手把，转了转。白色的小球发出轻盈的声音后，转了出来。

    「喔！恭喜您！」

    工作人员摇了摇那吵闹的铃，我胸口中的期待微微亮起。

    「什么？是什么奖？」

    「是面纸。」

    「我杀了你！」

    「噫咿！对不起！」

    你是故意的吗！

    「乃出同学，请你冷静下来。」

    桐崎抓住我的肩膀，我也只好先收起愤怒的矛头。该死，先给我希望，再把我踹进绝望的底端，真是个恶魔般的男人。

    「只要您把一切交给我，就不会有任何问题了。」

    桐崎露出一个异常有自信的笑容，站到了抽奖机的前面。

    「桐崎同学看起来好厉害喔，她搞不好真的会抽中呢。」

    「……唔——」我是不知道玲有什么根据，不过桐崎的确很值得相信。

    「呵呵，只要我一上场，这种事根本易如反掌。」

    喔喔，她的背后好像亮起来了。桐崎朝抽奖台伸出的手甚至让人觉得十分优美。在场的所有人都盯着她的动作，吞了一口口水。

    难不成——这家伙真的……

    她白皙细长的指尖握住把手。接着，她静静地，以华丽的动作转动机器——

    接着……

    「……!」

    小球滚了出来。

    「这是……!」

    这个结果让我一阵惊愕。

    工作人员看了小球的颜色——严肃地这么说：

    「是面纸呢。」

    「…………」

    桐崎非常沮丧。

    「……唔，算了啦。你打起精神来吧。」

    我对当场抱膝蹲下的桐崎送上形式上的安慰。

    「桐崎同学看起来明明就像会中的样子啊。」

    「闭嘴。你的话等于是在说桐崎『谁叫你之前搞得一副很了不起的样子啊』，你等于是为她送上了死亡宣告啊。」

    「咦咦!?对、对不起！」

    「我……没事的……这不过是抽奖罢了……」

    桐崎看着远方的双眼说明了她根本没看开到可以用「不过是抽奖」来带过现在的心青。

    「那个，先生，我们可以换下一位了吗……」

    「啊，啊啊。抱歉。喂，久远。」

    在我的催促下，「啊，嗯」，玲点了点头，以带着些许紧张的表情朝抽奖机伸出手。

    ……唔，应该是没办法吧。我几乎是半带着确信这么想。连续两个人不只没转到特奖，就连四奖都没中。玲的结果就不用说了，反正一定也是面纸吧。

    喀啦喀啦的声音响起，小球咕噜噜地滚了出来。

    「恭喜您！」

    工作人员发出欣喜的声音。

    「特奖一二天两夜附赠温泉旅馆住宿送您去苍兰岛！」

    你看，我早就知道了。是特奖吧。我说的没错，这种抽奖会中不会中是打从一开始就决定好的。所以，不管我们再努力——嗯？特奖？

    「真的吗P这是真的吗!?」

    玲朝着我的方向跳了起来。

    「我抽中了，小狗狗！」

    「真的假的!?」

    这不是出了什么错的关系吧!?我看向工作人员，只见他深深点了点头，再次说了一声「恭喜」。桐崎则是呆呆地看着这一幕发生。当我们两个的视线对上后，她不知道为什么有了一瞬间的狼狈，竟把视线转开。

    然后她嘟起了嘴。

    「我、我才不觉得可惜呢……」

    她低声这么说道。是这样吗？

    「……可是我还真没想到你会抽中啊。」

    仍是有些不敢相信事实的我转头对工作人员说道：

    「呐，你啊。你不会说什么饭店你们付，交通费我们自己付吧？」

    「不，我们绝对不会这么说，我们将会负担所有的费用！」

    「……你是说真的吧？」

    「呃、嗯嗯，当然是真的。」

    就算我用一脸「敢说谎就杀了你」的表情瞪着那个工作人员，他还是没有改变他的答案，所以这应该是真的吧。

    「太好了！」

    看到玲高兴的样子，我露出微微的苦笑。神这家伙有时候也会给人一些小惊喜呢，不好意思刚刚诅咒了您。

    「那么，这是您的招待券。」

    工作人员递出装在红包袋里的招待券。

    「详细的行程都在里面，请您确认。这是苍兰岛三天两夜行、附温泉旅馆住宿的——」

    然后他带着笑容这么说——

    「双人招待券！」

    「咦!?」

    「…………神啊。」

    我还是要诅咒您。

    「我回来了。」

    在我打开门、踏进玄关的同时，我以娴熟的动作把钥匙丢到鞋柜上。这已经是我重覆了无数次的行动。没有人说『欢迎回来』这四个字的状况也一样重覆了无数次。

    当我脱掉鞋子、准备要踏进家里的时候，我发现客厅那边似乎有笑声传来。觉得奇怪的我走向客厅、用手把隔间帘子推开的时候，我才发现笑声的来源：电视开着没关，画面上一个不知名的艺人正张开大嘴笑着。

    「什么嘛，真是没规矩。」

    我明明就跟她说了无数次出门前要先把电视关上啊。等她回来的时候，一定要再叮咛她一次才行。我一边这么想，一边拿起遥控器把电源关上。

    我把包包丢到桌子上，整个人坐进椅子。撑起了下巴，终于能松下一口气地这么说：

    「……真是够了。」

    现在原本是我在结束漫长一天后，拿来犒赏自己的放松时间，但我现在的心情却是非常地沉重。

    我知道原因是什么。那是刚刚发生的事。

    ——你们两个去嘛。

    玲的话突然在我脑海中浮现。

    ——我没关系的。

    「最好是没关系啦……」

    言语无法表达出这种超出我负荷的感情，让我非常烦躁。我叹了一口气，双眼盯着空中。

    在那场抽奖之后——玲在知道她好不容易得到的幸运有条件限制之后，她就立刻对我和桐崎这么说：

    「你们两个去嘛。我没关系的。」

    「喂，那是个很大的问题吧。」

    我立刻摇了摇头。玲则是一脸不可思议地眨了眨眼。

    「为什么？」

    「基本上，抽中奖的人是你。所以我跟桐崎不去才是正确的吧。」

    「就是说呀，当选者去参加旅行才是理所当然的吧。」

    「可是那要我和小狗狗去？还是我和桐崎同学去？这样太无聊了。」

    「你自己不去没关系吗？」

    面对我的问题，玲立刻点了点头。我才刚说了「为什么」三个字，她就把我的话打断，继续说下去：

    「因为小狗狗和桐崎同学是男女朋友关系啊。你们一起去才是正常的吧。」

    「呃，所以我就说了，这是你抽中的奖啊。」

    「这跟那没有关系啊。如果你真的要说的话，那是桐崎同学给我的抽奖券吧。那这个奖项就不应该由我一个人独享吧。」

    「你说的是没错……」

    玲的理论虽然正确，但我就是无法接受。「这样的话……」桐崎开口道：

    「我不觉得这构成久远同学不去的理由。」

    「没错。桐崎说的没错，你也有权利，所以你不应该不去。」

    「我也有权利吗？那我要用我这份权利，把奖项让给你们！」

    ……我无话可说。面对满脸笑容的玲，我和桐崎彼此对看了一眼，向对方叹了一口气。

    玲一脸不可思议地看过我们一眼后，她便笑着说「这个，给你们！」并把红包让给了我们。

    「……」

    我知道。那个家伙完全没在勉强自己。牺牲自己去帮助别人——久远玲这个人就是能把这种事做得和呼吸一样自然，我已经看过好几次一样的状况。

    可是—〡不，就是因为这样。

    「我不能接受。」

    我不是不能接受那家伙的生活方式。我并不是要否定这一点，只是我总觉得心里有个疙瘩。在回家路上一路保持沉默的桐崎大概也是一样的心情吧。

    虽然我迷惘着该怎么做，但最后仍旧束手无策的我选择了先回家。

    就算再烦恼，我也不可能找得到答案。

    「多少转换一下心情吧……」

    就在我要站起身的时候……

    「我是谁——！」

    我的视野突然被黑暗包围，像是有什么东西覆住我双眼的柔软触感传来。但我完全不慌乱，只是用夹着叹息的、不可置信的语气回道：

    「……姊姊，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唉呀，好无趣的反应喔。」

    背后的人物干脆地把手放开，绕到我的前面来。随便绑在后面的黑发、看起来像是个高中生的娃娃脸、身上穿着和平常一样背心牛仔裤，打扮十分随性。乃出雪华。她和我一起住在这间房子里，是我的姊姊。

    「难得姊姊我提早回来，我也不过是想说要给我可爱的弟弟一个恶作剧惊喜啊。」

    「最近很少人会说什么恶作剧惊喜了吧。」

    「我明明也把胸部靠上去了啊。」

    「啊啊，好像有脂肪靠上来呢。」

    我轻盈地躲开她的拳头。「真是的——」姊姊鼓起双颊，一边甩着她的马尾，一边环起双臂。

    一你总是给我很无趣的反应，还有这么简单的回答。你能不能多少用些有创意的回应吗？」

    「和尚端汤上塔。」

    「…………」

    「塔滑汤洒汤烫塔。」

    「…………」

    「AMONKISHOLDINGABOWLOFSOUP！」

    「……嗯，是姊姊不好。」

    虽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过我好像是赢了。我耸了耸肩后站起身，走向厨房。

    「既然姊姊你也回来了，我现在就来煮饭吧……你没有吃点心吧？」

    「我没有吃喔。我只吃了一碗泡面而已。」

    「你明明就有吃！」

    「泡面不是点心，它是主食！它是为了满足世界上所有空腹孩子的三分钟即席英雄！」

    「姊姊……你又把自己说成是小孩了……」

    「不要用这种哀怜的眼神看我啦！我怎么可能会这么做呢。」

    「就是啊。你已经二十七岁了对吧。」

    「是二十五！」

    「是二十五还二十七都没差吧？」我这么回话之后，「在你长大之后，一年、两年都是很重要的！」姊姊如此嘟哝。我只在背后挥了挥手回应她。

    我穿好围裙后，打开水槽上的柜子，拿出平底锅。

    「你的工作如何？」

    「没怎样啊。尽碰到一堆讨厌的事件，而且最近还特别热闹耶。」

    「热闹？」

    「就是那个女高中生殴杀事件啊。不是出现了第三个被害者吗？所以现在根本是一场大骚动啊。唔，不过那跟我的部署没关系就是了……」

    「啊啊，是那个啊……」

    那应该是暑假之前，我跟桐崎一起在电影院前大荧幕上看到的杀人事件吧。姊姊虽然是明答署的警察，但由于她隶属于少年课，所以她跟这个事件应该没有什么关系。只是当事件愈来愈大的时候，她也很有可能会被要求去帮忙。这么一来，她回家时间也会跟着变晚。除了平常的业务之外，还得帮忙无聊的杂务，不论是谁都会想叹气吧。

    「我每次都觉得这是很麻烦的工作啊。」

    「唔，我本来就想走这一行的，所以也没办法。比起我的事，你呢？」

    「我怎样了？」

    在平底锅里放奶油、煎鲑鱼片的我开口回答。姊姊一脸不可置信地这么说：

    「现在明明就是放暑假的时间，你怎么哪里都不去，就家里混吃等死啊。」

    「这也是没办法的啊，我已经升高三了耶。」

    「你这个人选的大学应该不会和你的程度相差太多吧。那你就可以不要一直念书，留些时间放自己自由啊。你明明就可以出去走走，就和桐崎小姐一起去嘛。」

    桐崎的名字一出现，我的手瞬间停了下来。

    「……嗯——」

    我发出了低吟般的声音，把火给关上了。

    「什么啦！难不成你们之间又发生什么事了吗？」

    姊姊这个谴责般的问句让我露出了微微的苦笑，摇了摇头。之前，我跟桐崎之间的关系的确曾经变得很微妙过。不过，这次的情况并不相同。

    「不是那样啦。该怎么说呢，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啊？什么意思？」

    我把奶油煎鲑鱼放到盘子上，吐了一口长长的气。

    坐到椅子上后，我解开围裙并开口说道：

    「事情变得让我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怎么了？如果是钱以外的问题，那就交给我来帮你解决。」

    呃，这也不是跟钱完全没有关系的事——唔，算了。

    「……呃，这个啊。」

    我一边抓着后脑勺，一边把大致的情况跟姊姊说明了一遍。

    「———所以呢，我跟桐崎说事情之后再谈，然后就跟她说再见了。」

    「呼，久远小姐真是个好人呢。」

    「那个家伙就是人太好了。」我一边抓着鼻头，一边回应姊姊的话。

    「她明明就可以再多主张一些自己的意见啊。」

    「唔，是啊！而且她的选择有些失败呢。」

    「失败？」

    「因为久远小姐这样的选择并不能让你和桐崎小姐有个愉快的旅行吧？」

    「……唔，我办不到。」

    「意思就是说，牺牲自己对别人好不一定是件好事。」

    看到姊姊耸了耸肩，「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做才好？」我这么问她。

    「怎么做……」

    她困惑地抓了抓脸颊后抬起视线，「这个嘛……」她低声说道。

    「唔，你给她打个电话吧？」

    「电话？」

    「打给久远小姐啊。就算你一直在这里想到死，也没有办法解决任何事。」

    「那我要说什么啊？」

    「说我刚才讲的话啊。这种事你就自己想一想，可不要以为不管什么时候，一切的事情都会有答案等着你去看喔。」

    「好严格喔。」

    我微微苦笑，但我知道自己应该只能这么做。虽然我不知道我到底该怎么办，不过我不能就这样丢下她，和桐崎一起去旅行。除了罪恶感之外，还有更多的——

    「一直和桐崎待在一起的话，我的人身安全会遭受到很大的威胁啊……」

    「你说什么？」

    我回了一句「不，我什么都没说」之后，便站起身来。

    「你先吃晚饭吧。味噌汤我早上就煮好了，你把它热来喝，饭我也煮好了。」

    留下这些话后，我便走到放有电话的走廊。姊姊拉长音的「收——到——」从身后传来。

    我拿起话筒，按了几个按键。通话声响了几下后，一道啪嚓的声音突然响起。

    『喂，这里是久远家。』

    「不好意思，我是贵府的久远玲小姐的同班同学乃出。请问玲小姐在吗？」

    『哇啊，小狗狗讲话好客气喔！』

    「……是你啊。」

    『感觉好奇怪喔——嗯，好恶心喔！』

    「你管我！」我在跟长辈说话的时候可是会用敬语的。

    『那你有什么事吗？』

    「啊，呃……」思考着要说什么的我陷入沉默。结果玲先开了口：

    『难不成你是要说抽奖的事？』

    这家伙的第六感还是一样会在奇怪的地方发挥效用。我回了一句「是啊。」

    『怎么了？那个奖有什么问题吗？』

    「不是啦。你……这样真的好吗？」

    『什么好不好？』

    「所以我说，你觉得让我跟桐崎两个人去好吗？」

    『当然好啊，我刚刚不也说过了吗？』

    「说是这么说啦，可是你……真的觉得这样好吗？你是已经习惯要对任何一个人好没错啦。可是这样亏都你吃尽了，一点也不好玩吧？」

    『我又不是因为好玩才去帮助别人的……』

    玲困惑地说道。

    『可是，如果只要我忍耐一下，就能让其他人得到快乐的话，那应该也不错吧。』

    「可是，这次是你说要三个人一起出门的对吧？」

    『话是没错，可是桐崎同学和小狗狗是——』

    这句话让我有些动火。不知道为什么——我好像摸清了我刚刚抱持的是什么样的心情。

    「……你给我搞清楚了。」

    我用有些强硬的语调对玲说道。

    「现在你不需要管我跟桐崎怎样，问题是你想怎样。」

    『……我吗？』

    「你不想跟我们一起去旅行吗？我在问你，你愿意在我和桐崎一起出远门的时候，一个人待在家里吗？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我……是怎么想的吗？』

    「你的确是个无可救药的好人没错。可是啊，这样的你有时候会让我觉得很烦啊！或许你觉得这样很好，可是每当我看到久远你为了别人而牺牲自己的时候，我就会变得很不高兴耶。」

    『……小狗狗。』

    「这样做的话，大家会很高兴吧；这样的话，应该能让别人得到幸福吧；我明白你想做这种事的心情，可是你至少要对我说出你的真心话。你就任性地说出你的真心话，我全部都会收下的。

    所以，久远。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玲没有回答。我把背靠到墙上后，就这么坐了下来，耐心等着她的答案。

    究竟过了几分钟呢？玲突然低声说道：

    『……小狗狗，你这个笨蛋。』

    「怎样啦。」

    『这种事你不应该对我说吧。你应该对桐崎同学说才对啊。』

    在一瞬间之后。她轻声地继续说道：

    『……我现在，觉得……很困扰。』

    「什么事？」

    『我差点就说出我绝对不能说的话。』

    我叹了长长的一口气，把放开的话筒贴到耳边。

    「你说说看啊。」

    『嗯……我不说……可是呢，让我任性一下。』

    「好啊。」

    玲用带着紧张的颤抖声音，清楚明白地这么说：

    『——我可以，跟你们一起去吗……』

    我闭上双眼，坚定地答道：

    「那是当然的。」

    『嗯——谢谢。我还是，想跟小狗狗一起去。』

    「啊啊，那我们就把这个奖让给别人吧，不然实在有点浪费啊。」

    『嗯嗯，你不用这么做喔。』

    「为什么？」

    我提出问题，玲做出回答。

    『我要自己出自己的旅费。』

    「喂，这样太伤了吧。」

    『没关系。如果只是这样的金额，我的存款够。』

    「可是啊——」

    『小狗狗。』

    玲打断我试着阻止她的话，继续说下去。

    『这就是我的任性。其实我真的觉得我应该让小狗狗和桐崎同学一起去，可是我刚刚真的很想跟你们一起去，这是一件绝对不被允许的事，所以我必须这么做。』

    「…………」

    ……我没办法制止她了。从我认识她的时候开始，她就是个绝对会去完成自己所决定的事的人。玲会像刚刚那样推翻自己的话，简直就可以算是奇迹。可是这次就算我再怎么说，这个家伙的心意也是打死都不可能会被推翻的吧？我有这种感觉。

    「我知道了。」

    我点了点头。

    「如果你想这么做的话，我也没有插嘴提出异议的余地，我会跟桐崎说的。」

    『嗯，谢谢你。』

    「我才应该谢谢你。」我忍不住苦笑。「那就先拜了，我之后再把详细的时间表告诉你。」

    『我知道了，拜拜。』

    「啊啊。」

    『啊，小狗狗。』

    「嗯？」

    在片刻的沉默之后，玲开口说道：

    『我觉得小狗狗，有点狡猾。』

    「你干嘛突然这么说啊？」

    『我好不容易才放弃了，结果你却那么说……这样我的心情不就又会恢复原状了吗？』

    我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听到我陷入沉默，玲说完『拜拜！』后就单方面地挂了电话。

    「真是个怪家伙……」

    我一边低语，一边把电话挂上。然后，我感觉到一阵奇妙的气息。

    我转过头，发现姊姊正从客厅里看了过来。我看到她的眼里正闪着异常闪亮的光芒，是我多心了吗？

    「……怎样啦。」

    「真是青春啊，狗斗。」

    「啊？」

    「在外过夜对吧？而且还是和两个女生一起啊。你什么时候变成那样的大人了啊？姊姊我好感动喔。」

    「……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啊？而且还是往非常惹人厌的方向想歪了。」

    「可是这是不行的喔。怎么可以两个人一起呢？迷惘或许是成长过程中的必需品没错。可是你也为被你玩弄的女性想想啊！」

    「你的行动原理没有『听别人说话』这个准则吗！」

    「姊姊要去一趟药局喔。」

    姊姊以小跳步通过我身旁的时候，我对她说了一声「等一下」。

    「你要去买什么！」

    「当然是那个啊！为了防止青春年华错误的完美橡胶制品啊。而且那还是个能当水壶用的便利商品呢。」

    「很好，你就不需要用这么迂回的说法了。」

    「唔，说白了，就是保险套啦。」

    「不准说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理所当然地大吼出声，但姊姊一副听都没有要听的样子，「那就再会啦！」便用轻快的脚步走出家里……那个人在我和桐崎开始交往之后，性格是不是一直有在变啊？不，还是说，这才是她的本性？我明明跟她一起活了十七年，却还是搞不懂这种问题，人类的心理还真是复杂……不过问题好像也没有这么严重。

    「……唔，算了。」

    反正呢，我就先别管那个明明没男朋友、却还是要一直插手弟弟恋爱的可怜家伙吧。

    我把手插进口袋里，拿出手机。在事情大概有个结论之后，我得把这次的事告诉某个人。不，如果可以的话，我完全不想跟她扯上任何关系，不过要是她在被无视之后跟我乱唉唉叫，也会让我很困扰。我叫出登录在电话簿里的号码，按下通话键。

    在通话声响了几声之后，对方接起电话。

    『请问有什么事吗？乃出狗斗。』

    那家伙还是一样，用她那木头演员般地平板声音喂也不喂地就说出第一句话。

    「哟，好久不见了啊，阿春。」

    『请告诉我您的目的。』

    「……真是不亲切啊。」

    『如果您要亲切态度的话，那您要不要打给速食店、邮购公司、还是新兴宗教呢？』

    最后那个很有问题吧……

    「我知道了。然后，我那个啦。」

    『请您尽可能地避免不必要的发言。除了您和桐崎恭子以外，没有人会拨这支电话。』

    「嘿嘿嘿嘿，小的我知道啦。」

    我并不认为女人脸上要一直带着微笑，也不会要求她要用恳切尊敬的态度来对待我，可是她跟我说话的时候至少可以愉快一点吧？我会很期待跟她对话啊。

    『请问，您怎么了吗？请您说得简短一点。』

    「啊啊。呃，其实我要离开家里，出几天远门。」

    『你要去旅行吗？』

    「就是这样。毕竟现在放暑假啊。然后——虽然说这样有点对不起你，可是就算你的【组织】有什么事要联络我，我可能有一段时间没办法工作。」

    我们之间出现了片刻的沉默。我对她的回应感到有些紧张，毕竟在跟说话的人是隶属于政府的【组织】——虽然我还不知道这件事是真是假。

    利用犯罪者来处分犯罪者——我之所以会跟基于这种天外奇想而设立的【组织】扯上关系，都是因为【午夜十二点的杀人魔】那个事件。他们那个【组织】要召集的不是我，而是桐崎。在一连串的你来我往之后——桐崎答应成为【组织】的一员，而我则答应要陪着她一起，应该是说答应桐崎要照着她的生存之路，一路走到最后。

    阿春——这当然是她的绰号，只是因为她的本名惊人地长，所以我在此割爱——因为这样的奇异缘份而成为我们和【组织】之间的联络员。我们在不久前曾从她手上接下第一个任务。

    不管怎样，我都不觉得她会连续给我们任务，但我还是觉得要事先通知她一下才行。

    『您做事还真是随性啊。您明白自己的立场吗？』

    「你这样跟我说，我也是感到很困扰……只是几天并没差吧？真的只是两、三天而已喔。」

    『……唔，虽然您有不跟我报备就去旅游的选择，但您却选择了事先和我报备。我个人觉得您这次的行动是难得地妥当。』

    「你这是在夸我吗？」

    『所谓的妥当指的是理所当然。夸赞他人有常识的行为就表示我认为对方是个连常识都无法理解的愚蠢人物，如果根据这一点来看的话，我认为在现状之下，我是无法判断的。』

    「是这样吗——」我是没差啦，可是这家伙真是一点都不可爱啊。

    『……顺便跟您问一下，您是要去哪里呢？』

    「我要去一个叫苍兰岛的地方。」

    我以为她会回什么「是这样的吗？」之类的。但阿春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似地，半晌都不吭声。

    「喂，你怎么了吗？」

    『……不，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

    阿春敷衍般地答完后，继续说了下去，语气意外地干脆。

    『我知道了，您可以去没关系。』

    「……真的可以吗？」

    原本以为不是会被她拒绝，就是会被她念到臭头的我，有些傻住地问她。

    『我说没有关系。您还有其他要说的话吗？』

    「不，我是不需要啦……」

    『如果您只有这件事的话，那我就先告辞了。』

    「啊、啊啊，谢谢你啊。」

    『不会——那么，祝您一路顺风。』

    电话，被挂掉了。

    「…………真是怪啊。」

    我一边看着手上的手机，一边歪过头。祝我一路顺风？对那家伙而言，我跟桐崎应该不过只是组织的棋子而已。从阿春的性格来看，就算是要跟我客套，她也不可能要我一路平安。

    「真让人有种不好的预感啊。」

    完全是意料之外的幸运造访——

    不过，我很清楚。

    我绝对不能为毫不需要努力就出现的『那个』而满心喜悦。

    这个世上所谓的天生注定和宿命之类的东西是从运气的总量来决定的。当超过容载量的幸运前来造访时之后一定会有一场超越那份幸运的灾祸前来取回平衡。

    ……如果这场旅行能顺利就好了。

    我希望这只是我的预感就好了。

    第二章不死男与爱情大冒险

    苍兰岛——

    一座浮现在濑户内海上的小岛。三十年前还是个无人岛的苍兰岛在某大企业的开放之下，现在成了一个度假胜地。不过除了著名的温泉之外，岛上并没有什么特别能成为观光景点的地方；虽然岛上四处有战争时做为开发兵器用的建筑物废墟，但极少会有游客前去参观。只是这里有个不大的海水浴场，温泉旅馆里的料理也是天下极品，是熟门熟路的人才会知道的秘密景点。

    丛生在苍兰岛某些地域的苍兰是兰花的变异种，花瓣呈现鲜艳的苍蓝色。这个花名虽然是岛名的来源，不过由于近年来的环境污染影响，苍兰目前已经绝种，因此众人已无法一睹其真面目。

    ——以上，就是和住宿券放在同一个信封里的苍兰岛说明，我只是引用了里面的内容。

    「……可是啊。」

    停靠到港边后，我一边用手挡住阳光，一边环视着四周说道：

    「这里荒凉到让人想笑啊，喂。」

    这个毫无人烟的状况仿佛就是在说「荒凉才是我们的名产」一样。

    游轮上只有我们和其他两个人，其中一个人好像是钓客、另外一个人只是把要货物运过来的样子。简单来说，会以观光为目的而来到这个偏僻地方的疯子，就只有我们三个而已。抽奖的奖品通常都会异常地小气，所以我也有预料到某种程度的糟，没想到居然会这么糟—

    「完全没有人耶——」

    拖着行李箱的玲站到我身边。她转着眼睛，用好奇的眼神看向四周。

    「真是个静谧的好地方呢。」

    背着旅行包的桐崎以优雅的语气说出她的感想。

    「与其说是静谧，这根本是无声了吧……」

    如果蝉声的大合唱没有从耸立在前方的山中传来，我大概会疯掉吧。

    「没有人会来接我们吗？」

    「他绝对没有要做生意的意思。」

    当我们去寻找旅馆的时候，立刻在半山腰那里找到了像是旅馆的建筑物。也就是说，我们必须从这里走过去。饶了我吧，炎热的天气会把我逼疯啊。

    「……该死，我们就走过去吧。」

    「是啊……」

    桐崎点了点头。她头上戴了一顶帽檐巨大的帽子，装饰有鲜艳假花的帽子和她身上的白洋装相辅相成，如果只看外表的话，她真的就像是个深门大院的小姐。

    「不过啊，桐崎同学的衣服、还有帽子都好可爱喔——！」

    听到玲率直的称赞，桐崎用手包住染上朱红的脸颊。

    「唉呀……我才觉得久远同学的打扮好适合你呢。」

    「是吗？我只是从家里的衣服里随便挑了几件出来而已。」

    用手调整好草帽的玲不好意思地微笑着。的确，纯白的衬衫加上牛仔热裤、黑色及膝长袜的打扮的确很适合玲的个性。

    「呐，小狗狗，怎样？我看起来是不是很怪？」

    玲有些不好意思地在我面前转了一圈。讨厌那眩目到惹人厌的阳光的我说道：

    「啊——是啊。很适合你喔。」

    「真的吗？」

    「啊啊，看起来就像是要在河边抓螯虾的样子。」

    「……你的意思是说，我像个小孩吗？」

    「也像是会在走廊上吃西瓜的样子。」

    「你果然是在说我像个小孩啊——！」

    「不是啦。」

    我说道：

    「你像个小学生啦。」

    「你说什么!?」

    「不管了啦，我们赶快走吧。被太阳晒干的话，我们可是会被猫咬去吃的。」

    「什么叫做不管了啊……」

    我丢下似乎受到打击的玲开始走了起来。倏地，走到我身旁的桐崎小声问道：

    「……那我怎么样？」

    「你们从刚刚开始是想怎样啊？不是我要夸自己，我根本就没有任何流行品味，就算你们要找我做衣服的评论，我也说不出来啊。」

    「这不是那种问题，这是身为少女的重要事项。」

    「你又在说那种我听不懂的事了……」

    「这适合我吗？呐，这适合我吗？」

    「啊——啊——很适合啦，很适合你。」

    「真、真的吗？」

    「啊啊，让我想起晒在洗衣架上的床单啊。」

    「唉呀，乃出同学真是的！」

    就在桐崎一副很爱撒娇地拍着我肩膀的时候——

    「您真是太爱开玩笑了呢！」

    她立刻贴了过来，用她从短裙缝隙中掏出的刀子刺向我的侧腹。

    「恶噗嘶！」

    看着呵呵笑的桐崎，我抽着嘴角这么说：

    「桐、桐崎同学才真是太爱开玩笑了呢……」

    「唉呀，您在说什么呢？呵呵呵！」

    「您、您那纯白的衣裳若是被喷上鲜血而染红，岂不是会让您很困扰吗？」

    「唉呀，真是谢谢您的担心啊。不过我可以把刺杀的深度调整到不会喷血的程度呢，唔呵呵呵！」

    桐崎一边维持着她得心应手的大小姐微笑，一边把刀刺得愈来愈深。你、你这家伙。尽学这些毫无意义的技术，（转转转转转转转），呜、呜嗝一喎，这已经不是开玩笑这几个字就能解决的程度了……不，从一开始就是这样子了！

    「你们两个怎么了吗？」

    跑过来的玲露出一脸不可思议的样子，「我、我们，完全没事」，我则是硬装出一脸平静。桐崎也是惊人地一脸自然，就我而言则是招摇撞骗的笑容答了一句：「我们没事。」

    ……在离开岛之前，我能保持四肢和脑袋完整无缺吗？

    直到现在才出现的不安划过我的脑海。

    「这么说来啊……」

    好不容易满身大汗地爬上陡峭的山坡后，我以为终于有平地可以走了，没想到眼前却立刻出现一个隧道。在我们踏进入口的时候，玲突然这么说道：

    「我听到一个奇怪的故事。」

    「奇怪的故事？」

    在进入阴影下后，炎热的天气也多少舒适了一些。我无何奈何地擦好汗、把行李重新背好后，向玲问道。声音在微暗的空间里回响，感觉就像是一大群人在讲话一般诡异。这条隧道听说是以前兵器开发工厂的货物搬运车所使用的隧道。证据就是铺在地面上的生锈轨道，红砖堆起的墙壁被满满的常春藤所覆盖，上面的龟裂让人联想到逝去的长远岁月。总而言之，让人很不舒服。

    「应该说是故事呢，还是说是奇怪的传言呢……」

    「什么啊。难不成你是要说什么料理很难吃之类的吗？」

    「嗯嗯，我在出门之前，在网路上查了一些关于这个岛的事。」

    「啊啊。」

    「听说这个岛上到了夜里，会听到某些声音。」

    「听到什么声音？」

    不知道什么时候，蝉鸣声停下。只有鞋子敲击柏油路面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响亮。

    喀喳、喀喳——

    好像除了我们之外，还有另一个人存在似的。

    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了，玲压低了声音说道：

    「——是年轻女生的惨叫声。」

    「…………」

    我把玲的话在心里反刍了一遍，思考过后说道：

    「……那应该是捉迷藏吧。」

    「在半夜玩吗.」

    玲大叫。

    「而且还热衷到喊出惨叫声。」

    「……你是认真的吗？」

    「最好是啦。」

    我耸肩说道。

    「那是什么啊，怪谈吗？」

    「我不知道。可是，听说来这个岛上旅行的人里有好几个人听过那个惨叫声耶。你看，以前这里不是在制造战争用的兵器吗？听说在那个工厂工作的人难得有东西吃，生病的时候也无法休息。他们的日子过得太辛苦，所以好像有些人就因此而发疯了……」

    「然后那时候发疯的人就变成了幽灵，到现在都还在工厂里工作吗？惨叫声是那里传出来的？」

    「听说好像就是那个样子。」

    「蠢毙了。」

    一脸不可置信的我耸了耸肩。

    「最好是会有这种事啦。」

    「小狗狗你不相幽灵这种东西吗？」

    「我不相信啊，而且我也没看过。除了我亲眼确认过的东西之外，我都不相信。」

    我说完之后，玲像是在表示她的不满似地嘟哝着。

    「我也是这么想啊……可是如果我们没看过的话，那不就表示我们根本不知道他是否存在吗？」

    「你说的是没错啦。」

    「所以我认为我们不能断言说觉得幽灵不存在。」

    「……你到底想说什么？」

    玲微微点了头，盯着前方的她开口说道：

    「……如果这个故事是真的，那真的好悲伤喔。」

    她以消沉的声音说道。﹒

    「活着的时候很辛苦，死了之后好不容易能得到安详，可是他们却还得工作……」

    「唔，是没错。」

    在令人痛苦的时代里，生在令人痛苦的环境中，被令人痛苦的命运玩弄——在失去生命之后也是如此。如果这个故事是真的，那实在是糟透了。不过我们也没有办法为他们做些什么。对当时的他们而言，那绝对不会是他们想做的事。即便如此，他们还是不得不做，因为他们『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出生的』。光是一句『没办法』并没有办法让人接受这个事实，然而他们并没有其他方法能让自己接受自己的命运。不管怎么说，一切都已经结束了，我们能做的，不过就是记住这件事罢了。

    我这么说完之后，玲眨了眨眼，把手抵到下巴上。

    「嗯——……的确是这样没错。」

    「我就说吧。」

    「可是，大概是我太天真了吧。」

    玲苦笑着说道。

    「可是我还是觉得，我们是不是能为他们做些什么。我们是不是还有其他的方法——放弃应该是最后的最后才该使出的手段。」

    「……这的确是很像你会有的想法。」

    「最近因为小狗狗的关系，让我这样的想法更加强烈。」

    「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都没有——」

    玲笑着说完后，环视四周。

    「……咦？桐崎同学呢？」

    「啊？……怪了。她不在耶。」

    隧道里虽然一片薄暗，但从对面透过来的光却让我可以把隧道里看个大概。不过我还是没看到桐崎的身影。

    「我要把你们两位丢下了喔——」

    我才想说没找到她，就看到她在远方招着手……那家伙是怎样啊？

    「她干嘛那么急啊。」

    「桐崎同学也一定是很期待这趟旅行的啊。」

    如果是那样就好。那家伙在我跟玲开始说话之前好像就不见了。我们聊了什么尴尬的话题吗？

    感到疑惑的我没能找到答案，只好和玲一起走向桐崎那边。

    结果我们从港口走了一个多小时，才走到我们接下来要住两个晚上的旅馆【苍兰亭】。日本老式的房子比我们想像中的还要坚固。不过旅馆整体看起来还是相当老旧，这里的时间看起来像是几十年前就已停滞了。带我们到房间去的老板娘说这栋建筑物很有历史，简单来说，这里就是因为没钱所以才没得改建而已。

    靠上去就会被敲破的地板、几乎要埋到地板下面去的按摩椅、连载已经结束，几乎已经可进入缅怀领域的动画角色在（不会动的）游戏机上跳着舞。我们一边斜眼看着这些东西，一边通过漫长的走廊，走向并排客房的区域。

    「除了我们之外，还有其他客人吗？」

    玲提出问题。走在前面的老板娘则笑着回答：

    「这个啊，今天旅馆里只有三位呢。」

    不是今天，而是永远吧。我按捺下我想这么吐槽的心情，眺望着能从别馆走廊上看到的花园。此时，我突然这么问：

    「那个，我听说这座岛在有战争时的军方设施遗迹。」

    「您真是清楚岛上的状况啊。很多客人都是为了造访那些设施才来到苍兰岛的呢。」

    转过头来的老板娘微笑道。

    「有没有什么和那个有关的传闻呢？」

    老板娘的脚步停了下来。

    「……传闻指的是？」

    「呃，我只是有这种感觉。这不是一定要的吗？战时死去而无法成佛的灵之类的。我只是在想说会不会有什么怪谈之类的东西，我对这种事有点兴趣。」

    老板娘有半晌都不说话。但就在我准备再次开口的时候……

    「……没有，我没有听过。」

    她只把脸转了过来，微微一笑。我没有什么证据，只是总觉得她那个笑容有点假。

    「……是这样吗？」

    「是的，真的很抱歉。」

    老板娘像是放下心来地吐了一口气后，她微微点头，再次向前走去。

    ……这一定有内幕。

    不管玲所说的怪谈是不是真的，这个岛上一定存在着会流出这种传言的『某种』根据。谚语不是说「无风不起浪」吗？玲扯了扯我的袖子。我转过头，看见她对我摇了摇头。她大概是要我别再追问下去，造成旅馆的困扰吧。好，我耸了耸肩，准备继续走下去的时候，我的腰边有了奇怪的感觉。我垂下视线，看见低着头的桐崎扯住我的衣摆。

    「……怎样啦。」

    「没事啦。」

    桐崎小声地说完后，就干脆地放开我的衣服……干嘛？就在我要这么回问的时候——

    「我们到了。」

    我听到老板娘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们已经来到最深处。老板娘用左手指向房间。门上挂着门牌，上面写着【椿之间】。这房间看起来就像是两小时悬疑推理剧里常出现的典型温泉旅馆客房。

    「这是房间钥匙。由于房门不会自动锁上，请各位在出门时记得关上门窗。」

    今天的客人明明就只有我们几个，但她却还叫我们要关紧门窗，意思是说旅馆里会有来偷东西的职员吗？

    我不小心差点就把这句话说出来，但桐崎却抓住我的肩膀阻止了我。也就是说，这家伙也在想一样的事吧？真是讨厌的心电感应。

    「另外一间房间是隔壁的【菊之间】。」

    老板娘把钥匙交给玲，很尊敬地行了一个礼后便离开了。

    「……那么。我们就先把行李放下，等会儿再会合吧。」

    我说完之后，便朝玲伸出手。

    「把钥匙给我。」

    「嗯？为什么？」

    看到玲一脸空白的样子，我接了一句「你问我为什么……」

    「那是我房间的钥匙啊。我们总不能三个人睡在同一间房间里吧？」

    「你在说什么啊。」

    玲说得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小狗狗要和桐崎同学睡同一间房间啊。」

    「什么P」

    此时的惊愕已经超越了我所能理解的范围，跟我听说『河童跟狸猫是同一种族』时的冲击差不多。

    「你是认真的吗!?我之前就觉得你脑袋不够好，没想到你的脑浆居然已经开始溶化了！」

    「小狗狗你还真能一脸若无其事地说这种失礼的事啊……」

    「因为啊……」鼓起脸颊的玲继续说下去。

    「小狗狗和桐崎是男女朋友对吧？那你们得睡同一间房才行啊。」

    「啥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是认真的吗啊啊啊啊啊。

    「那我先去放行李，等会儿见啰！」

    「你、你给我等一下！不，请您等一下！久远小姐！久远小姐.久远小姐！我请你吃冰！等一下！给我等一下啊啊啊啊啊！」

    根本不知道我为何悲叹的玲只是一边笑着说「小狗狗好怪」，一边打开房门，进了隔壁房间。

    「…………」

    我无力地跪倒在地上。我觉得刚刚一直在我心中浮游的各式无形的不安，一口气在我心里成形。

    「那么，狗斗，我们走吧。」

    沉重的感触落到了我的肩上。桐崎用力地抓住我说道。

    「我们现在就启程前往魅力十足的夏季爱情大冒险吧！（附赠鲜血喷沫）」

    「我、我不要啊啊啊啊啊！」

    「呵呵呵，我不会再让你逃走了！」

    桐崎用十分愉快的语气说完后，便把我架了起来，我就这么被她拖进房里。

    我听到——

    我听到绝望之门打开的声音。

    第三章不死男与变化的征兆

    潮起潮落的白色细浪。

    点亮海面的湛蓝天空。

    引诱大家去玩耍的夏日太阳。

    沙滩包覆住双脚的柔软触感。

    一切的一切，都不愿意拯救我。

    「完了……」

    我坐在海边，抱着头低语。

    「一切看起来都是灰色的……」

    那当然会让人想大口叹气。

    我跟那个桐崎，跟那个光是陪她几个小时就会爆出一连串十八禁画面的女人有整整二十四个小时必须待在一起。

    我是有告诉她我会忍耐某种程度的刺杀，但那家伙已经证明了她在不同的状况下随时会打破这个规定。我的脑内已经浮现我在各种情况、被各种手段、被刺成各种模样的逼真影像。我很讨厌能够轻易想像出这么多刺杀情景的自己。

    「真是够了……我再沮丧也没用。」

    我只能努力张起最大范围的防卫线，尽可能减少次数。知道我自己完全理解【不被刺】这个选项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我总觉得非常悲伤。

    我站起身，眺望大海。该死，既然事情都走到这个地步了，我要忘了一切，享受现在！啊啊，大海真是太棒了！好广阔啊！我完全不知道这么广阔有什么好啊！哈哈！哈哈哈哈！啊，好像变得有点愉快了呢！我的身体里好像有很多东西要坏掉了呢！哈哈哈哈哈哈！

    「……哈啊。」

    「你在沮丧个什么劲啊。」

    在我好不容易让心情冷静下来的时候，背后传来的声音让我转过头。桐崎就站在那里。

    「没事啦……」

    「是吗？你有任何烦恼都可以跟我商量，不要客气啊。」

    「一想到我今天会被你砍几次，我差点就想投水自尽了。你觉得我该怎么办才好？」

    「你放心吧。」

    桐崎微微一笑。我看见一缕希望。

    「我怎么可能只刺一次而已！」

    向这家伙寻求救赎的我是白痴。

    「真是够了……」

    「？是吗？比起这个，狗斗，你看到我的时候没有任何感觉吗？」

    「啊啊？」

    露出诧异表情的我看向桐崎。刚刚我根本就没有那个心情，所以我都没注意到。不过由于我们现在来到海边，所以桐崎也理所当然地穿着泳衣。

    她穿的不是覆住全身的连身型，而是只覆住胸口和腰部的比基尼。上下都是黑色的比基尼和她的白皙肌肤相衬，有一种奇妙的性感。这么一想起来，我记得以前看过她穿学校泳衣的样子。这次完全不一样，她的身体曲线整个都展现出来了……她放话说自己『脱了就很猛！』的话果然没说错。如果是平常的的话，我大概会有特别的感情出现也不一定。

    不过，我现在因为这家伙的原因而陷入人生最大的危机兼最糟糕的状况，这样的事态会让人失去那样的感情。

    「……啊——不错啊。」

    「呛!?」

    我随便地回答完之后，桐崎震惊地仰起上身。在那之后，她以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咦？咦？」低头把自己的身体看过一遍后，把视线转回我身上。

    「就这样!?」

    「咦？啊、啊啊。咦？什么？」

    「这、这个很贵喔，意外地贵喔……」

    啊啊，原来是这样啊。这么一说起来，我原本以为她会因为没钱而穿学校的泳装来，但这还真叫人意外。

    「你还真有买这种东西的余裕啊。」

    「并没有！我是没有那种余裕，可是、可是……」

    桐崎的脸不知为何泛红。她把头垂下，手指在肚脐边绞着。

    「应该说我是勉强自己去买的吧……那个……」

    「……？是吗，你那么期待这趟旅行吗？」

    「这是其中一个原因，可、可是这是为了要让你看，所以才——」

    看着忸忸怩怩的桐崎，无法理解状况的我歪过头。没想到桐崎突然转向前面，凶猛地朝我靠过来之后，一把抓起我的手。

    「干、干嘛啦。」

    「揉啊！」

    「嗄!?」

    我还没来得及惊讶，桐崎就毫不犹豫地把我的手按到她的胸部上。呣妞，一道难以形容的感触传来。在那一瞬间，我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身体变得好热。

    「住、住手，你这个白痴！」

    「我、我不要！如果连这套泳衣都不能给你致命一击，那你就不要客气地好好揉我的胸部！给、给我蠢蠢欲动！」

    「你在说什么啊!?你在说日文吗.」

    「很柔软喔!?我的胸部要比你想像的还软喔！」

    「我、我现在已经差不多知道了，所以你给我住手！我已经知道这跟棉花糖差不多了！你快给我住手！」

    「给我继续！这可是无法言喻的触感啊!?」

    「真、真的假的.……我们在说的根本不是这个吧，你给我冷静下来！」

    「我可是冷静到连我自己都吓一跳的地步啊！我做的一切都是冷静的行动！」

    「你这样更糟！」

    「你给我振作一点！」我拍开她的手这么说。桐崎露出回过神来的表情。脸颊鲜红的她做了好几次深呼吸。最后，她肩膀的摆动幅度愈来愈小。

    「……呼。」

    「你恢复正常了吗？」

    「唔、唔，抱歉。我有些失去理性了。」

    「……唔，看你一副还好的样子，这样就好。」

    「……那个，狗斗，在我们冷静下来之后，我有件小事要拜托你……」

    「什么事？」

    桐崎缓步朝这边逐渐靠近。

    「你可以让我发泄一下性欲吗？」

    糟了——这家伙冷静下来的时候更糟。

    「你跟我认识多久了？你认为我会说好吗？」

    「当然，我不认为你会说好。但当我恢复正常之后，那个，我发现穿着泳裤的你裸露出来的皮肤比平常还多，反正现在四下无人，这样，怎么说呢……」

    「怎么说呢？」

    试着逃开的我双脚向后退开的时候，脚上感到一阵凉。看来我已经来到海岸线边了。

    仍然顶着潮红脸颊的桐崎双眼湿润，微微张开她那艳丽的双唇。

    「……我湿了。」

    警察先生————！有变态女啊————！

    「等、你、等——」

    明知制止无用的我还是出声制止桐崎。但制止终究没有派上用场，我很快就被压倒了。

    「一下下就好！只要一下下就好！」

    「你这是什么发情野兽的台词啊c"a」基本上应该要倒过来吧cq4

    说到这里我才注意到。这么一说起来，这家伙现在穿着泳衣。她身上不可能会带着刀子。以前也发生过这种事。在我的双眼和重覆着粗重呼吸的桐崎相交的那一瞬间，我准备把这件事说出来，然而我不禁感到愕然。

    桐崎把手探进胸前，从乳沟里掏出一把小型的刀。

    「你进化了——!?」

    「人永远都在成长啊，狗斗。」

    你应该还有其他要学的事吧！很多很多！

    「哩小。」

    桐崎像是很可爱地要用手戳男朋友胸口般，毫不客气地用刀把我刺穿。

    「喀噗！」

    就算刀小也很痛！鲜血喷出，把桐崎的手、手臂，她裸露在外的肌肤染成鲜红。

    「你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客气啊！」

    桐崎用她那娇小的舌头舔起洒落颊上的鲜血，微微扬起一个笑。

    「你不知道吗？狗斗。夏天的海边会让女人变得开放、变得大胆啊——」

    你大胆到触犯法律了吧！

    「嘿!」

    桐崎就这么覆盖住倒在沙滩上的我身上。她把身体紧紧贴在我身上，刀尖有如抚过肌肤的指尖，把我的皮肤撕裂。她每一个动作都带来微弱的疼痛，我发出痉挛般的声音。桐崎吐出的炙热气息覆住伤口，寒气划过。她高兴地看着刀子微微刺穿肉的这一幕。

    「……那么，我们也该正式开始了——」

    桐崎像是要激励自己似地坐起上身，跨坐在我身上，她妖艳地舔过双唇。当一切都正往绝望的深渊坠落的时候，奇迹出现了。

    「喂——小狗狗——」

    救赎的女神登场了。

    「……啐。」

    「太慢了！」

    啐了一声的桐崎把我用力往后一丢。「呀！」这个女人，桐崎发出这样的声音，从头冲进海里。当然，我没有半点同情她的心情，也没有任何罪恶感。

    看到被刺的伤口已经快要愈合，我用海水把血冲掉。虽然这样会让自己更瘫，但我没有其他的方法。我若无其事地把伤口盖起来后，站起身朝跑过来的玲举起手。

    「哟！我从来没像现在这样如此期待你的出现呢！」

    「你在说什么啊？」

    玲眨了眨眼，「咦？桐崎同学呢？她刚刚先离开更衣室了啊！」她这样问我。

    「这个嘛，我想她大概在跟鱼玩得很愉快吧。」

    我耸了耸肩，看向一脸空白的玲。

    我们待在海边，所以玲理所当然地也穿着泳衣。她身着白色的连身泳装，腰间绑了一条海滩裙。不过是这样的光景，就让我心里有小小的罪恶感萌芽。

    数个月前，玲受了让她在生死关头徘徊的重伤。犯人是【午夜十二点的杀人魔】事件中的另一个犯人——不是桐崎，而是模仿她犯行的那个男人。玲奇迹似地留住一条命，而且毫无后遗症。她的复健已经结束，现在过着非常普通的生活。不过即便如此，事件本身并没有完全消失。玲的肚子上现在还留有一道巨大的伤痕。这家伙大概一辈子都无法在他人眼前轻易裸露肌肤了吧。

    的确，直接伤了玲的人是那个自称为【二月兔】的男人。而把这家伙卷入原本和她无关事件中的，是桐崎。不过基本上，如果我没有选择要和桐崎交往，至少玲就不会受伤。所以这也可以算是我的责任。

    「……怎么了？小狗狗，你的表情好恐怖喔。」

    我大概是无意识地皱起了眉头吧。我急忙换了个表情。

    「我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呀。」

    「可怕的脸和表情很恐怖是不一样的吧——」

    ……唔，这话的确没错。然后她好像还若无其事地肯定我长得很恐怖。唔，算了。我微微地苦笑，「没事啦！」我这么向她回道。

    「……咦？」

    我突然觉得玲的泳衣有些怪怪的。

    「怎、怎么了吗？」

    面对我的视线，玲做出似乎有些害羞的动作。

    「呃……」

    我歪过头，仔细地观察起玲。

    这件泳衣没什么特别的地方。这应该到处都有卖吧。不过……它看起来是要把玲的身体包得异常地紧吧。

    那个看来就是很奇怪，怎么说呢？也不是不适合她……嗯嗯？

    「……呐，久远。」

    「嗯？」

    「你的泳衣——是不是太小了？」

    我的疑问让玲往后退了一步。像是被我说中的她露出了苦笑。

    「……你果然看出来了吗？」

    「呃，嗯。唔一

    我点了点头。没错，我终于知道了。玲穿在身上的泳衣似乎小了一号。

    「我在店里的时候，把尺寸弄错了……很怪吧？」

    「也不会怪啦。」

    「所以它穿起来好紧。」

    玲一边说，一边把海滩裙解开。下半身的危险线条虽然会露出来，不过我看了这家伙的身体也不会有什么特别的感觉——这么认为的我是个白痴。

    「后面的感觉也很怪呢——」

    她说完之后转过身来，我随即喷茶。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布完全不够的关系，泳衣深深地陷入屁股肉里。

    「呐，很怪对吧？」

    玲有些困扰地笑道，接着把手指伸进了泳衣里，调整歪掉的部分。「我不一直这样做的话，就感觉好怪喔」，玲顶着泛起微红的双颊这么说道。「……而且好丢脸喔。」

    「…………」

    我往后转开，笔直地走进海里。

    「怎么了？小狗狗。」

    「不准问。当男人默默地进到看不见下半身的地方的时候，不开口多问才是礼仪啊。」

    「为什么？」

    「这个！也！不准问！你不要靠到我后面来！」

    「喔。」

    不知道什么时候复活过来的桐崎站到我身前。她一边看向水中，一边对我说道：

    「我把它藏在胸部，狗斗则把它藏在双腿间啊……我刚刚说的就是凶器。」

    「你可以再沉下去一次吗？桐崎同学。」

    「为什么？我只是在叙述的确存在于此处的事实啊，也就是说，说穿了，就是狗斗他现在勃——」

    「将军啊啊啊啊啊！」

    「嗒哇啪！」

    桐崎再次回到大海之母的怀抱里。

    「呐，你们怎么了？你们在玩吗？」

    「啊啊，没事没事没事。」

    在事情好不容易平静下来（在这两层层面上）之后，我转过头，从海里走出来。

    「真是够了……」

    「桐崎同学她没事吧？她好像跌倒了耶。」

    「她只是太兴奋了啦。因为我们来海边了嘛。」

    我随便敷衍过去，玲扬起笑容。

    「啊哈哈，就是说啊。这是我们第一次三个人一起出来玩呢，而且还是海边耶！」

    「唔，那也没错啦。」

    我微微地苦笑，「那么，我们要做什么呢？」我开口问道。

    「要做什么啊……」

    眨了眨眼的玲回答。

    「要做什么呢？」

    「呃，所以我问你啊。」

    终于从海里现身的桐崎站到我的身边说道：

    「……这么一说起来，所谓的海水浴有什么具体的行动呢？」

    「在海里游泳吧？」

    「然后呢？」玲问道。「然后要做什么呢？」

    「……这个嘛。啊啊，接下来就是啊，打破西瓜之类的吧。」

    「啊啊，是那个把眼睛覆住，然后去把西瓜打破的游戏对吧？」

    桐崎点了点头，「不过」，她立起食指。

    「光是把西瓜打破、把它吃掉，这有什么好玩的吗？」

    「……你这么说是没错。」完全成了恒例的游戏让我从来没对它有过疑问，不过把眼睛遮起来把西瓜打破到底有什么有趣的？照平常那样吃就好了。虽然基本上，我们根本没有西瓜。

    「沙滩排球之类的吧。我有带一个可以吹气的皮球喔。」

    「三个人打吗？」

    「……嗯——」

    沉默降临在我们之间。唔——在海边玩还满困难的。大家是怎么玩的啊。

    「反正我们都来了海边，那就去游一下——」

    就在我把话说到一半的时候。

    「所以我就说了，一下下应该没差吧！」

    轻佻的声音传来，我们一同回过头。

    有几个男人站在稍远的地方。有的留着长到肩膀的烦人长发，有的顶着像是要威吓别人的尖头、有的则顶着像是要展现出魄力的光头。种类虽然各不相同，但每个家伙都刻意把皮肤晒到焦黑，耳朵上都戴着耳环，拚了命要表现出【夏男】的样子。这是典型的搭讪男吧。比起小混混，我更讨厌这一型的。

    有两个女人被缠上——不过她们看起来不像是他们的朋友。

    其中一个女生看起来要比我大上两、三岁。她的长发绑在衣领边的高度，发束垂在后面。高挑的她身上毫无赘肉，在这热死人的天气里还穿着衬衫和黑色外套。和上衣同色的长裤下面是一双编绳长靴。她的五官十分端丽，但眼神却很锐利，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接近的气氛。

    另一个女生大概十岁左右。她和那个被男人抓住手的女生不一样，氛围柔软且优雅。看起来像是个有钱人家的大小姐。与肩线平齐的头发很适合她那大大的双眼。而她的双眼现在正因为不安而动摇。

    看来被缠上的不是那个小女生，而是那个为了保护她而站在她身前的人物。

    「跟我们玩一下也没差吧？」

    长发的男人说完后，女性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以凛然的声音说道：

    「你也真是个搞不清楚状况的男人。我说，我不能放下她，花时间处理私事。」

    「你说什么？」

    没听懂的长发男人露出诧异的表情，而光头男则从他身后提出助言。

    「她说她不能放下后面那个女人跟我们去玩。」

    「啊啊。」

    终于听懂的长发男点了点头，但他并没有接受这个理由，反而把手上抓住的女人手腕，更拉近自己。

    「一下下没关系啦。那个女生也可以忍耐啊。呐？」

    寻求同意的男人看向女孩的脸，但女孩却害怕地躲到女人身后。

    「……抱歉，你可以去另外一边吗？」

    「我们不能照做耶。」

    头发立起的男人不怀好意地笑道。

    「我才刚想说这片海这么荒凉，结果就遇到了这么可爱的女生。我们怎么可能会放着你不管呢。」

    「没错没错。这大概就是命运吧，命运。」

    长发男以玩笑般的语气说完后，女性皱起眉头。

    「这两个字不要这么轻易就说出来。」

    「什么？」

    「命运是更严肃、更难以抵抗的东西。像你们这种过得如此轻佻的人，有什么资格去谈论命运？」

    「……你在说什么啊？大妈。」

    完全没听懂的长发男人露出呆滞的表情。光头则是啐了一声，拉起女性的另一只手。

    「这种事就别管了，你过来一下嘛。」

    「我拒绝，我会很感谢你把我的手放开的。」

    「你不要太不知好歹喔？我是可以硬把你带走的喔？」

    头发竖起的男人似乎是再也忍不下去，他发出带有威胁性的低沉声音。先采怀柔策略，等到知道对方很顽固的时候，再改用力量去征服对方。这种手段完全表现出他们的头脑有多糟。

    「不是只有我们几个客人而已吗……？」

    我低声说完后，桐崎回道。

    「我想他们不是住在这个岛上，而是住在这附近岛上的客人吧。我记得离这岛上十分钟船程的地方，有一个很大的旅馆，不过那边海水浴场的人应该比较多。」

    啊啊，原来如此。他们大概是在哪里听到苍兰岛的事，所以才会过来的吧？不过这里比他们想像的还要荒凉，在他们觉得烦的时候，就发现了那两个女生……

    「……那边的气氛好像有点怪呢。」

    玲说完之后，向是决定了什么似地点了点头。

    「我过去一下。」

    「喂，你不要管他们啦。」

    看到玲一副就要向前冲出去的样子，我下意识地抓住她的手。

    「为什么？那两个人现在很困扰啊。」

    「跟那种家伙扯上关系是不会有什么好事的。那种类型的明明就没什么力气，可是他们却异常固执，尽会想到一些有的没的。我们都难得来旅行了，你也不想被那种人缠上吧。」

    我耸了耸肩，夸张地闭上双眼，然后继续教训玲。

    「我是明白你的心情啦。可是就算你去阻止他们又有什么用呢，根本就没用吧？我是不喜欢这样讲啦，不过那两个人就是运气比较不好。呐，你也懂吧？」

    在我霹雳啪啦说到这里的时候，桐崎开口：

    「狗斗，很抱歉在你说得滔滔不绝的时候开口。」

    「啊？」

    我睁开双眼，看到桐崎手指着前方。

    「她已经走了。」

    「…………」

    我拉回视线。的确，玲已经走得很远，朝向男人那边而去了。

    「那家伙……！」

    为什么要那么顽固啊！我用力抓了抓头﹒对桐崎说了一声「我们也去！」后，便追了上去。

    「等一下！你们住手啊！」

    玲大吼了一声，吓了一跳的男人们转看向她。玲笔直走向他们，从相当低的位置抬头仰望长发男。看来她本人是想要瞪他的样子，但她几乎没有任何魄力可言。

    「这个人也有她的事情啊，你们不可以强迫她！」

    「啊啊？你谁啊你。」

    「如果你们想和她出去玩的话，那你们就应该问她接下来要做什么，在一段时间之后再邀她啊。她很不喜欢你们那样做喔？」

    她说得完全没错。然而——可悲的是，并不是只有正确的理论会在世界上通行。

    「啰嗦死了，你这死小鬼给我闪到别的地方去啦。」

    「我不要。你应该要好好拜托她，跟她说『如果您有时间的话，请陪我们出去玩』才对。」

    长发男的太阳穴爆起青筋。糟了……她做的事是很了不起，但绝大部分都是在煽动这个男人的怒火。

    「……没办法了。」

    我去威胁他们一下，叫他们滚回去吧。

    就在我这么想着，准备向前踏出去的时候……

    「我说你很啰嗦啦，你这个——丑八怪！」

    干裂的声音响起。

    玲缓缓倒下。

    我看到她的脸颊红肿。

    那一瞬间，我的脑里变得一片空白。

    「——你这家伙在干嘛！」

    等我回过神的时候，我才发现我已经冲了出去，用尽全力把我的拳头打到长发男的脸上。

    沉钝的声音响起。长发男被打飞，跟他的朋友们一起当场倒下。

    「……咦？」

    这个时候，我才倏地回过神来……我、刚刚、做了什么？我只记得有一股不知为何的冲动划过我的全身上下。

    拳头传来阵阵的疼痛。我摊开手掌，发现它微微麻痹。看来我是认真地揍了他。那是什么啊……？刚刚的那道感情。

    ……不，这种事怎样都好。

    「桐崎！」

    我转过头，看见桐崎把玲抱起，确认玲的状况。「她没事」，桐崎看着我点了点头。

    「她只是吓到昏过去而已，红肿很快就会消了。」

    「……是吗？」

    「比起这个，狗斗——我吓到了。」

    「什么？」

    桐崎眨着眼说道：

    「你刚刚是不是真的动怒了？虽然说我不过跟你认识半年多，但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你真的动怒去揍别人。」

    ……我动怒？我、生气了吗？

    这么一说起来，我的确是第一次有刚才那种感觉。自我有生以来，能让我感情如此沸腾的，就是玲被刺杀的那一幕——不，我现在比那时候还激动。

    也就是说我看到玲被揍，一把怒火就烧了起来吗？

    「……真的假的。」

    基本上我不管被对方再怎么缠，我都不会向对方施加暴力……应该是这样没错。

    「我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了啊……」

    我抓了抓头。此时，后方传来了怒吼声。

    「你在干什么！」

    糟了，我忘了。

    我害怕地转过头，发现除了倒在地上的长发男之外，搭讪男和其他男人都正以一脸险恶的表情站起身来。

    「唉呀——哈哈哈……怎么说呢，抱歉。」

    「最好是我们会原谅你啦，白痴！」

    您说得没错。

    「其实我没有恶意啊。」

    「没有恶意的人怎么可能使出那种致命一击！你看看阿智！他正要安详地死去了耶！」

    「所以我就说抱歉了啊。阿智同学他现在一定在跟他死去的奶奶拥抱呢，这样不是很好吗？我们就当这样很好吧！我一定会得救的。」

    「你这家伙！不要不知好歹！」

    愤怒的两人朝我而来。不过，就在此时，先前被他们缠住的女性堵住了他们。

    「等一下。」

    「啊啊!?闪开啦！」

    「你们的对手是我吧？这和他们没有关系。」

    「这已经跟那个无关了！我要杀了你这个死女人！」

    「就出手打入这一点而言，他们的确有错。不过先对他朋友甩下一巴掌的，是躺在那里的男人。既然双方都有错，那就应该两方都受到惩罚吧？」

    「你说那什么让人听不懂的话啊！你要是不闪开，我就扁你喔！」

    「……真叫人困扰啊。」

    女性嘴上虽然这么说，但我却注意到了眼前这个人所展现出来的余裕。我是因为习惯了所以没差，但这些家伙的威胁倒是挺有魄力的。待在她身旁的小女生从刚刚就一直像个小动物似地蜷在那里，这就是最好的证据。不过一直被他们用粗鲁声音谩骂的女性却没有半点退缩的样子。

    「……那家伙是谁啊？」

    在我低语的同时，「你赶快给我闪开啊！」光头准备动手要去抓住女性。就在那一刹那，我的确看到那名女性有了动作。

    不过在那之前，桐崎已向前冲刺。她蹬开海滩，使劲地往光头的肚子上踹下去。

    「嗝噗！」

    来自预料外方向的攻击凌驾想像，让光头被狠狠打飞。

    「你这家伙！你在干——」

    对方还没来得及说完，桐崎就已经伸出手。她抓住对方的手腕，大喝了一声。

    然后她就这么给了他一记华丽的过肩摔。

    「叽呀！」

    发出惨痛叫声的竖发男倒下。不过，下面是沙滩，他只受了点轻伤。桐崎大概是看准了这一点，她把她的长腿往空中举起，从最上段挥下她的脚跟重击竖发男。

    对方无声地沉没。

    「……呼。」

    在秀出华丽的连续技后，桐崎吐了一口气，向我问道：

    「你打算怎么处理他们？」

    「这个啊……」

    把玲背在背上的我歪过头。要把他们交给警察也是可以，可是要一个一个去找也很麻烦。但要是就把他这样放着的话，天知道他醒过来的时候会做什么蠢事。烦恼的我突然想到一个好点子，我把脸转向那名女性。

    「……呐，你啊。」

    被我这么一叫，脸上顶着贫乏表情的女性瞪大双眼，眨了两、三次之后，她歪过头：

    「怎样？」

    我扬起嘴角这么说道：

    「——这附近有船吗？」

    「预——备！」

    「喔啦！」

    我们跟着呼喊声用力地把船踹开。

    顺势划开白浪的船漂了一会儿过后，渐渐地、渐渐地被浪带向外海。

    「……这样就好了。」

    我拍了拍手后，点点头。

    逐渐远去的那条船上载着先前搭讪那两名女性的男人们。这附近有好几个小岛，就算他们花了很多时间才恢复意识，迟早也会漂流到某个地方去。做出这个判断的我提出『流放作战』，在满场一致（其实只有桐崎）的同意下，我们立刻做出决定。再会了，夏男们。等到你们醒过来的时候，你们就邀名为人鱼的儒艮去玩吧。

    「虽然我也赞成，可是这个手段真是跟魔鬼一样过分啊。」

    「对于这种毫不犹豫就用暴力对付女人的家伙，这样正好吧？应该说还太轻了。」

    「女人，啊……」

    桐崎偷瞥了我一眼。

    「怎样啦。」

    「没有，我只是想说你什么时候变成一个女性主义者了。」

    「你说什么蠢话啊？我可是不论何时都在为女性考虑喔？」

    「那在我被揍的时候，你会来救我吗？」

    「我会观察个三十分钟，如果你陷入苦战的时候，我也不是不会去救你。」

    「为什要有时间限制……」

    「要是我随便出手，搞不好会被你一起砍吧。」

    「那才叫做蠢话。」

    桐崎环起双手，很得意地哼了一声。

    「我会在打倒对方之后慢慢来刺你的。要是把你们混在一起的话，那实在是太浪费了。」

    「我真——的看不——下去！」

    我用水平手刀划过桐崎的脸。

    「我的眼睛！」

    我放下痛苦挣扎的白痴，转过头去。

    「这样一来﹒他们也暂时回不到这座岛上了。我想应该没问题了。」

    站在我们背后观看事情经过的女性听到我的话后，突然站直了身体。接着，她以深到让人惊讶的角度向我行了一个礼。

    「……喂喂喂。」

    「我很感谢你。说真的，我那时候真的是非常的困扰。」

    「我没做什么了不起的事，而且我本来还想放着你们不管的。要道谢的话，就去找睡在后面的那个家伙道谢吧。」

    我苦笑着摇了摇背上的人。失去意识的玲紧紧黏在我背上，她发出小小的嘟哝声。这家伙不会是真的睡着了吧？唔，不过只要她乖乖的，我也比较好做事。如果这家伙清醒着的话，流放作战也不会成功吧。

    「我们给那边那位女性添麻烦了。待她清醒过来之后，我会再次向她道谢和谢罪。」

    「别了别了。你要是对这家伙行刚刚那样的礼，她大概会不好意思到再昏过去吧。」

    我半认真地说完后，女性眨了眨双眼。然后，她微微扬起嘴角。

    「……你们，还有你身后的女生看起来和一般人不太一样呢。」

    「是吗？」

    「我知道你打算置我们于不顾。不过，这并不构成任何问题。只要具有一些思考能力，那么任谁都会这么做的。」

    「是吗？」

    唔，是这样没错。看到我点了点头，女性继续说下去。

    「不过，你身后的女性并没有这么做。这并不是她没有经过思考的行为。任何人都会置我们于不顾，这才是一般人该做的选择。即便她很清楚这一点，她也没有这么做；她不顾后果，来到我们身边。这大概是因为她的心里做出她该这么做的判断吧！而她遵从了那个判断。没有人会无条件地答应做这种事，所以我觉得她还满怪的？」

    「……唔，是没错。」

    虽然说我不觉得她是有经过思考才去的，不过这点先不管了。

    「还有你。」

    女性这么说。

    「你原本打算要丢下我们。但当她朝我们走来的时候，你却毫不犹豫地跟了上来。你也可以觉得她很愚蠢，就放着她不管，但你还是来了。而且你还不是为了要阻止她，你是肯定她所做的行为才来帮助她的。这不叫奇怪要叫什么？」

    「你想太多了啦。」

    我苦笑着回道。

    「我只是不想看这家伙乱来而导致悲惨结果而已啦。」

    「原来如此，你是个好人啊。」

    「……你可以不要这么说吗？」

    各种复杂的心情涌现在我胸口。

    看到我皱起眉头，女性微微一笑后，说了句对不起。

    「不管怎么说，我们都得救了。请让我再次谢谢你们。」

    「我就说不用了。」

    「我的名字是绝津夜宵。另外——」

    自称是绝津的女性把她的手放到黏在她背后、那个微微探出脸的小女孩头上。

    「她是我妹妹光。」

    「你们是姊妹啊……我原本就想说应该是这样吧。」

    我抓了抓头，继续说下去。

    「我是乃出狗斗。然后，后面那家伙叫久远玲。」

    「乃出狗斗和久远玲啊。我知道了。」

    「我是桐崎恭子。」

    不知道她是不是终于从我的水平暂时性失明攻击里复活了，双眼充血的桐崎做出自我介绍。

    「你怎么变得像只兔子一样啊。」

    「你以为这是因为谁啊……」

    「社会啊。」

    「不要把责任都推给社会！不要欺负社会！」

    「因为这样比较方便啊！而且还可以成为藉口啊！」

    「你没救了，你选的都是不可取的生存之道啊……」

    看到桐崎一脸不可置信地叹了一口气，绝津不禁失笑。

    「你们还真有趣啊。」

    我们并不是让你觉得有趣才这么做的。

    「……来，小光。他们是帮了我们的人。你不好好谢谢他们的话，可是很失礼的喔。」

    说完之后，绝津便朝后面弯下身，摸着她妹妹小光的头微笑。我忍不住眨了眨眼，绝津现在已经没有刚才涨满她全身的某种紧张感，而是一种温暖的、慈爱的空气。对眼前这一幕感到既视感的我不禁歪过头。

    绝津站了起来面向我们，推了推小光的背。虽然小光还是抓着绝津的衣角，一脸害怕地看着我们，但最后她还是往前站了一步。

    「……那个，谢谢，各位。」

    小女生很有礼貌地把手放在前面，低头道谢。

    「我觉得好可怕，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以为姊姊会被带走……可是，我什么都做不到。那个……对不起。」

    说到这里的时候，她瞥了我一眼，所以我抬起半边眉毛对她这么说道：

    「这句话不应该对我说，而是对你的姊姊说吧。」

    「啊……就是说啊。」

    她急忙垂下视线。接着她又微微抬起双眼，和我的视线对上后，她又把双眼垂下。

    ……怎样啦。

    正当我觉得不可思议的时候，桐崎倏地走到前面，把她的膝盖弯下来，缓缓地微微一笑。

    「没事的。这个哥哥的确顶着一张像般若、像恶魔、像魔鬼、像大魔王一样的脸，不过他并没有在生气。」

    「你刚刚把可怕的东西全都说完了吧！」

    还有，什么叫做像大魔王的脸啊。你见过大魔王吗？快跟大魔王道歉！

    小光听了桐崎的话之后，才害怕地把视线跟我对上。

    ……我该怎么做才好啊？想说应该要笑会比较好的我硬是拧起嘴角，但小光却发出「噫！」的一声，仰起的上身完全僵住。

    「……抱歉，我妹妹她有些胆小。」

    绝津露出苦笑，摸了摸再次躲到自己身后的妹妹的头。

    「不，刚刚那是狗斗的错。」

    「为什么.我可是尽了我最大努力喔!?」

    「狗斗，这世界上有两个字叫做『徒劳』啊……」

    「你是在绕着远路说我的努力都白费了就是了。」

    我叹了一口气，环着双臂对小光说道：

    「喂，我原本就不喜欢小孩、也不知道要怎么跟小孩相处，所以我就是这么冷淡。这点就请你饶了我。虽然说我这张脸原本看起来就像在生气的样子，不过我算是一个满冷静的人，你就安心吧。」

    「你没有打算要改掉你那冷淡的性格吗？」

    绝津这么问，我耸了耸肩。

    「如果我改得掉的话，我早就是大家口中的好青年了。」

    的确是这样没错，绝津笑着说。小光盯了我看一下后，害怕地从绝津后面走了出来，站到我面前。在犹豫了一会儿后，她才静静地伸出手。

    「…………」

    我忍不住看向桐崎。她点了点头，催促我向前。我缓缓地伸出手，我尽可能地不要用力，握了握小光的手。我放开她的手后，她高兴地笑了。

    桐崎满足地点了点头。

    「很好。看来你们和好了。」

    「我们根本就没吵架。」

    「是吗？这是单方面的威胁？」

    「看来你是硬要把我冠上恶人标签的样子……」

    待我和桐崎的对话告一段落后，绝津开口：

    「你们是从其他岛上来的吗？」

    「不，我们投宿在这座岛上的旅馆。因为我们抽中商店街的特奖啦。」

    我回答完之后，绝津不知道为什么在一句「是吗……」之后就紧闭双唇。我想说是不是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于是提出了问题。这是一件我一直很在意的事。

    「你们是来干什么的？光看你们的服装，实在不像是观光客的样子。」

    「啊啊，我们的确不是观光客。」

    绝津点了点头说。

    「我们在这岛上有事。」

    「在这么偏僻的岛上？」

    「啊啊。」

    「……为什么？」

    「这是我们的年度例行事项。我们有一场【祭典】。」

    祭典？我在口中反刍、低语着这个辞汇。绝津身后的小光似乎更用力地抓住了绝津的衣摆，是我的错觉吗？我开口说道：

    「这个岛上会有祭典吗？」

    「这是只有亲戚才会参加的小小祭典，你们会不知道也不奇怪。」

    「一般人也可以参加吗？」

    桐崎很有兴趣地问道，但绝津却摇了摇头。

    「我实在不太推荐你们参加。除了祭典本身并不有趣之外，我们也不可能会欢迎你们。」

    「是吗……」

    桐崎很遗憾地垂下肩膀。我代替她这么问：

    「绝津，你是这个岛上的人吗？」

    「并不是。这座岛原本是一座无人岛，不过，唔，我们也不是完全没有关系就是了。」

    真是奇妙的说法啊。感觉好像有什么疙瘩似的。唔，算了。

    「……那么。」

    绝津瞥了一眼自己的手腕，上面戴着一只手表。

    「抱歉。我想我们该告辞了。」

    「啊、啊啊。你们很赶时间吗？」

    「也没有特别赶……」

    就在这个时候……

    「那，请问，我想机会难得，两位要不要跟我们一起玩呢？」

    声音从我的背后传来。

    「什么嘛，玲，你醒了啊。」

    我出声问道，玲则是害羞地笑了笑。

    「对不起喔。我刚刚才醒过来……」

    「那你赶快下来啦，重死人了。」

    「我、我才不重。」

    「还有，我也不想一直抓着你的屁股不放啦。」

    「噫、噫呀!?」

    吃了一惊的玲跳了起来，结果就这么滚到沙滩上。

    「……你在干嘛啊。」

    「没、没事。」

    双颊朱红的玲站起身后走到我身旁，低头行了个礼。

    「初次见面，我是久远玲。」

    「啊、啊啊。我才要说初次见面。我叫做绝津夜宵……你的伤没事吧？」

    绝津的关心让玲一笑，「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比起我，我还更高兴你们两位能够没事」，她这么说。接着她蹲下身子，朝躲在绝津背后的小光扬起一个笑容。

    「初次见面，小光。请多多指教啰。」

    玲不过是这样做，小光就眨了眨眼，「好、好的」，呆呆地点了点头。

    「好可爱喔，你几岁？」

    「我十岁……」

    「刚刚很可怕对吧。你没事吧？」

    「嗯。那个、可是，还好有姊姊陪我。」

    「姊姊看起来很坚强呢。好帅喔。」

    「是的，姊姊非常地帅。」

    「你喜欢姊姊吗？」

    「……是的。」

    害羞地说着话的小光已经没有任何警戒心。脸上带着微笑的玲温柔地抚着小光的头……唔，居然几秒钟就攻陷小光。真是太惊人了。

    「说到这里，久远同学，你说的玩是指……？」

    绝津的问题让玲站起身，「是的！」她顶着她引以为傲的笑容说道。

    「那个，我们三个人正想着要在海边玩什么，可是我们一直想不到什么好点子。要打海滩排球的话，人数也不够。可是只要有绝津小姐你们在的话，我想我们应该就可以成功了。」

    「……和我们？打海滩排球？」

    吃了一惊的绝津瞪大双眼，而玲则是歪过头。

    「不可以吗？」

    「呃，我是没有关系……但你们这样好吗？」

    「这样好吗？请问这是什么意思？」

    「虽然是我自己在说，但我们是来路不明的两人。即使现在我们装得一副无害的样子，但这并不保证我们接下来也会如此。我是基于这一点，才会这样问你们的……」

    「……？绝津小姐，你讲的话真让我觉得不可思议呢。」

    环着手臂深思的玲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啊，对了」，拍了一下手。

    「绝津小姐，请你伸出你的手。」

    「……？手？这样吗？」

    玲握住绝津伸出的手，握了好几下。

    「好，这样就OK了。」

    「什么？」

    绝津露出一脸不明究里的表情。玲开口说道。

    「握手是表示我是你伙伴的方法。因为当你的手被我握住的时候，你并不知道我会对你做什么，可是绝津小姐什么都没有做。那就表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是朋友的话，就可以一起玩对吧？」

    她的这段话让绝津眨了好几次眼。之后，绝津把视线转向我们。

    「……这样好吗？」

    「如果久远这么说的话，那就应该好吧。」

    我耸了耸肩，桐崎也点了点头。

    「我们没有问题。」

    绝津就在玲和我们之间来回看了好几次，最后她笑了出来，表情也随之缓下。

    「你们真的很怪。」

    玲对小光说道：

    「小光，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玩？你不想吗？」

    小光有些困惑地抬头看向绝津。她对妹妹露出微笑。

    「光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这句话让小光露出有些犹豫的样子——不久后，她微笑着点了点头。

    「好的！」

    「那就决定了！」

    玲很高兴地握住小光的手。

    「我们也是朋友了，小光！」

    「朋友……」

    「真是太好了呢，光。」

    绝津弯下腰，把视线调到和小光等高后说道：

    「你交到朋友了呢，你再也不用只跟我玩了。」

    「……嗯。可是我也很喜欢跟姊姊一起玩喔。」

    「是吗？谢谢……光真是个好孩子。」

    绝津微笑着抚摸小光的头。

    这时候，我才注意到……

    刚才我感觉到的既视感究竟是什么。

    绝津每次和小光说话的时候，都会蹲下。

    这是在我还小的时候，姊姊都会对我做的事。

    那个时候，姊姊比我大上好多，每次要跟她说话的时候，我都必须抬起我的头。

    不过，每当姊姊要跟我说话的时候，她都会立刻弯下身，配合我的视线高度。那个时候，我认为姊姊这样是把我当小孩子看，总觉得相当不满，不过现在我懂了。

    对孩子而言，一切看起来都很大。尺寸远远超过自己的东西有时会带来不安。就像人在仰望摩天大楼时，会感到些许恐怖是一样的道理。

    所以姊姊才来到和我一样的高度，听我说的话，这是为了让我感到安心。她是要告诉我，只有她是我的伙伴。而这也是为了加深彼此感情而理所当然会有的行为。

    绝津和小光看起来是完全相反的类型，只要不说她们是姊妹，我大概也不会知道这两个人为什么凑在一起。

    但就算如此，她们之间还是建立起了确实的信赖关系。

    ……什么时候开始。我开始可以低头看向姊姊了。

    我一个个回想起那些我快要遗忘的记忆、那些逐渐淡去的记忆。

    球高高弹起。

    小光以不稳的脚步好不容易把球托起后，接下传球的绝津以轻快的动作杀球。她的力道虽然很强，但桐崎却一副要和她对抗似地扬起沙尘、滑去把球接下。但玲慌张打出去的球却被绝津轻而易举地挡住。

    ……不过啊，我突然这么想。没有任何一种运动像沙滩排球这样毫无防备。泳装是理所当然的，跳起杀球的时候，该晃的东西就是会晃；尤其是她们托球的时候，一定会把双手往中间一靠，女性的胸部也自然而然地会聚在一起。从刚刚开始，桐崎就一直摆出煽情的姿势，但就算我有看到，我也刻意地不让自己盯着她看。可悲的是，玲并不会让我有这样的困扰。问题出在绝津身上。在她托球的那一瞬间，她的双峰就会立刻隆起，相当引人注目。那就是传说中的隐藏式巨乳吗？

    ……不过讲这种事也没什么结果。我之所以会从刚刚就一直在想这些无意义的事，都是因为我没有参加比赛的关系，所以非常的闲。我平常可是不会满脑子都在想这些事的。我是这么认为的，应该吧。

    就在我想东想西的时候，比赛结束了。

    玲和小光喘着大气，互相称赞彼此。桐崎和绝津则是无言地交换了微笑。

    躲在大树阴影下的我看着这一幕。天气还是一样的热，但若是没有直射日光，感觉就稍微好过一点。

    玲、桐崎和绝津三个人像是在聊什么，小光并没有参与她们的对话，只是抬头看着她们。没想到她突然转过头来，一直盯着我看。

    「……怎样？」

    不知道该如何反应的我只好跟她轻轻挥了挥手。对我这个动作感到有些困惑的小光交互看着绝津和我一会儿后，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似地点了点头。她缓慢地朝我走过来。

    她走到我面前之后，微微歪过头。

    「呃……哥哥，你不一起玩吗？」

    「不用管我啦。」

    「你讨厌海滩排球吗？」

    「与其说讨厌，应该说是不太拿手吧。」

    看到我露出苦笑，小光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为什么？」

    「啊——……我该怎么说好呢。唔，那个啦。当一个人年纪愈来愈大的时候，嬉闹这件事就变得愈来愈累人啦。你懂吗？」

    「嗯——我不懂。」

    也是啦，我到底在跟小孩子说些什么啊？

    「那，你就当我是觉得不好意思吧。」

    「和大家一起玩很不好意思吗？」

    「就是这样。」

    「为什么？」

    「……呃——」

    呜哇——就是这个吗。姊姊口中的小孩子的「为什么？」攻击。

    「……唔，等你长大之后就会知道了。」

    真是究极的逃避方法。

    「我已经很大了喔，我现在可以忍耐很多事情了。」

    「喔。譬如说？」

    「我每天晚餐之前都不会吃零食，我也不会很晚才起床。」

    「那真是太棒了。」

    我说完之后，小光有些得意地微笑。

    之后沉默持续了一段时间，但小光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这么问完之后，小光眨了眨眼开口。

    「呃……那个，我可以坐在你旁边吗？」

    「我没差啊。」

    我给了她许可，她虽然有些犹豫，但最后还是下定了决心，坐到我的身旁。她表现得有些忸怩，不过她还是抬起眼，看着我笑了。

    「……嘿嘿嘿。」

    「你不怕我吗？」

    我忍不住这么问。我打从出生以来，就没有什么和小孩相处的经验，不过我从来不记得我有被小孩喜欢过。在电车上四目相交的时候，大部分的小孩不是哭喊、就是畏惧地倒退，要不然就是去找妈妈求救。

    「怕？为什么？」

    我无言地指向自己的脸。

    「你刚刚不是很害怕吗？」

    「啊……嗯。对不起。」

    「呃，你不需要道歉啦。」

    看到我露出苦笑，「可是啊」，小光接下去说：

    「哥哥的眼睛不可怕喔，所以我觉得应该没关系。」

    「眼睛？」

    「是眼睛里面。姊姊她跟我这么说，她说如果我想知道眼前的人是个什么样的人，那我就该好好看到他们的双眼。只要我的心很冷静，那就没问题。不管外表如何，那个人都不会对我不利。」

    喔。不管这是不是真的，都是一句意义深长的话啊。

    「你姊姊说的话真好啊。」

    「是啊。姊姊是个很厉害的人。她教了我很多事情。算数、汉字、还有理科等等……」

    我回了一句「是吗」之后，突然想到一件事。

    「……咦？小光你没有去上学吗？」

    「没有。」

    「为什么？」我是不知道最近的小学怎样，不过义务教育的制度应该还在吧。「这么说起来」，我向她这么问。

    「小光的爸爸妈妈呢？他们也在岛上吗？」

    「…………」

    她陷入了沉默。我是不是问了什么不该问的问题。

    「我的爸爸、妈妈、都不在了。我小的时候，他们就死了。」

    「……是吗？抱歉。」

    「嗯嗯。」小光摇了摇头，把手放到胸前。她闭上双眼，感触很深地说。「……但我还有姊姊在。」

    「你喜欢姊姊吗？」

    「嗯，我最喜欢姊姊了。」

    她毫不犹豫，毫不迷惘。我认为能坦率说出自己喜欢谁，是小孩子的一个优点。到了某个年纪，就会有某种程度的自尊。再加上其他各种感情的时候，人们就无法轻易表达爱情。成为大人之后，也会有很多损失。

    我到几岁都还对着姊姊说喜欢她呢？我一边这么想，一边看着小光。她正把脚边的沙子堆成一座山。这应该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吧。我以前也常常这么做啊。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我突然向小光问道：

    「呐，小光。」

    「嗯？」

    「你穿的衣服不热吗？」

    我指着她。小光穿的洋装虽然薄，但它除了是长袖的之外，长度还直达她的脚踝。这样的气温应该会很辛苦吧。

    我个人是以为她会给我「是的。这件洋装很热。可是我喜欢这件衣服」这种普遍的答案。但小光的动作却倏地停下。然而她就这么用一脸苦恼的表情盯着她用沙子堆起的山。

    「……小光？你怎么了？」

    「啊——嗯嗯。什么都没有。」

    小光急忙换了个表情。但她说话的时候，视线还是维持原状。

    「我的皮肤很不好，我不想被别人看到我的皮肤。」

    「啊啊，是这样啊。」

    我似乎又问了个失礼的问题。我最好多学着要怎么体贴别人才行。小光转向我道：

    「哥哥，谢谢你刚才帮我。」

    「呃，我并没有救了你们。所以你要道谢的话，就去找玲道谢吧。」

    「我刚刚跟姊姊说过了，所以这次换哥哥了。」

    「所以我就说我不用了。」

    「不可以的。我的姊姊说，如果接受了别人的帮助，就一定要说谢谢。」

    「……那，唔，我就坦率地收下了。」

    「好的。真的很谢谢你。」

    小光笑着低头行礼。露出苦笑的我仰望天空，看来我还是不会跟小孩子相处，这或许是因为我天生性格扭曲也说不定。不过，我认为小光是个难得的好孩子。原本一直以为最近小鬼没几个好家伙的我感到很意外，这样的小孩才应该过个满载着希望的人生。

    「啊，是鸟。」

    小光突然这么说。的确，有只鸟划过蓝空。

    「你喜欢鸟吗？」

    「嗯，因为它可以飞去很多地方。」

    那应该不是候鸟，而是定居在这岛上的鸟吧？所以它是没办法飞去很多地方的——不过我并没有这么说。毕竟我还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可是，我想鸟也有它辛苦的地方吧。」

    被天敌袭击的恐怖、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掉下来的不安。搞不好就鸟的角度来看，它会比较羡慕我们这些能够将双脚安全站在地面上的生物也说不定呢。

    「就算是这样……」

    小光突然低声地说。

    「就算是这样，只要我能飞的话，我或许就能找到比现在这个地方更好的地方也说不定。我好想成为一只鸟……」

    她不只是漠然地这么想。隐含了她强烈心愿的话语让我皱起眉头。不过，就在我继续追问下去之前……

    「光，我们该回去了吧？」

    ……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们身边的绝津问道。

    「……嗯嗯。再一下下就好。」

    「我们不可以拖太晚喔。」

    「我知道了，我再去玩一下就好。」

    小光说完之后便站起身，「哥哥，再见」，她很有礼貌地行了一个礼。我朝她挥了挥手后，她便点了点头，朝对面跑了过去。玲和桐崎前来迎接小光，她很高兴地朝她们靠了过去。

    过了一会儿，玲、小光，还有桐崎开始玩起了能传球传多久的游戏，球又弹了起来。

    「你不参与吗？」

    被绝津这么一间，我露出苦笑。姊妹都给我问一样的问题。

    「我不太会打排球啊。」

    「根本是因为你觉得不好意思吧？」

    「那我就当作我是因为觉得不好意思所以不会打球。」

    「原来如此。」

    微微抬起半边嘴角的绝津说道：

    「我可以坐在你旁边吗？」

    「我是不觉得有问题啦。」

    绝津微微行了个礼，对我说声「抱歉」后，才在我身旁坐下来。

    「小光也是一样。我从刚见到你们的时候就想问了，你们的衣服，不热吗？」

    「你没听过『心静自然凉』这句谚语吗？」

    「我以为那是没钱的人的藉口。」

    「就是这么一回事。」

    她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让我不是很懂，不过她应该是在开玩笑的样子。当我正烦恼着要不要笑的时候，绝津扬起嘴角。

    「我现在在工作，这算是我的制服。」

    「……工作？」

    「没错，我趁空档的时候休息，带光来逛这座岛。」

    「你不是要参加祭典吗？」

    「没错。」

    「祭典是你的工作？」而且还穿成那个样子？「……你的职业是什么？」

    「这个嘛，我的职业是什么呢，你猜猜看吧。」

    我用指头抵着鼻尖，咕哝了一下。

    「……我不知道。」

    「放弃答案不是件好事。若是你让问题持续维持在暧昧的状态，你之后会以此为苦的。」

    你还说得真夸张啊。我试着思考了一下，但我还是不知道。我抬起双手，表示投降。

    「告诉我啦。」

    「我只能告诉你，我的工作并不普遍。接下来的你最好不要知道比较好。」

    她不是不想告诉我，而是我不要知道会比较好，吗……真是让人在意的说法。

    「说到这个，狗斗同学。」

    「那个……」

    「……怎么了？」

    「我很抱歉要跟你提这种小事，不过你可以不要直接叫我的名字吗？」

    「有什么理由吗？」

    「这有一些原因，我不是很喜欢这个名字。」

    帮我取名字的人是我的父亲。母亲在生下我之后就去世，在那之后就开始对我施加暴力的糟糕男人。一想到那个名字讲的人是我，就足以让我整个人消沉下去。

    「原来如此。我知道了。」

    「……你不问为什么吗？」

    「什么都不讲的我要你把全部都讲出来，这也太小人了吧。」

    看到绝津微微地苦笑，觉得她也没说错的我回以一样的表情。

    「然后，怎样？」

    「呃——」绝津看向前方。她们三个似乎换了一个游戏，改成一边玩水、一边玩球。

    「我要说的是她的事。」

    「久远吗？」

    「不，是另外一个人。我记得她叫做桐崎——」

    「……桐崎她怎样？」

    单膝跪地、把手肘放在上面的绝津低语。

    「——她的生活过得和一般人似乎不太一样。」

    「…………」

    我倒吸了一凵气，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我思考了一会儿后，向绝津问道：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刚才她阻止那些男人时的动作，是一般女性绝对无法做到的。她不是有在练武术，就是天性如此。」

    「不过就算是这样，那也不表示她和一般人不一样吧？」

    「就算她有才能，但若是没有地方能让她发挥才能，那才能也是没有意义的。我个人认为桐崎同学她应该是有什么理由，才会如此锻炼自己的肉体吧。」

    的确是相当敏锐的指摘。桐崎她是【午夜十二点的杀人魔】。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她也必须学会和人对战的方法。

    看到我保持沉默，绝津微微一笑。

    「而你知道她为何要过这种生活的理由……我没说错吧？」

    「为什么你会——」

    「刚刚我跟你说桐崎同学的事时，你问我『为什么会这么想？』如果你什么都不知道的话，你应该会回我『这是怎么一回事？』这是第一个理由。」

    ……的确是这样没错，这是我的失败。

    「第二个理由，你对我说的话感到动摇。」

    「我个人认为是没有。」

    「就第三者来看是没有。」

    绝津再次转开视线，看向远方。

    「不过你的心跳有些许紊乱，脸部的肌肉也有些微的变化。你的身体也因为紧张而绷紧。」

    「……你到底是谁？」

    这次我是真的很想知道。绝津回答：

    「我只能告诉你，我不是普通人。」

    「你那张脸看起来实在不太像是这么爱说笑话的人啊……」

    「如果你是在夸赞我的话，那我要谢谢你。」

    我并没有在夸赞你。呃不，我也没有在说你坏话就是了。

    「还有，第三个。虽然桐崎同学并没有表现得很明显，但我认为她一直对周围持有戒、心。」

    「是吗？我并没有那种感觉啊。」

    「说是戒心，但她并不是感到害怕。她和别人会保持一定的距离，也就是所谓的隔阂。」

    「……那又怎么了吗？」

    「不过不可思议的是，那道隔阂只有在你身边的时候才会有所动摇。她会变得毫无防备，整颗心都松懈了下来……以上，就是我推测你和她有特殊关系的理由。」

    原来如此啊。虽然她的话里还有我无法判定事实的部分，不过我认为她大致上没说错。是说，玲之前也说过一样的话吧……那家伙搞不好很厉害吧？

    「如果我的推测没错，那桐崎同学的运气真的很好。」

    「为什么？」

    「这世界上没有太多能够让自己完全松下警戒心的人。在人的一生之中，我们有可能完全碰不到这样的人。我想她在遇见你之后，应该有许多部分得到救赎吧。」

    「……要是这样就好了。」

    「请你好好对待她。」

    我倒是没得到那家伙好好的对待就是了。

    「不过，这么说的你不也很幸运吗？」

    「喔？」

    「你有个像小光一样的妹妹啊。小光有你这样的姊姊也很幸运。」

    「……」

    不知道为什么沉默下来的绝津以渐弱的微小声音说道：

    「……是，这样吗？」

    「就是吧！我很清楚的。我也一样有个姊姊，你应该很宝贝那个妹妹吧。」

    「啊啊，她是我最宝贝的人。」

    「一个人的时候很轻松，也可以不用在意其他人的事。可是有人陪在身边，也不是什么，唔，那么糟的事。有时候会有些一个人得不到的东西。我是这么觉得的……呃，我最近要我自己这么想。」

    「……原来如此。」

    微微笑出来的绝津却随即抿住嘴唇。

    「不过，你最好记得这一点，乃出同学。」

    「什么？」

    「拥有得到珍视事物的坚强，就表示你同时拥有害怕失去它的软弱。桐崎同学或许是在经历了残酷的人生之后，才遇见你这个人的存在，而你成为了她的希望。但迟早有一天，她必须舍弃她所重视的东西。因为她所过的生活与一般人不同。」

    「……那东西是什么？」

    「那可能会是她与你之间的关系，也有可能是名为信赖的无形事物。或者说，那也有可能会是你本人。届时，桐崎同学可能会因为害怕失去而选择逃避她所该面对的问题也说不定。」

    缓缓站起身的绝津眯起双眼。

    「生命有它的形状。打从一开始，就有个模型般的东西的决定了你生命的形状。不管你对它做什么，它都不会扭曲、不会崩毁、不会损坏。人有时候会非常害怕这一点。他们会试着硬是要改变那个形状，但这样的行为迟早会让核心部分出现龟裂，进而粉碎全体。」

    生命的形状——绝津用我不曾听过的辞汇继续说道：

    「最重要的是，接受你的命运。原封不动地接受你的命运。」

    「……这不就等于是要大家放弃吗？」

    「放弃是当我们还有选择权时才做的事。如果打从一开始就只有一个选项，那我们也只能照做。就算我们会失去某些东西，我们也必须试着保持生命的形状。这是我们能持续走在我们所选择的那条路上的唯一方法。」

    接着，她笔直地看着我。

    「到了那个时候，我希望你能把这件事告诉她。希望并不足以依存，希望不过是让她想活下去的契机罢了。」

    绝津微微一笑。

    「……我希望你和她能过得幸福喔。」

    「那还真是谢了。」

    我苦笑着说。

    「我只希望那个时候永远不要来啊。」

    「你说得没错。」

    绝津笑了。

    她的笑里似乎别有深意。是我多心了吗？

    天空和海面都一片蔚蓝。世界在以我为中心的半径数公里里都是一片和平。

    桐崎在笑。

    也许有一天，她不只在我面前，而是会在任何人面前都能打从心里露出笑容吧？

    桐崎自己，应该也是这样希望的吧？

    想着想着，我突然就想到了这样的事。

    那是一个安静的夜。只有不知何处而来的虫鸣声响起。几乎没有民宅的这座岛上没有任何的灯光，宛若沥青一般的浓沉暗闇包覆住外面的世界。

    我们待在旅馆的房间里。

    说要整理行李的桐崎从刚开始就在东摸西摸她的包包。我则是啜饮着桌上的日本茶。

    接下来……

    吃完晚餐之后——虽然是很朴实的料理，不过味道很不错——空闲的时间就来了。我漫然地回想着今天做了什么事。

    这个时候，我突然想起：

    「呐，桐崎。」

    「怎样？」

    「听说这个岛上啊，有怪谈耶。听说半夜可以听到女人的惨叫声喔！」

    碰咚一声响起。

    摔了一跤的桐崎把头埋进包包里。

    「……你在干嘛啊？」

    「没事。」

    她立刻这么回答。不，这一点都不像是没事的样子吧？准备要这么吐槽的我张开了嘴。不过桐崎却像是要打断我的话似地，转过头走向我这边，一屁股坐了下来。

    「……说到这里，狗斗。」

    「嗯？怎么了吗？」

    「我有些事想跟你说。」

    桐崎以认真的表情做出前提后，继续说下去。

    「是有关我们早上遇到的那对姊妹。」

    「那两个人有怎样吗？」

    「说得正确一点，应该是绝津夜宵。」

    是姊姊。我抬起眉毛催促她继续说下去，桐崎则点了点头。

    「就我来看，那个女人不是个单纯的观光客。」

    「哪里不是？」

    我把泡好的茶递给桐崎。桐崎点头谢过我之后，啜了一口茶这么说道：

    「这不是外表的问题。不过——那群搭讪男不是准备要攻击我们吗？」

    「啊啊。」

    「那个瞬间我之所以会有所动作是有原因的。」

    「……原因？」

    桐崎把茶杯放到桌子上，眯起她眼角上扬的双眼这么说道：

    「那个时候，我觉得我有从绝津夜宵身上感到杀气般的气息。」

    「……你骗人的吧？」

    「当然，这也有可能是我的错觉，不过我的身体在思考之前就有了动作。如果就那样放任她的话，不知道事情会变成什么样子。」

    唔——我忍不住歪过头。这真的很难教人相信。

    「唔，她的确是有很奇怪的地方。不管是她的服装，还是她和妹妹不带行李就来岛上这一点。」

    「唔，我们不知道她有什么来头，所以我们应该还不需要戒备她。」

    「的确，说在意的话，是真的满教人在意的。」

    我短短吐了一口气。

    「可是就算如此，我们也做不了什么吧？她不仅没告诉我们她们住在哪里，我去问老板娘，她也说她不认识她们。」

    绝津明明就说她们每年都会来岛上举行祭典，但岛上的居民却完全不认识她们。这一点要说怪也算得上是怪，不过由于我们没有线索，所以再找也是没有用。

    「我们也不知道明天还会不会见到她们，很难会和她们扯上关系吧。」

    「唔，你说的没错……这么一说起来，你好像有跟绝津聊些什么嘛。」

    「啊啊。」

    「你们聊了什么？」

    「我们要聊什么都没关系吧。」

    我随便地回答。桐崎皱起眉头。

    「……是不能和我说的话吗？」

    「怎样啦？不要缠着我啦。你还在闹别扭啊？」

    「所以啦！我、我那个时候还有之前还有刚刚都没有在闹别扭啊！」

    桐崎啪地拍了一声桌子，涨红了脸如此主张。

    「你、你就这么喜欢挖我过去的疮疤，你要欺负我欺负到什么时候你才甘愿。你真的是一个相当S的人啊!?」

    「我还真没想过有一天会被你说成是S啊。你这个究极S形态！」

    「不准把我说成是究极状态！」

    桐崎一边瞪着我，一边探出上身。

    「基本上，你这个男人——呜哇！」

    桐崎一个不小心打倒茶杯，茶洒了出来。

    「喔哇！你，在干嘛啊！」

    「抱、抱歉，我有些慌了……」

    慌张地要拿面纸的桐崎朝我伸出手，「啊！」她大叫了一声。

    这个笨蛋！我还没来得及这么说，失去平衡的桐崎就朝我倒了下来。

    我有试着撑住，但没能忍住她重量的我就这么往后倒下。桐崎坐到我的身上。

    「…………」

    「…………」

    片刻的沉默降临在我们两人相贴合的身体间。我觉得我连桐崎的心跳声都能听得见。我们两个都屏住呼吸，无言地看着对方。这、这个状况是怎样？真的是超丢脸的。可以有个人来救救我们吗？这根本就像一出爱情喜剧一样啊！

    「……喂，桐崎？」

    忍不住把眼神调开的桐崎红着脸，慢慢地把她的视线转向我身上。

    「……呐、呐，狗斗。」

    「怎样啦。」

    我仿佛能听到我们两个的心跳声。再也按捺不住自己心情的桐崎红着耳根跟我说道：

    「——我、我可以给你、唰唰一下吗？」

    「所以我说啊——！」

    我挡下桐崎掀起裙子要拔刀的手，对她这么说。

    「你应该有其他的话要跟我说吧！」

    「不、不然那是！噗嘶哩一下之类的吗？」

    「状声词!?这是状声词的问题吗|」

    试着要从束缚中逃脱的我拚命地按住桐崎。

    「因、因为，我不知道为什么心跳加速了喔!?就一个少女而言，心跳加速的时候就会想刺人吧！」

    「你去查了少女这两个字的意思后，给我抄个三百遍！」

    「我不要，让我刺，我想刺!!」

    「喔喔!?你要装任性的小女生撒娇吗!?你的守备范围真是愈来愈广了啊！」

    就在我拚了命挣扎扭动的时候，我的手逐渐没力。这家伙的力量还是一样超乎常识。

    「让我刺啦，狗斗，我让你看内裤！」

    「你的小熊内裤我已经看到生厌了啦！你给我多学学露内裤的技巧！」

    「那换胸部！」

    「我在说的不是这个次元的——」

    觉得事情不妙的我善用反作用力，把桐崎的身体甩开——

    「——事情啦！」

    ——用力丢出去。

    「啊！」桐崎一边叫，一边飞去撞墙壁。她发出砰咚一声，跌落地面。很好，就是现在！我要躲到玲的房间！

    不过，就在我跑到门边的时候，我的肩膀被狠狠抓住了。

    「咿噫噫噫！」

    这家伙真的不是人，我就这么被转了过来。

    「你就乖乖地别动啊，狗斗。我的欲望已经快要爆发了。呵呵……是你点燃了恋爱中少女的导火线！」

    糟了，我不只按到引爆炸弹的按钮，而且还是按到引爆核弹的按扭啊。

    桐崎缓缓逼近，我不断逃开。不过，我的背在不久后就撞上坚硬的墙壁。在那一瞬间，野兽般的桐崎就这么扑了上来。

    「呜哇！」

    她按住我的双手，坐到我的肚子上。我的双脚虽然能保持自由，但就算我再怎么拍动双脚，也救不了我自己。叼着刀子的桐崎露出淫荡的笑。溶人的双眼，漾红的炙热肌肤。她用一只手按住我，另一只手拔出刀，用舌头将刀锋缓缓舔过一遍。要打比方的话，就是有猎物摆在眼前的蛇。她完全就是要下手的样子。我说我啊，现在并不是冷静地说这些的时候吧？

    不知道为什么，桐崎居然灵巧地用单手把衣服脱掉。我惊了一下，不过她里面穿着今天早上的泳衣。她伸出手碰触我的脸颊，静静地低声说道：

    「要是我湿了的话，那会很麻烦的……」

    好变态的一句话啊——！

    「喂、喂，你今天兴奋了多少次啊！就算你的性欲再旺盛，也要有所节制吧！」

    「你以为是谁让我这样的……？」

    我!?是我的责任吗!?这明明就是你一个人拚了命地往前冲啊！

    顶着微笑的她慢慢地将刀尖划过我裸露在外的皮肤。随着一道刺痛感的出现，一道红线从下腹部划到我的胸口。神智恍惚的桐崎眯起双眼，缓缓地抚过伤口。在痛感和任何感觉之前，那阵叫人起鸡皮疙瘩的感觉率先传来。接着，桐崎紧紧握住刀柄，像是在宣告准备运动已经做完似地扬起嘴角。

    这、这个很糟。非常地糟。这家伙进入这种状态的时候，会玩弄我一个小时以上。这我已经体验过了。这本书就要这么结束了吗——？就在我这么想的那一瞬间——

    敲门声轻轻地响起。

    「……!」

    难不成——

    「是、是谁？」

    「小狗狗——？是我，久远。」

    天使˙降˙临。

    「……你、你等一下，我现在就开门。」

    「嗯，我知道了。」

    我看向桐崎。她一脸非常遗憾的样子，但她还是掀起裙子，把刀收起来。接着，她拿起一旁的衣服套上。看到这一幕，我终于安心地吐了一口气，拿起自己的衣服站了起来。

    我一边确认衣服上有没有血迹，一边把衣服套上。我摇摇晃晃地走到玄关，把门打开。

    玲一脸不可思议地站在那里。

    「呐，小狗狗，你们从刚刚就一直发出劈哩啪啦的声音，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事，我们只是在玩摔角游戏而已。」

    这个理由听起来就像是被小孩撞见在那个的父母会用的藉口。

    「是吗？你们感情真好啊。」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那，你有什么事吗？」

    「啊，嗯。这个嘛……」

    在身后握住双手的玲抬起双眼看着我。在片刻的犹豫不前之后，玲摆出有事要拜托我的姿态，这么说道：

    「——你要不要，参加试胆大会？」

    脖子上突然传来一阵冰凉的感触。

    我下意识地把手往那里一放，发现那里一片湿，看来是上面的水滴滴下来了。

    我随意地把手电筒往上面一照。

    一轮光圈划过长满苔藓的炼瓦天花板其中一角。与其说那道光是在照亮暗闇，那更像是暗黑正逐渐侵食着所剩不多的地方。

    「……的确很有气氛啊。」

    就算是再小的声音，在寂静中听来都非常清晰。我的声音回响成好几道声音。三人份的脚步声显得异常大声。

    「应该就在这前面了啊。」

    玲把她从旅馆那借来的手电筒左照右照，嘴上低声这么说。

    「真的会有幽灵吗？」

    我个人是觉得可疑度百分之百啦。我嘟哝完之后，「我也只是在网路上看到而已啊」，玲这么回我。

    「我不是跟你说这座岛上在战争时有盖制造兵器的工厂吗？听说岛上到处都有工厂的废墟，而在其中一个废墟里就能听到那道声音。」

    「我听你在骗肖。」

    「可是有好几个人都说他们有听到啊？」

    「我说啊，久远。」

    我一脸不可思议地耸了耸肩。

    「这种人啊，大多都是『以为自己听到』了啦。会在那种网页上留言的，大多是对超自然有兴趣的家伙对吧？那比起否定，肯定这些事的发生一定会比较有趣吧。」

    「……唔，是这样没错。」

    「可是啊———」我对走在前头的玲这么说。

    「你居然会对这种事有兴趣，这还真教人意外啊。」

    「嗯？嗯。」

    我一直以为她不会喜欢怪谈或是这类传言。可是她却一脸平静地走在连我都觉得诡异的地方。

    「你不怕幽灵吗？」

    「为什么？」

    转过身的玲朝我歪过头。

    「你问我为什么……是因为他们已经死掉了喔？」

    「嗯——……可是，你看，他们原本都是活得好好的人啊。」

    「是这种问题吗？」我总觉得问题有些偏离原点。「可是，他们有时候不是会满身是血吗？这样的呢？」

    「那得赶快帮他治疗才行啊。」

    「…………」

    这么一说起来，这家伙的确是这样的人。不过在冷静下来之后，就会发现如果是没有下半身、或是只有头的幽灵出现，那的确会让人吓一跳，不过如果有人间我为什么会怕的话，我是无法立刻给他一个答案的。除去外表的震撼之外，眼前不过是『只有头的人』或是『只是没有手或脚的人』而已，没有一个明确的理由可以和恐惧有所连接。人对幽灵的恐惧不过是出于本能。是因为死是未知的世界吗？人会对自己不知道的事，或是无法解释的现象感到畏惧，原因就出在这里吗？

    「你觉得呢？桐崎。这么一想起来，为什么我们会怕幽灵呢？」

    把话题丢给桐崎的我看向身旁。但桐崎却没有回答。她只是盯着前方，把嘴唇抿成一直线。

    「……桐崎？」

    「……嗯？怎样？」

    把脸转了过来的桐崎歪过头。她的动作非常不自然，看起来就像是个被人用线操纵的人偶一样。

    「呃——你怎么了？」

    「我、并没有怎样。没有问题。」

    「是吗？这样就好。」

    我说完之后，桐崎一边说着什么「唔。没有任何不完备的地方，一切都完全OK」这种让人听不懂的话，一边把视线移向前方……这家伙果然怪怪的。

    「……这么一说起来，」我把突然冒出来的点子说出口来。「桐崎你一定很喜欢这种的吧？」

    「喜欢什么？」

    「怪谈之类的。」

    「…………嗯。」

    「我也是这么想。不过，事实上啊。我以前曾经听姊姊说过啊。不知道是不是警察工作的关系，她那边还满多这种传闻的喔。」

    「…………」

    「听说有个人晚上一个人留在资料室里，他一直感到有别人的气息出现。可是他去找的时候，资料室里还是只有自己一个人。觉得怪的他再次回头工作。这个时候，蚀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你在找的人，是我吗？』——他回过头，发现眼前有一具上吊的女尸——」

    「叽—————嗯！」

    「啊，喂!」

    我的话都还没说完，桐崎就发出奇怪的声音，高举着双手冲了出去……那家伙是怎样？脑袋坏去了吗？

    「你怎么了？桐崎同学？」

    吓了一跳的玲问道。恢复平静的桐崎则是顶着微笑，「什么事都没有呢。只是……」然后以她那一如往常的优雅动作回答。

    「……唔——」这明显地有问题。唔，没差啦。比起这个，我有件非问不可的事。

    「说到这个，久远。」

    「嗯——？什么事？」

    我摇着手电筒，走向玲说道。

    「为什么你会想要办试胆大会啊？」

    「咦？呃，因为啊，我对怪谈有兴趣啊—〡」

    「这也太怪了吧。会想要举办这种大会的人，通常都是因为他们想看恐怖的东西吧。可是你刚刚说你不怕幽灵对吧。为什么你要特地去看你不怕的东西？」

    「……呃。」

    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玲皱起眉头……我猜中了吧。我就觉得不对劲。玲不是那种会想做这种事的人。就算对方不是人，她也不会因为好奇心就毁了那个地方。

    「我说你啊。」

    我把我刚刚就在想的事说出口。

    「难不成，你认为传说是真的，如果在战争中受苦的人还在这岛上彷徨徘徊，你想说自己至少能听他们诉苦。你不会是这么想的吧。」

    「…………」

    「你真的这么想吗？呐，你真的这么想对吧？」

    「小、小狗狗好讨厌喔。我怎么可能会这么想呢。再说，我怎么可能会为了根本不知道他存不存在的人这么做呢。」

    「如果你是个普通人、一般人，也就是以常识来思考的人的话，那的确是这样没错。」

    我把手指直直地指向玲。

    「根据久远玲这个人来想的话，这是非常有可能的事。那么，怎样？我说的对吗？啊？」

    我笔直地盯着玲。刚开始的时候，她还能带着笑容，摇头否定。但当我继续瞪着她时，她才慢慢地、慢慢地把眼睛转开。接着，在她完全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之后，她才小小声地这么说：

    「……对、对不起。」

    「果然是这样啊——」

    我的肩膀重重地落下。应该说我本来就以为事情会是这样，还是说事情这样发展下去会比较自然。

    「你啊。你对活着的人温柔就好了吧。」

    「因、因为……」

    畏缩的玲垂下脸，双手的手指缠绕。

    「那个、我原本也、想说大概不行吧，呃，可是我还是很在意。刚开始的时候，我本来是想一个人去的。」

    「本来是想？」

    玲微微抬起视线，很不好意思地说道：

    「我想说如果我突然不见了，小狗狗一定会很担心。」

    「所以你才叫我陪你一起来啊……」

    「对、对不起！」

    看到玲急忙低头道歉，把手抵在额上的我叹了一口气，「啊——够了，真的够了。」我挥了挥手。

    「我已经习惯你这样的行为模式了。我还比较想夸赞你没有独自行动这一点呢。」

    「呵、嘿嘿嘿。」

    「我这绝对不是在夸你。」

    「果然……」

    玲抓了抓头，很沮丧地低下头。

    「……唔，都已经到这里了，要继续走下去也没差了。我们走吧。」

    「真、真的吗？」

    「啊啊。没办法啊。对吧，桐崎？」

    「咦，我们不回去吗!?」

    发出超大声音的桐崎仰起上身。

    「…………」嗯？

    「…………桐崎同学？」

    「咦、啊、呃、那个、这个。」

    对自己言行举止感到惊讶的桐崎失去冷静，她慌张地挥着手。

    「已经这么晚了我虽然不怕鬼可是会有蝙蝠啊不良少年啊这种的在夜晚的墓地里举办运动会所以那个这个呃！」

    「你先给我冷静下来。」

    「我、我很、我很冷静啊！」

    看来是出了什么重大的差错。

    「……呐，桐崎同学。」

    「什、什么事!?」

    「那个，你从刚刚开始，应该说在我们一来岛上的时候，我就有了这种感觉……」

    玲把手指抵在唇上，像只小动物般歪过头。

    「——难不成，你，怕鬼吗？」

    「！」

    砰。

    站得直直的桐崎就这么往后一跳，着地。桐崎压低了腰说道：

    「怎怎、怎么可能呢！久远同学你知道吗？火球和幽灵这些东西全都是等离子体！喧闹鬼听说也是住在房子里的人在无意中发出超能力才会有的现象，鬼压床也罢因为脑部在身体睡觉时保持清醒的状态下才会发生的现象！所以没问题的！一点都不恐怖的！」

    这家伙为了要让自己安心，开始劈哩叭啦地用科学方法来证明超自然现象了喔。

    「说到这里啊，桐崎呀。」

    「什、什么事。」

    「你要怎么用科学来解释你身后那个满身是血的男人啊？」

    「！」

    桐崎僵住。同时，全身颤抖的她以嘶哑的声音开口。

    「乃、乃出同学，你又在开玩笑——」

    就在这个时候，天花板上突然有水滴落了下来。我还没来得及惊讶，那滴水就掉到桐崎的脖子上——

    「叽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发出惊人尖叫声的桐崎跳了起来。

    「噫呀啊啊啊啊啊啊！」

    她转过头就跑。

    「啊、喂，你等一下。那是墙壁——」

    我开口的时候已经太迟。啪喳一声撞上墙的桐崎发出惨叫声。

    「不要啊啊啊啊啊！有点黏黏的感觉啊啊啊啊啊啊！」

    「你振作点啊，桐崎！那是苔藓啊！」

    「苔藓」什么是苔藓!?朝鲜海苔!?」

    「为什么是朝鲜海苔!?」

    喀啦一声响起。大概是老朽化的关系吧。桐崎撞上去的冲击使得炼瓦落下，在地面上碎开。

    「不、不要啊啊啊啊啊！有东西掉下来了啊啊啊啊啊啊！」

    「啊，是断头。」

    「叽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发出丢脸叫声的桐崎不知该逃往何处。绊到东西之后跌倒在地上的桐崎抓住手边的石头，「我抓到什么东西了啊啊啊啊啊啊！」她这么大叫。

    「喂，小狗狗……」

    「唉哟，因为她的反应跟平常完全不一样嘛。」

    要叫我不要着她玩才难吧。

    「喂——桐崎。」

    「怎、怎样怎样、怎样.」

    站起身的桐崎眨了眨眼。

    「你的脚是不是踩到什么了啊？」

    「咦！?」

    她急忙看向脚边，但暗闇却让她什么都看不见。

    「那是人的手喔。」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知道桐崎是不是想把手甩开，她像在跳舞似地踩着舞步。这是什么？涌现在胸口的高扬感情是怎么一回事！这会让我更想啊！更想玩弄她啊！

    「救救我啊啊啊啊啊啊！」

    我才一这么想，桐崎便朝我这边冲了过来。

    「呜哇，你等一下！」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就这么把我紧紧抱住。

    「喔噗！你在干嘛——」

    我的手电筒被她撞掉下来，发出喀啦喀啦的声音。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刚刚那是什么声音啊啊啊啊啊啊！」

    「你冷静一下！不过是手电筒掉下来了而已！」

    就在被她架住的我想要让她安心下来的那一瞬间——

    那个水滴又滴到桐崎的脸颊上。

    「——叽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裙子轻轻飘起的桐崎用左手紧紧抓住我的脖子，用空下的那只手拔出刀子。她迅速地把我的衣摆拉出来，然后——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后她就这么狠狠地拿刀刺向我的肚子。

    「叽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大叫。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桐崎疯狂地刺。

    「好可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住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现场一阵混乱。

    「等、等等啊！小狗狗你怎么了.你们两个都冷静一下！」

    玲出声对我们说，但桐崎却完全没有要冷静下来的样子。幸好玲手上的手电筒照的是别的地方，所以她没有看到我们。可是我已经痛到不想管这种事了！好痛好痛好痛！

    「你、等一下、是我对不起你，你给我等一下！」

    我忍不住把桐崎紧紧抱住。

    「我叫你冷静一下啊，喂！」

    桐崎像个拚了命连按电动按键的小学生一样，不断刺我。但就在我说完的那一瞬间，桐崎的动作就倏地停下。我迅速地把刀抽走，收进微微露出来的枪套里之后，轻轻拍了拍桐崎的北目。

    「好了，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真——的知道你怕鬼了。我知道我耍你耍过头了，抱歉，所以请你恢复正常。」

    「…………呼喵。」﹒

    紧绷的紧张感似乎一口气断开，桐崎无力地靠到后面。我撑着她缓缓移动，好不容易把她放了下来。

    我从玲那借来手电筒，把衣服塞好藏好伤口后，用手电筒照向桐崎。

    「呜喵。」

    发出奇妙声音的桐崎完全陷入虚脱的状态。她的手脚无力地垂下，空虚的双眼对不上焦点。如果这是漫画的的话，她的双眼一定会被画成卷着漩涡的鱼板。

    「啊——啊……」

    「小狗狗真是的，你开玩笑开过头了。」

    玲蹲下身，很担心地碰了碰桐崎的脸颊。

    「唉呀，抱歉、抱歉。」因为这家伙玩起来实在太有趣了。

    「桐崎同学她没事吧？」

    「可能快不行了吧。」

    「……我们应该回去比较好吧？」

    看到玲对着我这么说，我环起手臂叹了一口气。

    「事情之所以会变成这样，都是因为我的关系，所以我理应担起责任吧。」

    我说完之后，便把身体弯了下来，背对桐崎。

    「喂，桐崎。我背你啦。」

    半失去意识的桐崎像倩女幽魂似地，她无力地伸出双手，放到我的肩膀上。

    「嘿咻——」

    当我用力的时候﹒还没痊愈的腹部伤口又痛了起来……呜。唔，算了。这就当成是我玩过头的惩罚吧。

    背着桐崎的我站起身，看着前面说道：

    「那么，我们走吧。」

    「嗯、嗯。」

    不知道为什么，玲用希冀着什么的眼神看向桐崎。

    「怎么了？」

    「唔、嗯嗯。没事。」

    「怎样啦，你都要说出来，那你就把话说完啊。」

    「没关系啦，那个，这样很不好意思……」

    「你记得我们出门前，我对你说过的话吗？」

    听到我这么问，玲眨了眨眼。然后，她像是终于想起来似地，「啊……」了一声。

    「如果不是我做不到的事，我会帮你试试看。你就说说看啊。」

    「……嗯。」

    转开眼神的她犹豫了一会儿，最后终于下定决心，转看向我。

    「呃、呃，这个嘛，小狗狗。」

    「喔。」

    玲有些畏怯地说完后，缓缓伸出她的手。

    「……你可以，牵我的手吗？」

    「什么嘛，是这种事啊。可是，为什么啊？」

    「我、我觉得有点恐怖。」

    「可是你刚刚……」

    「没、没关系吧！呐？……不可以吗？」

    不知道为什么，玲朦胧地浮现在暗闇中的脸似乎有些红。

    「……真是个怪人。」

    我微微苦笑之后，牵起玲小巧的手。

    「那我们赶快走吧。」

    「…………」

    「怎么了？玲。」

    听到我这么一间，玲像是突然回过神似地把她盯着我手的双眼向上抬起。

    「嗯嗯，什么事都没有，走吧。」

    异常高兴的玲虽然让我觉得怪，但我还是迈开步伐。

    不过——我才走了没几步，就停下脚步。

    因为我在隧道前面看到有几个人站在那里。

    「我、我找到你们了！你们应该还记得我们吧！」

    就算你这么说，你站在出口附近那边，又背着路灯，让我根本就看不到你。我把手电筒照过去——吓了一跳。

    「……你们。」

    一个把头发留到肩膀、看起来就很轻佻的男人站在那里。剩下那两个人其中一个竖着头发，另一个则剃了个三分头，我记得我看过这几个人。

    没错，他们就是我早上遇到的那些搭讪男。

    「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在你们对我们做了那么过分的事之后，我们拚了命用手把船划回来的！」

    长发说完后，三分头继续说下去：

    「在、在我们醒过来的时候，东西南北全都是一片海！你懂那种绝望吗c"g」

    「我这辈子第一次那么拼命去做某件事啊，你这混帐！」

    刺猬头不知道为什么用带泪的双眼控诉。

    「……你们还真有无谓的毅力啊。」

    「你出现得正好。那个时候我们是在失去意识的状态下被你们摆了一道，不过这次我们要来报仇了。」

    折着指头关节的长发带着两人朝这边走过来……糟了。桐崎从刚刚开始就完全挂了。

    「只能换我上场了……？」

    说真的，我并没有和谁互殴过。就算被人缠上，我也只会忍过去而已。在我这么做的时候，对方会因为打不死的我而累到倒下。但我现在带着玲和毫无抵抗力的桐崎，如果只有我一个人的话，那还不构成问题，但我是真的不想把这两个家伙卷入。

    「……真是的，实在有够麻烦的，交到朋友真的很麻烦。」

    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所以也不能有怨言就是了。

    「久远，桐崎就先交给你了。」

    「小狗狗……？」

    「没事的，总是会有办法的。」

    我说完之后，便把背在背上的桐崎交给一脸不安地盯着我的玲。

    就在这个时候……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锐利的声音传来。

    又出现另外一个人站在男人们的身后。

    「太阳下山之后，游戏就该结束了。你们的母亲没有这样教导你们吗？」

    我用手电筒照向前方。然后我开口了：

    「……绝津？」

    站在入口的绝津夜宵走向那些惊讶地转过头的男人们。

    「现在就给我回家，要闹就只到现在为止。」

    「你……不就是早上那个女人吗？」

    「她也可以啦，就让我们好好发泄一下吧。」

    处于备战状态的三人迎接绝津的到来。

    「喂，绝津，住手！」

    我出声叫她，但绝津却看着我摇了摇头。

    「你不要管，就交给我吧。」

    她就这么毫无防备地随性站在那里。

    「……喂，你瞧不起我们吗？」

    他们大概是以为自己被看扁了吧。长发语带威胁地说完后，紧紧握住拳头。

    「……我怎么会瞧不起你们呢。我认为我非常了解你们的实力。」

    绝津抬起嘴角。

    「只不过，在我冷静的分析之后——觉得我应该可以把你们踩在脚下罢了。」

    「这家伙！开什么玩笑——！」

    长发男踏出一步。同时，他刺出铁拳。

    「我刚刚说过，游戏已经结束了对吧？」

    说完之后，绝津便伸出手——她轻而易举地挡下对方的攻击。

    「……!?」

    「这句话，也适用在我身上——我要认真一点了。」

    她就这么握住长发的手腕，微微一动——在我这么以为的时候——

    「呜喔!?」

    长发男的身体已经『转了一圈』。

    他的背就这么撞到地板上。啪嚓一声，长发男发出痛苦的叫声。

    「刚、刚刚那是怎样!?」

    看到伙伴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三分头的发出惊愕的声音。绝津并没有回答他，而是无声地前进。

    「只要你是宣战的人，那不过是在什么样的状况下，都不要把你的双眼从敌人身上移开。」

    当三分头把视线转回来的时候已经太迟了。绝津在他面前扫了一腿，酱他快要倒下的时候，她抓住他的脸，将他缓缓举起。

    「嘎……呜……啊！」

    「好轻啊，你有好好吃饭吗？」

    绝津随便地把他丢开。光是这样就飞了出去的三分头撞上墙壁，无言地掉到地上。

    「你、你……到底是什么来头！」

    唯一剩下的刺猬头发出胜过他那颤抖身体的声音，朝绝津冲了过去。绝津看也不看他一眼。

    「多少有点功力的人，会先试探对方的力量。忽略了这一点的你们，生命就只有败北一个形态。」

    她的脚边有一根快要折断的树枝。绝津用脚把树枝踢起，顺势握住，接着——

    「……!」

    她转过头，只是一挥。

    就只有这样子而已。

    但刺猬头猛冲过来的头却停住，他不知道为什么按着眼睛，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我用手电筒照过去，看见鲜血自他的手中滴落……那是怎样！他被砍中了吗？被那样的树枝？

    「你，睡一会儿吧。」

    绝津走向脚步摇晃的刺猬头，然后轻轻踢了一下他的腹部。男人发出闷沉的声音，仰躺着倒下。

    「…………接下来。」

    她大概只花了一分钟吧。绝津以流畅的动作将一切收拾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头看向我们的方向。

    「他们在接下来几个小时里应该都不会醒。你们也最好赶快回去，这里很危险。」

    「……你究竟是——」

    「你最好不要问，我只跟你这么说。」

    绝津这么说道。话里带着坚决的拒绝。

    「这是为了你我双方好。」

    「小光她怎么了？」

    「她在为了【祭典】做准备。」

    「【祭典】……你说的是那个吗？你们早上说的那个？小光她要做什么？」

    我抬高了分贝问，但绝津却摇了摇头。

    「我早上也说过了，你最好不要多问……那么，我就先告辞了。」

    「啊、喂，你等一下啊！」

    我伸手要拦下她，但绝津却回过头走掉了。

    这个时候我才注意到……刚刚也是这样，在这个连微弱声音都会回响的空间里，我却从头到尾都没听见绝津的脚步声。我心中的谜团愈滚愈大。

    「……绝津小姐为什么会待在这种地方啊？」

    玲这么说。我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抓住我肩膀的手突然使力。

    桐崎低声说道：

    「果然——是这样……」

    我试着问她这句话的意义，但她却没有给我一个回答。

    第四章不死男与生命的形式

    在这片都会无法想像的澄澈夜空中，有几颗星星正绽放着光芒。白色的蒸气仿佛要被吸进天空般，缓缓地四处升起。

    让人觉得热的温度渐渐地舒缓一整天的疲惫。就算我什么都不做，体内的力气还是不断地散去。

    现在已经没有象征夏目的蝉声了，取而代之的是不知名的虫鸣及青蛙的叫声。

    「……呼。」

    一切的要素都为心灵带来安详。

    所谓的温泉——而且还是露天的温泉，是非常好的东西。在我十几年的人生里，居然完全没有体验过，真叫人悔恨。虽然这是没办法的事。

    旅馆虽然破烂，但温泉倒是挺不错的。室内是当然的，就连室外的温泉都相当广大。只有我们这几个客人实在太浪费了。

    「……老实说，我还是觉得很怪啊。」

    这个岛的确是很偏僻，完全没有观光景点。不过就算是这样，光是温泉也应该可以确保很多客人。但岛上却荒凉成这副模样，这是怎样？果然是跟怪谈有关系吗？

    「这么说起来，我最后还是什么都没问到啊。」

    我用微热的身体和发热的头思考。

    试胆大会最后中止了。都发生了那种事，这也是理所当然吧？玲也乖乖地听从了这样的决定。

    就算如此，绝津的身体能力还是让我觉得惊讶。她不只是强而已，她的技术洗练，让人感受到晃如技术结晶般的东西。桐崎的技术虽然也很不错，但她还是给人一种粗糙的感觉，这或许是因为她是以自己的方式在训练的也说不定。但相对之下，绝津的动作看起来却像是在跳舞般地华丽，好像本来就是全心钻研这条路的人——她给我这样的印象。

    「……那家伙到底是什么来头啊？」

    我愈想愈不明白。也就是说，我沉溺在思考中也没有意义，不过我还是会为此而烦恼。这就是所谓的人吧。

    这时候——

    「呜哇，好大喔。」

    只要发生了什么引起注意力的事，烦恼就会烟消云散的也是人吧。我在想，所谓的哲学者应该就是闲闲没事，然后没有半点性欲的家伙吧。他们居然能花那么长的时间去思考不会有答案的问题……不过，这就先别管了。

    「好棒喔……原本觉得旅馆那么破烂，所以并没有抱着太大的期待。」

    两人高亢的声音从我背对的板子彼端传来。看来这个露天温泉只是把一个大大的温泉用板子从正中间隔开而已。我都来泡温泉了，所以玲和桐崎会来泡温泉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这真是常见的模式啊。」

    这根本就是连漫画都用到不想用的老梗了吧。反正这之后一定会出现「呜哇，桐崎同学胸部好大喔——」「唉呀，没有这种事的。我觉得玲同学的屁股也很可爱啊！」「等一下，不可以啦，不要碰啦！」「这有什么关系呢？」「那我也要碰！」「啊、等一下，不可以，啊、那个地方……！」之类的对话。绝对没错。我不会为了这样的事动摇，绝对不会。我发誓！来吧！我就让你看看我八风吹不动的样子！

    「…………」

    「…………」

    「——怎么什么都没有啊！」

    你们要对话啊！这是王道老梗耶！你们的身材是怎样都没差，可是这种像是要打的球突然消失的感觉让人很不舒服啊！

    「……呃，唔，这应该就是现实吧。」

    仔细想想，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就很多层面而言，我也冷静一下比较好。

    「桐崎同学，刚刚真的很对不起。你明明就不喜欢，但我还说要办试胆大会。」

    「不、不会。这没有关系啦。那个，我才给你添了麻烦。」

    「嗯嗯，是我不好。如果绝津小姐没有出现的话，状况是真的很危险呢。」

    「就是啊……绝津小姐，好像很厉害呢。」

    「嗯，我吓了一跳……可是啊，桐崎同学。」

    玲停了一下，继续说下去。

    「小狗狗也很帅喔，他试着要一个人和他们战斗喔。」

    「乃出同学是吗？」

    「嗯，我想他是想要保护桐崎同学吧。」

    「……是这样吗？」

    正确说起来，应该是要保护你们两个才对。唔，没差。片刻的沉默。

    接着——

    「……呐，桐崎同学。」

    不久之后，玲开口问道。

    「什么事？」

    「那个，我想我或许不该问这种事——」

    「没问题的，你想问什么都可以。」

    「呃，你等一下喔。」

    她有片刻的犹豫……怎样？觉得事情有异的我立刻发现了。看来她是在试探我有没有在旁边。真的假的呀！

    「…………」

    不知道为什么，我一动也不能动。我明明就没做什么坏事，但现在不能被隔壁发现的想法支配了全身，心脏的跳动无意义地加快。

    经过了数分钟，就在我以为她们什么都不会讲的时候，玲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似地问道：

    「……那个——那个啊。你喜欢……小狗狗的什么地方？」

    我全身僵住。什么？预料外的发展？

    「喜欢乃出同学的什么地方吗——？」

    桐崎的声音虽然冷静，不过对她来说，这有点像是暴投。她有些焦急。不过还不到会被玲发现的程度吧。

    「嗯。小狗狗的。那个，呃，这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喔。只是小狗狗他的外表、还有他的态度都是那样对吧！他常常会被、被大家误解啊。」

    「是啊。他明明就是个很温柔的人，可是他就是喜欢装成坏人的样子。」

    「就是说啊，他动不动就喊说『我是不良少年喔！』任何人都没办法靠近他嘛。」

    「所以，知道这一点后，我就觉得他很可爱。」

    「没错没错。」

    ……是这样啊。你们是这样看待我的啊。我——很清楚的。抱歉啊。我这个伪不良少年。反正我就是个小混混风、个性扭曲、而且还用歪斜角度看这世界的配角啦。

    「可是，在我跟他交往之后，我就明白了。乃出同学他只是笨拙而已。他只是不知道该如何拉出自己和他人之间的距离。」

    「…………」

    玲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她最后接了一句：「嗯，就是啊。」

    「我也是这么想，我想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和别人相处而已。所以他打从一开始就不和别人有所接触，一开始就躲得远远的……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我就有这样的感觉。」

    水声响起。或许是桐崎在把水泼到肩膀上也说不定。

    「刚开始的时候——我只是需要乃出同学身上那个别人没有的部分而已。」

    「别人没有的部分？」

    「是的，别人绝对无法模仿的，唯一的部分——」

    简单来说，我是个【死不了的男人】，不管她再怎么刺，我都不会挂掉。这么一想起来，那已经是半年多以前的事了。虽然我不太想回想起来就是了。

    「……可是。」

    桐崎停了一拍的沉默。接着，她这么说道：

    「现在——现在有些不一样了。」

    「……怎么说？」

    「乃出同学是个不会想为了陌生人做些什么的人。就这一点而言，他和久远同学不一样呢。」

    她微微一笑。

    「——可是乃出同学在认识一个人、把那个人当作是自己朋友后，他就绝对不会抛弃那个人。就算牺牲自己，他也会帮助那个人。就算那是个犯下不可原谅罪行的人，只要那个人有赎罪的意识，他就会尽可能地尊重那个人。」

    「……嗯。」

    「说他天真，这样或许就能解决一切疑问。但就算他受到责难、被别人责备，乃出同学也绝对不会退缩……要能毫不犹豫地为某个人牺牲奉献，需要相应的觉悟。在这之前，我没有遇过这样的人。所以——」

    短暂的犹豫。但就算如此，桐崎还是像在宣言般地说道：

    「——所以，我才会喜欢上乃出同学也说不定。」

    「…………是吗？」

    桐崎苦笑着说道：

    「对不起，你一定听不懂我在说什么吧。」

    「嗯嗯。」

    玲回了一句：「没有这种事喔。」

    「桐崎同学的心意，一定有传达到小狗狗心里……所以，我有点懊悔。」

    「……懊悔？」

    「我呢，我一直以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小狗狗这个人。我靠近他、和他说话、和他一起回家——就这样，一点一滴地认识他。」

    可是啊——玲这么说。

    「桐崎同学认识我不认识的小狗狗，这一点我很清楚。所以……我觉得有些懊悔。」

    「……久远同学。」．

    「可是，这对小狗狗来说，一定是件好事。我觉得小狗狗能够遇到这么喜欢自己的人——能遇到桐崎同学，真的很幸福。」

    虫声停下，寂静让玲的声音听起来特别清晰。

    「我——会帮小狗狗和桐崎同学加油的！」

    「……谢谢你。」

    微微笑了一声之后，桐崎继续说下去。

    「不过，我还是有些迷惘。我不知道我可不可以喜欢乃出同学——」

    「你在说什么啊！没问题的！绝对！我跟你保证！」

    「……是。可是，在我彻底地迷惘之后，我想在我心里找到一个完整的答案。」

    「……嗯。是这样吗？」

    两人的对话到此为止。然后，随着一声「我们去洗身体吧？」水声响起。就这样过了一会儿之后，门喀啦喀啦打开阖上的声音传来……不久，两个人的气息完全消失。

    「——噗哈！」

    我把积在胸口的气全部吐出。我、我以为我会挂掉，我为什么要这么辛苦地偷听别人说话啊。

    可是，怎么说呢，这让我感觉异常地尴尬……

    桐崎在说的，大概是她之前跟我说过的心情吧。

    我无法判断这是对还是错。我答应那家伙等她等到她决定一切、等到她能决定一切为止。

    我觉得这是个很难的问题，甚至不知道这个问题有没有答案。可是那家伙还是决定要挑战，下定决心要前进。所以，我也只能陪她一起走过。

    但就算如此……玲为什么会问那种事？当然，我觉得她可能只是纯粹因为有疑问才会这么问。只是在桐崎和我开始交往之后，她的样子似乎有点不对劲。

    「……喔。」

    就在我漫然地想着这种事的时候，突然觉得一阵晕。看来我是泡太久了，这么说起来，我的脑袋从刚刚开始就没有在转。打算先冷却身体的我站了起来。

    我无可奈何地走在温泉里，然后——

    我在蒸气彼端的岩石旁看见一个影子。

    「……咦？」

    我记得除了我们之外，应该就没有其他客人了吧？

    当我诧异地看着那一幕的时候，风正好吹起。

    蒸气缓缓被吹开。

    谜样的人物露出真面目。=

    「…………」

    然后，我当场僵住。

    「……你好。」

    那家伙用像是在路边偶然碰到朋友般的随便语气打了个招呼后，站起身来。

    附着在身体上的水滴不断落下。

    微微染上樱花色的肌肤『到胸部附近』都被毛巾包住。不过，她的身体却平坦到让人怀疑那到底有没有藏起来的必要。

    「您的旅行还顺利吗？」

    无论何时，无论何地……

    那家伙用着以往平坦的语气说道：

    「【组织】有留言要传达给两位。」

    花王曾根宫春香——

    别名阿春，就在我面前。

    「什——」

    超越预料之外、根本从没预料到的事态让我忍不住大声喊叫出来。

    「你在干嘛啊！」

    但阿春却一脸平静地把手放在她那根本就没有隆起的胸部上说道：

    「我在泡温泉。」

    「我知道啦！」

    「是这样吗？我还以为您的脑袋退化到连眼前状况都无法辨识的地步了呢。」

    这个小鬼还真敢说……不，冷静下来，我先从最基本的事开始问吧。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我坐游轮过来的。」

    「不，我不是在说这个。我在问你为什么会待在男汤里？」

    「因为我穿过旅馆、在更衣室脱下衣服，泡到温泉里。」

    「所以我就说了！我在问的不是这个！」

    啊啊！真是够了！超烦的！

    「你是故意这样的吧！」

    「是的。」

    这家伙居然敢一脸若无其事地肯定，我超想揍她的。

    「我是说，你干嘛特地跑到这种地方来啊？」

    「我刚刚应该已经说过了，我是来传达【组织】的指令的。」

    「啊、啊啊，是吗。」

    这么一说起来，她的确有说过这件事。事情太多了，把我搞得一头雾水。

    「那你去告诉桐崎不就好了吗？」

    「我原本是想这么做的，不过因为她和朋友待在一起，所以我就改来找您了。请问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太多了，让我都不知道该从哪里订正起才好。」

    「这跟现在的社会很像呢。」

    「谁叫你打这么棒的比方了。」

    这是哪门子的对话。

    「……呃，可是，就算我接下了指令，也不能现在就回去啊。到明天傍晚为止都没有船啊。」

    「您毋需担心。」

    阿春做了这个前提后，继续说道。

    「这次要请您和桐崎恭子执行指令的地方，就在这个岛上。」

    「……这里?」

    「是的。这里——苍兰岛。」

    「这里有什么？这里就只有废墟和温泉而已啊。」

    「在那之前，我要先失礼一下了。」

    她跟我说完之后，就在一脸不可思议的我面前把手指放到毛巾上。

    然后她就这么毫不犹豫地把毛巾扯掉。

    「!?」

    毛巾发出微弱的声响，掉进温泉中后缓缓沉下。在裸露出来之后，我才看到她那小小的胸部。随着视线下降，她的身体秾纤合度。但到了腰部下方之后，她的身体曲线逐渐圆滑。覆着透明肌肤的肢体在没有任何包覆的状况下出现在我眼前。也就是说，讲白一点，毫无浪漫气氛可言。

    阿春全身赤裸。

    「叽呀！」

    我忍不住惨叫。

    「住手啊，笨蛋！」

    「为什么？」

    「这真是个崭新的回答啊！我才想问你咧！先把它藏起来！很多地方！」

    阿春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她看了一会儿之后，才「啊啊」了一声，把视线移回到我身上。她歪过头问我：

    「您发情了吗？」

    「并不会！我在说的是道德的问题啊白痴！」

    「是这样吗。唔，就算您向我要求发泄性欲的行为，回应您的要求也绝非出自我本意，所以我会拒绝您的。」

    「不管了啦，你给我包上毛巾！毛巾！」

    「请您稍待片刻。」

    阿春转过身。屁股对着我的阿春走向前，从温泉里起身。

    「…………」

    我等了五分多钟之后，阿春喀啦喀啦地打开露天温泉的门，回到我面前。

    「让您久等了。」

    这个时候，她已经恢复成一如以往的打扮。不管怎么想，她那套松垮的西装实在太大了。

    「……你为什么要换衣服？」

    「因为这是我的工作服。如果您希望的话，我可以用刚刚那个样子向您传达指令。」

    不，不用了。这样就好。真的够了。

    「那你刚刚为什么要脱得精光啊？」

    「这是为了要搜集一般男性对毫无前兆的紧急事态会有何种对应的数据，并且掌握您的性嗜好。」

    「你给我说明得好懂一点。」

    「我想说你应该会吓一跳。」

    好的，惊喜大成功！我真的会杀了你喔。

    「那么，我要把指令传达给您了。」

    「我要全裸地听喔？」

    「我并不在意。」

    「那我的立场呢？」

    「我打从一开始就不在意。」

    是吗。我知道了啦。我叹了一口气之后，把背靠上一旁的岩石，我耸了耸肩。

    「……那我就听吧？」

    「好的。」

    在一个呼吸的空档之后，阿春清晰地这么说道：

    「——您知道一个名叫金壕制药的公司吗？」

    「金壕制药？啊啊，那个做感冒药的。」

    这个公司常常做宣传，所以只要多少有看过电视的人，应该都有听过这个名字。

    「是的。金壕制药自明治时代创业以来，除了感冒药之外，还有出头痛药、肠胃药、软膏、绷带——也就是说，只要有冠上药这个字的商品，这个企业几乎都有开发、贩卖。除此之外，金壕制药还经营了许多医院，甚至被称做是『生命的挑夫』。」

    我家里也有一些金壕制药在贩卖的药。效果是理所当然，不过它便宜的价格也是我们购买的理由之一吧！它算是老百姓的好伙伴呢。

    「那金壕制药怎么了？」

    「您听说过这座岛被某企业购为休闲渡假地的消息吗？」

    啊啊，这么一说起来，抽奖券附赠的资料上的确有写这种事。

    「……那，难不成？」

    「是的。数十年前，是金壕制药买下苍兰岛的土地、盖了温泉旅馆、将苍兰岛开发为休闲度假地的。」

    是这样的吗？我印象中资料上没写那么多。

    「可是，那又怎样呢？这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您不觉得奇怪吗？」﹒

    「什么奇怪？」

    「说到金壕制药，是这个业界数一数二的巨大企业。这样的公司居然买了这么偏僻的岛，而且他们唯一有做的，就是盖了毫无人烟的温泉旅馆。他们没有打电视广告，也没有在杂志上介绍，更没有搭桥让交通变得更加方便。」

    ……这么一说起来，唔，的确是很怪。

    「事实上——在这之前【组织】收到金壕制药在暗地里流通不适切商品的报告。」

    「不适切商品？那是什么。」

    「我们还不清楚详细状况。这恐怕是不适合在市场上流通的商品吧。」

    也就是说，触犯法律的药——应该是兴奋剂、或是新型毒品之类的吧。

    「这真是太糟糕了。你们赶快把大头抓起来不就好了吗？」

    「我们是很想这么做，但由于金壕制药的现任社长——金壕亮辅平常就有对权重议员做政治献金，要求他们默认金壕制药的行为。不知道是否因为这样，就连我们都只能收到不确实的情报。我们在现任社长身边安插了几个组织员要一探究竟，但他们全数死亡了。根据头头所言，在组织员死亡之后他都有收到一封信，里面写着如果不想把事情闹大，就不要插手管这件事。」

    也就是说，知道【组织】存在的某个人不想让【组织】来探金壕制药的底。

    「……我可以问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呢？」

    「这不过是个不法商品的交易，有必要这么重视吗？就算是要保护秘密，我也不觉得这是应该要死人的大事啊。」

    阿春眨了眨眼睛。

    「……就您而言，这真是个一针见血的指摘。」

    这家伙看不起我——吧！大概吧。真该死。

    「【组织】也是在这些事发生之后才正式开始调查的。反过来说，金壕制药经手的【不法商品】，是个让社长想隐匿它到足以让相关的人采取直接行动的商品，这样的可能性非常的高。如果他们经手的不过是毒品，那也只有会警告程度的动作。如果那样东西更胜于毒品的话——那么在那东西被暴露出来的同时，所有和它相关的人的地位恐怕都会受到威胁……头头认为那应该是个这样的【东西】。」

    「……原来如此啊。不过，有人出面妨碍了是吧，不知道是哪里来的笨蛋喔。」

    「是啊。」

    「真是一样腐败得不像话啊。」

    「从过去到现在，一直到未来，握有权力的人大多是这样。」

    「可是你那边应该不会因为这样就放弃吧？」

    「那是当然。我们拥有独自的权限，所以我们的行动不会受到不当理由的限制。然而事实上，领导【组织】的数名人士却不是很希望我们继续追究这次的事件，因此我们的阻碍非常多。」

    阿春轻轻叹了一口气。她虽然面无表情，却让人感觉到些许忧郁。这个组织原本就是为了断绝那些在表面无法制裁的罪行才设立的，但当设立者自己说不要动手的时候，组织成员的确会觉得不有趣吧。唔，基本上这个国家很多这种事发生。

    「不过我们还是找到了金壕制药应该会进行交易的地方，直接进入现场。因为我们花了太多时间去搜集证据。」

    「……唔。」

    「不过——」

    事情进行得并不顺利。我大概可以猜想到。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他们也不会指派我和桐崎去做事吧。

    我提出这点之后，阿春点了点头。

    「我们才晚了一步，就让他们给逃了。不过我们还是持续调查，最后终于发现一个事实。」

    「就是这座苍兰岛吗？」

    「就您而言，您这次的观察实在非常敏锐，让我非常感激。」

    那还真是谢了。

    「组织员向我们报告说，金壕亮辅每个月固定会有几天来到这座岛上。而且他还会带着几名部下一起过来。据说他们会在这里停留一个礼拜。」

    「原来如此。」

    「他应该是准备了几个交易场所，以便应付紧急状况，其中之一就是苍兰岛。」

    也就是说，他以观光用名义买下这座岛只是表面的伪装，事实上他是要拿这个地方来进行交易是吧！难怪这里没有半个人。

    我的推测似乎有八成都猜对的样子。阿春开口：

    「而他恰好昨天来到岛上。」

    「所以你在听到我说要去苍兰岛的时候，才会那么干脆啊。」

    「您说得没错。」

    难怪我就觉得有问题。

    「就我们而言，替我们省下了很多力气。谢谢两位。」

    「别说了，被你道谢会让我觉得很不舒服。」

    「这是社交辞令。」

    就是说嘛——

    「您从我刚刚的说明中应该也能明白，【组织】这次要给桐崎恭子和您的指令就是寻获金壕制药交易的现场，并让详细情况真相大白。这次的任务不能有太大的动作，所以成员只有两位。期限是一个星期——我原本是想这么说，不过基于两位的行程，我想您最好在今天以内就把事情解决。交易大概会在夜半过后举行。」

    「为什么你会知道是晚上？」

    「虽然有过例外，不过就我的经验而言，他们应该不会一早就进行不法交易。」

    唔，那也没错。

    「我们已经掌握交易的地点，接下来会转达给两位。就是这样。」

    「……就只有这样而已吗？」

    「您有什么不满吗？」

    「呃，并不是这样的——不过因为上次那样了嘛。」

    我以为你们这次又会叫桐崎去干那种杀了暗杀者的蠢事。

    「我们这次的目的是要让真相大白，并且一个接一个地把相关人士抓起来。还有……最重要的是，桐崎恭子要像只狗一样服从我们的【组织】。指令不是一定都要杀人。」

    她说话的方式虽然让人火大，不过只要事情不会变得棘手，那就没差了。

    「不需要。」

    「久远玲的成长完全不符合她的年龄。她的胸部没有特别隆起，身材也比同年代的女性要幼小许多。」

    「你去给我照一下镜子，这段话完全可以套用在你身上。」

    「不过就整体而言，她应该算是满匀称的吧。反观桐崎恭子，她的身材虽然秾纤合度，但她的胸部似乎稍微过大，不过这或许正好符合男性的喜好也说不定。」

    乖小孩，下来吧。呐。

    「乃出狗斗，您是巨乳派的吗？」

    「…………」

    我走到阿春身边，抓住她的西装长裤，试着把她扯下来，但她却一动也不动。身材这么娇小，力量却是异常地大。

    「喂，你给我下来。」

    「我找不到遵从您这个命令的理由。」

    「有时候就算没有理由，我们还是得遵从命令，这就是人生。」

    「您居然会谈起我的人生，这实在非常有趣。」

    「那还真是太好了。喂，下来。」

    「我拒绝。」

    我愈来愈火了。打死我也要把她拉下来。我就这么使劲拉着她，不过她还是不放手。她的身体几乎已经要完全脱离隔板，但手却仍然紧紧抓着隔板。

    「你这个混帐……」

    我也愈来愈认真了。刚刚她讲的那些话也让我很火大。我大大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在我张开双眼的同时……

    「你给我下来！」

    我用力地一拉。我后来回想起这件事的时候，这应该算是我最大的失败。

    阿春打死都不放开。但我还是硬要把她往我这边拉过来。

    只要我多少用点头脑，我就应该知道这会有什么结果。

    「……啧。」

    阿春连着隔板一起摇摇晃晃地朝这边倒下。

    「等、这、你，真的假的？」

    我急忙放开阿春，只是为时已晚。倾斜的隔板轻易地被重力拉下。

    阿春跳了下来，朝我行了一礼。

    「那么，我就此告辞。」

    「你不准、你不准逃！请你不要逃！呐！等一下啊！」

    她根本没在听。就在阿春的身影以完美时机消失的那一瞬间—

    「……这是骗人的吧。」

    隔板成了一片铺在地上的板子。

    「小狗狗？」

    「……狗斗？」

    我们三个人赤裸裸地面对面。

    「……你、你们好。」

    深夜——

    苍兰岛上的灯光全都熄下。在都心绝对无法体验的黑暗盘踞在四周。

    不过，只有一个地方放出暗淡的光芒。

    这恐怕就是战争时所使用的军事施设吧。长方形的巨大建筑物早已失去过往的荣光，玻璃破裂、墙上有龟裂、庭院里的草木被置之不理，恣意往纵横方向生长。历史上的黑暗时代虽然早已告终，但在这些年之后，置之不用的设施不知道为什么，正放出耀眼的光芒。

    有几个男人守在入口——像是在守护着腐朽弃置的那个地方。他们每个人都穿着工作服，一眼看过去就像是来修复老朽化废墟的工作人员。不过，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小心谨慎，视线一直盯着四周。建筑物的四周拉起绳子，另外还立了一个『作业中禁止进入』的看板。要是有任何无礼的家伙无视这些警告，他们想必会毫不留情、甚至用粗暴的方法要这些家伙【滚回去】。他们身上就散发着这样的气息。

    「原来如此……这里的确很像是那种地方。」

    「…………」

    「他们或许想用那些东西混过去，但只要仔细想一下，就会知道不会有人到了半夜还在作这种事。」

    「…………」

    「还是说，就算来者理解其中涵义，他们也不会对里面的人造成威胁——是这样吗？」

    「…………」

    「你觉得呢？狗斗。」

    「…………」

    「狗斗？」

    弯下腰的桐崎把脸靠了过来。我靠在墙上，叹了一口气。

    「……我没事。」

    我说完之后摇了摇头，桐崎则是一脸不可置信地这么回道。

    「什么啊，你还在想那件事啊。我明明就帮你说话了啊，我说青春期男人做出这种行为并不是什么问题啊。」

    「所以啊！我都说那不是偷窥了！那是因为阿春她做了意义不明的事——」

    「你给我安静点。」

    狼狈的我用手抵住额头……没想到我居然会被桐崎指责。

    「你也就算了，因为你知道这有什么内情。可是你告诉我，玲那边要怎么办啊。你能明白那家伙用那种脸跟我说『没事的。小狗狗把手放上隔板的时候，隔板就倒下来了对吧。我相信小狗狗喔』，全心全意相信我的时候，我是什么样的心情吗？」

    「唔。就算你没有说谎，你也会有点想死。」

    「……我不是在开玩笑。」

    我抱着头，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我明白你沮丧的心情，不过你要多少有点紧张感。他们不是我们可以大意的对手。」

    「我知道啦。」

    的确，现在不是想那种事的时候，我很清楚这一点——可是我并没有厉害到能如此轻易地恢复过来……我等一下再给玲一个更有说服力的藉口吧。

    「……比起这个，狗斗，你注意到了吗？」

    「什么事？」

    「这个地方。这是我们刚刚来过的隧道。」

    我用手电筒照向天花板。

    「啊啊，是啊。现场这么暗，再加上我们刚刚是走不同路线过来的，所以我先前都没注意到。不过这就是你之前吓到逃走的隧道啊。」

    「不要再让我回想起来……」

    「也就是说是那个吗？要进行交易的地方就是我们打算要去的灵异景点吗？」

    「没错，你觉得这没有关系吗？」

    「这个嘛……」

    可是，我终于知道桐崎为什么会在这么暗的地方还能保持平常心。这家伙以为幽灵传说是有人误把跟金壕制药有关的【什么】所发出的声音当成是女人的惨叫声。应该说，是她要她自己这么想的吧。

    「……不管怎样，一直等在这里也不能解决什么。」

    「你说得没错。」

    「要怎么办，要闯进去吗？」

    「啊啊，从正面攻进去。」

    「……这样不危险吗？」

    「没事的，你等一下。」

    对我说完后，桐崎突然把裙子卷起来。

    「……你不要在这个时候发情啊。」

    「白痴。我也知道要看时间、地点、场合的。」

    我刚听到本世纪最大的谎言了。

    「你看着吧。」

    说完之后，桐崎就从她绑在大腿上的皮带里抽出数条细长的东西。我仔细一看，发现里面还插了几条一样的武器。它的前端是刀刃，看起来像是一块比棒子还薄的金属板子。

    「那是什么？」

    「它叫做投掷刀。这是投掷专用的武器，我来这里之前就装上了。」

    「……为什么你会带着这种东西？」

    「这是少女的嗜好。」

    你绝对是因为怕我在你想刺人的时候逃走，才打算用它来抓住我的吧。

    「我不会做这种事的。只是……」

    「只是？」

    「我想说偶尔用这种薄型刀子来刺也不错——你看，我们不是常说旅行的时候会想做些和平常不一样的事吗？」

    不准你把旅行时的高昂心情和杀伤行为扯上关系。

    「……那你打算怎么做？」

    「当然就是要这么做。」

    她话还没说完，撕裂空气的声音就已响起。就在我以为桐崎的手挥下的那一瞬间，一个男人立刻呻吟着跪下。等到其他来打探情况的男人出现在街灯下之后，她接连丢出投掷刀，男人们随着她的刀接连倒下。

    「你在这里等着。」

    话还没说完，桐崎就蹬开地面。她在转眼之间就来到男人们的身边，在其中一个人发现入侵者并发出声音之前，桐崎就踹了他的下巴一脚。就算四周的人试着行动，他们也站都站不起来。桐崎善用攻击力道使出回旋踢。再打倒一个人之后，她便把脚跟往最后那个男人的头顶敲下去。

    「……很好，这边都解决了。」

    然后她转向我，招了招手要我过去。

    我走上前去，发现男人们全都昏倒在地，刀子刺在他们两只脚的正确位置上。天色明明就这么昏暗，但每个人被刺中的几乎都是一样的地方。

    ……可怕的家伙。

    虽然我们已一经认识这么久了，但我还是很认真地觉得还好我们不是敌人。

    废墟内部原本只是一个宽广的空洞，但在手电筒的照射下，我们看见地板上有一扇通往地下室的门。那明明是一扇古老的铁门，但仔细一看，我们才发现那是电子锁式的门。我们从男人身上摸走钥匙，毫无困难地通过这扇门。在我们打开沉重的门后，眼前出现一段楼梯。

    我们慎重地走下去，来到一条长长的走廊上。规则并排的灯光闪烁，给人一种像是要前往墓地的诡异感。准备继续前进的我突然停下脚步。

    「……喂，桐崎。」

    「啊啊。」

    其实，我们在把门打开之前就听到了。只是那绝大多数都是嘶哑的声音，所以我们以为那是我们多心了。但来到这里之后，我们才第一次清楚地听到。

    「那是女人的——惨叫声。」

    恐怖、痛苦，像是背负了这世上所有绝望的声音、仿佛能剜开心脏的声音——这样的声音从对面传了过来。

    「果然……是这样。那道传说中的声音就是从这个地下室传出来的。」

    「……这对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有非常不好的预感。那悲痛的叫声仿佛是在告诉我们不能再前进。

    但我们还是迈步向前。撕裂寂静的惨叫声在我们的心中不断回响。

    不久后，我们来到走廊的尽头。

    接着我们来到一个宽广的大厅，眼前是一扇巨大的门。

    惨叫声绝对是从那里发出来的。

    没有人。就连把风的都没有。

    「……这真是怪了。」

    桐崎低语。她看向我，寻求我的意见，我向她静静点了点头。状况的确很诡异，但我们都已经来到了这里，也只能继续往前。

    我和桐崎缓缓踏出脚步。

    喀喀、喀喀，两人份的脚步声响起。

    我们走到一半，然后——桐崎突然把视线转向左边。

    「…………」

    她突然停下脚步。我一个不小心就撞了上去。

    「……喂，你怎么了？」

    但桐崎却什么都不说。她只是愣愣地看着同一个方向。

    她微微地张开嘴。

    「——怎么可能。」

    我歪过头，「你怎么了啦——」，我一边说，一边把脸转向桐崎所看的方向。

    「…………!?」

    我下意识地当场僵住。

    在靠近天花板的地方，挂了一面荧幕。这恐怕是为了要监视这扇门另一端房间的荧幕吧。没有声音，只有无机质的影像淡然地播出——

    「……这是骗人的吧。」

    上面。

    「这是怎么一回事——？」

    让人无法置信的【人物】出现在荧幕上。

    那是个极度宽广的房间。各式各样的人物在房里高了一段的地方围成一个圆坐着。他们的外表特征虽然不同，但脸上带着游刃有余的笑容。他们全都打扮得相当华奢，仿佛是要宣示他们是富裕阶层的人物一般。

    这些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一点上。

    那是一个稍稍宽广的空间——

    有一个男人，和一个被锁链锁住、趴倒在地上的女生。

    穿着西装的男人不时像是想起什么似地，把手上的鞭子朝女生挥下。打上肌肤的坚硬武器让女孩双眼带泪地大叫。这个时候，门的彼方不断传来惨叫声。男人放开鞭子，这次改从怀里掏出刀子。他随意地挥动着刀子，鲜血迸射，女孩发出了惨叫。刀子刺得更深，剜开她的血肉，她跟着发出刺耳的声音。待在一旁的那些男人一脸兴味十足地盯着这一幕。

    而那个女生不管再怎么看——

    「——小光……？」

    我心想，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但让人唾弃的现实却血淋淋地摆在眼前。

    「是小光吗……」

    没错。那个群众面前被伤害、被欺负、被玩弄的，就是那个小光。只穿着单薄衣裳的她在暴力的欺凌之下，不断哭喊。

    「……这是什么？」

    我紧紧咬住牙根低语。我握紧拳头，再说了一次。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04」

    「这是【祭典】。」

    ——有道声音回答我。

    我和桐崎立刻回过头。

    一个女人站在我们身后。

    「这是在交易前举行的仪式。」

    「你……!?」

    我不可置信地低声说道。然而桐崎她却非常冷静地这么说道：

    「……果然是你啊。」

    「我就知道我会被你发现——桐崎同学。」

    「你异常冷静的态度，和必要时愿意毫不犹豫地杀了对方的胆量，我心里大概有个底。你——」

    桐崎笔直地睨着对方。

    「你是个老练的杀手。」

    「杀手这两个字实在不太好听啊。」

    她苦笑着说。

    「我不过是个守护者而已。」

    女人静静地、无声地走着。她以冷静的声音这么说道：

    「为什么你们会在这里——我心里已经有个底了。你们不是那些监视社长的家伙的伙伴，就是隶属于同一个组织的人——我知道你们并不普通，但我没想到你们竟是这样身分的人。」

    「为什么……」

    我的脑袋完全是一片混乱。不管是刚才的影像还是现在的状况——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为什么——为什么你会在这里η」

    面对我的问题，女人——

    「为了不让你们打扰【仪式】啊——乃出同学。」

    ——绝津夜宵带着微笑说道。

    深浓的黑发、锐利的双眼、有如冬日暗闇般的澄澈眼神。

    不管我再怎么看，她都是我早上认识的那个绝津夜宵。

    唯一不同的，就是她插在腰间的那大小不一的刀。

    「初次见面。」

    绝津堂堂地说。

    「我是金壕亮辅的护卫，代代奉侍金壕制药的绝津一族末裔——夜宵。」

    「……一族？」

    面对桐崎的问题，绝津缓缓点了点头答道：

    「你们知道金壕制药是从明治时代就创业的企业吧？明治维新后的动乱、两次的世界大战……为了要让组织在无数的动乱中成长，初代社长费了许多心思。其中当然也有触犯法律的行为。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样，社长的生命常常是别人攻击的目标。因此，初代社长决定将一门精通所有武术的护卫家系放在身边，让他们来保护自己。那就是我们绝津一族。」

    「…………喂喂喂。」

    这个玩笑开得太大了，我笑不出来啊。

    「你这个家伙果然不会开玩笑啊。」

    「这不只是金壕制药会有的状况。企业规模遍及世界的企业大多有我这种的【里侧】。其他也有人的背景和我相似，但更加令人难以相信……唔，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你的心情。不过呢，乃出同学，这是事实。只要你在这里，事情就是【这样】被定义的。」

    我想起了一个男人。那个被称做是【破坏者】、拥有凌驾常识能力的男人——不过，我摇了摇头。

    「……不。我现在根本不想听你的藉口。抱歉，我真的对你的过去没有兴趣。」

    我挥了挥手。

    「问题是，这个状况是什么烂透的笑话啊！」

    「…………」

    「那个——是什么？」

    我指向荧幕。

    「那不是你的妹妹吗!?」

    「……是啊。」

    绝津平静地回答。我已经搞不清楚状况了。

    「为什么你的妹妹被人那样，你还能保持沉默.你的妹妹被人欺负，她在大声哭喊，为什么你会在这种地方跟我讲什么护卫、讲什么一族这种根本不必要的话啊!?」

    「这是为了要送你们安心上路啊。」

    绝津的左手握住刀鞘口、右手握住刀柄。然后，她就这么绕到门前。

    「因为接下来——我必须杀了你们。」

    「这是怎样……？」我的思考回路完全跟不上。有没有人可以用我能接受的方式跟我说明一下？你可以告诉我这是梦境。如果你说这是在演戏的话，我也愿意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金壕制药秘密进行的交易是什么？」

    桐崎问道。在一次呼吸之后——绝津清楚明白地这么说：

    「把话说白了，就是人口贩卖。」

    桐崎闭上双眼。她将双唇抿成一直线，低声说道：

    「……果然是这样。」

    「而且这些交易的客户都是以虐待他人为乐的家伙。也就是说，这些交易的对象是那些喜欢虐待女人——尤其是伤害少女、割她们的血肉、看着她们哭喊的人。他们以大笔的金钱换来能够满足自己嗜好的女人。等到他们回家之后，他们就能够好好享受这个中的乐趣。」

    绝津的的视线转向我们身后的荧幕。

    「看到后面那个影像之后，你们应该也明白了吧？那是为了表示奴隶有多么顺从的示范表演。在那个结束之后，【商品】将被送出来进行拍卖。金壕制药每个月会花上一个礼拜的时间进行这项交易。」

    「原来如此。【祭典】的【仪式】是吧。说得真好听啊——烂透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喔。」

    「那你为什么要担任那个男人的护卫？」

    「这是我的工作。工作和私人生活应该分开才对吧？」

    桐崎和绝津面对面地站着。

    「我妹妹的身体不好。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样，她被判断为不适合担任护卫。所以她接下了另一份工作，就是你们身后的【那个】。我们姊妹就是这样活过来的。」

    「我不明白啊……」

    我低声嘟哝道。

    「绝津，你——」

    「那么，我们不需要再继续问答了吧。」

    绝津打断我的话，用力地握住刀子。她微微将身子一倾。

    「——不管你们再说什么，我都不会退下，也不可能改变我的想法。」

    「……也是吧。」

    「桐崎！」

    听到我的呼喊后，桐崎这么回答：

    「狗斗，只要绝津还在这里，我就不会天真地认为单纯的讨论可以让她撤退。」

    「……没错。我和你们都有无法让步的部分。与其一直进行没有结论的对话，我认为应该会有更适合的做法。」

    绝津微微笑了。

    真的——真的是这样吗？不管我再怎么想，这种事一定是错的。绝津她错了，为什么我们要互相伤害？为什么我们必须以敌意相对？我只知道有些事情在某些地方被扭曲了。

    然而现实却丢下呆住的我，无情地继续前进。

    「我不知道你们是基于什么理由才会来到这里的——但我绝对不会让你们过去。」

    「我知道了。」

    桐崎掀起裙子。在轻轻飘起的薄布下，她抽出绑在大腿上的刀。她在手上将刀一转，让刀锋往下。

    「……那么——」

    「——我要上了。」

    桐崎，以及绝津，双方几乎是同时冲了出去。

    在那一瞬间，两道银光在中央交错。

    刀尖划出一道弧，笔直逼近目标。锐利冷冽的声音响起。桐崎挥开的刀挡下绝津的刀。

    两人炙烈的攻防就从此开始。

    绝津用刀腹挡下桐崎的刺击。绝津让刀顺势往下一滑，在她抓到刀锷的同时，她用刀柄把刀往上一弹。脚步不禁摇晃的桐崎退了半步，这次改换绝津刺出她的刀。桐崎勉强翻身躲过攻击﹒然后顺势朝旁边放出一击。然而她的刀只撕裂了一点点外套的衣摆，绝津的身体在她的攻击范围之外。转眼之间，一把刀划着圆撕裂大气，朝桐崎逼近。

    「唔！」

    桐崎在压低身体的同时往后方一跳，在刀尖要碰到她之前惊险地逃开。

    但是——就在那之后，让人目瞪口呆的瞬间出现了。在桐崎有所动作之前，绝津转眼便放出【第二的斩击】。

    「——!?」

    绝津左手砍下的那一刀撕裂初击的残像。绝津手上的另一把刀——桐崎对她那把短剑立刻有了反应。但就在桐崎的武器从正面攻上去时候，刀刃相交的声音才刚响起，绝津就从『旁边』放出另一击。桐崎瞪大了双眼。她以逼近神速的动作试着防御，但当她对其中一方做出反应时，绝津就会立刻从其他角度进行攻击。当桐崎防御上段时，绝津就白下方进行攻击；桐崎防下段，绝津就从右斜方攻来；桐崎转过去，缩津就改从右下方——

    怎么可能，我怀疑是我看错了。简直像——

    ——简直像是有好几把刀在同时攻击桐崎似地。

    「!」

    桐崎在啐了一声的同时，将绝津以锐角角度砍进来的刀弹开。桐崎压低了姿势，蹬开地板。她来到我身边，深深吐了一口气。

    「……真是叫人不敢相信。」

    「喂，刚刚那是怎样!?」

    面对我的问题，桐崎一副不是很有兴趣地回答。

    「……问题很单纯。就常识来思考的话，刀子是不可能分裂的。」

    「那么，为什么……？」

    「她很快。」

    如此断言的桐崎把刀举至眼前。

    「恐怕——【就只是这样】吧。」

    「……你看得真清楚。」

    露出微笑的绝津晃了晃两把短剑的刀尖。桐崎对还没听懂的我做出说明。

    「这不只局限于日本刀——刀锋或刀柄较长的武器虽然攻击范围广，但它们被拉回的速度也会相对地变慢。和西式小刀以及短刀比起来，它们的重量和风阻也要重上一倍，这是理所当然的。」

    桐崎吐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后，「不过——」她静静地这么说。

    「如果不放弃这先天劣势的话，就能使出那种技巧。简单来说——就是要尽可能地快速地甩动这两把刀。」

    「……人做得到这种事吗？」

    「普通人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二刀流表面上是让对方无机可趁，但使用者是双手各握一把原本该用双手握的大刀，所以重量理所当然地会让使用者的速度变慢。如果是初学者使出的二刀流，那恐怕二刀流会比只用一把刀还要危险……不过，那样的速度不是光靠训练就可以练出来的。因为这不是单纯有没有筋力的问题，使用者必须同时具备异于常人的锻炼和天赋的才能，才有可能成功。」

    绝津把桐崎的话接下去说完。

    「当然，全心全意地锻炼身体是一定要的。不过这还有其他很多要素。刀柄的握方、握力的调整、砍击的角度。唔，这的确是一朝一夕练不出来的技巧——」

    绝津快速地接近。她才刚踢开地板，刀子就在桐崎眼前落下。

    「——可惜的是，我天生就是走这一行的。」

    桐崎一瞬间地反应动作。她挥刀迎击绝津的攻击。但就算她挡下第一道，在她进行反击的时候，绝津已经做出第二道攻击。这不是因为桐崎太慢。我非常清楚那家伙异常的刀技。

    这只是单纯地因为绝津【太快】了。

    譬如说，如果照桐崎所说的，拿刀身短的武器冲进敌人怀里，那还是有其他方法可以进行攻势。然而日本刀却如同我们所见，它要比西式小刀和短刀要长上许多。也就是说，桐崎甚至没有办法靠近绝津。绝津克服了她武器唯一的缺点【武器的长度和大小所造成的迟延】，所以她的武器几乎已经可算是无敌。桐崎好不容易挡下所有攻击，但光是这样就需要相当的技术。

    残像不断增加，仿佛有无数的刀刃在魅惑对手。桐崎虽然一脸冷静，但她却像是被逼入绝境似地一步步往后退开。

    绝津的刀划过。在刀锋切开空气、绝津往前踏了一步的同时，来自下方的斩击划出新月型的轨迹。绝津丢出的刀却只微微偏了方向，划过桐崎的衣服。接着，缩津在瞬间就把弹回来的刀子从上方砍下。我看见桐崎的身体上正不断冒出鲜血，然而她却毫不畏惧地向前。两道杀意再次冲突。从各个方向出现的攻击彼此相撞、弹开，然后又再次露出獠牙。

    「唔……」

    「你不需要在意的。」

    绝津静静地对着一直处于防卫态势的桐崎说。

    「大部分的人都在搞不清楚状况的状态下死去。光是能跟上我的攻击——你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我听你在放屁！」

    在逼近眼前的刀要划过脖子时，桐崎躲开了；但她还没来得及立起身，绝津的刀就从右边划来。神速的攻击朝姿势非常不利的桐崎逼近。不过这个时候，桐崎把她握着刀的手手背从下方朝绝津的短剑刺出。桐崎才刚碰到刀身，绝津的武器便【顺势往斜上方】划开。

    「——!?」

    余裕第一次从绝津的脸上消失。采前倾姿势的桐崎踏出一步，从下方轻而易举地放出一击。不过绝津完美的防御却挡下了桐崎这道攻击。刀腹撞上刀尖，发出刺耳的声音。绝津愕然地开口：

    「……这真叫人惊讶。」

    「你觉得很意外吗？」

    桐崎缓缓地扬起一抹微笑。

    「——可惜的是，我也是只走这一行。」

    我以前曾看过她做出刚刚那样的动作。之前桐崎和数个小混混对峙的时候，她曾经用手化解对方木棒的攻击。那个时候我也不敢相信，不过我没想到她能对这种程度的对手，而且还是对那种速度的攻击做出这种防御。绝津和桐崎——她们两个的攻防都是怪物级的。

    「……原来如此。果然和我想的一样。」

    绝津说道。

    「看来你之前过的日子相当地险恶。」

    「……啊啊。的确是糟透了。」

    「不只是刚刚的攻击。你一连串的动作都没有任何赘饰，如果这是你自己的流派，那的确很了不起——可以算是最适合拿来杀人的技巧。」

    「…………」

    「不过，我可以断言。你是打不倒我的。」

    绝津把刀指向桐崎。她把刀举到所谓※正眼的高度。（译注：刀尖指向对方眼睛的高度。）

    「……为什么你会这么认为？」

    「你的确很强。不管是你是不是这么希望的。

    不过——你还是比我慢了一步。」

    「慢了一步？」

    「你在害怕什么？」

    绝津以非常冷静的语调——以及十足的魄力问道：

    「你害怕自己受伤死掉吗？你害怕你失去四肢，再也不能动吗？还是你害怕在揭露了这残酷丑恶的事实之后，你和你身后的乃出同学——会再也无法过着平常的生活吗？」

    绝津眯起双眼。她的双唇静静地编织出言语。

    「我不知道你之前过的是什么样的人生。不过你会待在这个地方，就表示你没有办法在阳光底下生存吧。那是因为你的动作——还有你平常散发出来的警戒心及紧张感就是最好的证明，所以你才害怕。你害怕你会在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战斗中，失去了自己的希望。」

    绝津的视线突然转向我。

    「就我来看，乃出同学是个非常普通的少年。至少在性格、还有他的背景这两方面是如此。你会跟这样的他扯上关系，一定是基于什么我无法看出的理由吧。」

    「那又如何？」

    「不管你有什么样的理由，我都很清楚对你而言，乃出同学是无可替代的存在。不过，问题就出在这里。」

    绝津清楚地这么说道。

    「桐崎同学，你——太过依赖乃出同学。」

    桐崎瞪大了双眼。绝津继续说道：

    「你最害怕的，就是失去他；其次，你害怕失去和他之间的联系、也害怕被他所厌恶。大概是因为这会让你的人生失去意义吧。不过只要这份心情愈来愈强烈，你永远都会比我弱。」

    「…………」

    「我不知道你有什么问题，不过乃出同学不可能救赎你的一切。他不过是你决定继续活下去、决定清算你所背负的一切的契机……不管他对你而言是什么样的存在，这都无法改变你这个人的根本！」

    在桐崎哒地踏步向前时，绝津逼上前来的攻击已从头上挥下了。

    「!」

    桐崎侧腹边一闪，她的刀子撕裂空气，对攻击做出反应，高分贝的冲突声响起。绝津毫不留情、毫不犹豫、大胆狠烈地挥下她的刀，桐崎也相应地做出动作。一招一招的范围虽然狭窄，但桐崎轻盈的动作却弥补了刀刃的短小。她虽然难以将防备切换至攻势，但她也没有犯下致命性的错误。毕竟些许的失败就将导向生命的丧失，双方毫无余裕的表情就证明了这一点。她们一心一意地窥探对方的动作，只要对方有些许可趁之隙，她们就硬是要钻进去，硬是要把一切剜出来。桐崎的刀尖对准眼球，而绝津的短剑则是要切断桐崎的手腕。但两人还是在千钧一发之际挡下攻击、防碍对方的攻击，长时间的攻防战让人觉得这场战似乎永远不会结束。

    「……！」

    绝津在大步冲进桐崎的怀里后，让短剑从下方弹起。短剑笔直地瞄准桐崎腹部到脸部的直线。桐崎准备要应付这一招的动作时——暂停了那么一瞬间。她并没有做了什么，只是动作稍稍慢了一点。

    「你看——」

    绝津低语。

    「——这一瞬间，就要了你的命。」

    鲜血——迸射而出。

    「————！」

    由于桐崎在千钧一发之际把上身往后闪开，所以她躲过了致命伤。但她的身体却被划上一道笔直的血痕。

    「唔……!

    血滴不断掉落至地板上。桐崎按住胸口，紧紧咬住牙根。

    「桐崎！」

    呼喊着她的我试着冲出去，但桐崎却用手制止了我。

    绝津抹开桐崎喷到她身上的血，静静地这么说道：

    「你刚刚为了什么犹豫不前？你怕自己的脸被划伤吗？」

    大口喘气的桐崎没有回答。

    「……你认为脸上要是出现了一道永远无法消去的伤痕，乃出同学就会讨厌你吗？」

    垂下双眼的桐崎无言地调整着呼吸。

    「刚刚我是在做出多少会受点伤的觉悟后才攻上去的，你这种程度的人应该明白这一点。但你却犹豫了。你自己放过了这个绝对能赢的机会。」

    「……你是故意这么做的吗？」

    「没错，我要亲自教导你啊。」

    桐崎微微一笑。

    「原来我被你——看扁了啊。」

    「不过，现实却照着我的想法走了，桐崎同学。拥有一个对自己很重要的人是一件好事。你会告诉自己绝对不能退缩。但若是你为了那个人而保护自己的话，那可就不能算是一个好的倾向了喔。」

    绝津的眼里带着冷冽。她那冻人的视线和她面对小光时不同，若是为了自己的目的，她可以认定对方毫无价值。

    「自己的身体丑恶地腐烂，就算被对方讨厌也无妨，被对方不屑一顾也无妨……就算在第三者的眼里自己的选择是错的也无妨。最重要是，【希望自己重视的人活着】——这才是面对自己的希望时最正确的方法。」

    「我……」

    视线看向下方的桐崎低语。

    「……就算如此，我也不认为你的想法是对的。」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刚才，我的确，微微犹豫了一下。因为这样，我才会陷入困境。就算如此——当我受伤的时候，还是会有人为我感到悲伤。」

    桐崎抬起脸这么说道。

    「我一直以为，世界上不会有那样的人，因为我是最糟糕的女人。因为就算我活下去了，也没有任何意义……不过，狗斗他不一样。我能断言他不一样。」

    桐崎带着确信这么说道。

    「在我濒死的时候，狗斗一定会担心……因为他是个好人。」

    桐崎的脸上虽然带着苦笑，但她却皱着眉头这么说了：

    「可是，就是因为狗斗是这样的人——所以就算被别人指责我软弱，我也不愿受不必要的伤。」

    「…………」

    「绝津，你又如何呢？你是不是因为太过坚持你所要保护的东西，而放弃了为对方着想呢？小光她真的希望你做出现在的选择吗？这是为了她好——这难道不是你一厢情愿地说给自己听而已吗？你曾经……问过小光这样对吗？」

    在那一瞬间，绝津的脸上有了感情的变化，之前像是戴了面具般的表情微微扭曲。

    「……就算我问了她，那又如何？」

    她压抑下无法抑制的心情这么说道。大刀划开平滑的轨道，站得笔直。

    「就算我做了这种事——光也只剩下等死一条路可走！」

    「……那是因为你选择放弃。」

    「如果你是这么想的话，那也无妨。」

    绝津站到桐崎面前说道。

    「不过，你最好记得这件事。你会因为你的懦弱——而在这里输给我！」

    刹那间。绝津用尽全身的力气挥下短剑，桐崎一站起身，便拿起刀子做出防御。一击——两击三击四击五击六击七击，两人又开始你来我往。我只能看到银色的线相互交会。不过——看似不变的对战也出现了一瞬间的契机。微微往下方一跳的绝津朝桐崎的颜面做出攻击，试着躲开这记攻击的桐崎歪过头去。

    ——然而短剑却在轨迹的途中就改变【方向】。

    「！?」

    刀子从桐崎的手腕上飞开，回转着滚落地上。桐崎瞠目结舌。

    「——多少勉强一下的话，就能做出这种事。」

    认为这是个绝佳机会的绝津收起短刀，以双手做出突刺的动作。我瞪大了双眼，什么都不多想就冲了出去。

    「————！」

    剑笔直地朝桐崎的胸口刺去——就在那一瞬间，我用尽全力推开桐崎。我代替离开那一点的桐崎，看向刺向自己的刀尖。

    「啊……！」

    「……！」

    绝津瞠目结舌。

    剑深深地贯穿了我的胸口。

    「……你做什么蠢事！」

    绝津用她刺人时的劲道把剑拔开，鲜血喷出，被刺中的冲击让我下意识地跪倒。

    「狗斗，为什么——！」

    ……你问我为什么，原因不是显而易见吗？我朝桐崎的方向抬起半边嘴角。

    「当然是因为我觉得你有危险啊。」

    「这是无意义的行为。这不过——是让死亡延长一瞬间罢了。」

    「…………」

    我脑中的冷静和疼痛呈现反比例成长。我想着刚才我在听绝津和桐崎对话时自己觉得不对劲的事，我不中意的事。答案逐渐浮现。我冷静下来，把整理过后的思绪说出口：

    「……呐，绝津。我还是不懂。」

    我也不想懂。

    「你对小光那么温柔的态度——一切都是假的吗？」

    「……那不是骗人的。我爱光。她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妹妹。」

    「那你还……！」

    「乃出同学，你记得『生命的形式』这句话吗？」

    绝津打断我的话问道。看到我无法做出回答，她就这么继续说下去：

    「希望不过是活下去的契机，它不能是我的依靠。就算我带着光逃走，我们又有什么地方可以待？背叛了上面的我们，要过着害怕被人追杀的日子，永远不得安宁。不能有任何一刻松下戒心的日子迟早有一天会磨损我的心……结果，我跟光永远只能活在这里。这不是任何人决定的，我们生而如此。那么，我完成我的任务、光完成光的工作，至少，我们这样还能【活下去】。

    ——我没说错吧？

    因为我重视光，因为我希望她活下去，所以我站在这里。」

    接着，她如此断言：

    「如果那里只有绝望——那我们就该在其中找到照亮我们的光芒。」

    ……你错了。

    你绝对，错了。

    我心里有个部分这么叫着。

    我绝对，不认同绝津所说的话。

    「……我教你一件事。」

    「教——？」

    「你看着吧，绝津。」

    微微摇晃着脚步的我缓缓站起身。绝津眨了眨眼。如果是一般人被刺中心脏的话，是绝对不可能站得起来的。我解开衣服钮扣，把皮肤裸露出来。

    「——乃出同学，你……」

    伤口已经开始愈合。肌肉隆起，自动开始修复。

    「啊啊。你搞不懂吧？不知道为什么——我是个【不死的男人】。」

    如果是一般人，这些不断流出的鲜血已经接近致死量。原来如此，她的确是很了不起。她真的很强。但也因为这样——我无法克制地感到烦躁。你明明这么强——为什么会被这种无意义的思考囚禁住呢？

    「就算被砍、被撞、被刺、被车辗、从大楼上面跳下来，我该死的都死不了。」

    难以相信——她的眼神这么说着。但看着眼前的状况，她也只能接受吧。

    「……因为这个身体，我的人生过得非常夸张。我爸把我当成是怪物，他试着要杀了我……不过我也不是不能理解。我的确不是普通人，我不知道我究竟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我只会让我身边的人过着不幸的生活。所以每长一岁，我就愈来愈觉得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我生来就是这个样子。所以，这是没办法的事。我决定要过着和别人没有牵扯、没有任何原动力的日子——」

    我的确是这么想的。就在——半年之前。

    「……不过啊，绝津，我今天终于明白了。」

    那个时候。玲被揍的时候，我第一次明白。

    「这世界居然有这种夸张的好人。她对任何人都是那么温柔、对谁都是那么好，就算是对我也一样。我刚开始也觉得她很烦，我希望她可以不要靠近我。和我扯上关系也绝对没有什么好事。但那家伙还是会踏进我的领域，拉着我前进。她那么快乐、那么高兴。那家伙今天被揍了，被一个不知道打哪来的陌生人。看到这一幕的我——」

    鲜血停下了。我这个健康到诡异程度的身体，扯过头的异常能力。就是因为这样的身体，我才对自己失去了兴趣。我以为怎样都好，然而〡

    「——我却用尽全力把对方打飞了。」

    绝津露出像是想把事情问清楚的表情。我继续说下去：

    「我啊。在之前争执中从来没有动手去揍过别人，因为我不知道我自己是不是活着。就算我揍了他们，我也没有任何实质感，只觉得空虚。我一直是这么想的。」

    我淡淡地笑了。

    「这样的我生气了，气到脑袋里一片空白。」

    「……那又怎么样呢？」

    我用力地握住拳头。这根本没什么，这是谁都能做到的动作，但我还是无法相信我会这么做。

    「你不懂吗？」

    那个时候，我第一次认为这个身体该为别人做些什么。我相信我能这么做。

    我笔直地睨着绝津，然后清楚地说道：

    「只要握住一个拳头——就会有东西改变。」

    「…………」

    「绝津，你只是在害怕而已。你明明就那么强，可是你却害怕你从未正视过的未来。」

    我抬起嘴角，用拇指指向后面。

    「别让人笑掉大牙了。要讲觉悟的话，桐崎远胜过你。这家伙很强，她根本不怕死。她只是想活下去而已，比任何人都还想活下去。」

    「狗斗——」

    「回答我啊，绝津。」

    面对保持沉默的绝津，我这么说道：

    「生命的形式是怎样都好。现在在你身后的人是谁？在你背后哭泣的人是谁？你应该从【那里】开始思考，接下来的事情是怎样都好。你并没有选择？你白痴啊！没有的话就自己开创啊！在没有任何东西的情况下，自己从零开始啊！」

    「创造没有的东西，这只有神做得到啊，乃出同学！」

    「啊啊，没错。所以你要勉强你自己，无可比拟的疼痛也将伴随而来。」

    我踏出一步。同时，我把绝津的衣领抓起。突如其来的行动似乎让绝津的反应慢了一步。这就证明了这家伙的意志开始动摇了。我对着绝津大叫，叫到我的声音都快干哑了。

    「就算是这样，你还是应该照着你自己的意思前进！这家伙——桐崎答应我她能克服这一切！」

    绝津闭上双眼。接着，她以克制住感情的声音说道：

    「……要讲这些理想论是你的自由。不过，不要硬把它安到别人头上去！」

    「是吗。」

    我瞪着绝津说道：

    「那就算了，你就继续待在那里吧。我们要去救小光。」

    「什么？」

    「你要阻止我们吗？」

    我放开手后这么说道，桐崎则在我的身后。

    「你试试看啊。几次都好，你就砍我啊。不过我是不会倒下的。」

    「……嘴上说说倒是很简单。」

    「如果你是这么想的，那就算了。」

    绝津皱起眉头对桐崎问道：

    「桐崎同学，你要跟着他一起去吗？」

    「……我是这么么打算的。」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要做到这种程度？光跟你们应该是没有任何关系才对。如果这只出于你们廉价的正义感，那你们最好住手。你们一定会后悔的。」

    「那你就不后悔吗？」

    桐崎反过来问绝津。

    「面对现在这个状况，你一点都不后悔吗？」

    「……我说过我是了。」

    「那么我们已经无话可说了。你这样不叫觉悟，你和狗斗所说的一样——只是个胆小鬼罢了。」

    我对瞪大了眼睛的绝津这么说道：

    「我只是不喜欢你这么做。我不知道生命的形式是什么东西，你随便这样讲，只会让别人暗自欣喜事情照着他的预期走，明白这一点的人只会觉得被伤了心。」

    接着，我出声叫道：

    「走了，桐崎。」

    「……啊啊。」

    桐崎无言地跟上往前走的我。然而——背后传来一道尖锐的声音。

    「我说过——我不会让你们过去的！」

    我转过头，看见绝津跳了过来。她用力地剑从上面挥下。桐崎试着反应，但她慢了半拍。

    我伸出手，抓起桐崎的衣领。

    「咦——？」

    我就这么把她丢到后面，自己代她向前。

    在那一瞬间，磨得锐利的剑深深刺进我的体内。像是要烧焦脑袋的疼痛划过体内。

    「……!」

    「还不够！」

    在把剑拔出来的时候，绝津继续追击。连续追击。她毫不留情、毫无缺陷，只是拚了命地剜开我的肉，鲜血染湿了她的剑，逼我走向死亡。

    「……唔……啊！」

    但我却打死都不从那里移开半步。

    「已经够了，乃出同学！这是没用的！」

    绝津挥开她的剑，鲜血随之飞散。听到绝津的这句话，我做出回答：

    「……已经，够了……？没用……？」

    我嘲讽地笑道。

    「那对你有用的又是什么？是你在这边装清高，不愿去看最重要的事，只是像个笨蛋一样挥刀？」

    「我有我活下去的坚定意志。就只是这样而已。」

    「啰嗦！」

    我用颤抖的手比出中指挑衅。

    「我已经听够你的藉口了——要上就上吧！」

    「…………！」

    理智断线……

    「…啊啊……！」

    几乎无法用双眼辨识的锐利刀群朝我逼近。每一刀都逼得我鲜血迸射。

    「让一切结束吧，乃出同学。」

    绝津摆出突刺的准备姿势。

    「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改变的！」

    「……是这样吗？那就没办法了！」

    杀气。在静谧之中，连门外汉都能感受到的膨大杀气如暴风般逼近。就算如此，我还是不躲开，同时也装作没听见桐崎那句「闪开！」

    只有一步。在我踏出那一步的瞬间——无言的突刺完成。

    「啊……！」

    「狗斗！」

    异物贯穿自己身体的感触。意识就快要从身体里被剥除。不过，我还是向前踹出，硬是克制住白己想要倒下的身体。

    「……!?」

    「我说过了……我不会倒下的。」

    我咬紧牙根，忍住。接着——

    「要是你跟桐崎说……一瞬不够的话——」

    我继续向前。

    「什么……！?」

    「我就……成为那一瞬……！」

    即便鲜血不断喷出，立下觉悟的我还是继续向前。绝津显现出动摇的动作微微迟了一步。我用力挥出我的拳头。

    「你也表现出这种觉悟啊！你给我醒过来——你这混帐！」

    骨头相互挤压，我的拳头狠狠打上绝津的脸颊。结果，露出了一瞬间的缝隙，但这样就够了。我对待在我后面那个确切的存在大声叫道：

    「上啊——桐崎！」

    一瞬间，踩上肩头的重量。桐崎跨过倒下的我朝绝津逼近。她的动作让绝津瞪大了双眼。在蒙胧的视界中，我还是确实看到了。

    刀子——撕裂了绝津的身体。

    绝津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的身体被染成一片鲜红。虽然那并不是致命伤，但她在短时间里还是站不起来吧。

    我和桐崎对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我们转向前面，准备朝现在还有惨叫声传出的房间走去。

    「等一下……！」

    然而微弱的声音让我们停下脚步。在我们转过身的同时，我们瞪大了双眼。

    「我说过——我不会让你们过去的！」

    滴着鲜血的绝津扶着墙站了起来。她用颤抖的手举起刀。

    「为什么……」我忍不住大叫。「为什么——你要做到这个地步!?」

    「为什么……？这当然是因为——」

    绝津硬是挤出一个笑。接着，她以锐利的眼神瞪着我。

    「乃出同学。我啊——我只有这个。我只有，这样的生存方式……！」

    「你这混帐……！」

    「已经十几年了！」

    绝津大叫。

    「这十几年来，我只有一个选择。就算我能创造出其他选项！我也不知道创造出它们的方法！」

    舍弃了冷静的绝津高声大叫。她以幽魂般的摇晃脚步走了过来。

    「你大概不懂吧η从我有记忆以来，我学的就只有杀人的方法。切开血肉、削割骨骼、沐浴在鲜血中，把神经磨损到超越忍耐极限的地步，我学会了非人的绝招！现在谁还愿意来救赎这样的我？要开玩笑也得搞清楚状况！」

    「小光她不重要吗!?」

    「她很重要的话，我就必须舍弃一切去救她吗!?你们是在装英雄吧！」

    绝津很不屑地丢出这些话。绝津继续说下去：

    「你们可以过这样的生活！我很羡慕你们！不过，我做不到！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她把刀举至眼前。她以颤抖的双唇、因情感而摇曳的双眼，像是想要挥去什么似地大声叫道：

    「你们最好记住！世界上——还是有这种人的！」

    「绝津，你——」

    我用手制止桐崎说到一半的话，向前踏出一步。

    「……我明白你要说的话。你要那样也无妨。」

    「狗斗……？」

    「不过，我们会去救小光。这一点不会变。那么你要怎么做？你要睹上你的命来阻止我们吗？」

    「那是当然的！」

    「不过，你现在处于这样的状态。就算你之前再强，你现在也不可能赢过桐崎。你应该不会不清楚这一点。」

    绝津叹了长长一口气说道：

    「……到时候再说。那不过表示我生命的形式就是如此而已。」

    「你或许觉得那样没差——l可是啊，小光她怎么办呢？」

    她大大地瞪开双眼。

    「把你留在这里，让小光跟我们一起逃走——太好了，真不愧是我的姊姊——你认为那个孩子会这么想吗？」

    绝津没有回答。我摇了摇头。

    「你不可能会认为她一定会这么说。你应该很清楚小光不是那样的人，在明白了这一点之后，你还要这么做吗？」

    「不要让我再说了！这就是我活下去的方式！」

    「你贯彻自己生存方式的下场是失去一切也无妨吗！」

    「光她应该懂的！」

    「最好是她会懂！」

    我这声当头棒喝让绝津抬起脸。

    「你还不懂吗——」

    我用渗满愤怒的声音说道。

    「小光她不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她要和你一起！她要和你一起活下去啊！」

    我紧紧握住拳头。

    「你以为小光这样的小孩会因为宿命什么之类的理由接受现在的待遇吗？她一切都是为了你。因为她喜欢你！因为你选择了这样的生活！她也只能这么做啊！」

    「光她……为了我？」

    「你没听到吗！那孩子说的话！你是姊姊吧！你跟她待在一起那么久，你应该比这世界上的任何人——都还了解那个孩子吧!?」

    绝津无言地看着我。她或许是在回想也说不定，那个一直待在自己身边的亲生妹妹。

    「绝津……这是最后一次，我不会再说了。」

    小光展现出的许多表情划过我的脑海。绝津那看起来真的很重视小光动作、相互信赖的姊妹。然而她们却——

    ——我想成为一只鸟。

    我紧紧咬住牙根。我祈祷般地说道：

    「如果你不知道该怎么照自己的意志而活——那我拜托你，就为了小光而活吧！」

    「……」

    手上仍然抓着刀的绝津低声说道。

    「不过——就算那孩子这么希望……我也……」

    她缓缓地跪了下来。她闭上双眼，紧紧咬住牙根。

    「我没办法——为那孩子创造出一个她能够归属的地方……！」

    「只要你这么强的话，那就够了。」

    「……一把剑又能如何。我不能把得不到片刻安宁的生活硬安在光头上啊！」

    「没有人叫你把它安到小光头上。」

    桐崎在绝津面前跪下。

    「你去问问小光。你要和她面对面，把并非理想的真实告诉她，问她是否还愿意跟着你。如果她点了头——那么，那就是你和小光两人的生存方式了。」

    「…………我——」

    「绝津……不管你天生背负了多少不幸，只要有一个希望，你就能挣扎着要改变。对我而言，我有狗斗——」

    这个时候——

    一声异常大声的惨叫响遍整个房间。

    那是一声出自苦痛的叫喊，同时也是为难以抗拒的绝望所做出的叹息。

    「…………」

    绝津站起身，以无力的脚步向前走去。

    她停在门前，手指虚弱地握着刀柄。

    「……我一直听到她的惨叫声。她的声音就这么狠狠地刺进我的耳里——」

    她缓缓闭上双眼。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开始能平静地对待这一切。我开始叱责自己，事情理应如此。」

    接着，她缓缓吐了一口气。

    「我以为，忍耐是我唯一能走的一条路。我抹杀了自己，把一切委托给宿命……这至少会比失去我所重视的东西好。我以为……我以为这才是为了光好。」

    她以颤抖的声音说道。

    「难道，我才是那个害怕失去的人吗——？」

    她展现出不知该如何是好的软弱。

    「我——」

    绝津她这么说道。

    「——我，救得了那个孩子吗……？」

    「我想，这应该不是救不救得了的问题。」

    我缓缓地回答。

    「问题应该是——你想不想救她。」

    就像我想待在桐崎身边那样。

    「…………啊啊。」

    在片刻的沉默过后，绝津轻声呢喃：

    「【仪式】再过不久就会结束。你们可以去港口等我吗？」

    我看向绝津，她一脸下定决心的表情回答道：

    「——我将会解决这一切。」

    在暗闇之中，我只听得见细浪的声音。

    港口理所当然地毫无人烟——在路灯的照射下，海面静静地摇曳。

    我和桐崎都不觉得我们被骗了。绝津说要我们待在港口的时候，即便那是主观感觉，我们也不觉得她那是在说谎。

    接着——在片刻过后，一道压抑的声音响起。

    「抱歉。」

    我们几乎是同时转过头。如我们所预料的，胸口包着绷带的绝津夜宵和她的妹妹的小光站在眼前。

    「咦？是姊姊和哥哥……？」

    小光露出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绝津则是对着我们点了点头。

    「给你们添麻烦了，我希望你们能见证这一幕。」

    「我们没差。反正我们都已经插手了。」

    绝津微微一笑后，转向小光的方向。

    「光，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你。你愿意听吗？」

    「……嗯。」

    小光年纪虽小，但她应该有发现现场的空气和平常不太一样吧。小光乖巧地点了点头。

    绝津弯下身，她温柔地把手放到小光肩上。接着，她以一针见血的方式问道：

    「光——你曾经想过要逃离这里吗？」

    「咦……?」

    「离开这里，去某个遥远的地方。你有这么想过吗——?」

    「……为什么要这么问？姊姊。」

    「抱歉，突然这么问你。我之前从来没问过你这样的事啊。」

    「……嗯。」

    「不过，如果光是这么想的——」

    「我没事的，姊姊。」

    小光打断绝津的话，微微笑道。

    「我没事的，我一点都不痛苦的。」

    「……真的吗？」

    绝津看着小光的大大双眼，对她问道：

    「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吗？你不是为了我……为了姊姊才这么想的吗？」

    「…………不是喔。」

    「……如果光是这么想的，那也无妨。可是，如果——」

    在稍稍犹豫后，绝津她还是——开了口。

    「如果光想从这里逃出去的话——我也会和你一起的。」

    「……姊姊？」

    「我会尽全力保护光。不过，要持续躲过别人的追捕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我有可能会在途中就不想保护光。我可能会认输，然后把光抛下。或者，我们也有可能会一起死掉。」

    即便如此。

    绝津问道：

    「即便如此，你还是要跟我一起逃吗——？」

    小光没有回半句话。这是理所当然的，她不可能立刻找到答案。

    「待在这里很痛苦，但我们活得下去。就算我们逃了，也不代表一定有好事发生。如果光说不要的话，这件事就此告终。我不会再问你这种事。」

    面对自己妹妹不安的表情，绝津扬起微笑。

    ……在她们两个人来之前，我把事情向【组织】做了报告。我问桐崎说，在抓到了那些人之后，绝津和小光是否就能过得幸福，不过她的答案是不。就算关系人士都被关进监狱，那也不代表所有的权力都会被摧毁。金壕制药这种巨大组织迟早会改变型态，被某个人重建吧。那个时候，他们不可能放过背叛了他们的绝津。而且，就算绝津从小就过着这样的生活，她杀的人也实在太多了。就算我拜托【组织】放过她们，那些人也绝不可能答应。名栗那时候的幸运不一定会再次发生。就算【组织】不杀了绝津，只要他们抓到绝津，她们两姊妹也会被迫分隔两地吧。

    就结局来说，只要绝津和小光待在一起，她们不是要一辈子逃亡，就是要遵从自己的宿命，只有这两条路可走……因为她们出生前被注定的悲惨命运。

    那是一段很长的沉默。不，那明明只有一分钟——但时间感觉起来却异常地长。

    「姊姊……」

    片刻之后，小光开口。

    「我，可以忍耐的……我会尽全力加油的。」

    「……光。」

    然而她坚定的语调却带着些许的颤抖。她的声音，逐渐拉高。

    「可是——可是。」

    眼泪开始自小光的眼里掉落。一滴接着一滴，消失在暗闇之中。

    「我——我可以，说不要吗？」

    小光的双眼润湿，抓住绝津的手、依靠着她。

    「我可以说……我不喜欢痛痛吗？」

    「……小光。」

    小光静静地——把脸靠到绝津的胸口上。

    准备要抚摸小光的头的绝津瞪大了双眼，停下手上的动作。

    「我很努力喔。因为我知道姊姊你很努力。因为，我想和你在一起。我不想，一个人，去任何地方。」

    我听到了小小的声音。

    「可是，我……」

    小光啜泣着说道。

    「我——一直很不喜欢痛痛。」

    哽咽的小光仍旧以清楚的语调这么说道：

    「我想过……要逃走……！」

    「…………」

    绝津静静地抱住自己的妹妹。

    「啊啊……我知道。」

    绝津硬是挤出声音说道。

    「其实，我很久很久以前——就知道了……」

    绝津体会着妹妹的痛苦，回想着自己的后悔。

    「我——」

    小光以颤抖的声音，坚强地说道：

    「——如果是和姊姊在一起的话，我就能加油。我想从——我想从这里——逃出去。」

    「……啊啊。」

    绝津深深地点了头。她抿起双唇，给自己压抑感情波动的片刻。接着——

    「……我们一起逃吧，小光。如果你——这么希望的话。」

    绝津静静地站起身。

    「……你有方法吗？」

    「社长的游艇应该停在这里，我要借它一用。」

    「没问题吗？」

    面对桐崎的问题，绝津回答：

    「怎么可能会有问题——我只是要实践我决定的事。」

    绝津看着我，开口说道：

    「——对吧，乃出同学。」

    「……唔，就是这样。」

    我微微苦笑。

    这个时候——

    「绝津！」

    背后传来一道声音。绝津叫我们躲起来之后，朝那道声音走去。在我们慌忙躲到暗处的同时，几个男人出现在黯淡的路灯下。

    「怎么了？」

    绝津的问题让其中一个男人耸了耸肩。

    「我们和客人之间出了一些问题，上面叫你赶快回去。」

    「…………」

    短暂的沉默之后，绝津——她这么说：

    「回去？」

    她觉得非常不可思议地这么说。

    「你要我，回去哪里？」

    「……你在说什么？当然是社长身边——」

    在路灯黯淡的光芒下，银光闪过。男人呻吟着倒下。

    「……!?绝津，你要干什么!?」

    「……我该回去的地方，是光的身旁。」

    绝津抱起小光，把剑指向男人们。她以坚定的语气断然说道：

    「其他的一切——都不存在。」

    「你、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η」

    「啊啊，我非常清楚！我真是个愚蠢的家伙啊——！」

    疾走。她同时刺出的那一刀在转眼之间就打倒了剩下的男人。

    「……迷惘的时候去找个人间问就好了。我居然没注意到这么简单的事！」

    她转过身的同时，朝我们跑了过来，站到我们面前。

    「我受了你们的照顾，而且程度无可言喻——但可惜的是我已经没有时间了。我日后再向你们道谢好吗？」

    「别管这种事了，赶快滚啦。」

    「祝你们平安。」

    桐崎说完后举起手挥了挥，绝津再次跑开。

    在这个时候，小光朝我伸出手。

    「哥哥——！」

    她的指尖微微碰触到我，而且还是无可救药地温暖。

    「……加油。」

    我对我自己这句太过陈腐的话感到愤怒。

    不过，除了这句话之外，我想不到我该说的。

    绝津和小光——无声地消失在黑暗中。

    最终章黎明时的困惑

    墙上老旧的时钟发出声音。室内一片寂静，让这道平常不会引人在意的声音异常响亮。

    在棉被上滚来滚去的我打开自己的手机，看着时间。凌晨四点三十分。如果是平常的话，这时的我早已睡死了。

    结果，我们凌晨三点多才回到旅馆。我们硬是把旅馆的人叫起来让我们进去后，偷偷摸摸地摸进房间，不让玲发现。之后，我们就倒在铺好的被子上。明明只过了一天，却发生了太多事情了。之后的事就交给【组织】，我们好好休息吧——我原本是这样想的。

    「……睡不着。」

    我低声说道。我明明就应该很累、我明明就应该想睡到不行。但就算我闭上双眼，我的意识依旧清醒。

    理由非常明确，我看向隔壁的被子。

    ——桐崎正背对着我。

    她大概已经睡着了吧？她从刚刚就一动也不动。我轻轻叹了一口气。

    ……刚开始的时候，我想说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夸张的事。我以为这应该是不可能的。因为对方是那个桐崎。谁会想像到这一天？她明明是个动不动就趁隙把人当成上腰肉来刺的女人。如果有个比赛哪个女人最适合全身是血的大会，她是个铁定会拿下世界第一的魔鬼女。但我现在大概、应该是、铁定是这么想。

    I——没错，我对两人独处的这个状况感到紧张。

    我小心地起床，不让她惊醒。我盯着桐崎的背。刚开始的时候，我以为我是怕她来攻击我，但在我清楚明白这份危险性的现在，我心里那道冷静不下来的感觉仍旧不愿消失……我到底是怎么了？

    「……真是够了。」

    我以她听不见的声音说完后，仰望天花板。这时候——

    「狗斗？你起来了？」

    我的呼吸哽住。

    我急忙转向桐崎的方向，看见一张端丽的容貌正在淡淡的月光下凝视着我。

    「……哟。我就是睡不着啊。」

    桐崎微微笑道：

    「我也是一样。在回到这里之前，我明明就想着要赶快躲进棉被里的说——」

    「就是说啊。」

    我说完之后扬起了嘴角。桐崎也摸着坐起了身子。

    「…………」

    「…………」

    微妙的沉默降临。、这个气氛是怎样？

    突然，我想起那个时候——我在温泉里偷听到的内容。

    ——所以，我才会喜欢上乃出同学也说不定。

    我的心脏突然剧烈跳了起来。

    我急忙甩了甩头，让记忆烟消云散……我在想什么啊。不过，看来不是只有我的状况怪怪的。双颊微微漾红的桐崎把眼神移开。从棉被里伸出的手指划过榻榻米，微微朝我靠近，但她随即像是在思考什么似地低下头。片刻过后，她盯着空中低声说道：

    「……呐，狗斗。」

    「怎样？」

    「绝津和小光——她们应该会过得平安吧。」

    我眨了眨眼，然后微微移开视线。

    「……这个嘛。」

    我看着窗外的景色说道：

    「这种事我不可能会知道。那两个家伙也不是在有百分之百保证的情况下立下决心的。她们对于最糟糕的状况——应该也有所觉悟了吧。」

    「……就是说啊。」

    桐崎点头。

    「不过，我还是希望她们能过得平安。想要改变什么、希望转变成什么的心情，绝对不是白费心思——我希望如此。」

    「……啊啊。」

    沉默再次降临。不知为何觉得有些尴尬的我抓了抓脖子。

    「狗斗。」

    「嗯？」

    「……谢谢你。」

    「你干嘛突然说这个啊。」

    看到我眨了眨眼，桐崎微微一笑。

    「面对绝津的时候，你出言帮了我啊。」

    「呃，那个是……」

    桐崎说的大概是我说的「桐崎要比你强多了」这句话吧。那应该算是我顺口说出来的。

    「……我也不是刻意要帮你。我只是把我心里所想的事说出来而已。」

    「我知道。不过，我很高兴。」

    我抓了抓脸颊，用啊啊、嗯嗯之类的话带过。这是怎样啊。这跟平常的我不一样啊！

    「……我真的觉得，能遇见你是一件很幸运的事。」

    桐崎低下头，以微弱的声音，但坚强地说道。

    「在我无可救药的人生里——这是我唯一的救赎。」

    「…………」

    桐崎微微地苦笑。

    「虽然这对你来说，应该是非常不幸的一件事。」

    「呃，我啊——」

    被她这么认真地一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正当我想着要说什么的时候，桐崎开口说道：

    「呐，狗斗。你可以让我，任性一下吗？」

    「……什么事？」

    「那个——」

    从被子里出来后，桐崎不知道为什么跪坐着。在淡淡的暗闇中，我看不太清楚，但桐崎的脸却红到耳朵。她放在膝盖上的拳头绷紧，以颤抖的声音问我。

    「——我可以，过去你那边吗？」

    如果是平常的话，我会立刻跟她说不要吧。因为我不知道会被她怎样。

    但那个时候，眼神和我对上的桐崎——她的表情却是异常的认真。

    所以我才会顺口这么答道：

    「……啊、啊啊。」

    桐崎缩了缩肩膀。她大概没想到我会答应吧。她眨了好几次眼睛之后，才缓缓微笑着说道：

    「……谢谢你。」

    站起身的桐崎走到我前面，跪了下来。接着，在她犹豫了片刻过后——桐崎缓缓地靠在我身上。

    「喂、你……」

    「抱歉。」

    桐崎把伸出的手绕到背上，对我这么说。

    「……请让我这样一下。」

    她并没有特别做些什么，只是用微弱的力量抱住我的身体。我伸出的手在空中摸索片刻后——

    「……就一下下而已啊。」

    我叹了一口气，把手放到桐崎头上。

    只有时间缓缓逝去。桐崎，非常乖巧。她不像平常那样嘲弄我、也没有做一些乱七八糟的事，只是静静地靠在我身上。

    「……这样子，我就知道有人在我身旁。」

    桐崎低声说道。

    「我就能确实感受到，我并不孤单——」

    她静静体会。

    「接下来可能会有很多痛苦的事在等着绝津和小光……不过我相信，只要她们两个待在一起，那就没有问题。只要有个人在自己身旁，光是这样，就会让人无可救药地坚强。」

    桐崎紧紧抓住我的衣摆。

    「——因为孤单……是无可救药的可怕。」

    「桐崎……」

    我缓缓地摸着她的头。桐崎像是安下心似地笑了。

    我胸中的鼓动无法停下。就算我不断告诉自己对方是那个桐崎，但它还是停不下来。

    我对这个状况感到动摇。

    ……这家伙有这么娇小吗？

    她的身体，有这么纤细吗？

    我从来没确认过。我们总是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我们不靠近对方、也不会远离对方——

    因为这就是我和桐崎的关系。

    「狗斗……」

    桐崎静静地抬起脸。看到她的眼角闪着泪光，我惊了一下。

    「……你并不孤单。」

    我这么说。

    「我——向你保证。」

    「……啊啊。」

    无言的时间，继续。桐崎她在月光下散发出艳丽光芒的双唇、微微漾红的双颊、透明无瑕的双颊。平常我明明也没有特别在意，但一切却都像是突然上了色一样，开始让人觉得亮眼，我的体温也不断上升。平常那个我绝对无法想像自己竟然开始对桐崎这个女人的存在感到在意。她像是在寻求着什么而伸出的手，缓缓抚着我的脸颊。她妖艳地扬起一抹笑容。我没有对她那蛊惑人心的动作喊住手，我甚至连一动也不能动……喂喂喂，真的假的。我的身体背叛了这么想的心，心脏不断剧烈地跳动。

    我像是被吸过去似地，把脸靠向桐崎的方向。

    在那个瞬间，我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了玲的脸。

    我的动作停下……为什么刚刚那家伙会……？

    我的脑袋迅速地冷静下来。然后，我慢慢回想起来。玲就睡在隔壁房间。但那并不代表什么，不代表什么，应该是这样才对——

    「……狗斗？」

    「呃……什么事都没有。」

    我微微地苦笑。接着，我把手从桐崎身上放开。

    「那个啊……可以了吗？」

    「……咦？」

    桐崎眨了眨眼，然后她看向我身后——睡着玲的房间的方向——开口说道：

    「……啊、啊啊。就是说啊。抱歉。」

    我们像是有些慌张地放开彼此。我站起身，把手撑到墙壁上，缓缓吐了一口气……刚刚那感情是怎么一回事？而且，为什么玲会在那个时间点出现……我不知道。先冷静下来吧，我啊。

    我转过头，看向桐崎一副有些不好意思地把视线从我身上转开。表情有些沮丧的她叹了一口气。

    「桐崎。」

    「什、什么事？」

    「我看我也睡不着了，我去外面散个步。」

    我在房间玄关穿好鞋子后，抬起一只手。不知道为什么，我没办法看向桐崎。

    「……我知道了。」

    我背对着桐崎回答的声音，走到外面。

    门在我背后关上。从走廊窗户看见的天空逐渐泛白。

    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那到底是对什么而出现的感情，我并不清楚。

    ……我不敢相信。刚刚发生的那个。如果是之前的我，那绝对是不可能会有的行动。那家伙是桐崎，她和我的男女朋友关系不过只是表面上的关系……应该只是这样而已。然而——

    我握住拳头，回想起自己说过的话。

    ——只要稍微握紧拳头——就有东西能为之改变。

    ……桐崎和我，果然也多少有些改变了吗？今天是昨天的后续——我以前一直是这么想的。不过，只要有个契机，就连我都可以脱胎换骨。

    可是——太不可思议了。我一点都没有不愉快的感觉。我现在虽然感到困惑、也完全搞不清楚刚刚那种奇妙的感情，不过我并不讨厌这种感觉。这一点我能断言。我也可以改变……这样的心情更让我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

    「…………」

    我突然这么想着。如果绝津口中的——生命的形式是正确的。就算对我和桐崎来说，有什么绝对无法颠覆的存在。

    就算如此，比起打从一开始就放弃，那就算再丑恶、再痛苦，我还是要试着改变它。

    就像桐崎那样。还有，就像我发现自己是这种人那样。

    即便人生无可救药，一辈子都无可救药。只要在那之中，我们能凭藉自己的意志决定一件事，我们的人生便不会就此告终。只要我们一个个累积，我们或许就能在最后留下什么也说不定。

    现在，我是这么想的。

    现在，我抱持着我半年前根本从未有过的感情。

    跟桐崎和玲一起度过的旅行——其实也不错。

    我看向窗外。夏目的天空已经开始亮起。

    我早上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桐崎。我不要在玲的面前做什么奇怪的事就好。想到我自己居然在想这种事，我就不禁苦笑。

    到底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啊。我居然为了别人而烦恼。

    「真是的，我到底怎么了啊——」

    我如此低语。当我在迷惘、寻找答案的时候，时间正不断流逝。不过，这些时间并没有白费。这比起一辈子都在敷衍要来得好。我抬起视线，太阳正缓缓地从地平线的彼端升起。

    今天，就快到来了。

    后记

    大家好，我是空野。

    我认为我差不多可以不要再说「初次见面」了，所以我从这次开始改用「好久不见」。大家好久不见，在此为大家献上恋上不死之男的少女第三集。

    我原本很努力地想要尽早把这本书献给大家，结果我的速度还是跟第二集的时候一样。下次我一定会的……如果我做得到就好了。

    这本书上市的时候，世界应该已经要迎接春天了吧，不过这本书还在夏天打混。顺便告诉大家，第四集大概也会是残暑酷热时的故事。不过这样一来，我们就可以晚一步追上夏天，所以我觉得这样也不错。呃，这样应该不好吧？是的，不好意思。呃、不、是的，我会反省的……

    别聊闲话了。第三集里主角去渡假的岛，其实有实际范本存在。那是一个位在广岛附近的岛，事实上，它上面有许多战争时设施的废墟。我在某个机缘下知道那个岛，并在去年夏天和朋友两人一起去了岛上一趟。我原本就是个个性阴暗、喜欢废屋和废墟的人，所以我很有兴趣。感觉虽然诡异，不过这是学习历史的大好机会。好奇心被刺激到的各位请去搜寻岛的名字，去岛上玩一趟。除了废墟之外，岛上还有温泉、野兔和其他有趣的东西。另外，岛上的旅馆也不像书里的旅馆那样诡异，它是个正派的国营宿舍，大家可以安心。我想那岛上也没有怪谈。大概吧！如果有的话请告诉我。不过前往岛上的航线是惊人的少，所以请大家注意喔。我自己也碰到了很糟糕的状况。除此之外，那是个很棒的地方。

    改变话题。在出版第三集之前，我也发生了很多事。电动之类的，还有电动之类的、还有收集玩具、呃，是啊，就是打电动之类的……我根本只有在打电动嘛！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呢！这么一想起来，我不是在电视前握着手把，要不然就是在床上握着携带型的电动。我就只有这些回忆而已。这些——我的记忆绝对被窜改了……！

    这样想起来，我只有在打电动而已呢。我会认真反省的。不过这也不是什么要特地解释的事吧。

    书里的主角发生了很多事，故事像是没有进展般地毫无进展。啊，我错了，情节是有进展的。这个那个，虽然只进展了一点点，不过有很多变化这一点也是十多岁孩子的特征，请大家接下来也用温暖的眼神守护他们。

    接下来，以下是已成恒例的谢辞。

    首先是责任编辑S。很抱歉每次、每次都交那种糟糕的原稿给您。总有一天要一次就OK，这是我目前的目标。

    还有，负责插画的ぷよ老师。我原本以为，远远比我有名的老师不会接下这份工作，但您还是一样画出了那么美丽的插画，真的非常感谢老师。

    另外，朋友A、U。我们每天晚上都聊着无聊的话题，一点都不会腻，所以我也不知道该对你们说什么。不过我也会把我们的对话之中所浮现的点子运用在作品中，所以我还是说声谢谢。要不要来这个地狱一趟啊？

    还有，朋友Y。你最近的身体似乎不是普通差，没事吧？我真的很担心。有什么事的话请你告诉我。所以，这不是谢辞。还有，我居然在后记里讲这种事。对不起。

    在我写书的时候，从网页上寄信来鼓励我的读者们。一切都成了我的原动力。作家是个孤独的职业，能像这样从读者手中收到信件真的能给我很大的鼓舞。请大家把元气分给我一些吧。

    最后，最重要的就是把这本书拿在手上的所有读者。因为有各位的支持，主角的故事才能继续下去，请再陪他们一下。不过，这个世界上也有那种说只剩一点点，但是却出了几十集的漫画，所以这可不能大意。搞不好会超越一百集……那个时候，它就是不同类型的作品了，是杀人魔的跳楼大拍卖吧……！

    还有，如果有人在书店里站着看这本书的话，感应到这一点的书会在三十秒之后自动以丢了铅球后的选手大声喊叫的音量叫出「那个人这辈子最不想回忆起的丢脸记忆」，所以请您立刻把它拿去结帐。这是骗人的，扯太多了。

    那么，我们下集再会了。

    三月被狗狗舔着脸的空野一树

第三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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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第四卷 一卷全

    第一章不死男与晴天霹雳

    这么一想起来，这个问题或许真的就是一切的开始。

    「呐，你跟桐崎小姐在交往对吧？」

    就在这几个月来第一次准时回家的乃出雪华——我的姊姊难得跟我一起吃饭的安稳时光里……

    她一边用筷子夹起姜烧猪肉，一边问了我刚刚那个问题，所以我忍不住把我嘴里的味噌汤给喷了出来。

    「呜哇，你好脏喔！你这个脏鬼！」

    「……你说什么？」

    拿着抹布擦桌子的我问道。姊姊则是喝着冰凉的麦茶，接了一句「所以我就说啊……」

    「狗斗跟桐崎小姐很恩爱对吧？」

    「这跟你刚刚的问题不一样吧。」

    「你如果有听见，那就不要故意说什么『你说什么？』之类的话。你在害羞吗？」

    「……并不是这样好吗。」

    她干嘛突然这么问啊。看到我陷入沉默，姊姊继续追问：

    「呐，到底怎样啊？你们正在交往吗？很慁爱吗？你侬我侬吗？是FOREVERLOVE吗？还是WITHME呢？」

    啊啊，吵死了。

    「没错啦，我们就是在交往啦！那又怎样啦？」

    只有表面上是这样啦，我把这句话留在心里。

    「唉呀，你放暑假的时候不是跟桐崎小姐去旅行了吗？」

    「久远也去了啊。」

    我记得那是八月初的事，所以应该已经是一个月以前的事了吧。每长大一岁，我就觉得日子过得愈来愈快。

    「那么，你不是回来了吗？」

    「你的意思是我不要回来比较好吗？」

    「别说这种无趣的事嘛。然后呢，我已经问你了喔。我问你说『怎么样？』」

    「我是被你这么问了啊。」

    「你是怎么回答的？」

    嘴里嚼着台丽菜丝的我抬起视线，回想着答案并说道：

    「『并没有怎样。』」

    「为什么啊！」

    姊姊用力地用拳头槌桌子。

    「你在干嘛啊！很危险耶！」

    「为什么你们并没有怎样啊！一般来说，男女朋友出去外宿的话，不都会发生很多事吗？」

    「我们什么事都没发生，所以我才会回答说并没有怎样啊。再说就算有怎样，我也不可能告诉你吧。」

    「……唔，的确是这样没错。可是我看着现在的你啊，怎样说呢，真的会让我觉得是不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啊，这只是我的感觉啦。」

    她猜得大致上都对。虽然事实并不是『什么事都没发生』，不过姊姊所期待的事却是一点都没发生……我是这么想的，大概吧。

    「……那又怎样呢？」

    「这是你跟桐崎小姐的问题，我也没有要插嘴的意思。」

    「喔，你的意思就是你以前都没有插过嘴就对了。」你明明就准备要去买保险套了。

    「如果我真的要插嘴的话，那可就不得了了。」

    「是吗。那我就期待你之后都不会插嘴吧。」

    「可是啊﹒你应该振作一点吧？你们已经交往了半年以上对吧？」

    「有那么久了啊。」这么一想起来，的确是很久了。

    「桐崎小姐搞不好很焦急呢，你对别人的感情一直都太迟钝了。」

    「是是是。」

    我随便回了一句之后，便吃起了芝菻拌菠菜。

    「你这是怎样啊，怎么摆出『吵死了，你这个老女人』这种青春期常见的反抗态度啊！我啊，就是最担心你这一点。你不想和别人扯上关系这种个性是无妨，可是在你和谁有了深交、而且还扯上恋爱感情之后，要是还一直保持这种态度，可是会让事情变得很复杂的。」

    「什么很复杂？」

    「譬如说……像是这样。」

    隔了一拍后，姊姊点了点头说道：

    「——譬如说桐崎小姐被其他男人抢走之类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什、什么啦！你不要这样面无表情的，只用声音笑啦。」

    「这是上半年最好笑的笑话啊，姊姊。」

    唉呀，有趣，太有趣了。

    「有什么好笑的啊。那个我说你啊，你或许不知道，但说真的，桐崎小姐她长得很可爱喔？而且就现在的小孩来说，她可是很难得地沉着又有礼貌，一举一动也很优雅。真是的，为什么她会跟你这种假不良少年交往啊，真让我觉得不可思议。」

    什么叫做假不良少年啊……怎么帮我取这么贴切的外号。

    「别的男人要抢那家伙？最好是啦。」就算这个世界的平衡崩解，女人里只有桐崎存活下来，就算在这样的极限状态里，也绝不可能。

    「为什么你能这么说啊。我说啊，你要是这样得意忘形、置你的女朋友于不顾的话，你迟早都会吃到苦头！」

    「是是是，感谢您的忠告。」

    我把剩下的饭扫进嘴里、把碗叠起后，便拿着碗起身。

    「我之前就想跟你说了，姊姊你才应该在关心别人的恋爱前，找到一个男人——」

    叭铿一声响起，我向前倒下。装了味噌汤的碗在我面前落下。

    「您，说了什么吗？」

    带着明确杀意的问题从背后传来，身为一介矮小且脆弱人类的我，除了这么回答之外，找不到其他对应的方法了。

    「……没有，我什么都没说。」

    一如往常的……夜晚。

    那个时候我是笑着带过的，但当我冷静下来思考的时候，发现这并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

    在我念的市立明答学园中，就算把桐崎恭子拿去跟全校所有学生比较，她的美貌和才能也是数一数二。

    柔顺的发丝垂到肩边，底端剪成一条漂亮的直线；明明就没有化妆，但她的肌肤却呈现出透亮又优雅的白皙，还有能称得上是黄金比例的均匀身材。看她走路的样子，原来如此，不只是男生，就连女生都会被她迷倒吧？再加上清丽谦虚的她不论何时都不忘对四周事物的体贴，绝对不以己为傲，但也不会谦虚到让人厌恶的地步，只是很自然地保持着自己的个性。以及，她的成绩在学校里名列前矛，运动神经也不错……

    她是那种少数能用「完美」这两个字来形容的那种人。

    没错——在表面上是如此。

    「……怎么了，狗斗？」

    眼前的桐崎停下握着自动铅笔的手，歪过头来。

    「我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放学后的——图书馆。对于看书大多都在看漫画的我而言，这是个非常不适合我的地方。说到我在这种地方做什么的话，这也是教人非常不可置信的事。现在，我居然在努力念书，而这是我一直觉得世界上最辛苦的劳动行为。我也已经是高中生了，更何况现在已经第二学期，我多少得为了考试（还有模拟考在等着我），把知识塞进我的脑袋才行。非常遗憾的是，桐崎现在正在教我念书。

    正确来说，玲原本也要来跟我们一起念书，但她每天都自愿要去清扫校园，所以晚点才会过来。我原本跟她提案说我可以帮她一点忙，但她却笑着挥了挥手，「我不能把你们牵扯进我自己说要去做的事」，并这么说着，要我们先走。说真的，明明就没有人拜托，但她却愿意这么做，真的很了不起。

    「呃，没有啦……」

    我把一只手撑到桌上，然后把脸放上去之后，若无其事地说道：

    「我只是觉得你还满可爱的。」

    「……咦？」

    桐崎手上的自动铅笔掉下。她露出一脸看到便利商店在贩卖世界真理的表情后——

    「咦啊!?」

    发出奇怪声音的她跳了起来。

    「你怎么了吗？」

    「咦、啊、咦、啊、咦c]

    不知道为什么﹒桐崎连耳根都红了，慌张地环视四周。这家伙是想找到什么啊？

    「你、你干嘛、突、突然……！」

    「你的声音很大耶。」

    我们的位子在图书馆内的最边边，而且还是陈列历史书及资料的偏远角落。只不过，桐崎刚刚的高分贝还是引来四周些许的视线。在我的指责下，桐崎像是突然回过神来似地「啊、啊啊，抱歉」咳了几声。但她还是微微漾红了脸，小声地说道：

    「……你、你怎么突然这样说啊。」

    「什么怎样啊。所以我就说了啊，你真的很可爱耶。」

    「住、住口。这一点也不像你。不、不要这么直截了当地夸我……会让我很害羞。」

    「可是啊，就客观的角度来看，唔，你应该算得上是可爱吧。我只是突然这么想而已。」

    我完全不懂她在动摇个什么劲。

    「……被你这样冷静地一说，我会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应该说谢谢吗？」

    「不，并不需要。」

    我挥了挥手，对看起来像是终于冷静下来的桐崎这么说：

    「说真的，有其他男生对你提出过交往的要求吗？」

    「你从刚刚开始就是怎样。你怀疑起我们两个之间的爱了吗？」

    「我有必要对一开始就不存在的东西持疑吗？」

    「被你这么干脆地否定，我也是会受伤的……」

    那还真是抱歉。

    「……唔，说真的，并不是没有。」

    桐崎看向摊开的教科书，低声说道。

    「我在上学的路上曾经被告白过好几次，家里的信箱也曾经出现过好几封寄信者不明的信。」

    「喔，是情书啊。」

    「唔。其中还有一个人说我跟他前世有关连，邀请我一同前去异世界打倒魔王索奴咕啦夫特呢。」

    「你就去就好啦。」

    「可惜没办法当天来回，所以我就拒绝了。」

    我吐了一口气，转起手上的自动铅笔。

    「那，你有和谁交往了吗？」

    「我怎么可能那么做。」

    「为什么？」

    「这种事……不要让女生来说嘛。笨蛋。」

    「不要扭着腰，然后用一双湿润的眼睛看着我这么说。」

    我不可置信地吐完槽后，桐崎却苦笑着对我说：

    「……我没有那种资格。」

    我停下转着自动铅笔的手……完了。我把手抵到额上，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对不起。」

    「不，你不需要在意。」

    「不，刚刚是我不对，抱歉。」

    我想要狠狠地揍我自己一顿。我明明就应该最清楚桐崎为什么不能这么做。

    像这样聊天的时候，我们真的和随处可见的同年龄学生没什么两样，所以我才会一个不小心忘了【那件事】。

    「……这算是我失言了。」

    「不，所以我就说了——」

    准备继续说下去的桐崎闭上嘴。她像是在思考什么似地闭上双眼，过了一会儿后，才把眼睛睛张开。接着﹒不知道为什么，她开始观察起四周的情况。

    「怎么了？」

    「嗯……没事。」

    暧昧带过去的桐崎迟疑地转了一下视线后，用手按在嘴边小声地说道：

    「……如果你真的觉得对不起我的话，那我可以拜托你一件小事吗？」

    「…………」

    我的脑内深处发出巨大的警铃声。

    「……你要干嘛？」

    「呃——那个，怎么说呢。」

    抓了抓脸颊的桐崎微微红着脸探出上身，在我的耳边低语：

    「——我想要在这种安静的地方做做看呢。」

    「我不要。」

    我立刻拒绝。只不过，没有任何人能阻止【想要那样】的桐崎。桐崎拉开椅子站起来后，立刻钻到桌子底下。

    「喂、喂，你等一下。就算再怎么安静，你也不能在这里做吧。」

    「没问题的。这个地方四周都被书架包围住，只要我们不发出声音，就不会被发现。」

    「白痴，万一我们要是被发现的话，你要怎么办啊……！」

    「你的声音太大了，狗斗。」

    骂完之后，桐崎便从我的脚边探出头来。

    「你……你想做什么啊！」

    「我就是想『做』什么啊。」

    说完最低级的双关语后，桐崎推开我的椅子。在她硬把身体挤出些许空间之后，她坐到我的腰上。也就是说，我现在呈现抱着桐崎的状态。

    「……呃，桐崎小姐。这个，看起来，是个非常糟糕的姿势耶。」

    「没错，非常地糟糕。」

    桐崎点头，并舔了舔她那艳丽的双唇。

    「——我的性欲……非常糟糕。」

    不，我说的并不是你的状态！这样没事吗!?旁边有人喔!?你的脑细胞去哪里了啊!?

    「你这家伙真是个过分的男人……居然把我搞成这样。」

    不要把这破坏性的责任转嫁给我！

    「你根本是擅自变成那样的吧……！你是自动变成那样的！」

    在狠狠地骂了她后，我甚至想把她打飞，但出于对周围的顾虑，我什么都不能做，只能让她随心所欲。在靠到我身体上后，桐崎从左右张开的双脚里，慢慢把左边的裙摆往出拉，她逐渐露出的白皙滑嫩大腿内侧绑着粗犷的枪套。桐崎缓缓抽出插在里面的刀子。

    「等、等一下，我的确有错。不过你冷静想想，要是破谁看到的话怎么办？」

    「我会兴奋。」

    这里有变态————！

    「狗——斗！」

    把我的名字加上音阶喊出来的桐崎脱下了淑女的面具，展现出满载所有欲望的深深一笑。

    「血沫，飞吧！」

    我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喔噗噗！」

    没有人听到我心中的惨叫。刀子毫无顾虑地刺进体内，尖锐的疼痛让我忍不住叫了出来。

    「不可以喔，狗斗。怎么可以发出这么大的声音呢？你想让别人看到你被刺的样子吗？」

    所以我就说了，这应该不是你说的话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没有人听到我全力的吐槽，它只是寂寞地消失在这静默的现场。

    ……没错，桐崎有一个绝对没办法和其他男人交往的理由。除了身为【不死男】的我之外，这种万年发情刺杀魔女还能跟谁交往？

    桐崎她自己也很明白这一点。所以不管是谁来向她告白，她应该都会拒绝吧。

    所以，姊姊不过是在杞人忧天。

    我低头看向这个靠在自己身上、毫不犹豫地拿刀刺着我的魔女，心里这么想着。

    ——我原本是这么想的。

    「我、我喜欢您！」

    听到这走调声音的时候，我正好待在校舍后面。说到我在那地方做什么的话，我并不是想用抽烟这种行为来抵抗肤浅的社会，只是单纯地为了要倒垃圾才来到焚化炉这边的。今天姊姊刚好要在外面吃饭，不需要做便当，可是只做一人份的便当也很麻烦，所以午休的时候，我决定去合作社买面包来吃就好。在我去合作社的路上，正好看到那个熟悉的背影抱着明显超载的垃圾摇摇晃晃地走在眼前。我出声叫了那个人之后，那个人的确就是名字差不多可以出现在广辞苑【善人】条目、义工精神太超过的久远玲。我问了她之后，她说她刚刚在要去倒垃圾的时候，其他跟她一样负责倒垃圾的值日生（我们学校是用值日生制来处理班级垃圾的）说什么『那么这个也拜托你了』，然后就接连把垃圾都交给了她。听起来是很过分，但只要和这家伙有来往，这就是常有的事。看来，把拒绝别人这种能力留在妈妈肚子里的玲是俗称的【好人】，而知道这一点的坏家伙就会利用玲，并把各种麻烦通通推给玲。不想要就这么装做没看见的我提案说要帮她，然后便无视不想要我帮忙的她，擅自分担她的垃圾，把垃圾给提到这里来了。顺便一提，玲现在正在把能放进焚化炉和不能放进焚化炉的垃圾给分开来（简单来说，就是可燃和不可燃）。我原本也想要帮忙，但她说『这个没有那么麻烦』，于是我就这么被她拒绝了。事实上，玲做得很顺手，要是我随便插手，这个作业搞不好会变得更麻烦。因此，没事可做的我想说玲应该没问题了，也只好回去了——话题扯远了。反正，我就是在这个时候听到那道声音的。

    「请、请您——和我交往！」

    我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声音的主人似乎就刚好在转角另一边的样子。不过，我还真是碰到了一个尴尬的场面啊。我抓了抓头。

    我喜欢您，请您和我交往。

    我不需要冷静下来。不管怎么想，这都是所谓的爱的告白吧。唔，就我们的年龄来说，这并不奇怪，在电视连续剧里也很常见。不过，这是我第一次实际碰到这样的场面。

    那么，我该怎么做呢？我开始思考。如果体贴他们一点的话，我应该现在就离开这里。可惜的是，焚化炉位在校舍后方的最底端。也就是说，如果不继续前进的话，我就没办法走到合作社。那么，我到底有没有必要饿着肚子来体贴这对陌生男女的恋爱发展呢？不，没有。

    抱歉了，两位的青春。我要打扰一下了。

    我轻轻吐了一口气后，正准备转过墙角——

    「……!?」

    在我探出半边身子、看到那对（未来的）情侣的一瞬间，我用力瞪大了双眼。

    「这是骗人的吧……真的假的？」

    我慌张地停下脚步，然后轻轻地往后方一跳。接着，我贴到墙壁上，偷看那两个人。

    从这角度看过去，我只能看到两个面对面的人之中男生的那一方。

    好青年——应该就是在说他这种人吧，我觉得那男生非常适合这三个字。他的头发剪到刚好碰到耳朵的长度，看来略为稚气的脸现在则因紧张而僵硬地绷住。他大大的双眼直直看着对方，美一丽的双眸看起来让人觉得很舒服。整体而言，他散发出一种毫无污点、纯粹至极的氛围。把话说白了，他给人的印象和我完全相反。

    但说真的，那个男生怎样都好。

    重要的是，那个被好青年告白的——女生那一方。

    虽然我只能从背影来分辨背对着我的那个女生，但跟她非常熟的我还是看出她是谁了。

    「……桐崎。」

    没错——那家伙绝对是我所知道的最危险的女人，桐崎恭子。

    「那个……我。」

    她以平常绝对无法想像的沉稳动作困惑地歪过头、把手抵到颊上。这是她和我以外的人接触时必用的大小姐模式。

    「啊，对不起。我一下子就冲过头了。」

    好青年为自己紧迫盯人的行动感到不好意思。他抓了抓头、咳了两声后，重新面对桐崎。

    「我叫做四宫卓巳，前几天才转进这所学校，现在还是二年级的学生，所以是桐崎学姊的学弟。」

    「啊……是的，初次见面。」

    桐崎以让人觉得恶心的礼貌态度深深行了一个礼。自称是四宫的男生也跟着慌忙低头行礼。

    「那、那个……」

    四宫缓缓抬起头，他顶着微微漾红的双颊，口齿清晰地这么说道：

    「我刚才也说过，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是不是能请您和我交往呢？」

    「…………」

    「那个，我想，您或许不会相信我所说的话——」

    四宫苦笑着说。

    「说穿了，我对您是一见钟情。在进入第二学期之后，我转进这间学校，并在偶然间看到桐崎学姊……然后……」

    他像是难以启齿地暂时停下，接着轻轻地做了一个深呼吸。

    「我觉得您是个不可思议的美女。」

    「那个——」

    「啊，可是，请您不要误解了喔，我不是因为外表才跟您告白的。在那之后，我一直看着学姊——然后觉得您真的是一个我从来没有看过的、一个好棒好棒的人。您对大家都很温柔，也很体贴，可是却没有给人任何勉强的感觉……」

    ……喂喂喂，事情变得很诡异了喔。

    我想起前几天跟桐崎聊天时所说的话。

    ——……唔，说真的，并不是没有。

    她说的是真的。不，我也不是在怀疑她——我只是没想到我会目睹告白的现场。

    唔，我刚刚也说过了，就外表而言，桐崎的确是一个接近完美的人。就不知道事实的家伙来说，他们当然会想出手。不过，最近我们学校里的人大多知道我跟桐崎之间的恋人关系。面对这个拥有支配附近所有不良少年、单凭一个人血洗黑道事务所并把现场所有人收成小弟这种毫无根据谣言、THEBESTOF坏人脸的我，到现在还没有男人做出抢我女朋友这种近乎蛮勇的行为。不过这个叫做四宫的男人前阵子才转学进来，所以他会不知道明答的内情也是无可厚非。

    「……这样的话，还挺有趣的。」

    我在忍不住低声说完后，扬起了嘴角。我可以趁这个机会观察桐崎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是怎么和别人相处的。为了普通的应酬而感到困惑的桐崎……我搞不好能看到这种有如大蛇在空中飞的珍贵画面。

    「什么很有趣？」

    然而，突然响起的这道声音却让我整个人当场僵住。我立刻转过头，看见比我矮了一个头的玲正摇着辫子歪过头，看来她已经把垃圾分完了。这家伙还真会选时机……！我急忙用手捂住玲的嘴，然后把她抱到自己身边。

    「唔嘎！」

    我突如其来的动作让玲眨了眨眼，她像是在询问详情的双眼抬起来看着我。

    「……我现在正在观摩非常可能成为某人把柄的一幕，请你保持安静。」

    「唔嘎唔嘎啊！」

    「没错，你说的没错。不过世界总是如此残酷啊。」

    听到我随便的回答，玲皱起眉头，有些用力地拍了拍我的手。看来她是要我放开她的样子。

    「……你不会出声吗？」

    「唔嘎——」她点了点头。

    「很好。」

    我轻轻地放开手。在吐了长长一口气后，还是被我抱住的玲抬起双眼望着我。

    「发生什么事了……？」

    「听好了，你绝对会被吓到。」

    我对不知道为什么有些脸红的玲小声说道。

    「桐崎被告白了。」

    「咦咦!?——唔嘎！」

    「所以我就叫你乖一点！」

    我再次捂住她的嘴。这画面看起来就像我在对一个纤弱的少女施加暴力一般。担心被发现的我探头一看，四宫像是对保持沉默的桐崎感到相当困惑的样子。很好，没问题。

    「听好了，绝对不准说话。绝对！」

    「唔嘎、唔嘎。」玲点了好几次头。

    「很好。」

    我再次放开玲。像是被呛到的玲轻咳了几声，抬头看向我说道：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因为，桐崎同学她在跟小狗狗交往……这件事，大家都知道喔？」

    「那家伙最近才转学进来的样子。」

    「啊啊，原来是这样啊……我知道了。那为什么小狗狗要像这样偷窥呢？」

    「因为看起来很有趣的样子。」

    「……好过分喔。」

    皱起眉头瞪我的玲看起来一点也不可怕。

    「唔，别这么说嘛，我搞不好能看到那家伙狼狈的场面啊。」

    「这根本就不有趣嘛。」

    「对我来说很有趣嘛。」

    「唔唔唔——」

    玲大概是不喜欢我这么刻意的模仿，她发出小狗一般的低吟声。但在那之后，她像是想起什么似地说道：

    「那个……还有，小狗狗。」

    「啊？」

    「你可以把我放开了吧……？我有点不好意思耶。」

    「啊、啊啊，抱歉。」

    我完全忘了。我放开抱住玲的手后，玲和我拉出一段距离，咳着拍了拍裙子。她用手轻轻拍了拍羞红的双颊。

    「你在干什么？」

    「什么都没有。」

    看着缓缓吸气吐气的玲，我朝她挥了挥手。

    「喂，过来这边啦。」

    「你这实在是……很过分的嗜好。」

    玲大概是知道就算她上前去阻止两人的话，也只会给他们添麻烦而已吧？所以就意外乖巧地靠到我身边，把自己藏了起来。

    「…………那个。」

    桐崎终于打破这漫长的沉默，四宫像是终于等到判决结果似地站直了身体。

    「是、是的。」

    「你的心意，让我非常高兴。你居然愿意对我这样的人这么说。」

    「那、那么!?」

    「不过——对不起。」

    桐崎鞠了一个正好九十度的躬，向四宫道歉。

    「我不能和你交往。」

    「…………」

    一开始的时候，四宫的表情里混杂了许多感情。不过，就在那之后，他变得面无表情，仿佛一切的感情都消失了似地。接着，他缓缓垂下肩膀，叹了一口气。

    「……是、是这样吗？」

    「真的，很对不起。」

    ……什么嘛，这么简单就结束了喔。唔，桐崎可能是经验过好几次一样的场面，所以才会这么熟练吧。

    过了片刻之后，四宫微微地苦笑道：

    「……不，您说得没错。我这种人根本配不上您。」

    「啊——不，我的意思不是那样，我正和——」

    「可是！」

    四宫用力地抬起头，以毅然决然的表情说道。

    「不过﹒那只是现在的我！我会非常努力，或许会让您等上一段时间，但我向您保证，我一定会成为一个能匹配上您的人！所以，我拜托您，我们能不能先从朋友开始呢!?」

    「啊、不、那个，做朋友的话是没关系，可是，事实上我——」

    「谢谢您！」

    四宫大声地说完后，向前踏出一步，握住桐崎的手。

    「我绝对不会背叛您的！慢慢来没关系！请您认同我的努力！在那之前我是不会放弃您的！」

    四宫用力握了握桐崎的手后便放开了，他用力地低下头。

    「谢谢您答应我这任性的要求！那么，我们下次再见！」

    「啊，等一下——！」

    四宫没听桐崎把话说完，就把头回过去，说了一声「下次再见！」然后就小跑步离开了。

    「…………」

    之后，桐崎像是要抓住四宫似地伸出手，却只抓到空气。

    「……真是个异常单纯的家伙啊。」

    「呃……是啊。」

    虽然他看起来不像是个坏人，但看起来有些麻烦就是了。

    「桐崎同学……她没事吧？」

    「这个嘛，她会怎样吗？」

    看她那个样子，实在不像没事的样子。我耸了耸肩——突然之间，桐崎低声说道：

    「……那里的两个人。」

    『噫哟!?』

    我们几乎是同时发出了奇妙的声音。桐崎来到僵住的我们面前，脸上还顶着一个只有行家才知道的极不自然微笑。

    「两位从刚刚就在偷听了对吧？」

    「啊、对、对不起，桐崎同学……」

    「不，这并没有关系……」

    露出苦笑的桐崎朝我靠了过来。

    「乃出同学，你是觉得有趣才偷看的对吧？」

    「哈哈……唔，如果你是要排除各种因素，摸索最简洁且最明暸的答案的话，大概，就是这样吧。」

    「你啊——真是个坏人！」

    在说完之后，桐崎就抱住我，然后以迅速且静悄悄的名人技从裙子里拔出刀子，接着把脚刺进我那应该位于玲视线死角的背后……

    ……狠狠地刺进去。

    「恶噗！」

    「你不可以，再这样恶作剧了喔……？」

    桐崎嘴巴上像是在撒娇般地这么说，但她的手却一直把刀扭刺进来，而且她还用手指玩弄刀子剜出来的肉片内部。唔喔喔，真要说是谁在恶作剧的话，那就是你。

    「唔呵呵呵呵——（扭扭转转插插）」

    「喔喔、喔呜……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我真的拜托你饶了我。我从以前就一直在想，为什么您这么会在暗地里刺人。您到底是拜了哪个师父才学到这种技术的呢？

    「？？？小狗狗，你怎么了？」

    玲一脸空白地看着发出紧绷声音的我，我只能回给她一个扭曲的笑。

    「……你下次要是再找这种可以拿来取笑我的把柄，我就改刺你的器官。」

    面对这个压低了声音却还有恶魔般魄力的女人，如果有方法可以做出YES以外的回答，那不管是谁，我都希望你能教教我。

    第二章不死男与爱情战略

    接下来……

    虽然我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看到桐崎的私生活，不过这并不代表什么，这几天一直过得很平顺。对我而言，那只不过是个有趣的活动，并没有其他了不起的意思。更何况我因为做了不必要的事，结果遭受到那样的对待。「好奇心害死一只猫」这句俚语在我心中疼痛地响起，唔，反正我也学到东西了，就算了吧。

    然而对桐崎而言，这事情并不是能轻易带过的样子。

    我几天前就发现桐崎她不太对劲。在那之前，她虽然原本就有些怪，但她奇异的言行举止就像是她的原厂设定值一般，所以我也没有放在心上。

    只是她最近常常一副没办法冷静下来的样子，甚至在和我说话的时候，她也总是看着别处，就像是有什么烦恼似地，不时叹气或是没有焦点地望向远方。

    看她这样每天都重复一样的行动，就连我也会有些在意。

    「喂，桐崎。」

    在屋顶上跟桐崎一起吃饭的我，对着又不知道恍神到哪里去的她说道。

    「你最近不太对劲吧。」

    「嗯？啊啊，唔……」

    做出暧昧回答的桐崎打开她手上的面包袋（新鲜猪杂味）。

    「之前那家伙……他叫什么名字去了。」

    「四宫。明明才过没几天，你就已经忘记了吗？」

    不好意思喔，我的脑袋没有那么体贴到会去记住和我无关之人的名字。

    桐崎咬了一口面包，一边咀嚼着，一边短短地回了一声「唔」。接着，她拿起放在一旁的宝特瓶（满满的蕃茄汁）。

    「怎么说呢，最近发生了让我觉得非常困扰的事……」

    「怎么了？他一直来找你吗？」

    「不，如果是那样的话，我还有对应的方法。那样搞不好还比较好。」

    桐崎喝了一口果汁，然后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在那之后，他就什么都没说了。」

    「那不是很好吗？」

    咬着煎蛋的我不可思议地说完后，桐崎先是回了一句：「不，并不是这样。」

    「他只是什么都没说。」

    「……这是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那个——他虽然没说要我跟他交往，但他总是会看准了我落单的时候来找我说话，不然就是在我要去做什么事的时候说要帮我的忙。」

    啊啊。也就是说，四宫对她的心意全都隐藏在他暗含心意的说话方式和行动里就对了。

    「如果他别有居心的样子很明显，那我还有可以拒绝他的理由——只是他并没那样做。」

    「你的意思是……」

    「我想他大概只是纯粹想和我成为好朋友吧。在没有恋爱感情的状况之下。不，就算有一天真的如此，他现在面对我的态度里也没有半点恋爱的感情吧。」

    「喔。」

    这么说起来，四宫在告白的时候，曾说了什么从做朋友开始对吧。我迟早有一天会成为配得上你的男人之类的。难道在那之前，他不打算对桐崎说当我女朋友这句话吗？

    「就现在社会而言，这么纯粹守信的家伙很少见的啊。」

    「没错……所以，这反而让我感到困惑。」

    唔，的确，如果对方摆出露骨的态度，那桐崎也可以强硬地反弹。但如果对方是以朋友的态度来行动，那只要他不做出什么让桐崎感到非常不愉快的行动，桐崎也就没有闪避他的必要。

    「……我知道你很难做人，唔，不过这样也不错啊，反正他又不是叫你和他交往。」

    「再这样下去的话，他迟早有一天会说的。」

    「那你到那个时候再拒绝他一次就好啦？」

    「这样一来，他又会说什么再给我一次机会，然后又从朋友开始吧。」

    「原来如此，无限回圈是吧。」

    「就是这样……」

    桐崎深切地叹了一口气之后，把剩下的面包给吃完。

    「这真是麻烦啊，你只要跟他说你超讨厌他，然后叫他不要接近你不就好了吗？」

    「不……如果把话说得这么白的话，好像会带给他不必要的伤害。至少我没有想要拒绝他好意接近我这种人的心意。」

    「什么嘛，你也没有很不甘愿的样子啊。」

    「并、并没有！」

    桐崎用力地拍了一下地面，像是在为自己辩解似地大叫出声。

    「我，才没有、那个……在想那种事！」

    「……你干嘛那么激动啊？」

    吃了一惊的我眨了眨双眼。

    「我不过是开个小玩笑而已啊。」

    「啊……嗯，抱歉。」

    大概是她也觉得自己的反应出乎意科之外吧，桐崎瞬间冷静下来并说道：

    「可是——基本上，我想我应该要找个方法来让他放弃。」

    「你可真辛苦啊。」

    我一副事不关己地喝着手上的麦茶。

    「……你还真冷淡啊。」

    「啊？」

    「好歹算是你女朋友的我被陌生男性告白，而且正为此感到困扰啊，你都没有要帮我的念头吗？」

    「唔，让人觉得非常清爽地完全没有呢！」

    「…………」

    由于桐崎以夹带杀气的双眼瞪着我，而且还把手伸向裙摆，我只好急忙制止她。

    「你、你等一下！像这样立刻就做出行动这一点就是你不好的地方。」

    「你在说什么？像你这样立刻就让我有行动这一点才是你不好的地方。」

    鼓着双颊的桐崎环起双手盘腿坐下。

    「可是，就算我要帮你，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帮啊。」

    「是没错……我们可以活用你的坏人脸去装坏人，然后用这张坏人脸去当威胁四宫的坏人，你可以威胁他说你是个坏人，所以要是对你的女朋友出手，一定会被坏人欺负之类的。」

    「你要说几次坏人啊！我们平常根本不会说什么用这张坏人脸去当坏人这种话吧。」

    我吐了一口气，无可奈何地仰望天空。

    「简单来说，只要让他放弃就好了对吧？这么一来，我去威胁他的确是最好的方法……」

    大部分的人只要被我一瞪，那不管我命令他们去做什么事，一定都会遵命照做。只是——

    「那家伙看起来实在不太像是会因为这种事就放弃的人啊。」

    四宫堂堂迎向桐崎的身影还微微残留在我的记忆中。虽然我无法因为这样就完全了解四宫，但我实在不觉得他会因为这样小小的威胁就屈服，搞不好还会做出抵抗。

    「……唔。」

    低吟的桐崎陷入沉默。我边咬着鲑鱼片边说：

    「我还是觉得你直接跟他说你超讨厌他，而且对他没有任何兴趣才是最好的方法。」

    「呃……那个，可是……嗯？」

    桐崎像是想到什么似地抬起脸。接着，她以诡异氛围全开的气势，不坏好意地一笑。

    「狗斗，你该感到开心。我想到一个好方法了。」

    「我大概从来都没有因为你想到的事而高兴过吧……」

    「别在意这种小事了。听好了，这样的方法应该没有问题。」

    「……唔，我就听你说说看吧。」

    我放下筷子，等待桐崎开口。

    桐崎咳了一声，等了一下之后才开口：

    「也就是说，只要让四宫觉得他跟我之间不可能会有恋爱感情出现就好了。」

    「唔，确实没错。」

    「这个方法呢——」

    然后，下一个瞬间……

    「……嗄啊!?」

    从桐崎口中说出的『作战』详情——让我忍不住大喊出声。

    太阳留下了些许光芒，准备离去。

    在运动场上进行消耗氧气运动的运动社团喊叫声传来；铜管乐队正全心全意专注地在为文化祭的准备而练习。

    放学后——一个男生站在校门前，是四宫。焦躁不安的他静不下来，每隔一分钟就看一次手表，然后叹着气并环视四周，看起来就像是在等谁的样子。

    然后，他在等的那个人，应该就不用说了吧。

    「四宫同学！」

    从背后传来的声音让四宫突然僵住身体，回过头去。

    桐崎挥着手朝他跑过去。

    「桐崎学姊……！」

    四宫像看见什么眩目的东西似地眯起双眼，露出微笑。

    「很抱歉，让你久等了。」﹒

    桐崎以优雅的态度道完歉后，四宫便说出了「不，我也是刚到而已」这种必备的台词。不过，就我粗略估计，他应该已经在那里站了二十分钟左右了。只是，四宫却以让别人完全无法察觉到这种内幕的爽朗笑容说道：

    「请问桐崎学姊有什么事吗？您说有事要找我……」

    「是的……」

    桐崎瞥了身后一眼，然后又转向前方。

    「那个，我有一件事一定得跟四宫同学你说。」

    「请问是什么事呢？」

    「呃……」

    桐崎再次把视线转向我这边。接着，她以脚尖轻轻敲了一下地面。那正代表作战开始。

    「…………算了算了。」

    一直躲在暗处的我因为终于出现的登场机会而站起身。真是的，我干嘛做这种事啊。

    然后，我就这么以摇晃的脚步走向四宫和桐崎身边。之前一直看着桐崎的四宫像是终于注意到我的样子，惊讶地眨了眨眼。

    桐崎转过身，以只有我才能看见的角度慎重地点了点头。我以同样的动作回应后，微微抬起手。

    「哟、哟！这不是桐崎吗？」

    「啊，乃出同学。真是太刚好了……」

    让人等了三十分钟以上，你居然还敢说真是太刚好了。我在心里咒骂完后，开口说道：

    「你在这种地方干嘛？」

    就连我自己都觉得这句台词讲得太过刻意，还好我没有演得太僵硬。

    「……桐崎学姊，您认识他吗？」

    「呃，是的。」

    我站到桐崎身边，然后若无其事地抓了抓头，结果——桐崎突然用她的手挽住我空出的那只手。四宫瞪大了双眼。

    「他叫做乃出狗斗——是我正在交往的人。」

    「啊……」

    「……哈哈，你好。」

    不知该说什么的我顶着暧昧的微笑，在不晓得『你好』是好在哪里的状况下，我便把你好这两个字说出了口。

    「对不起，我想说自己应该把乃出同学介绍给成为我『朋友』的四宫同学……」

    「……是、是这样吗？」

    看到一脸震惊的四宫点了点头，我在心中向他道歉。原谅我吧，青年。你什么都没做错，只是遇到了这个女人，然后喜欢上她而已——这就是你的不幸。

    「那个，接下来我们要出去一趟……」

    「啊、是、是这样吗？我知道了。」

    虽然他的困惑明显地写在脸上，但四宫还是振作起来，笑着说道：

    「那么，我应该会打扰到两位吧。不好意思，我就此告辞。」

    「啊，好的。很抱歉麻烦你来这一趟。」

    「…………」

    第一次见面时只说了『你好』这两个字的我始终保持沉默。不，我还是不要多说话的好。

    「那么，四宫同学，我们告辞了。」

    「好的，慢走……」

    「……再会啦。」

    装作沉默男人的我让桐崎挽住双手，一起离开现场。

    我们装成一副从第三者眼中看起来是一对感情很好的情侣，持续走了好几公尺。

    「…………呼。」

    任务完成——要是这样就好了。

    「……如何？桐崎。」

    「唔，应该说一切按照计划进行吧——不过他跟上来了。」

    看着前方的我叹了一口气。我是不知道啦，但如果桐崎这么说的话，那应该就是真的吧。

    「为什么啊？」

    「我想他并不是在怀疑我们。只是——唔，他应该是单纯因为自己没办法对突如其来的状况做出结论，所以才想要确认吧。」

    「确认什么？」

    「也就是，那个……」

    像是不敢把话说出口的桐崎语带含糊。片刻过后，她微微漾红了脸，把那句话说出来：

    「……我们是不是真的相爱。」

    「真的假的……」

    觉得头开始痛起来的我下意识地按住额头。

    「所以我们只能实践你提出的方案啰？」

    「唔，我想应该是吧。」

    我开始变得绝望。

    「……这就没办法了。」

    昨天——桐崎提出的作战是这么一回事。

    「首先，我会先把四宫给约出来，在我出现的时候，你要装成偶然经过。然后……」桐崎犹豫了一下，但没过多久，她就下定决心地开了口。「我、我们要装成是一对很恩爱的情侣。」

    可是，如果四宫不会就此放弃呢？面对我提出的问题，桐崎点了点头。

    「的确是有这种可能性。他也有可能想要说服自己非放弃不可，而把我们的一举一动全部印在脑海里。」

    「你的意思是？」

    「也就是说……我和你是不是真的恩、恩、恩、恩……」

    「是不是真的恩爱对吧？」

    说着说着，连我都不好意思了起来，但简而言之就是这样吧。桐崎害羞地移开视线后，点了点头。

    「呃，简单来说，我们该怎么做？」

    「所以呢……」

    桐崎心痒地探出上身。接着，她抬起手，用力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接着一口气把话说完：

    「只、只要我和你——亲热就好了！」

    这就是桐崎所命名的『亲爱大作战』。很好，去死吧我！如果我死得了的话。

    「……我从来没想到我会在我的人生中扮演如此滑稽的角色。」

    「抱歉……这次真的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如果你觉得自己不对的话，那就不要那么常刺我啊。」

    「这我办不到。」

    「你回答得太快了！你多少也该给我忍一下了！」

    「因为就算我忍，我也会湿掉啊——呜噗！」

    「我没叫你这么说！」

    我抓住桐崎的嘴，紧紧捏住，使得她的嘴巴有些嘟起，随后立刻放开她。桐崎不满地嘟哝着说什么「我根本就已经说完了嘛……」之类的，不过我决定无视她的话。

    「那你打算怎么做？具体来说。」

    「呃——这个嘛。」

    以迟缓的脚步走着的桐崎陷入思考。是说，挽着手的姿势还真难动作啊。这世界上的情侣还真厉害，居然能一直保持这样的姿势走路。

    「……怎么办啊，狗斗。」

    「什么啦。」

    桐崎露出打从心底感到困惑的表情，抬头看向我。

    「我没有亲热过，所以我不知道该怎么亲热啊。」

    「…………这种事，我也不清楚啊。」

    基本上，什么叫做亲热的方法啊？这种东西有固定模式吗？有在卖解说书吗？像『情侣的第一次˙亲热篇~要如何学会称他是达令~』之类的吗？

    各式各样的思考划过脑海，但我却找不到一个明确的答案。

    「反、反正我有准备很多东西。」

    「……是这样吗。」

    「可是，我们要怎么做，才能看起来像在亲热——」

    桐崎难得一脸紧张，静不下来的她不断左看右看。

    「呃，反正，我先在那棵树下把你弄得血肉模糊可以吗……？」

    「你至少找个法律认可的方法吧……」

    「啊，我会刺得很浅！很浅的！」

    「啊，那就OK！」

    「真的吗!?」

    「最好是啦，我不是很会自己耍完蠢后又自己吐槽，所以你别逼我这么做。」

    「明明就是你擅自要这么做的……而且你也没做得多好啊。」

    呜哇——我明明是觉得这样很好才这么做的，结果居然被她嫌，真是教人火大啊！

    唔，这就先别管了。

    「……反正，我们应该发出唔呵呵——或是哇哈哈——之类的笑声就可以了吧？」

    「是、是这样吗!?」

    「至少我记得姊姊以前看的漫画是这么画的。」

    「是这样吗……」桐崎低语了一声后，像是下定决心般地说了一声「好」。

    「那，我要说了喔！」

    「喔、喔！」

    我们两个，一同深呼吸。这不必要的心跳加速是怎么一回事……

    「预备！」

    「起！」

    我们一同说道：

    「唔呵呵——」

    「啊哈哈——」

    「…………」

    「…………」

    「…………这不太对劲吧？」

    「唔，真是偶然，我也正好这么觉得。」

    仔细想想——唔呵呵和哇哈哈都不是能够刻意靠干劲发出来的笑声。不，虽说我觉得会自然发出这种笑声也不太对劲就是了。

    「总觉得这样有些不对啊……」

    「基本上，我跟你应该是没办法亲热吧？」

    「我、我们说过不可以这么说了吧。况且，就算是我，也是可以跟、跟你撒娇的！」

    「喔。」

    这真是让人觉得很有趣啊。

    「那还务必请你做做看。」

    「好。狗、狗——斗！」

    发出高昂声音的桐崎停下脚步，我也和她做出相同的动作来等待她下一个反应，桐崎看着我这么说了：

    「我、我想拿我磨好的那个进出你的下腹部！」

    「我以音速拒绝！」

    「啊、不、我不是说那个，我说的是就血沫而言……」

    「不管你是什么意思，再恐怖也该有个限度吧！」

    而且不准在公共场所这么说！

    「不、不对吗？嗯，我也觉得刚刚的那个不太对劲……幸好后面的人似乎没听到的样子。他没有任何动作。」

    「……唔，那就好了。」

    如果被他听到的话，那事情可就不得了了。你做事的时候给我小心一点啊。

    「唔……啊，狗斗。」

    「这次又怎样了啊？」

    「我们有地方可以休息了。」

    桐崎说完后，我顺着她的指尖看过去，有个算是满大的池塘，一旁的屋顶下还有一张桌子和两张夹着桌子的长椅。那个地方叫做明答池，是从明答学园回家时一定会经过的地方，我偶尔会看到有学生坐在那里聊天。

    「我、我们要不要过去晃一下？」

    「……啊啊，唔，就这么做吧。」

    桐崎大概是有什么想法吧。我照着桐崎所说的走下前往池边的阶梯，还偷偷一瞥，发现后方的确有个人影……他真的在吧。如果他不在的话，我可是会丢脸死的。

    我和桐崎坐到长椅上，尽可能想要让我们看起来是一对恩爱情侣（这四个字我连说都不是很想说）的我朝桐崎探出身子，然后把手肘撑到桌上。

    「那、那个，我有个礼物要给乃出同学！」

    故意说得大声的桐崎打开包包的扣环。

    「喔、喔喔，是什么啊？真教人期待啊。」

    我绝对没办法成为演员吧。听到自己的声音后，我有了这样的确信。

    「这、这个……」

    桐崎拿出一个用淡蓝色纸包起来的东西。这样看过去，那应该是包零嘴。

    「我、我试着努力做了这个东西……饼干。」

    「饼干？你做的？」

    这不是演技，我是用真的被吓到的声音这么问道，看起来像是很害羞的桐崎点了点头。

    「或许、我做得不是太好……」

    「啊、啊啊，是这样吗……噢……」

    我们是认识了一段时间没错，但我从来没有看过桐崎煮饭的样子。她中午总是吃面包，而且在我去她家的时候，厨房里虽然有调理用的器具，看起来却不像是常用的样子……原来是这样，她所准备的东西是这个啊。

    「我、我是一边想着乃出同学，一边做的！」

    如果不是桐崎的话，我或许会有些感动也说不定，那就是一句这样的台词。但由于对方是桐崎，所以不知道该怎么做的我只能露出非常不自然的、抽搐的笑容，以外国人发音般的日文说出「谢谢你」这几个字。

    「……我可以吃吗？」

    「是、是的，请。」

    我点了点头，把包装纸打开。虽然教人意外，但桐崎她毕竟是一个人住，所以就算会煮饭也没什么好稀奇的。搞不好这东西会比我想像中好吃……我的心中浮现微弱的希望。

    接着，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外表看上去还不差。不知道她是不是用了纯的蕃味巧克力，饼干的颜色整体看起来有点深﹒但形状却是漂亮的圆形，这样应该不需要担心了吧。

    「那，我要开动了。」

    「好的，请用。」

    桐崎非常紧张地说道。我一边觉得桐崎不需要装得那么客气，一边拿起一片饼干，放到嘴里——

    铿。

    「…………」

    我觉得我听到了不该是食物发出来的声音。应该说，我根本咬不下去。

    「……如、如何？」

    嗯，好像在吃铁耶！这是我诚实的感想。

    「……唔，嗯——」

    我就这样陷入极端的苦恼。我觉得我以前好像都没有这么烦恼过。

    若要我诚实做出评价的话，这真的非常地难吃。

    要说到这有多难吃的话……对了，譬如说在无人岛上只有这个食物的时候，我也会毫不犹豫地把这片饼干丢进火堆里吧——它就是如此的难吃。基本上，我对用『食物』来形容这东西的说法本身就感到不对劲，这应该是其他东西才对。虽然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种感觉，但这跟我这辈子第一次看到毕卡索画作时所产生的感觉很像。有种「这是什么？」的感觉。「咦？这是画吗？」的感觉。

    ……唔，我尽说一堆有的没的，就算对方是桐崎，我也没有办法把这句话说出口。从她所说的话来看，这是她为了今天所拚命做出来的饼干，用她那不熟练的双手。我还没有堕落到会对这种家伙直接明白地说出『超难吃』这种话。不过，我也不能说谎告诉她『很好吃』。如果我这么做的话，这个得意忘形的家伙搞不好会说什么『那，请你再吃一片』这种话。开什么玩笑！我不是为了吃这种东西才生在这世上的。可是，我也不想伤害桐崎啊。唔，这很难，这是个非常困难的问题。乃出狗斗，你要怎么做？这是你一生一世的危机！这是危机。这是绝境。如果是玲的话，她这时候应该会对桐崎做出很了不起的援助吧！我愈来愈觉得她是个厉害的家伙了。现在的我真的很羡慕那家伙的才能。救救我，玲。我现在需要你！唔——

    「……桐崎。」

    「是、是的。」

    面对不知道为什么坐正了身体的桐崎，我缓缓抬起头，以用尽全力挤出来的笑容说道：

    「味道不差。」

    「真、真的吗？」

    「啊啊。只是，那个……它还是有点那个，怎么说呢？作法有些粗糙吧。」

    「……是，这样吗？」

    我对看起来有些沮丧的桐崎说道。

    「嗯，可是，就只差一点点了。下次，我来教你怎么做饼干吧。」

    「……乃出同学，真的吗？」

    「没错。你不想要吗？」

    「不、不会！」

    桐崎非常高兴，笑容满面的这么说。

    「我很高兴！」

    我觉得，这应该不是演技……看到她这么高兴，我的心反而有点痛。

    「我算是得救了吧……」

    「你说什么？」

    「啊啊，呃，什么都没有。」

    我急忙挥了挥手，看着水面并说了声：「是说，这里还真安静啊——」

    「就是说啊……」

    桐崎也同意了，无言的时间就这么流逝。

    「…………狗、狗斗。」

    「啊？」

    在桐崎的呼唤之下，恍神的我把视线移回到她身上。

    「……怎么了？」

    不知道为什么，桐崎低下头，一直在咕哝着什么……什么啊？我竖直了耳朵。

    「这是演技，这是演技，这是演技，所以没关系，所以没关系，所以没关系……」

    她不知道为什么一直重覆着这几句意义不明的话。

    「喂，你没事吧？」

    「狗、狗斗。」

    桐崎小声地说。

    「你、你不要误会了喔，这是演给四宫看的，我是逼不得已才这么做的。」

    「啊？」

    「我绝对，不想做这种事。可是我不得不做……为了给四宫致命一击，我不得不这么做……」

    「你在那边嘀咕些什么啊？」

    桐崎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她只是悄悄地把手伸向饼干（般的东西）。她拿起一片饼干，然后啪嚓一声分成两半。

    「乃、乃出同学！」

    「所以我就问你到底怎——」

    桐崎抬起头。不只是她的耳朵，就连她脖子都红得像是煮熟的章鱼一样。

    接下来——桐崎顶着微笑，朝我递出饼干。

    「来、来……啊——！」

    「噗噗——！」

    我忍不住大笑出声。

    「不、不准笑！我也、我也觉得很不好意思……！」

    我一边用手制止着小声说话并且异常慌张桐崎，一边把脸转过去，拚死忍住笑声。糟、糟糕，太好笑了。

    「你、你快吃……！这也太不自然了吧！」

    「抱、抱歉……嗯。」

    我把视线转回来，对仍然拿着半片饼干的桐崎说道：

    「桐崎……」

    「是、是的？」

    「再说一次。」

    桐崎的脸因为羞耻而泛红，简直都快喷出蒸气来了。看到这一幕的我又开始窃笑，而她则是顶着一张笑脸，不停碎碎念着：

    「我等一下绝对要刺你，要刺上无限次，我要把你的肉剜出来，搅得乱七八糟，我要去碰你的内脏……」

    咳噫噫。她的眼神非常认真。

    「……我、我知道了啦。」

    我把嘴巴靠向她停在空中的手。其实我也觉得很不好意思，但桐崎大概比我痛苦一万倍，所以我决定不要太在意。

    把饼干放进我嘴里的桐崎还是保持着笑容这么说：

    「狗斗。」

    「啊？」

    「四宫他，好像已经回去了。」

    「是吗……」

    唔，在看到刚才那一幕之后，他是铁定会回去的吧。

    「也就是说，现在这里只剩下我跟你两个人。」

    「……是这样没错。」

    「狗斗。」

    「什么？」

    当！的一声响起。

    桐崎在把手刺向桌子的同时朝我逼近。我试着躲开，但为时已晚。这家伙拥有和她外表一点也不相符的惊人身体能力。一瞬间就被她抓住的我就这么被她推倒在地上。

    「桐、桐崎，你等一下。是我不对。」

    「啰嗦。我今天绝对不会听你的藉口！」

    虽然我觉得她从来没听过，但这先不管了。

    「对、对不起啦！我绝对不会再做那种事了！」

    「我最好是还会再做第二次啦——！」

    发出吼声的桐崎扯开我的制服钮扣。

    「住、住手——！」

    「唔呵呵——」

    桐崎的细舌以淫靡的动作舔过嘴唇。

    「啊、啊哈哈……」

    我痉挛般地笑了。接下来——

    「来吧，狗斗——我们慢慢地相爱吧。」

    吐出地狱般引诱的话语后，桐崎高高地将她的刀挥下。

    每个人都会这么想，桐崎就不用说了，我也是这么想的。

    我们都以为一切就这样结束了。

    不是开玩笑，我是真的很同情这个名叫四宫的男人。这世界上有可以扯上关系的事和不可以扯上关系的事，他只是运气不好而碰上了后者罢了。在我的询问之下，似乎有满多人在向桐崎告白之后遭到拒绝，四宫不过是其中一个人罢了。

    虽然我遭到了残酷的对待，而且还没能享受到桐崎感到极度困扰的宝贵事态，但至少这么一来，一切的问题都解决了。

    没错，这样一来，安稳的——虽然对我来说并非如此——日子就回来了。

    我是这么想的……

    「您是乃出学长，对吧？」

    看到这个站在我眼前、从稍低位置瞪着我的男人，我只能衷叹的说事情会变得很麻烦。

    「小狗狗，你认识他吗？」

    傍晚时分。桐崎说她要打工就先回去了，而我则和玲走在回家路上。玲歪过头间我。

    「……四宫。」

    我皱起眉头，大大地叹了一口气。没错，眼前这个男的就是他，就是那个我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跟他扯上关系的，四宫卓巳。

    「您是乃出学长，我没认错吧？」

    「没错，我们之前见过一次面。」

    「是的。这是我第一次和您面对面好好说话呢。」

    说完之后，四宫站直了身体，非常礼貌地行了一个礼。

    「我叫做四宫卓巳，请多多指教。」

    「……你好。」

    我回了一个不带笑容的招呼后，丝毫不隐藏我那嫌恶的语调开了口：

    「那，你有什么事吗？」

    「是的。我有些话想跟乃出学长说。」

    ……真的假的。

    其实我并不讨厌四宫。不，基本上，我跟他根本没熟到可以说喜欢还是讨厌的程度。

    只是，我本能地领悟到这一点……

    我跟这家伙这辈子、绝对、打死都不会成为好朋友。

    就算我们是第一次见面，就算我们聊过没几句话，但我们有时候就是可以理解自己完全无法接受这个人。说是直觉也没错，要说得神秘一点的话，那就是所谓的第六感。我大概是身体里有某部分会对他话里的某些地方、态度、一举一动中的小地方做出拒绝的反应吧。

    「您，有时间吗？」

    ……笔直至极的眼神。

    四宫他大概不是坏人吧？而且，他大概还是个非常认真的人吧？他是个诚实、尽心尽力且正直的男人。

    你看，他身上尽是无法和我成为朋友的要素。

    说到玲的话，别看她这样子，这家伙倒是有些柔软的地方。她不仅会配合对方妥协，有时还会轻轻地推对方一把，因此我可以跟她在保持适度的距离下来往。所以我才能像这样子跟她一起回家。

    不过，四宫这个人——唔，虽说这不过是我的推测，但像他这么直的个性，我总觉得他会不顾四周的一切向前冲。应该说他的心很纯粹，所以才容易暴走吗？反正他这种人就是会为了自己的心意而不顾一切，把四周的人全数卷入……唔，其实我也没什么了不起的经验可以这样分析别人，我也有可能出错就是了。这就先不管了——

    「不能在这里说吗？」

    「……这个，有点……」

    四宫瞥了玲一眼。

    「啊，对了，小狗狗，我有事要做。」

    若无其事地表现出体贴的玲微笑着说道。平常我很感谢的贴心，现在却让我陷入了困扰的状态。

    「咦，不，喂！你等一下。」

    「那我先走了喔，拜拜。明天见！」

    然而玲却不容我有二言，挥了挥手就小跑步离开了……上帝，如果玲在的话，我就可以跟四宫说下次再说，然后就可以回去了。之后，我只要再随便敷衍过去就行了。可是玲却让我失去了离开现场的理由。

    「我记得，那位是久远玲学姊，对吧？」

    「……你还真清楚啊。」

    「二年级的人也知道她的事迹。听说只要学校有募集志工服务或举办自愿型的清扫活动，她几乎都会参加。」

    「是喔。」那家伙真是意外的有名啊。

    「还有，只要一提到久远学姊，乃出学长——你的名字就一定会出现。」

    我转开看向玲的视线。

    「……是喔。」

    「那种满腔服务精神的完人——为什么会跟学校第一的不良少年成为好朋友？」

    满腔服务精神的完人是吧。如果他是认真地这么说，那就没关系了。

    「乃出学长。在我听到您和桐崎学姊交往的消息之后，我向您身边的很多人间过了。」

    「喔。」那还真是辛苦你了。

    「看来是有很多糟糕谣言在外流传的样子喔。」

    四宫笔直地盯着我。我无法直视他那像是完全不知污秽为何物的双眼，只能从稍偏的角度看回去。

    「譬如说？」

    「听说您用暴力支配这附近的学校，听说所有著名的黑道分子都听过您的名字，听说他们之所以没办法向您出手是因为反对您的组都会在一个小时之内被打垮，听说您认识警察，所以可以四处贩卖枪炮和药物，听说您只靠一把刀就打赢熊，听说您赤手空拳就把拳击冠军打个半死。大概就是这样的谣言。」

    ……有、有这么多谣言啊？连我都无法全数掌握。是说这已经不能算是不良少年的领域了吧？我根本是恶魔啊。

    「另外——还有一个。」

    四宫在隔了短暂片刻后，开口说道：

    「乃出狗斗握有桐崎恭子的把柄，强迫桐崎恭子成为他的女朋友。」

    「…………」

    看来终于进入正题了。我把手插进口袋里，用下巴指示他继续说下去。

    「如果是这样的话，这是不能被原谅的，我觉得这是绝对不该发生的事。」

    「……是喔，那如果你觉得这是绝对不该发生的事，那你要怎么做？」

    「这是理所当然的。」

    四宫干脆地说道。

    「我要拯救桐崎学姊。」

    ——喂喂喂，你的话还说得真直啊。看到我保持沉默，四宫继续说下去：

    「桐崎学姊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人：我不能默默地看着这样的桐崎学姊被您这种男人随心所欲地操控。」

    「这是你的正义感吗？」

    「这是其中一个原因。不过，不只是这样而已。」

    四宫明白地做出宣言。

    「乃出学长。我，喜欢桐崎学姊。」

    「……我知道。」

    我轻轻地吐了一口气。

    「那，你要怎么做？如果你听说的谣言是真的，你要把我打飞吗？」

    接着，我闭上双眼—

    「你，办得到吗？」

    我用威胁人的低沉嗓音和锐利的眼神瞪着四宫。我不知道这值不值得我感谢，不过我的脸长得非常像坏人，就算我只是普通一笑，小孩子也会大哭大喊着逃到妈妈身边；也因为这样，我得以避开绝大部分的麻烦。如果只是那种随处可见的小混混，只要我瞪他一下，对方就会顶着一脸暧昧的笑、尽可能迅速离开现场。

    「我当然可以。」

    不过，四宫却毫不退缩。他堂堂地挺起胸膛，而且居然还回瞪我，像是在告诉我他不会因为这样就退缩……呼，他果然是这种人啊。

    「……不过，我听到的不过是谣言罢了。」

    他的表情随即垮下，视线转向下方。

    「我没有确切的证据，而且我也目击到事发现场。我认为光用风评来判断一个人是非常愚蠢的，何况我也不希望我冲动行事，结果做出什么伤了桐崎学姊的行为。」

    ……喔，真是个慎重的家伙啊。是我错看他了吗？唔，我是不讨厌这样的人就是了。

    「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我是来向您确认事实的。」

    四宫抬起头，再次以笔直的眼神看向我。

    「乃出学长，您可以在这里告诉我吗？说真的，就算您是个再糟糕的人，我也没有可以纠正您的理由。但要是事情和桐崎学姊扯上关系，那就不一样了。」

    「你要我告诉你什么？」

    「您爱桐崎学姊吗？」

    我不禁连半句话都说不出来……这家伙居然能毫不害羞地说出这种话啊。

    「您是打从心底爱着桐崎学姊吗？还是说，您是那种抓住女性把柄、随心所欲玩弄她的糟糕男人呢？如果是前者的话，我决定要放弃桐崎学姊。」

    「……如果是后者的话？」

    「我绝对不会放弃。我会让桐崎学姊喜欢上我，让她从您的咒缚中被解放。」

    「…………」

    我现在当然可以随便敷衍过去。只不过，四宫真的会被我骗过去吗？在先前的对话中，我知道了一些事。这家伙的个性是难得一见的认真，所以才会让人觉得很烦。不过，他大概并不是个笨蛋。我原本以为他是个热过头的家伙，但却意外有着冷静的一面……唔，看来我是没办法跟他合得来。

    我要跟他说谎很简单，但四宫真的会接受我的答案吗？这也代表着诚实回答这个问题才是最好的方法吗？

    我，爱，桐崎吗？

    饶了我吧。这种事就像日本沉没之后化做大日本再浮起来一样不可能。虽然说这是有点难懂的例子，不过这就先算了吧。

    ……简单来说，我只要不让他看出来我在说谎就好了吧？我该说，我是真的很爱那家伙吗？

    「……我。」

    爱，桐崎。

    「我，什么？」

    「……啊——」

    ……喂，你怎么了？我这么问自己。你赶快说啊，这很简单吧。

    「我——」

    我试着要说，但我的视线却总是从四宫的双眼上移开。该死。被他那样笔直地盯着看，实在是会让人说不出话来。这明明只是个谎言啊。不知道为什么，我总对把这句话说出来有些抗拒。为什么……？

    「…………」

    「您怎么了，乃出学长？请给我答案。学长，您爱桐崎学姊吗.」

    ……我愈来愈烦躁了。为什么我得为了这种家伙这么辛苦？没错，就是这个。我讨厌自己跟着他的步伐走，讨厌自己被他耍得团团转。绝对是这样没错。

    「……去死吧。」

    「咦？」

    我感到感情的波动从我腹部底端一涌而上。我不知道这到底是怎样，但这波动却以惊人的气势来到我的脑内，而且还拥有足以烧焦我脑部的高温。

    「我说你去死吧。」

    「……这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我非得对你说这种话不可啊？白痴得要死！」

    焦躁到达顶点的我吐出这句话。

    「我要回去了。」

    「咦？」

    「我要回去了！」

    我就这么掉转脚跟，准备离开。但我的袖子却被一支充满力量的手抓住。

    「请您等一下。」

    「放开我。」

    我试着甩开他，但四宫的手却意外地强劲，丝毫没有要放开的意思。啊啊，很烦耶！

    「您要逃走吗？」

    他把一字一句丢到我身上。

    「这不是太小人了吗！」

    「……啊啊？」

    「请您告诉我。如果您爱着桐崎学姊，那我就决定放弃。可是，如果我没能从您口中听到那句话，我就绝对不会让步！」

    「这关我屁事啊。」

    「那如果我从您手上把桐崎学姊抢走也没关系吗cqo」

    「…………」

    「如果您不明白做出宣言的话，我是不会放弃桐崎学姊的。这样也没关系吗！」

    喀喳。

    我听到某个东西卡上某个东西的声音。它们大概是对上了吧？我心中那对四宫难以言喻的感情齿轮。

    「…………!」

    我挥开四宫的手，用力伸出手把他的领口一把抓起来。

    「……你在那边啰啰嗦嗦什么啊！」

    那是我从来没有发出过的、一种满溢着暗黑感情的声音。

    「桐崎、桐崎，你啰不啰嗦啊！你以为你能对那家伙做什么吗？」

    「……我当然这么以为。」

    即便如此，四宫还是没有退缩。

    「我可以在这里把你打飞，让你再也不能张开嘴喔。」

    「……如果您不能给我一个明白的回答，那就代表这是真的啰。」

    「啊……?」

    「那个谣言，是真的对不对？」

    不管到了何处，这家伙的立场都不会崩解。我就是没来由地讨厌他这一点。

    「就算如此，那又怎样……？」

    「我要让桐崎学姊，得到幸福。」

    四宫以极为明确的意志说道。

    「您是办不到的。」

    我，握紧了拳头……我在焦躁个什么劲？另一个冷静的我这么说着。你在生气吗？我回答。那是不可能的。就算桐崎要跟四宫交往，那又怎么样？你振作一点啊！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感情用事了？

    「…………」

    我缓缓地放松。四宫拉正衣领。

    我就这么掉转脚跟，准备迈步离去。

    「……乃出学长，我一定会让桐崎学姊喜欢上我的。」

    我倏地停下脚步。但是，我并没有回过头。

    我微微抬起手这么说：

    「随便你。」

    这不是出自我的本心。这道极为轻盈的声音，仿佛就像是从某个空虚的地方掉落出来似地。

    第三章不死男与暗藏的心意

    从隔天开始——四宫就依照他的宣言开始接近桐崎。

    当桐崎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四宫也毫不顾虑地现身。有时候是邀她去吃午餐，有时是去邀她去屋顶上聊天，他非常地积极、非常地拚命。

    每次碰到这种情况，桐崎总是会转头看向我，露出寻求援助的表情。

    但我却会把视线转开，耸着肩这么说：

    「你就去啊。」

    刚开始的时候，桐崎会露出像是看到什么不可置信东西的表情。然而，不知道她是不是输给四宫的坚持，便跟着离开了。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好几次，桐崎和四宫一起度过的时间也变得愈来愈多。

    「……呐，小狗狗。」

    玲每天总是为了清扫校园而延后吃午饭时间，但今天难得有其他家伙去打扫，所以她就跟我一起来到屋顶上。根据玲所说的，虽然人数还不多，但除了她之外，现在也开始有人会去做这种事了。看来这家伙所做的一切并非全是无谓。

    「怎样？」

    我一边把炸鸡放进嘴里，一边问道。玲伸直了脚，从放在她裙子上的便当盒里拿出小小的香肠。

    「最近，你很少跟桐崎同学在一起呢。」

    「是吗？」

    我一边品味着肉汁，一边咀嚼着吞下去。

    「是你多心了吧。」

    「绝对不是我多心。」

    甩着香肠的玲拚了命试着说服我。

    「这是我第一次没看到桐崎同学和小狗狗一起吃饭啊。」

    「也是会有这种事啊，我们又不是一天到晚都黏在一起。」

    「呐，桐崎同学她和我们之前遇到的男生在一起吃饭喔。」

    我原本是打算一个人吃饭的，但玲是后来才来，所以她大概是在路上看到的吧。

    「小狗狗最近是不是怪怪的啊？发生了什么事吗？」

    「……什么都没有啊。」

    「骗人，如果什么事都没有的话，小狗狗才不会露出这么消沉的表情。」

    「嗄？」

    玲预料外的发言让我吓了一跳，我下意识地直直盯着玲看。

    「我？消沉？」

    「是啊。」

    「最好是啦。」

    这就跟会被阎罗王拔掉舌头一样不可能。

    「明明就有。」

    「明明就没有。」

    「明˙明˙就˙有!」

    啊啊，啰嗦死了。这家伙的自信是哪里来的。

    「为什么你会这么清楚我的事啊？」

    「……那是因为——」

    玲之前的气势完全消失，她垂下了头。

    「那是因为……我一直看着你吗……唔。」

    「啊？」

    我没听清楚。

    「反、反正，小狗狗，你就是很消沉啦。呐，发生了什么事对吧？」

    「你很吵耶。啊啊，有啦！有啦。这样你满意了吗？」

    「发生了什么事吗？」

    「你真的很烦耶，这是我的隐私吧。」

    「……是没错。」

    嘟起嘴的玲用筷子翻着蕃茄。她那个样子看起来就像个无法融入班上圈子的幼稚园学童，让我有种做了坏事的感觉。我张开了嘴，但想说再等一下的我又闭上嘴，就这样重覆了好几次。最后，我还是夹着叹息开了口：

    「……四宫说他喜欢桐崎。」

    认输的我诚实地说了。

    「是这样吗？」

    「嗯啊。然后呢，他来找我，跟我说如果我真的爱着桐崎的话，他就会放弃。」

    「……那小狗狗你是怎么回答的呢？」

    「为什么我非得给你这个问题的答案不可啊。」

    「然后呢？」

    「就这样，接着我就回家了。」

    我若无其事地说完后，便把撒了三岛香松的饭扫进嘴里。

    「为什么你不说呢？」

    「窝恶何（说什么）？」

    「说你爱桐崎同学。」

    我喷出了饭粒。

    「你好脏喔。」

    「谁、谁说得出来啊！白痴！」

    「咦——为什么？」

    「你问我为什么？我说你啊……」

    「你觉得不好意思吗？」

    「并不是这样！所以我就说了，啊啊，实在是……怎么说啊，啊啊啊！」

    不知道该说什么话的状况就是指我现在这样吧。不知道心里这份感情为何的我把筷子刺进煎蛋里。

    「你要怎么做？再这样下去的话，桐崎同学会被抢走的喔。」

    「哈，那家伙才不是那种人。」

    「就算她不是那种人，但要是当的男生来邀她的时候，自己的男朋友却是一副不干己事的样子，我觉得她应该会很震惊吧？」

    「关我什么事啊？基本上，我为什么非得跟桐崎的问题扯上关系不可啊。」

    啐，我咒骂了一声后，玲这么说：

    「小狗狗，你好冷淡。」

    「没错啦，我就是个冷淡的男人。」

    「不对。」

    「……啊？」

    玲清楚明白地这么说道。

    「小狗狗很温柔的。」

    「你说什……」

    我看向玲，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用那双几乎不带任何污秽的双眼注视着我。玲的眼神和四宫不一样，但我还是不太会应付这种眼神。

    「你知道桐崎同学感到很困扰吧？小狗狗不是那种会抛下她的人。」

    「你又懂我什么了。」

    「大概是小狗狗自己不懂的地方吧。」

    微微扬起笑容的玲这么说。

    「小狗狗明明就是个很温柔的人，但现在却表现得很冷淡，你自己要赶快发现这一点啊。」

    「……什么嘛。」

    「而且，如果桐崎同学离开了，我觉得小狗狗一定会变得很寂寞呢——」

    「并不会。」

    「会，一定会。」

    玲带着笑容说道……为什么她能把事情说得这么笃定？让我很想骂她说你别以为自己什么都懂。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说不出来。玲的话就是有这样的力量。

    「你很啰嗦耶——」

    转向其他方向的我吃起剩下的便当。

    「基本上，桐崎她搞不好也很高兴能够和四宫交往啊。」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答案很简单。

    「如果就我个人感情来说的话，我是不喜欢那家伙；但要是比起我，她跟那家伙待在一起会多少好一点吧。」

    「嗯——……」

    玲拿起放在一旁的利乐包乌龙茶，歪过头说道：

    「那个啊，小狗狗。我知道一些四宫同学的事。」

    「是喔。」

    「嗯。我放学之后去打扫的时候，听到有女生在聊天。她们说二年级里有个长得满帅的男生。听说他进了篮球社，篮球打得非常好，虽然他才刚转学过来，但已经有很多粉丝了。听说他也交到了很多朋友喔。」

    是喔。又出现一个我没有的要素了，人望。

    「所以呢，她们想说他当然有女朋友，就跑去问他。结果他说他在上一个学校交往过的女友都不持久，一下子就分开了，所以现在单身。」

    「喔，这真是教人意外啊。」

    不知道是因为他容易生腻的个性，还是说四宫他自己也有问题。或者是说跟她交往的女生有什么问题。唔，反正这话题怎样都好。

    「在这些事情的影响下，四宫同学在我们学校还满有人气的喔。女生们好像都很热衷地讨论谁会是他第一个女朋友。」

    「……桐崎居然被这种家伙一见钟情啊。」

    「嗯。」

    玲点了点头，把肉丸放进嘴里。她嚼了嚼之后，把它吞了下去。

    「……可是我呢，觉得就算这样，桐崎同学她也会不太高兴喔。」

    「为什么啊？」

    「你不明白吗？」

    歪过头的玲露出微笑。

    「我不知道啊。」

    「你不知道啊。」

    说完之后，玲没有把答案告诉我，兀自喝了一口茶。接着，她这么说：

    「……我觉得，小狗狗和桐崎同学，还是两个人待在一起比较好。」

    「是这样子吗？」

    我暧昧地回完话后，抬头仰望天空。

    「加油喔……如果不这样的话，我会不知道该怎么跟小狗狗相处。」

    玲小声的低语到了最后渐弱、消失，没能留在我的耳朵里。

    我没说我回家了，就打开玄关的门。

    我把钥匙丢到鞋柜上、粗鲁地脱下鞋子后，就直直走向厨房。

    主人不在的家理所当然是一片寂静。冰箱运转、换气扇转动的声音……有时听起来就像是扰乱这片平静的声音。还有从水龙头里滴出来的水滴打到水槽上。

    我丢下书包，坐到椅子上，把手绕到头后面，灯也没开就一直这么坐着。在这微暗的房里，夕阳的光辉还是从被窗帘盖住的窗子里微微射了进来。像这样半句话也不说地坐着，让我突然有了一种感觉……

    「……一个人，啊。」

    这是理所当然的。我的姊姊在明答市警局——明答署工作，难得会按时回家，所以我早就习惯一个人吃晚饭、一个人度过晚上的时间。

    不，不只是这样。大概是从我跟姊姊逃离那个该死老爸、开始两人的生活时，我就没有可以称做是朋友的人了。

    虽然进了高中之后，我常常被玲缠住，不过她也不是一直待在我身边。基本上我是个孤独的人，当我回顾我这个人的存在时，就会觉得事情会变成这样也是理所当然的。我在教室的时候是一个人，吃饭的时候也是一个人，从学校回来的时候当然也是一个人。

    「这是为什么啊……」

    我明明就以为这只是恢复原状而已啊。

    在我散步回家的时候，身旁那个会一直找我说话的女人不在了。不过就只是这样而已。我不是觉得很烦吗？那是当然的，这样多少变得轻松一点了啊。

    「…………」

    我拿起电视的遥控器。并没有要看那种愚蠢节目的意思，只是想让噪音进入我的耳朵里而已。我只是有这样的想法。

    我打开电视，画面上开始出现影像，现在在播晚间新闻。

    『——接连发生的女高中生连续殴杀事件出现了新的牺牲者。居住在明答市××区的有马久美小姐，十七岁。社团练习结束之后，她在回家的路上遭到攻击。加上有马小姐后，此事件的被害者数攀升至五人，质疑警方搜查的意见也随之出现。』

    这社会还是一样乱七八糟的样子。然而就算事件现场离我家明明没多远，对我而言，这不过是别人家的事。这些情报无法让我心中涌起任何感慨，它只是一则我听到过的情报。

    『接下来，为您报导下一则。以○○市××区为中心所发生的过路人杀伤事件的犯人遭到逮捕。犯人的名字是田边崇，二十一岁，无职。嫌犯田边从数个月之前便在自宅附近以刀子任意刺杀路人——』

    我没有意思要听的电视声就这么播放了数分钟，而连内容都没在听的我只是漠然地望着天花板。

    『……嫌犯田边在大学中辍后没有找工作，而是靠父母的资助在生活，绝大部分的时间都窝在房间里不出来。老师，您怎么看呢？』

    『这个嘛……我们此时必须思考的，并不是他为什么犯罪，而是他为什么不得不犯罪。』

    『原来如此。』

    『我想他应该是典型的沟通不全吧……他不知道该如何和他人相处，分不清楚做什么事会被别人喜欢、做什么事会被别人讨厌。就某种层面而言，他很有可能是一个无法适应这个社会的人。说到犯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话，那是因为现今社会的构造——』

    我转过视线，一个陌生的大叔正在电视上用一副很了不起的样子做解释。

    『——也就是说，责任并不只出在他身上，我认为我们应该对创造出他这种人的社会构造提出问题才是。』

    『老师，具体来说，您认为应该怎么做？』

    『他犯了罪，所以理所当然必须接受相应的惩罚，并偿还他的罪过。然而，我们也必须从让他回归社会而在许多方面所做的尝试中，尽最大努力去寻找不再让他这种人出现的机会。我们不只该惩罚他的罪过，更应该为将来着想，不让同样的事态再次发生。』

    『原来如此……』

    看到主播很佩服地点了点头，那个大叔一副很满足地说道：

    『我们在制裁他的同时，更应该拯救他才是——』

    我下意识地抓起书包，把它朝荧幕丢了过去。沉钝的声音响起，不知道是不是被扣坏打中了，电视的电源被关上。大叔的特写突然暗掉了。

    「……说得一副好像你什么都知道的样子。」

    用听起来很舒服的话不痛不痒地敷衍过去，然后把责任全部丢给别人。你自己明明就没有要和那个『问题』扯上关系的意思，你明明就不知道扯上关系的人会有什么样的心情，也不知道被卷入其中的人心中抱持着什么样的黑暗。

    「……啐！」

    发现因为这种连自己都不是很清楚的感情而热血起来，我叹了一口气。我是怎么了？我望向时钟，时间是下午五点半。姊姊还要一段时间才会回来。

    「上二楼吧……」

    我准备睡一下来平静心情，于是站起身。

    然后就这么走向玄关旁的楼梯——

    叮、咚——

    走调的声音传来，我花了一点时间才发现那是门铃。我家其实很少有客人会来。

    虽然觉得麻烦，但也只能套上鞋子，握住玄关的门把。

    「来了，请问是哪一位——」

    我边说边把门打开——

    「……呀、呀啊。」

    意外人物的登场让我眨了眨眼。

    「你……」

    那家伙的表情虽然有些尴尬，不过她还是以确切的眼神抬头看着我。

    「那个，我有些事想跟你说——我可以进去吗？狗斗。」

    她有些顾虑地这么问……

    没错，她就是桐崎恭子。

    「……喝麦茶好吗？」

    拿着托盘的我用后脚关上门。

    「啊、啊啊，抱歉。」

    不知道该做什么的桐崎坐在我房间正中央的座垫上。

    我想了一下白己要坐哪里，随后又想说随便哪里都好，所以就坐到了床上。

    「给你。」

    我把装了麦茶的杯子递给桐崎，她说了声谢谢后接下杯子。

    「……那，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喝了一口麦茶后，对她这么问，但桐崎像是没听到我说话似地四处张望。

    「喂，桐崎。」

    「……嗯？啊、什么事？」

    「呃……你找我什么事？」

    看到我歪过头，桐崎不知道为什么一脸紧张地点了点头。

    「呃……这么说来，这是我第一次进到狗斗的房间呢。」

    「啊啊，这么说来的确是没错。」

    唔，因为我也没有带你进来的理由啊，但我倒是去过桐崎家好几次就是了。

    「我房间也没有那么稀奇吧？」

    我的房间无趣到连我自己都会这么说。

    三坪大的空间里只有床、桌子、小柜子，还有上面的十四吋电视。另外就是我生日时姊姊送我的DVD播放器，就这样而已。

    「……你喜欢看电影吗？」

    桐崎看着柜子上的DVD问道。

    「啊，嗯。我没有多余的钱可以去电影院，或是去买新的DVD，所以我只是偶尔去中古店找找廉价版的而已。」

    「我可以看一下吗？」

    我耸了耸肩，要她随便看。我以为她是有话要跟我说，不过，我想她大概是不知道要怎么开口吧。我想说在她下定决心之前，就让她自由地看吧……唔，不过我心里大概有个底就是了。

    「有好多DVD啊……」

    桐崎把双手双脚撑在地上，开始浏览起柜子里的东西。她在找东西的时候，身体会动来动去，所以裙子也跟着晃来晃去。裙子每晃一次，我就能隐隐约约地看到小熊举起手说嗨的图案。

    「……喂，桐崎。」

    「怎样？」

    「我看到你的内裤了。」

    「你要多看一点吗？」

    「谁要啊！」

    这家伙的思考果然还是完全跳脱我的想像。基本上，你的内裤我早就已经看到烂了，现在再看也没有任何价值，呃，应该也不是这个问题吧。

    「……『魔鬼克星』、『回到未来』、『摩登大圣』、『惊声尖叫』、『尸变』、用龙争虎斗』……你真是什么片都看啊。」

    「你管我。」

    我只是买我觉得有趣的片而已。不过我不喜欢沉重的故事，所以都不会去选。

    「『深渊传说』、『超级战警』……这我都没听过耶。」

    无所事事的我躺到床上，撑起一边手肘、忍住哈欠。

    「『银翼杀手』、还有『哥吉拉VS碧奥蓝蒂』……」

    「…………」

    「『惊魂记』、『它』、『异次元杀阵』……『春菜努力的性感体操』。」

    ……嗯？

    「『葵优菜的快感慢性爱生活』、『美加奈哎哎自书』。」

    「……喂、喂。」

    「『绫名的撒娇SEX』、『求求你，让我舔舔你』……喔、喔喔。」

    「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

    我急忙站起身，抓着桐崎的衣领把她拉过来。

    「你为什么要把标题念出来！」

    「呃，因为它们在书柜最深的地方，这个很厉害的样子喔。『姬川步的「我再也忍不下去了，你的——」』」

    「桐崎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我拿起DVD把它丢开，然后用力地把桐崎的脸颊往左右一掰。

    「你这家伙喔喔喔，你给我听好了，你要是进了男生房间，就绝对不准去翻书柜最深的地方和床底下啊啊啊啊啊！」

    「咿、咿咿咿咿！堆不几！（对不起）」

    「不、不准再找了！绝对喔！」

    我放开手，桐崎则是按住她刺痛的双颊，小声地说了声「我知道了……」

    「可是成人片明明就很贵，你居然还下得了手……思春期的欲望真是太骇人了。」

    「我是买出租店不再租给人的片子啦！不要让我说明！这跟你无关吧！」

    「呃，我个人是不介意啦，不过与其花钱，不如让我来帮你发泄欲望吧？」

    「我不准你再开一次这种玩笑！」

    我边说边把手刀敲向桐崎的头。桐崎大叫了一声「好痛！」按住自己的头。她抬起含泪的双眼看向我。

    「我们的感情明明就好到不用为了这种事情不好意思啊……」

    「你之前还看到我在买A书对吧！你真是没说错啊，哈！」

    我开始自暴自弃了。

    「……真是够了。」

    我夸张地叹了一口气后，再次坐到床上，我再也不要等她了。

    「那，你有什么事啦？」

    「……咦？」

    「咦什么咦啊。你要事要找我说对吧？你不会只是为了羞辱我才来的吧。」

    「怎么可能？是有一点点啦。」

    「居然有喔！」这个女人真的很恶劣。

    「……然后，怎样啦？」

    「啊、啊啊。」

    我动了动下巴，指示她继续说下去。只是，桐崎又陷入了沉默。

    「如果你有事要讲就赶快讲，这一点都不像你。」

    「唔、嗯。」

    不知道为什么，桐崎的视线转开，忸忸怩怩地就是说不出话来。我诧异地抬起半边眉头。

    「怎么了？」

    「呃……」

    桐崎停下话语，然后吸了一口气，好像是要让自己冷静下来的样子。

    接着，短暂的沉默流逝……

    然后——

    「……狗斗，你最近为什么都不和我一起回家？」

    「…………」果然是这件事。

    「我们也不是一天到晚都一起回家吧。」

    「是没错。只是，我觉得你最近都在躲着我。」

    「那是你多——」

    「这绝对不是我多心了。」

    坚决不把双眼对上我的桐崎悄悄咬住微微露出的下唇。

    「你在躲我……为什么？」

    「你问我为什么？」

    「……呐，你不明白如果我不能和你在一起的话，会变成什么样子吗？」

    没能回答她问题的我陷入沉默。

    桐崎细细地吐了一口气，以颤抖的声音说道……事实上，她的身体正在微微颤抖。

    「你、你、你如果不待在我身边的话——」

    她就这么缓缓转向我。

    「你不在我身边的话——」

    接着，桐崎光明正大地叫道：

    「——我、我会蠢蠢欲动喔！」

    「…………」

    桐崎以极为认真的表情看着我。她的脸像是得了感冒一样涨红，眼睛里则满是快要溢出来的眼泪。

    「……那、那还真是辛苦你了呢。」

    「你、你知道我有多痛苦吗？就算我有欲望，你却不在我身边。我、我真的很想好好夸赞能够抑制这股冲动的自己啊！」

    接着，桐崎趴到地上，松开领口。她像是在寻求着什么似地微微张开嘴，发出喘息般的声立日。

    「喂、喂，你……」

    「我不要了，我再也忍受不了没有你的日子。」

    就一般意义而言，这听起来是一句很浪漫的台词，但桐崎话里却全然没有这样的意思。

    「……狗斗！」

    桐崎把我逼到床边，让我无处可逃，然后我就被她压住肩膀，按倒在床上。她坐遮我的下半身，用脚紧紧地固定住我，让我一动也不能动。

    面对血气尽褪的我，桐崎以反射出滑润光芒的舌头缓缓舔过双唇，接着低声说道：

    「我要想狗斗你，那热热的东西……？」

    这家伙又说了那种别人不会误解才怪的语句。我试着坐起身，但她那一如往常的怪物力量却容不了我抵抗。桐崎就这么谨慎地、一颗颗解开我衣服的钮扣。她把手指伸进衣摆、将衬衫往左右拉开，我裸露出来的肌肤接触到空气。于是她慢慢地拉起裙子，从她那富有光泽的大腿上拔出她的爱刀。

    「……唔呵呵。」

    她的双眼已经失去了理智，她就这么高兴地笑着，把刀尖刺进我的腹部。

    「唔！」

    不管被刺多少次，我都无法习惯这种触感。我想我的情况应该会比普通人要好上几倍，不过会痛的还是会痛。桐崎就这么把鲜红血痕延伸到我的胸口。

    「……这真是教人兴奋啊。」

    桐崎以空出的手拭去微微溢出的鲜血。然后，她以恍惚的表情把鲜血全部舔掉。

    「抱歉，狗斗，我太久没做了——我停不下来了。」

    桐崎把这句话丢出来，就像是在把前往地狱的单程票丢给我一样。

    「……算了，随便你了。」

    我把意识抛向远方，想要得到某个我不知道是什么的尊贵东西。

    在我成为这家伙刺杀癖的被害者之后，便立即领悟到去数被她刺了多少次是无谓的行为。但这次的次数还是比平常多，我有这种感觉。

    在上半身被剥光之后，我身上的每个地方都被她刺、被她挖开、被她像在确认手感似地玩弄伤口。这样的惨剧笔墨难以形容，我从途中开始就像个在忍耐痛苦的苦行僧一般，想要试着得到某种领悟。超危险的，我差点就成了神了。

    就这样被她当玩具耍弄了一阵之后，桐崎一如往常地露出回过神来的表情，像是恢复正常似地向我道歉：

    「对、对不起。」

    如果说对不起就可以解决一切的话，我们就不需要警察了。我常常听人说这句话，但它现在听起来却异常地真实。

    「……如果你满足了，可以请你下来了吗？」

    桐崎遵从我的指示点了点头、把脚解开。不知道是不是太兴奋了，桐崎的衣服纽扣也接到了第三颗。直到现在才满溢着后悔的她红着脸整理衣服。

    我站起身看了看，发现身上的伤都在复原了。不过﹒这并不是问题所在。

    「你……这要怎么办啊？整张床都湿答答了嘛，你也太兴奋了吧。」

    「……唉哟——人家好害羞喔！」

    「这是血、是血！你的想法才教人害羞！」

    我站起身，看着满是鲜血的床单叹息……没办法了，我只能趁姊姊不在的时候洗床单了吧。我拿起被脱掉的衣服，穿到身上。

    「你喔……真的是半点节操都没有耶。」

    「因为……这次是狗斗不对啊。」

    「……唔，是没错啦。」

    只有我这个天生具备【不死】能力的人，才能接受桐崎这种刺杀癖。

    「呐，说真的，你最近为什么要躲着我？」

    「我没有——」

    桐崎转向正面跪坐。她把手放在膝上，认真地问我。

    「我是不是做了什么让你觉得不开心的事？」

    「我觉得你刚刚就做了。」

    「……那我订正。除了刺你之外，我是不是给你添了什么麻烦？」

    我抓了抓头，这问题很难回答。

    「唔，我的意思也不是这样啦。」

    「你告诉我。如果我有什么不好的地方，我会改进。如果我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让你有了不愉快的经验，那我会偿还你。」

    桐崎恳求般地拚命说道。

    「可是你这样一句话都不说地就离开我……那个，会让我……有些困扰。」

    「……对不起啦。」

    我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

    「这不是你的错。」

    「……那，为什么？」

    「你最近常跟四宫在一起对吧。」

    像是被人握到把柄的桐崎表情傻住。对她来说，这似乎是意料外的答案。

    「……啊、啊啊，是这样没错。」

    「那家伙，是个坏人吗？」

    我不懂问题的意思——桐崎像是在这么说似地皱起眉头。不过，她很快地就回覆了。

    「……不。他不只不是个坏人，我还觉得他是个非常好的人。他很温柔、很体贴、话题很丰富，跟他在一起也不会觉得无聊……他是最近难得一见的人。」

    「是吗？唔，如果他不是那种家伙的话，就算要演戏，你也不会跟他来往吧。」

    「啊、啊啊，是没错。」

    我移动到床边，小心地不让血沾到床，然后就这么靠到墙壁上，盯着空中看。接着，我吸了一口气后，这么说道：

    「……你要不要，干脆就跟他交往算了？」

    「什么？」

    「我是不会把详情告诉你，但我有跟那家伙说话的机会，那时候我就知道了。那家伙虽然麻烦，但并不是一个坏人。至少，他比我要来得好多了。」

    说我不喜欢他的话，我是真的不喜欢他。然而此时此刻，我的个人感情与此无关。

    「你就不要在意我，去跟那家伙交往吧。你的那个……如果你没办法忍住那个的话，我随时奉陪啦。」

    「你是认真的吗？」

    桐崎以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我。我没有回答，只是耸了耸肩。

    「我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

    「为什么啦？」

    「你应该明白的。你应该明白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对着低下头的桐崎开口。

    「我知道啊……你的确是犯了个不管做什么补偿都无法被原谅的罪。」

    在流逝的日常生活中，我常常忘记。因为除了她那个只能以杀伤行为来发泄性欲的特殊性癖之外，桐崎不过是个普通的同年龄少女罢了。

    可是我——至少，这家伙身边只有我知道这个事实。

    桐崎恭子是动手杀了好几个人的连续杀人魔。

    网路上称她是【午夜十二点的杀人魔】，曾经引起一阵骚动——也曾经酿出许多悲剧。

    在和被称为【组织】的不知名机关的交易之下，桐崎的罪过得以被饶恕，但相对地，她必须去杀害其他和她一样的犯罪者。

    就各种层面而言，桐崎并不是一个普通的女生。

    过着普通的生活——这是不被允许的。

    「那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我又没叫你要跟他交往一辈子。」

    没把视线对上桐崎的我看着别的方向说道。

    「我是不知道学生情侣一路走到结婚的案例有多少﹒不过我想应该没有太多吧。长的话是到毕业，短的话搞不好一学期都不到。过了这些时间后，就连四宫都会冷淡下来。如果你现在不跟他交往的话，那家伙可是会一直缠着你喔。」

    「你说的是没错，可是……」

    「只是一下下的话没差吧。」

    说到这里，我的视线才第一次跟桐崎对上。

    「我不会说你做得够多了。不过，我认为你真的为自己的罪过做出一点点偿还了。你没有逃走，而是选择了比死还要痛苦的路。所以，你就试着去过过普通的青春生活吧。」

    「…………狗斗。」

    「反正，迟早有一天，你或许非得诚实面对自己所犯下的罪过。在那之前，就算只有片刻，你也可以过得快乐一点啊。」

    桐崎没有说话，但她的双瞳里却一直映着我。

    「……狗斗，你觉得这样好吗？」

    「为什么我要成为问题所在啊。」

    我微微抬起嘴角——对桐崎说道。

    「我的事跟你的事，扯不上关系吧。」

    「…………」

    是吗。你说的也没错——我以为桐崎会这样回我。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桐崎却像是非常震惊地微微低下头——然后，她这么说：

    「……是吗，我知道了。」

    她静静地站起身。她就这么走到我房门前，然后转过头。

    「抱歉，今天突然来打扰你了。」

    她满面的笑容让人觉得非常不自然。

    「……啊、啊啊。」

    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的我不禁口吃。

    「那就明天见啦。」

    不过，我还没来得及提问，桐崎就打开了门。

    ——啪铿！

    她以惊人的一声用力关上门，一副就是在宣示要断绝所有往来的样子。

    「……那家伙是怎样。」

    她的心情怎么那么不好啊……我刚刚说了什么很糟糕的话吗？

    「我不懂啊……」

    下了床的我就这么躺倒在地板上。

    「喂，跟人交往这件事真的有很多让我不明白的地方啊。」

    我低声地自言自语。

    我回想起最后我看到桐崎的那个表情。

    接着，在那之后——我回想起一个月之前的那件事。

    深夜，我紧抱那个难得展现出乖巧态度的桐崎。她意外娇小的身体、她心情动摇时的沉思表情，还有我那时的心情——

    「……简直像个笨蛋一样。」

    我甩了甩头，意图削除那幕影像。

    那就是所谓的昏了头。没错……因为桐崎看起来是那么的虚幻。

    「我回来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到姊姊报告回家的悠闲声音。我站起身，打开门走出去。

    「你回来啦，那我们吃饭吧？」

    「喔——我亲爱的弟弟。我们今天的菜色是什么呢？」

    在我走下楼梯后，姊姊微笑着问我。

    「今天吃面线。」

    「……我记得昨天也是面线耶。」

    「啊啊，你放心吧。明天也是面线呢。」

    「真是恐怖的面线地狱……」

    「下一个是凉面地狱。」

    「咿咿咿——你怎么以如此残忍的手段来对待因为劳动而疲累至极的身体呢！」

    看到姊姊夸张地叹着气，我微微一笑，走向厨房。

    「啊，说到这个，我刚刚在门口碰到桐崎小姐喔。」

    「是喔——」

    「你应该不会在家里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吧。」

    什么啊，那可是触犯法律的事呢。

    「……不要再说那种蠢事了，吃饭了啦。」

    「好好好……呐，是说桐崎小姐她怎么了啊？」

    「啊？为什么这么问？」

    「她表面上看起来跟平常一样——可是她非常地生气喔。」

    「…………」

    我停下脚步。接着，在短暂的沉默之后——

    「……这个嘛。」

    我微微歪过头。

    从隔天开始，桐崎的态度就明显地变得很奇怪。

    我早上遇到她的时候，她也只会淡淡地跟我打招呼；除此之外，也不会来找我说话。然而四宫邀她的时候，她却会非常高兴地站起来冲过去，一副就是要演给我看似地和四宫一起离开。我偶尔会在学校里看到她跟四宫待在一起，但她也只会对我瞥一眼，完全无视我的存在。

    说她露骨的话是有点露骨，说她好懂的话还真的很好懂。说到我看到这样的桐崎时有什么反应的话〡

    「……好热。」

    我没有特别采取什么行动，只是懒散地躺在屋顶上的水塔旁。

    这座水塔位在屋顶上高一段的地方，由于登上这里的梯子设在无法一眼就看见的地方，所以没有什么人会来，非常适合在跷课时拿来睡午觉。

    不过，就算已经过了九月半，世界还是被夏天拖住脚步。气温一样地高，连目的雨更让我觉得空气里似乎带着湿气，湿湿黏黏地让人觉得很不舒服。

    就算如此，在学校最高处所仰望的天空没有任何遮蔽物，看起来比平常还要宽广，所以我满喜欢这里的，偶尔会过来。这是我认识桐崎之前的事了。

    这么说来——像这样忍受着让人湿热难耐夏天时，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那是在暑假之前发生的小事。那个时候，也发生了一件和这次一样的事。桐崎的心情变得很差，并且开始刻意躲我。

    那个时候，我知道了桐崎心中一部分的感情。

    「我是不是又做了什么糟糕事啊……」

    我叹了一口气，无形的叹息似乎缓缓溶入空气中。

    我不是要无视她对我所抱有的感情。

    只是我自己无法理解这种感情，一路暧昧地敷衍到现在。比起我这种乱七八糟的家伙，四宫那家伙要好多了，所以桐崎根本不需要理我。我是这么想的。

    桐崎心中的罪恶感让她至今一直过得很孤单，而我这个拥有特殊能力的人突然出现了，所以她才会依赖着我，因为她终于遇见一个可以展现真我的人。

    也就是说，对那家伙而言，我是第一个跟她有亲密感情的异性。我们之间的关系，应该就只是这样而已吧。所以那个时候，我才会抱有像是当初在温泉听到她那么说的感情。

    不论是主观而言或客观而言，我都不是那种交往起来很愉快的人。这一点我自己也很清楚。

    所以，如果桐崎交到了其他好朋友，那我觉得她跟那个人在一起也无妨。就她的背景而言，我很能理解那家伙无法这么做的心情。但就算如此，她也有权利稍微放松——

    「啊，我找到了。一

    我朝突然传来的声音看过去。

    「……什么嘛，是你啊。」

    从梯子上探出头的人，是玲。

    「我到处都没看到你嘛，找了好久喔——」

    「你找我有事吗？我已经把饭吃完了，所以你没饭可以吃。」

    「讲得好像一副你一天到晚饿肚子的样子……」

    事实上是这样子没错啊。

    玲爬上梯子后，朝我这边靠过来。双手交握在身后的她一直俯视着我。

    「……怎样啦。」

    「小狗狗，请问您有时间吗？」

    「啊？啊啊，算有啦。反正离午休结束还有一段时间。」

    「那，请您起来一下。」

    她想怎样……？

    歪过头的我起身盘腿坐下，和玲面对面。玲也折起裙子跪坐下来。

    「那么，小狗狗，请您解释一下。」

    「解释什么？」

    「这次为什么要吵架？」

    「…………」

    所谓的词穷指得就是这种状况吧。面对一脸认真盯着我看的玲，我像是要躲开她视线似地转开双眼。

    「……并没有。」

    「明明就有。」

    「并没有。」

    「你明明就有。」

    「我并没有。」

    「你有。」﹒

    「你很啰嗦耶，我就说没有了——！」

    准备要揍人的我转回视线，但随即僵住了。

    「……你有吧？」

    我只看到玲露出一如往常的微笑。她所说的话没有任何重量，听起来只像是单纯地在问问题而已。不过，我的确感受到了，她身上正逐渐散发出某种力量。静静地、绝对不改变自己的立场，但却能压倒对方的——那种魄力。

    「…………是的，您说的没错。」

    我下意识地用了「您」这个字。

    「真是的。」

    玲消去那真实身分不明的力量，叹了一口气。

    「你们真是太常吵架了。」

    「啊啊，对不起……」

    我抓着头说完后，玲微微地苦笑。

    「你并不需要跟我道歉。可是——我喜欢看到小狗狗和桐崎同学感情很好的样子，所以这样的情况，真的让我很难过。」

    你的心情关我什么事啊——我应该可以这么说的，对玲以外的人。可是我就是对这家伙的困扰表情没辄。

    「就算你这么说啊……」

    「呐，小狗狗跟桐崎同学在交往对吧？」

    「……啊啊，算是啦。」

    「那为什么小狗狗对桐崎同学和四宫同学在一起这件事不表示任何意见呢？」

    「呃，唔，那个是，怎么说呢，算是自由恋爱吗？还是该说是新时代男女关系的型态呢……」

    「你要认真地回答喔。」

    「……对不起。」

    唔。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无法违逆她。

    「小狗狗很重视桐崎同学对吧？」

    玲像是在确认似地问我，让我一瞬间不知道该回答什么。不过，我立刻就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啊啊，嗯……算是啦。」

    这种感觉是说谎时特有的，心好像完全不在自己身上。

    「嗯，我想桐崎同学一定也很重视小狗狗的。」

    玲带着确信这么说。

    「……为什么你会知道这种事？」

    「这是，女生的秘密。」

    她用食指抵住嘴唇。

    「你们两个明明都很重视对方，可是为什么要吵架呢？」

    玲真的像是在为这件事悲叹般说道。

    「……呃，这次啊，应该说是我的问题吧。」

    我开始一个人断断续续地说了起来。

    「我的确是在跟桐崎交往没错，可是应该说是我的心情还没有定下来吗？还是说我的心意还不明呢——」

    「……嗯。」

    「总之，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这个状态，也不知道是不是可以这样继续下去啦。」

    「所以，你就觉得桐崎同学跟四宫同学在一起也没关系吗？」

    「……应该说，我跟桐崎说她干脆去跟四宫交往算了。」

    「……你的意思是，比起你这个根本不知道是不是喜欢她的人？」

    「啊啊，唔，就是这种感觉。」

    觉得有些尴尬的我抓了抓脸颊。

    「唔——」

    玲像是在思考着什么似地皱起眉头低吟。

    「所以呢，唔，这次与其说是吵架，应该说是那家伙对我这个没用的家伙感到厌烦了吧。」

    「……小狗狗，你认为这样好吗？」

    「与其说这好不好，应该说这是没办法的事吧。毕竟这是那家伙的问题啊。」

    「嗯——」

    环抱起双手歪过头的玲说道。

    「可是，我不觉得桐崎同学会因为这种事就对小狗狗感到厌烦喔。」

    「……为什么？」

    「我觉得桐崎同学是那种如果小狗狗不清楚表明心意，她就会等到你表明心意为止的人吧。」

    我坐起身体，无言地催促她继续说下去。

    「那个啊，我是这么想的——有一种人，如果对方不清楚表明自己的感情，他们就没办法和对方在一起对吧？」

    「啊啊，是没错。」

    「那大概是因为……他们会变得不安——我觉得这是没办法的事。」

    解开跪坐双脚的玲把视线转向空中。

    「可是，我不认为他们应该为此感到焦急，而硬是把自己的感情强压到对方身上。」

    「……啊啊。」

    「喜欢上一个人，应该是指我们能打从心底相信那个人、想要相信那个人对吧。」

    微微一笑之后，玲继续说下去。

    「对方一定会喜欢上我。不论要花上多长的时间，对方一定会有所回应——这种相信对方的心情，才应该叫做【喜欢】吧。」

    「……如果对方没有回应的话呢？我们也有可能在和对方相处的时候，变得讨厌对方吧。」

    「我知道那是非常遗憾、非常悲伤的事……」

    垂下眉毛的玲说道。

    「可是就算如此，喜欢上一个人的感情也不是骗人的吧？就算对方没有回应，但我们那时候所抱持的心情是真的。所以虽然悲伤，我们还是能接纳对方的回应、继续过我们的日子。所谓的【喜欢】，是在包含了无法得到回报的假设下，完整接纳对方的这份心意吧。」

    「…………我不太明白啊。」

    我叹了一口气，抬头仰望天空。

    「有的时候，你，真的很难懂。」

    「……嗯，对不起。如果有人间我真的是这样吗？我或许也会觉得不是吧。」

    玲苦笑着回答。

    「可是，桐崎同学她一定是这么想的。小狗狗你在跟桐崎同学说可以去跟四宫同学交往的时候，她没有间你『这样真的好吗？』这句话吗？」

    「……你为什么会知道！」

    吓了一跳的我反问。

    「我就是有这样的感觉……吧。然后，你是不是跟她说可以不用顾虑你？」

    我眨了眨眼后，轻轻地点了点头。为什么她连这个都可以看穿啊！

    「……所以桐崎同学在那之后，应该有些生气吧。」

    「这是怎么一回事？」

    「因为，可以跟别的男人交往，就表示对方根本不在乎自己吧？」

    「…………唔。」应该可以……这么说吧。

    「比起没有清楚说出喜欢不喜欢，对方不关心自己才更伤人吧。」

    ……原来如此。

    「可是现在，桐崎同学或许会有罪恶感也说不定。」

    「罪恶感？」

    「因为她现在根本就是为了要吸引小狗狗的注意才利用其他男生嘛。」

    玲站起身，大大地伸了一个懒腰。

    「她虽然觉得自己不对，可是小狗狗的话却带给她更大的伤害……」

    「伤害啊……」

    我抓了抓头，然后又躺了下来。天空一片晴朗，没有半片云。之前也是一样吗？身为杀人魔的自己能否拥有普通人类心灵，这其中的纠葛；明明知道自己背负着无法拭去的罪过，却还是会跟同年纪的女孩抱有一样的感情，这其中的痛苦。

    如果这次桐崎又有了一样的想法……那果然还是我的错吗？

    是因为我随便地对待那家伙吗？

    可是——那我又该怎么做才好？

    我应该不惜说谎来阻止桐崎吗？

    我应该抑压自己的感情，让桐崎的心情优先吗？

    ……这样感觉还是有些不对。可是，若是被人间到哪里不对，我也完全搞不清楚。

    所以，我觉得有些焦急，胸口深处有个什么东西在催促自己。这东西究竟是什么？

    「呐，小狗狗，我是偶然听到这件事的……」

    「听到什么？」

    「四宫同学他啊，邀桐崎同学去约会呢。」

    约会？那家伙？

    「那个啦，有座明答神社对吧。就在学校附近。」

    我点点头。念明答学园的人都会知道那座还算大的神社；住在明答市的人新年要去拜拜的话，也一定是去那里；除此之外，我记得明答市内的圣诞会也是明答神社的社务所举办的。仔细想想，还真是了不起的创举。

    「这个周末，那里不是要举办秋日祭典吗？四宫同学问桐崎同学要不要一起去。」

    「……那家伙的回答呢？」

    「我只是恰巧听到的，所以我也不知道。」

    是吗？我低语了一声后，闭上双眼。约会，啊……

    「你要怎么做呢？小狗狗。」

    鸡婆的玲这么问我。

    我抬起双眼，朝空中伸出手。我像是抓住了我根本不可能抓到的东西，紧紧握住。

    接着——

    「……我怎么会知道啊。」

    我小声地这么回答。

    晚饭前。

    我不断地切着葱。

    每动一次菜刀，右边的绿色小山就不断升高。这是我要拿来煮味噌汤的葱。然而不管怎么想，这个量还是太多了，这个我知道。

    但我是想要藉由集中在单纯作业中来让脑子变得一片空白。

    我的手指正确实地切着葱，但我脑里却不断回响着玲今天中午说的话。

    我试着要消除它，但我却连一点细节都忘不了，她的话不断在我脑中重覆播放。

    连自己都无法明确表达的感情会让人不必要地感到不愉快。不管我再怎么试着看清它，它还是像一片朦胧的薄雾一般，只要我一放松，它就随即消失。可是只要我稍微移开双眼，它又会再次划出朦胧的形状。

    我终于停下切葱的动作。

    我拿起一旁的马铃薯，把菜刀刀刃抵在上方，开始削起皮来。

    ——她虽然觉得自己不对，可是小狗狗的话却带给她更大的伤害。

    难看的切口出现，削皮时的屑屑落下。

    ——你要怎么做呢？小狗狗。

    在这里根本不可能听到的玲的声音在没有半个人的厨房里重覆播放。

    ——比起没有清楚说出喜欢不喜欢，对方不关心自己才更伤人吧。

    我下意识地用力。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样，菜刀滑开，弄伤我的手掌心。

    「痛……！」

    我不禁叫了出来，眼睛望向渗出红色液体的皮肤。然而，稍稍流出的鲜血立刻消失，伤口也在瞬间愈合。

    我再次体认这份只有我具备的能力——

    「该死！」

    没来由烦躁的我把菜刀丢开。

    「做不下去了啦……」

    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的暧昧感情让我的情绪燃烧到最高点。我到底是怎么了？我不知道我在烦恼些什么，所以也不可能知道该怎么解决。没有办法的我只好在这里痛苦挣扎，糟透了，糟到让人厌烦的程度。

    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后，转过头去。客厅的钟指向下午四点四十分。姊姊今天也很晚才会回来吧。这么一说起来，我想起清洁剂没了。

    「……去买点东西吧。」

    总不能一直抱持着这让人弄不清的心情碎碎念吧。干脆一边散步，一边探索它的真面目吧。

    虽然我不知道这份挑战心是针对谁，但我还是解开了围裙。

    去外面散步的话，心情也会多少好一点吧。

    这种天真的想法真的是很天真，最后我在没有想到任何解决方法的状况下来到超市前面。

    我叹了一口气，在来买晚餐食材的吵杂人群中把超市走了一圈。我买了清洁剂和宝特瓶装的咖啡后，走出超市。

    虽然现在已是傍晚时分，但温度不仅没有下降，反而还增强，不舒服的指数节节上升。流满全身的汗感觉很恶心，不清不楚的烦恼更带来让人烦躁的沉重心情，就连远方传来的知了声都让我觉得烦燥。

    要怎么做才能让自己舒服一点？就在我想着这种事的时候，手机铃声突然响起。以为是姊姊打来的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确认，但发话人的名字却清楚地这么显示着。

    『桐崎恭子』

    「…………」

    有一瞬间，我想要挂掉这通电话，但这样应该算得上是小人吧。对方明明就试着要告诉你一些事，不管自己有什么样的想法，便因为个人感情就单方面切断来往的话，实在不是一络好事。

    在我思考了数秒之后，我按下通话键。

    「喂。」

    『……狗斗吗？』

    「啊啊。」

    我环视四周，在超市的腹地内发现一个看起来像是荒废掉的吃茶区。说那里是吃茶区，它也不过是留有以前店面的痕迹，现在是在无人的建筑物旁放了两张凄凉的长椅罢了。我说了一句「你等一下」之后，便走到那边去，在长椅上随便找了一个位子坐下。大概是很久没使用了吧，长椅还发出轧叽一声惨叫。

    「……那，你有什么事吗？」

    『啊、啊啊。』

    明明就是桐崎打来的电话，但她却沉默了好几秒钟，像在犹豫什么似地。我只能微微听到她吐气的声音。

    「如果你没事的话，我要挂了。」

    『等一下，我现在就说。』

    我回了一句「收到」之后，便一直维持一样的姿势，之后又过了好几秒。

    「……喂，桐——」

    『狗斗……今天，四宫他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明答神社举办的秋日祭典。』

    我简短地回答了她这句像是下定决心之后才说出的话。

    「我知道。」

    『……为什么？』

    「我从玲那边听说的。是说她并没有偷听喔，好像只是偶然听到的而已。」

    『是这样啊……』

    「……然后，那又怎么了吗？」

    面对我的问题，桐崎小小声地回了一句『……嗯』。

    『的确，我最近跟四宫感情不错。这是，事实……可是，那是因为，他并没有对我明白地表示出好意——』

    「啊啊。」

    『既然对方都这么做了，我也不能无视他的存在，而且……所以我们的感情才会变好吧……呃。』

    「……我倒是觉得你看起来满愉快的啊。」

    『那、那是因为——……四宫他看起来虽然是一个非常认真的人，但事实上他还满有趣的，跟他说话也不会腻……』

    「意思就是说你也不嫌弃就是了。」

    ……嗯？为什么我会变得这么具有攻击性？

    『不，可是！……不，这样也好。现在，没有关系。那个……可是，他这次的邀请，怎么说呢，我总觉得这是他在为了什么做准备。』

    也就是说，之前都没有明白说出他喜欢桐崎的四宫于看准了时机，要有所动作了。因为就现阶段而言，桐崎离我而去的确是事实。

    『我觉得这样真的有点糟。』

    「……也许吧。」

    『……如果一直让他觉得我有那个意思的话，我觉得这样也满过分的。所以——』

    「所以？」

    像是在吸气的声音。片刻过后，桐崎这么说。

    『——狗斗觉得我该怎么做才好？』

    「……我？为什么我会在这里出现啊？」

    我发出谄异的声音。「这是你跟四宫的问题吧。」

    『这、这么说是没错，怎么说呢——那个，真的很了解我的，就只有你一个人而已啊。』

    桐崎像是在辩解什么似地说道。

    『所以这次的事，我想说应该要跟你讨论一下比较好……』

    「…………」

    我靠到长椅的椅背上，然后就这么仰望着夕阳西下的天空。

    『……狗斗？』

    我就这样无言地持续了好长一段时间，桐崎不禁出声叫我。我缓缓吐出细细的一口气，一边放松自己，一边冷淡地回答：

    「这种事，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啊。」

    『……咦？』

    「你不用什么事都问我，你想去就去，你不想去就拒绝他，只是这样而已吧？为什么我非得对你的每件事都提出建议不可啊？」

    『我的意思不是那样——我觉得你不应该这么说……』

    「那你要我怎么说？你要我哭着求你不要走吗？你应该最清楚我不是那种人吧？」

    我没办法阻止从嘴里冲出来的话。我知道我可以改变一下我的措辞，可是我现在根本不想顾及这些事情。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变成这样。

    「我说过了吧，我说你可以去跟四宫交往啊。秋日祭典？挺不错的啊。你就去啊。你就去跟他好好亲热啊。」

    「我啊，也是很忙的，才没时间去理会你做的每一件事。基本上，你总是像这样只顾自己——」

    我之所以会住嘴，是因为我从电话的彼端感受到不安稳的气息。桐崎刚才那有些畏惧的感觉整个都变了。

    『……你这样说太过分了吧，狗斗。』

    「所以我就说了，我要怎么说才是正确答案——」

    『我好歹也是你的女朋友啊！』

    桐崎那仿佛能打破耳膜的高分贝让我下意识地把手机拿开。

    『你的女朋友打电话来和你讨论被其他男人邀去约会该怎么办的时候，你居然说随便我!?你说这不关你的事!?』

    「不，我并没有说这不关我的事……」

    『你这是什么冷淡的说法！我——你知道我有多烦恼吗!?我不想要粗心地伤了四宫，可、可是我也不能不顾及狗斗！我拚了命在思考，可是你却叫我去跟他交往就好，叫我跟他好好亲热！你是怎样！』

    「呃，这个该怎么说呢……」

    『啊啊，没错！这都是我擅自做的事！我完全都没有顾虑狗斗的心情！我觉得这样很对不起你！』

    声音里渗着愤怒的桐崎大喊。

    『可是就算扣除这些事，你刚刚的态度还是太过分了吧！』

    被她这样单方面地责备，我整个人愈来愈火大。

    「……你很啰嗦耶！」

    『你说什么！』

    「我说你很啰嗦！听好了！你要怎么想都不干我的事！跟我没有关系！听好了，我再说一次，跟我˙没˙有˙关˙系！」

    『……！』

    「我之前也说过了对吧！我跟你是一对男女朋友这件事，不过只是表面上的关系而已！是你说这样也没关系的吧!?那你就不要动不动就把这件事挂在嘴上啊！」

    『你、你说的是没错，可是——』

    「你要在我身上追求什么？你要我心生嫉妒吗!?啊啊，那真是太遗憾了，我没有那种感情！你要跟其他男人做什么都不干我的事！你管我这种没用的男人干嘛！所以我才叫你去跟四宫交往啊！」

    『我、我啊！』

    「啊——你啰嗦死了！我不要再为了你的事一直烦恼了！你就去跟他约会吧！然后就成为他的女朋友跟他接吻吧！这样才会让我舒服一点！」

    『什——』

    无言。在那之后，是一阵短暂的沉默。很久没这样一直大声说话的我简直累垮了，所以我把电话拿开，大口地喘着气。但就算我顺好呼吸，桐崎还是没有回应。还是有些在意的我把话筒抵到耳边，准备窥探她的反应。

    『……狗、狗斗……』

    下一个瞬间——

    『你这个，大笨蛋————！』

    「…………！」

    我以为我的脑浆爆炸了。她的音量大到几乎可以算得上是咆哮。我急忙再次放开手机，然后——

    「谁、谁是笨蛋啊，你这个白痴！」

    『笨蛋笨蛋笨蛋！你这个笨蛋！猪头！没骨气的！人间冰箱！』

    「你——你说什么，你这个白痴！万年发情女！孩子气！」

    『谁、谁孩子气了！我、我只有内裤是小熊花样的而已！』

    「这就够了吧！你就偶尔穿性感一点的啊！」

    『啊啊，我会穿的！你这个处男！』

    「你、你不也是处女吗！」

    『处女是有价值的，可是处男却是出钱都没有人要买！』

    「那、那又怎样！啊啊？只要做过的人就很伟大吗.会做就那么伟大吗!?」

    『会做的人的确是比不会做的人要高等啊！』

    「你这家伙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已经完全搞不清楚这段对话是在说什么，不过我跟桐崎还是愈讲愈亢奋。

    『够了！我知道了！我再也不会找你商量事情了！』

    「啊啊，你就好好保重吧你！」

    『我要去约会了！之后你要后悔也来不及了！』

    「谁会后悔啊！你才不要兴奋到去偷袭四宫﹒然后被他讨厌啊！」

    『吵、吵死了！啊啊，真是够了！狗斗是诈称不良少年罪！你就去踩香蕉皮、去给脸盆砸吧！』

    「谁想听你这老旧的笑话啊——！」

    在这意义不明的一来一往之后，桐崎的电话就挂上了。

    「啊啊啊啊！」

    就是觉得不爽的我对着手机大骂，但它理所当然地没有任何反应。

    我从附近的垃圾桶里拿出一个空罐。

    「为什么全都变成是我不对啊——！」

    于是我就用尽全力，把它朝墙壁丢过去，发出干涸声音的空罐就这样滚落到地上。我低头看着那个空罐。大口喘气的我脑海里浮现了玲的脸，想起她总是在放学之后捡垃圾的身影——

    「啊，去死啦！」

    我捡起空罐后把它丢进垃圾桶里，然后就以隆隆的脚步声准备离开现场。

    然而超市腹地上一个毫不起眼的角落里，出现了一群人。

    我只能隐约听到像是在硬邀人的男人声音，以及抵抗这个男人的女人声音。他们在做什么不言而喻。

    「……这些家伙运气太不好了。」

    如果是平常的我，我大概不会想管这件事，只会无视他们就离开吧。

    可是，现在的我烦躁到最高点。这完全是为了泄愤，不过现在这是怎样都好。我找到了一个可以拿来宣泄心情的好目标了。

    我朝人群走去。

    「呐，没差吧？我只是要你跟我们去那里玩一下啊。」

    「所以我说了，不好意思，我还有事。」

    ……我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声音啊。唔，没差。

    「喂！」

    「啊？」

    几个男人一同回过头来，用一副敢打扰我们就杀了你的眼神瞪着我。不过我丝毫不畏惧地说道：

    「不准做这种有的没的的事。」

    「……你谁啊你。」

    他们就这样慢慢包围住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人数压倒性地胜过我，他们的脸上都带着游刃有余的笑。

    「你是出来耍帅的吗？那真是太可惜了。你只会被我们打爆而已。」

    「……滚。」

    「啊啊.」

    他们压低了声音威胁我，只不过——

    「我叫你滚，听不懂吗？」

    我以恶魔般的扭曲表情瞪着我面前的一个男人。

    「还是说——你想死？」

    「咿！」

    男人就这么跌坐到地上。他的同伙出声叫他后，他才发出「糟、糟了……！」的声音逃走，其他的家伙也像是察觉到危险似地跟着他一起跑走。

    「……啐！」

    我完全没有觉得舒服一点。我是没有要揍他们的意思，不过我以为他们会多少做些抵抗。

    我大大地叹了一口气后，转身准备回家。

    「咦，是小狗狗耶。」

    然后我摔了一跤。

    「……是你啊。」

    玲绕到我面前，抬头看着跌倒的我。

    「你要被别人缠上几次才会学乖啊。」

    「什么？」

    玲还是一脸什么都不知道地歪过头。已经在很多层面松下神经的我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来。

    「你在这里干嘛啊？」

    「妈妈说牛奶不够，所以叫我来买。」

    「是喔——」

    虽然我们住得很近，但这世界上真的是有很恐怖的偶然。无可奈何的我把超市的塑胶袋扛到肩上。

    「你买了什么？」

    「清洁剂和咖啡。」

    「……好奇怪的组合。」

    「你不知道吗？它们混在一起的话很好喝喔？」

    「你骗人!?」

    「我是在骗人。」

    「什么嘛，你是骗我的喔……」

    呃，这只要思考一下就知道了吧。我微微苦笑了一下，迈开步伐。真是的，只要和玲待在一起，很多事情就会变得怎样都好。

    「呐，小狗狗。」

    玲跟上走在前面的我，向我问道。

    「桐崎同学她怎么样了？」

    「什么怎么样了？」

    「在那之后，她有跟你联络吗？」

    我露出非常苦涩的表情。

    「……唔，是有啦。」

    「啊，真的吗？那她说了什么？」

    「我有必要告诉你吗？」

    「……你不想的话就算了。」

    看到并排在身旁的玲很遗憾地低下头，我跟她说「我开玩笑的啦」。

    「她说她要去约会。」

    「咦，真的吗η」

    「啊啊。」

    「……桐崎同学她打电话给你吗？」

    「没错。」

    短暂的沉默。接着——

    「……难不成，你又说了什么吗？」

    玲的话刺进我的胸口。呜。

    「……我跟您说，我什么都没有说呢，哈哈。」

    「小狗狗你说谎的时候，有时会改用敬称呢。」

    您说的没错呢。

    「……唔，或许我有说吧。」

    「真是的。」

    高高挺起肩膀的玲瞪着我。这次不太恐怖。

    「为什么你要这么做？桐崎小姐她生气了喔。」

    「这干我什么事啊。这是那家伙不对啊。」

    「是吗？」

    「……您说的对。」或许您说的不对也说不定。

    「…………」

    呜。我从今天中午就这么想了，玲保持沉默的时候异常恐怖。

    「……唔，或许我也有些不对。」

    「有些？」

    「……有些、一点点、大概、很多。」

    玲大大地叹了一口气，不可置信地这么说。

    「小狗狗，你想让桐崎同学生气吗？」

    「并没有。」

    「那你为什么尽说些会让她生气的话呢？」

    「喂，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吗？」

    「那，桐崎小姐她一开始有说『我要去跟四宫同学约会，你有意见吗？』这种话吗？」「……没有。」

    刚开始的时候，我记得她有些犹豫。嗯？咦？为什么会变成这？

    「她一定是希望你能阻止她吧。」

    「是这样吗？」

    「嗯。」

    ……唔，现在想起来的话，搞不好是这样没错。

    「麻烦死了……那她一开始这么说就好了啊。」

    「她大概是觉得不好意思吧……」

    是这样吗——

    「那你要怎么做呢？小狗狗。桐崎同学和四宫同学就这样去约会也没关系吗？」

    「你问我没关系吗，可是我都已经跟她说没关系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吧。」

    「……你要置之不理吗？」

    为什么你要这么做呢？她的眼神像是在这么说。

    「小狗狗，这样真的好吗？」

    「…………」

    我放下扛在肩上的超市袋子……唔，这样吵架分手也不是什么好事。但我又该怎么做呢？我在混乱的思考中挑选着适当的字辞回答。

    「唔，如果这样一来，那家伙能过得幸福的话，这样也好吧。」

    「……真的会，幸福吗？」

    玲低声轻语。

    「呐，小狗狗。你真得觉得四宫同学能让桐崎同学得到幸福吗？」

    「这种事我才不知道咧。唔，不过总比和我在一起好吧？」

    「真的吗？」

    「什么啦，你很烦耶。」

    「你是真的这么想吗？」

    玲重覆提出这样的疑问，觉得倦了的我最后回道：

    「应该是吧。我是不太清楚啦。」

    在听了我的回答之后，她闭上张到一半的嘴。然后就像是在思考什么似地，一直盯着地面。

    就这样，我们两个保持了几分钟的沉默。

    不久后，我们来到了十字路口。

    我要从这里往左，玲则要从这里往右。

    「……嗯，那就明天见。」

    打完招呼后，我打算就此离去——

    「呐，小狗狗。」

    「啊？」

    我停下脚步。玲以认真的表情盯着我。

    「那，我们去确认吧。」

    「……确认什么？」

    「确认四宫同学是不是真的能让桐崎同学得到幸福。」

    「你要怎么确认？」

    「嗯，我们应该不可能立刻就做到，所以要慢慢来。这个嘛，首先……」

    用食指按住鼻头的玲低吟，像是想到什么的她说道：

    「我们去监视他们吧。」

    「嗄？」

    「我们去监视他们的秋日祭典约会。」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就是要做！」

    玲以不同于以往的强硬态度拉着我的衣摆诉说着。

    「小狗狗，这个周末你要来参加秋日祭典。我们要去监视桐崎同学和四宫同学的约会。」

    「喂，我说你啊！」

    「我决定了！拜托你，一定要来喔！」

    说完之后，玲便转过身。

    「那细节就留到明天吧！」

    「喂、喂！」

    我制止她的声音无疾而终，玲就这么跑走了。

    「……那家伙是怎样。」

    看到这一幕的我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

    ……我突然这么想。

    那家伙，在碰到我跟桐崎的事的时候——性格是不是有些改变啊？

    第四章不死男与假面的恶意

    太阳隐身在山的彼端，四周渐渐染上一片红。虽然身处在蒸气浴般的恼人暑气中，我竟也不讨厌这初秋般的气氛。一切开始有了余裕，我忍不住想要放空来眺望这景色。

    如果是平常的话，现在应该是人群逐渐散去的时间，但明答神社的热闹却没有停顿，反而愈来愈炙热。

    那也是理所当然的。每年九月在这个地方举办的秋日祭典，要等到太阳下山后才是重头戏上场的时间。接下来才要开始热闹呢。

    穿过必须抬头仰望的巨大鸟居后，便是一条前往正殿的笔直长路，左右则是绵连的路边摊。棉花糖、牛奶仙贝、烤鸡肉串、炒面、章鱼烧、射靶、麦芽糖——孩子们聚集在各式各样的店面前，显得非常热闹。

    据说这附近原本有很多人以农业立家，明答神社所祭祀的也是丰穣之神。这个秋日祭典以前叫做丰收祭，祭典源自人们要庆祝当年成果所举办的宴会……这是我以前从姊姊那边听说的。由于她工作的关系，她才会对这些跟孩子有关的节日特别清楚，真是辛苦她了。

    唔，这先不提了——我是不知道以前怎样，但在现代社会里，丰收不过是一个名义罢了。

    聚集在这里的人大多都在上班，而且大部分的人都不知道这座神社祭祀的是什么样的神明。只要过个几百年，神圣的仪式也为成为庶民的娱乐。话是这么说，但我对这祭典本身并没有什么意见。能快乐就是好事，不过是这样而已。

    不过，我从来没有参加过这个秋日祭典。我跟姊姊搬到这个明答市的时候，已经上国中了，那个时候的我应该比现在还要讨厌自己吧。说穿了，我那时候是个自暴自弃的人，根本不会为了祭典这种事兴奋。上了高中之后，玲曾经邀过我一次，不过我那时候以没兴趣这个理由干脆地拒绝了她。

    这么一想起来，连我自己都觉得我的个性变得很圆滑。我居然会乖乖遵从对方强行决定的事。

    而且我会来参加这场祭典的动机也太奇怪了。

    监视桐崎和四宫的约会。

    说真的，我满脑子都在想「为什么？」可是要是桐崎在约会时起了「那个癖好」的话……这样的不安划过脑海，我也只好过来一趟。我明明就跟她说了那么多次随便她，但放着她不管又让我觉得不舒服，所以我特地踩着脚踏车来到这个地方。连我自己都觉得我的个性很难搞。

    「我是在说爽的是吧……」

    低声咕哝的我目送着通过眼前的高中生集团远去。

    「小狗狗——！」

    背后传来一道声音。我忍下哈欠，随口回了一句「在这」后转过了头。

    「嘿嘿嘿……你等很久了吗？」

    「五个小时左右吧。」

    「咦咦c\o对、对不起！」

    「……喂，你应该知道我是在开玩笑的吧。」

    我对着眼前的人物说完后，微微露出苦笑。

    这家伙——久远玲说了句「又被骗了……」并有些沮丧地低下头。

    「你还真有干劲啊。」

    「咦？」

    「衣服。」

    我用下巴指了指玲的身体。

    包住玲娇小身躯的，不是平常的衣服，也不是一如往常的制服，而是一件清爽的浴衣。整体是淡淡的粉红，上面随处缝有小花的模样；腰边则系了一条稍大的腰带，腰带在后面绑成一个蝴蝶结；手上握着圆扇，头上则戴着月亮型的发饰。

    「……啊，嗯。我说我要去参加祭典之后，妈妈就帮我打扮成这样了。」

    「喔——」

    当然，我是穿得和平常一样。要是去找的话，应该是有浴衣，不过基本上我并不是来享受祭典的，所以也不需要那么努力吧。

    「很、很奇怪吗……？」

    用圆扇抵住嘴边的玲抬头看着我。不知道是不是觉得害羞，她的双颊微微泛红。

    「……嗯——」

    我环起手歪过头，在低吟了一声后这么说。

    「唔，还不错啊。」

    「真的吗？」

    「啊啊……不过看起来还是像个小学生就是了。」

    「还是像吗.」

    这是为什么？是因为她该凸的地方没凸吗？感觉有点像是小学生硬要借穿姊姊浴衣的感

    觉。

    「……啊啊，我果然还是像个小孩啊。」

    看到玲比我想像中的还沮丧，我慌忙开口。

    「啊啊，呃，是没有那么严重啦……唔，很适合你吧？」

    「……真的吗？」

    我轻轻点点头。然后，我露出苦笑。

    「唔，就算被我说适合，你也不会觉得高兴吧。」

    「唔，嗯嗯亡没有这种事。」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夕阳的关系，微微压低了视线的玲看起来脸好红。她像是在珍藏着什么

    似地缓缓扬起微笑。

    「……我真的很高兴。」

    「是吗？那就好了。」

    看到玲意外地高兴，我眨了眨眼说着。

    「是说，桐崎他们来了吗？」

    「在我来之前还没有看到他们……那个，我在到这里之后，有传简讯给桐崎同学喔。我问

    她说可不可以去见她一下，她回传说她现在要出门，可不可以明天再见面。那是十分钟之前的

    事了……所以她应该快到了吧。」

    「是吗。那我们就不能待在这里了，移动一下位置吧。」

    「……嗯。」

    我迈出步伐，玲则跟在我的后面。往前走一段之后，会碰到一个转角，转过去可以往上走。这座神社虽然位在比平地高一段的地方，但神社四周有森林包围，所以只要我们躲到那里的话，应该就不会被发现了吧。

    人潮比我想像得还要汹涌，走路成了非常辛苦的任务。我是没问题，但我有些担心玲是不是会消失在人群之中。

    「喂，久远，你没事吧？你有没有被踩扁啊？」

    「我、我才没有那么小。我没事……只是，有点难过。」

    我回过头，看到玲被左右包夹，一动也不能动。我叹了一口气，抓了抓头。接着——

    「来。」

    我伸出手。

    「咦？」

    「你咦什么啊。」我握住一脸空白的玲的手。

    「呀！」

    「啊啊，会痛吗？抱歉。」

    「啊，嗯……不是这样的……」

    「如果我不这么做的话，你要是走失了，那可就麻烦了。我想你大概不喜欢，不过你还是忍一下吧。」

    「……唔，嗯。谢谢你。」

    玲以渐弱的声音回答后，也以她的手回握我的手。我们两个就这样前进了一段时间。

    「啊啊，人潮真的很烦啊。」

    「是、是这样吗。」

    「我走在闹区的时候常常这样想。待在人潮里面的时候，难道不会想要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把所有的人都打倒吗？」

    「才、才不会，你的想法好恐怖。」

    「是吗。我现在就是这么想的耶。」

    「……你不可以付诸实行喔？」

    「就算我的脑袋说不行，但有时候我的心还是会有所反应。这是因为自己身体里某个很重要的东西命令我这么做的，你不这么觉得吗？」

    「你、你不要把你自己身体里的东西弄成是那么暴力的存在！你要教乖它！」

    玲极为认真的回答让我扬起嘴角笑了。

    这个时候——

    「小哥，小哥！」

    突然其来的叫喊声让我停下脚步。我转过视线，看见一个用毛巾包住头的大叔站在抽签的摊子前。

    「有什么事吗？」

    「小哥，要不要抽个签！我们家的会中的喔。」

    「可以抽中什么？」

    「那可是有很多东西的喔。游戏机、玩具、什么都有喔！」

    「我可以抽中人生的意义吗？」

    「这个要你自己去找啊！」

    也是啦，真是浪费了不必要的时间。我再次迈步向前。

    「等、等一下！你不抽吗？」

    「谁说要抽了啊。基本上，你的签里面真的有会抽中的吗？」

    「那是当然的啊。我这个摊子可是以会中而闻名喔？」

    我看向抽签的奖品。游戏软体、空气枪、还有以高价出了名的次世代硬体。如果一百圆就能得到这些东西的话，那他也不用混了……呼，挺有趣的嘛。

    「那我要抽。」

    「喔，这是一定要的啊。」

    我指向塑胶模型空盒里装的那堆纸片。

    「那些签我全部要了。」

    「……咦？」

    大叔的表情僵住了。

    「我出钱，所以你把它全部给我。」

    「……哈、哈哈哈，别这样嘛，客人。」

    「绝对会中对吧？把这些全买下来也不过三千多块，如果这样就能抽中那台游戏机的话，那我就算是赚到了。」

    「…………」

    「嗯？怎样？」

    大叔脸上的冷汗停不下来了。

    「……小哥，你真爱开玩笑啊。」

    「我是认真的。」

    我真的是认真的。

    「那、那是不行的——小哥，别讲这种这么严肃的事嘛。祭典要快乐地玩啊，对吧——？你还难得带了可爱的女朋友出门呢。」

    「女朋友？」

    「呀咿？」

    之前一直不安地看着我和大叔对话的玲发出走调的声音。我瞥了玲一眼，她像是看到将来永远都不会忘记的东西一样瞪大了双眼，嘴巴则像垂死的金鱼一样不断开阖。

    「大、大、大叔，我、我、我并不是、那个、画固……一

    没多久，从脖子逐渐红上脸部的玲就变得像个邮筒一样鲜红。

    「不、不是的！我们、完全、不是、呃、应该说完全、那个、并、并不是！」

    「什么嘛，原来不是啊。我看你们感情这么好地牵着手，所以我还以为你们是呢。」

    「……咦？」

    不要脸红。

    「那就算了。」

    我在头上挥了挥手，告诉大叔我不能再跟他混下去之后，便把玲牵走了。

    「真是够了，尽说这种有的没的……」

    「啊、啊哈哈，真是教人困扰，呢……嗯。」

    两人之间的气氛虽然变得有点怪，但我和玲还是弯过转角，步上阶梯后坐了下来。这里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前面的路。

    「……接下来呢？」

    想知道接下来该等多久的我拿出手机。

    「……呐，小狗狗。」

    「啊？」

    「小狗狗——你喜欢桐崎同学吗？」

    正在确认时间的我就这么把视线转过去看向玲。

    「啊，不是啦。我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

    看到玲慌张地挥着手，我一边把手机收进口袋里，一边说道：

    「唔，如果我不喜欢她的话，就不会跟她交往，也不会来这种地方。」只不过我们别有目的就是了。

    「……就是说啊。」

    「怎么了吗？」

    「唔，嗯嗯。」

    觉得玲的表情有那么一瞬间蒙上阴影的我问道，但那可能是我多心了吧。玲一如往常的带着笑容说道：

    「没事的。桐崎同学一定会回到小狗狗身边的。」

    「……是这样吗？」

    「嗯，我向你保证。」

    就算有你的保证啊……

    正当我的心情变得很微妙的时候——

    「……他们来了。」

    有两个面熟的人通过前方，是桐崎和四宫。他们两个都穿着浴衣。

    「唔、嗯。我们稍微拉出一点距离跟上去吧。」

    我们站起身，慎重地拉开距离，走在两人后面。桐崎和四宫几乎是贴在一起走路。

    在人群间四处来往的声音中，我们努力捕捉到两人的对话。

    「……那个，桐崎学姊。」

    四宫开口后，桐崎有了反应。她将之前一直背过四宫的脸转向他。

    「今天真的很谢谢您。」

    「啊，不会……」

    「说真的，我一直想说被您拒绝也是没办法的事。因为我以前曾经有过同样的经验。」

    桐崎对苦笑的四宫微微低下头。

    「那个时候，真的很对不起。」

    「啊，不会，没事的。我只是单方面传达了我的心意，桐崎学姊不需要为此感到歉疚。」

    「……好的。」

    回答四宫的桐崎看起来和平常一样——但她的表情却有些阴暗，仿佛是在忍耐着什么似的。

    「……桐崎学姊？」

    「啊，什么？」

    「呃，那个……请问，发生了什么事吗？」

    「……为什么这么问？」

    「希望这只是我误解了——」四宫先做了这样的前提后，才开口说道。

    「在您到我们约定的地方时，您看起来似乎不太舒服的样子。」

    「没有……这种事。」

    桐崎微微一笑。那是那家伙最擅长的，面对外人时的优雅微笑。

    「是这样吗……那就好。」

    说完之后，四宫突然转过视线。

    「啊……不好意思。」

    他们在路边一边躲开人潮，一边向前走。我们也跟着他们在人群中辛苦地前进。

    四宫对桐崎开了口。

    「桐崎学姊，可以请您在这里等一下吗？」

    「什么?」

    一只要一下下就好。」

    留下这句话后，四宫便冲了出去。数秒后，他回到一脸空白的桐崎身边，手上拿着一支大大的棉花糖。

    「您不喜欢吃甜食吗？」

    「啊，不，没有这种事……谢谢你。」

    四宫朝对他点头道谢的桐崎递出棉花糖。「真是太好了。」四宫一边这么说，一边咬下棉花糖。

    「……嗯，好让人怀念的味道。」

    桐崎一开始有些顾虑，但不久后，她含了一小口在嘴里，嚼了一会儿后，把棉花糖吞了下去。接着——

    「……好好吃。」

    她打从心里这么说。

    「是这样吗？」

    「啊，是的。我是第一次吃这种东西。真的很好吃。」

    「这是您第一次吃棉花糖吗？……您其实是个很有名的千金小姐吗？」

    「没有这种事。」

    「是这样吗？我真的配得上学姊吗？真教人不安啊。」

    四宫开玩笑地说完后，桐崎忍不住笑了出来。然后，她就很高兴地笑开了。

    「好过分喔，您不要这样笑嘛。我是真的会很不安的。」

    「对不起……因为这真的太好笑了……」

    桐崎真的觉得很有趣地在笑……那已经不是装出来的了。那是她直到目前为止，都没有在我之外的人面前展露出来的表情。

    「…………」

    这个时候——我觉得有个东西在我腹部底端扬起波涛。不知为何的那个东西的确在呼吸，而且在我体内逐渐膨胀。类似焦躁感的心情试着牵动我的身体。

    ……这是，怎样？

    「……小狗狗？」

    「…………」

    「小狗狗？你没事吧？」

    在不知不觉中握紧了拳头的我因为玲的话而回过神来……咦？我怎么了？

    「……啊，啊啊，呃，没事。我没事的。」

    说完之后，我松开手。接着，我歪过头……刚刚那是怎样？

    「……没事的，小狗狗。」

    「呃，所以我就说了——」

    玲放开握住我的手，牵起我的衣摆。接着，她不知为何咬住下唇，露出像是在忍耐着苦痛的表情后——立刻恢复笑容，抬头看向我。

    「没事的。桐崎同学她不是那种人。」

    「……你在说什么啊？」

    「她绝对、绝对会回到小狗狗身边的。」

    那听起来像是她为了让我安心而说的话——只是，那同时也像是她在说给自己听似的。

    「……我是不知道这怎样啦，不过还是谢了。」

    我抓了抓头这么说。

    接下来，我们继续跟踪桐崎他们跟了一段时间。

    ……可是，这样的行动有意义吗？我突然这么想。我总觉得我们是在做非常没有意义的事。

    无可奈何的我叹了一口气，视线在无意之间从桐崎他们身上转开。

    「……嗯？」

    然后，我转过头去。在享受祭典的人群之中﹒我看到一个不太一样的人物。那家伙也穿着浴衣——不过不管再怎么想，我都不觉得她像是沉浸在娱乐中的样子。对方独自一人这一点让我很在意，不过她直视前方、动也不动这一点才奇怪。看起来简直就像是为了祭典以外的目的才出现在这里的样子……我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小狗狗，是神轿喔。」

    「啊？啊啊。」玲的声音让我转过去看着她。的确，神轿正从远方现身，现场一片盛况。我随便看了一下后，再次转回视线。

    然后，那个女人已经不在了。

    「……？」

    我虽然觉得奇怪，但我也没有可以解决的方法——于是我立刻忘了这件事。

    然后我就这么观察着两人的背影好一段时间。

    时间流逝，四周逐渐变暗。说真的，我已经觉得很烦了，甚至想说是不是可以回家了。

    只是——我突然发现桐崎的样子怪怪的。

    「……学姊，您怎么了？」

    「啊，没事——」

    她虽然很漂亮地敷衍过去，但她却在四宫看不见的地方做着深呼吸。她的侧脸就像是感冒了一样，双眼湿润、双颊带热。

    ……那家伙，不会吧？

    这么说来，我想起来了。在和我相遇之前，桐崎一直抑制自己的冲动直到极限，而她的冲动也曾经突然爆发过。在那一瞬间，桐崎会陷入失去理智的状态，成为随意刺杀他人的杀人魔。

    在她开始跟我交往之后，她一直有在适度地发散性欲，所以我都不担心……

    话说回来，那家伙最近都没和我待在一起。

    我记得她之前来我房间的时候，也用一样的理由攻击我。

    「有点糟糕……」

    「咦？」

    「啊啊，没有，没事——」

    可是，我现在才注意到一件重要的事。玲现在就在我身边。我要是现在把桐崎带走，她一定会觉得很奇怪。

    ……怎么办。

    「……嗯。」

    发出艳丽声音的桐崎微微歪下腰。她现在背对着我，所以我看不太清楚，但她好像正按着胸口的样子。

    「……不……可以……」

    「学姊？您怎么了吗？」

    她好像已经没有余裕可以去回答四宫的关心了。这真的很糟糕了吧。可是，我现在不能有所动作啊——该死。

    就在此时，拯救我的神出现了。

    我听到孩子在哭的声音。顺着声音方向看过去，发现有个小男生在道路边大哭。在路上行走的人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不好意思靠过去，他们只是瞥了小男生一眼，没有任何人停下脚步。

    「啊……小狗狗，你等一下。」

    如我所预料，玲走向那个小鬼。我也跟了过去。

    「怎么了——？」

    玲蹲下身、和小鬼对上视线后温柔地问道。看那哽咽的小鬼断断续续说话的样子，好像是跟父母亲走失了。

    「是吗？爸爸妈妈不知道去哪里了呢，怎么办……」

    玲犹豫地抬头看向我。

    ……虽然很对不起小鬼，但这是个好机会。我迅速地说道：

    「久远，他的爸妈搞不好会回来，你就在这里跟他一起等，我去找他的爸妈。」

    「啊……嗯，我知道了。对不起喔。」

    「别在意。」

    这样比较方便我做事。我会好好去找他的爸妈，但要先等一下。

    「那我走了！」

    我说完之后再次冲进人群里，幸好桐崎他们还在我追得到的范围里。

    我边推开人群边前进，却怎么都追不上他们。就在我快要追上他们的时候，一群轻佻的男女集团有一步没有步地走在我前面。

    「喂。」

    「啊啊？」

    集团中的所有人一同转看向我。

    「……不闪开的话，我就让你的肠子出来见人！」

    在看到我的那一瞬间，所有人几乎同时发出同样的惨叫声。其他那些偶然看见我的人也跟着这个集团往左右分开，简直像摩西渡海一样。很好，还好我有一张坏人脸。

    我就这么拔腿冲了过去。睽违已久的全力冲刺。接着，我看到一脸担心的四宫正在问桐崎说「您不舒服吗？您没事吧」——

    「闪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虽然这样很对不起他，但我还是把他打飞了。

    「咿啊噗！」

    四宫就这么可怜地跌在地上。抱歉，但我不会要你原谅我的。

    「桐崎！」

    「……咦？啊、狗、狗斗？」

    她的状况好像已经非常糟了。脚步摇晃的桐崎惊讶地说道。

    「桐崎！」

    我出声之后，便把手放到桐崎的脚和脖子下，把她一把抱起。

    「走人了！」

    「咦、咦咦？啊、等、狗斗——？」

    没有回答问题的我就这样抱着桐崎穿过人群。就第三者的角度来看，这应该就像是被甩掉的人硬是要把女人抢回去的样子吧。

    去死吧，我只能这么说。

    喧闹声从远方传来。不过森林里却是超乎预期的寂静。在微暗的暗闇中，祭典的灯光照亮了桐崎的侧脸。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间隔短促吐着气的桐崎这么说着，一副就是想要延续上次吵下去的声音里充满了敌意。

    「这种事怎样都好吧。」

    我回答完之后，抓住桐崎的肩膀。

    「不——」

    整个人僵住的桐崎低下头，不让我看见她变红的脸。

    「你的状况很糟吧。来，你赶快刺吧。趁四宫还没起疑来找你之前。」

    就我而言，这是因为我担心桐崎才会说的话，但桐崎居然给我移开了视线。

    「……我的事不是怎样都好吗？」

    「啊啊？」

    「你不是说要随便我、让我尽情地去做吗？」

    你、你很烦耶。

    「你还在意着那件事啊……」

    「什、什么叫做我在意！你、你这种人对我、我来说，也是怎样都好喔！」

    「那就没差了吧。你赶快啦。」

    「……我不要。」

    「嗄？」

    我怀疑我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不要。我不要照着你的意思走。」

    这、这家伙……！

    「你现在可以为了这种怎样都好的事逞强吗！」

    「你、你居然说这是怎样都好的事！啊啊，就是说啊！对你来说就是如此啊！那你就不要管我了！」

    「……！啊啊啊啊啊啊，真是够了！」

    我感到有东西从身体一涌而上，一直累积到今天的很多东西一次爆发了。

    「你真的很啰嗦耶！」

    我解开衣服钮扣、露出皮肤后，牵起桐崎的手。她试着抵抗，但我还是把她的手按到自己胸口上。

    「不管了，你赶快刺就是了！喂，赶快！赶快刺啊！」

    「狗、狗斗……你今天好大胆喔！」

    「你是白痴吗啊啊啊啊啊！」

    我用尽全力甩了她一巴掌。

    「好痛！」

    「你不要尽说那些无聊的事，我叫你赶快刺啊！」

    「因、因为！」

    「因为!?」

    「……这样，怎么说呢，好像没有爱……」

    我感到我的额头上啪地一声爆出青筋。

    「喔，是这样吗。你的意思是说我之前跟你的来往都有爱吗。那还真是感人啊啊啊啊啊啊啊！」

    「痛痛痛痛痛！住手，我的脑子会爆掉！」

    我抓住桐崎两边太阳穴往上一扯，桐崎发出惨叫。

    「喂，快点啊！天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人来啊！」

    「……唔，嗯。」

    得到解放的桐崎点了点头，掀起浴衣衣摆，刀就好好地收纳在那里。只是，她又扭扭捏捏地看着下面。是怎样啦，我都反抗自己拒绝她的意志，要拿自己来给她刺以抑制她的冲动了喔。我之前没做过这种事，之后也不会做这种事你懂不懂啊？

    没错，就在我要这么说的时候。桐崎突然开了口：

    「那……那个，狗斗。」

    「啊啊η」

    「——那个，谢谢你。」

    下意识傻住的我眨了眨眼。看到我因为这句意外的话吓到，桐崎抬头看向我，以快要哭出来的表情说着：

    「我明明就说了那么过分的话……谢谢你没有抛弃我。」

    「啊、啊啊，呃——没有啦。」

    桐崎拔出刀子，并以空出的手紧紧握住我的衣服。

    「……我真是糟透了。」

    「…………」

    我突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不管了，你快点弄吧。」

    「嗯——」

    桐崎慢慢地把我推倒，慢慢地脱下浴衣。

    「喂、喂上

    「没问题的。」

    我忍不住慌了。然而她里面穿的不是内衣，而是薄薄的背心和紧身裤。就在我安心吐了一口气的那一瞬间——

    「……那么，我今天已经得到你的允许了，我不会手下留情的。」

    我现在才发现，她之所以会脱掉浴衣，是因为我喷出的血会多到她不得不这么做。

    「……呃——一这家伙的状况是真的很糟糕吧？

    「因为这是你诱惑我的——今天会是很重要的一天喔。」

    「我、我才没有诱惑你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的惨叫空虚而无用，桐崎即刻挥下了她的刀。随着唰一起沉钝的声音，刺痛的感觉划过我的肌肤。然后，她就这么缓缓把刀子拉起——桐崎把脸靠近我渗血的皮肤边，伸出舌头舔了舔。接着她望向我的脸，露出这世上最骇人的淫靡微笑。然后——

    「既然这是你所希望的，那今天就是血祭纪念日了。」

    桐崎叙述完地狱般的楔子。

    「……神啊。」

    虽然说对这种不知道到底存不存在的东西祈祷是没什么用处，但我现在连这种不知道到底存不存在的东西都很想依赖。

    「我们，好好地玩吧——」

    在我腹部边玩弄着刀子的桐崎这么说着。她的声音听起来好遥远。

    在一场混乱之中，玲所提案的『确认四宫是否能让桐崎幸福的作战』就这么随便地结束了。桐崎在结束和我的事之后不断地道歉。我要她别在意，之后她就回到那个她无法丢下的四宫身边。至于我呢，则在那之后为了找迷路小孩的父妈而累翻了，所以我跟玲之后立刻就回家了。唔，这可以说是在我的预料之中。基本上，我想玲一定也不知道要观察什么地方才能确认『四宫能不能让桐崎幸福』。

    然而，如果要说到这一连串的事情是否都没有意义，答案也并非如此。

    这也只是假定的状况。

    假定我跟桐崎在吵架——在祭典那天晚上，开始出现了解决的征兆。

    至少桐崎不会表现出之前那样的态度，而且也和以前一样会缠着我。要说烦是很烦，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心中那奇妙的不快感和焦躁感多少有些缓和了。真的是教人从头到尾都搞不懂的冲动啊。

    只不过就算如此，只要四宫来找桐崎，她就一定会跟他出去。只是她每次总是会瞥我一眼，但我还是装成一副毫无反应的样子。桐崎那时露出的表情，却是唯一一个会留在我脑海里、让我忘不了的画面。

    不知不觉中，这场混乱似乎得以消解，只是我总觉得我们的关系还推持在胶着状态。

    玲也是。不知道她是不是想把接下来的事情通通交给我和桐崎，她再也没有开口说些什么了。即便如此，她有时候还是会以担心的眼神看向我，然后深深地叹一口气。为什么她会那么在意我们的事？这的确是很像那家伙会做的事，但我觉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在这样的状况下，时间也来到了九月底，开始有了秋天的感觉。

    期中考快到的那一天，许多学生都留在学校里，我却一个人走上了回家的路。我是觉得自己多少该念点书；事实上，玲也问我说要不要去图书馆一起念书。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没那种心情，所以就含蓄地拒绝了。

    我漫步在池塘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最近心情不佳所以没睡好的关系，我硬是忍下一个大大的哈欠。秋日晴朗的天空在我眼里一点都没有清爽的感觉。我以为这是因为夏天那个混帐为了要保持高温而追赶着秋天的关系，但看来事实并非如此。这几天以来，我觉得有一种奇怪的不舒服感觉一直盘踞在我心里。难道我没办法解决这种事吗？就在我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那个，乃出先生……您是乃出狗斗先生对吧？」

    突然被叫住的我停下脚步，慢慢回过头去。

    有一个女生站在那里。

    她的年纪大概跟我差不多吧。留到肩线下方的头发只有半边绑成短短的辫子﹒垂落在脸颊边，圆润的脸上还带着浓厚的稚气；她的五官虽然端正，但与其说她是美人，可爱这个形容词应该会更妥当。娇小的她身上穿着夏天用的毛衣和荷叶裙，给人的感觉有些普通，看起来就像是每个学校班级里都会有个一两个的女生——她就是这样的人。

    「是没错。」

    不是很喜欢被人叫到名字的我微微皱起眉头这么回答。不，不只是这样。从完全陌生的人嘴里听到自己的名字这件事实在让我觉得不太舒服。因为这样会让我觉得主导权被握在对方手上。我在脑海中试着搜寻眼前这个人，结果没有这笔资料。也就是说，就算她认识我，我也完全不认识她。

    不……

    此时我突然皱起了眉头。我曾在哪里看过这家伙。虽然我的记忆模糊，不过我记得我曾在哪里看过她。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的表情太险恶，那个女生有些畏怯地开口说道：

    「那、那个，我叫做五月朝芳。」

    「……我们在哪里见过吗？」

    我的问题让五月眨了眨眼，她摇了摇头。

    「不……我觉得这应该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是吗。那你有什么事吗？」

    她总不可能是要跟我告白吧。不是我自夸，我这张脸只会吓到别人，不会被别人称赞。我真的不是在自夸，所以感到有些难过。

    「那个——我有一些事想跟您说。」

    「……跟我说？」

    我指向自己，五月则是点点头……唔——

    「如果我跟你一起走的话，你是不是要把不管怎么看都像是赝品、诡异度全开的画推销给我？」

    「我、我不会这么做。」

    「『您有家人对吧。您过去曾经生过严重的病对吧。这是因为各位受到了祖先的诅咒。如果您现在不赶快买这块高级墓碑来洗净罪过的话，就连您的家人都会受到波及喔。』你也不会这么说吗？」

    「我、我不会。」

    是吗。真是愈来愈可疑了。

    「除了诈欺这种目的外，你这种善良的一般市民为什么会找上我这种小混混？」

    「呃……这是有关我的朋友的事。」

    「……你的朋友为什么会跟我扯上关系？」

    这不是我要自夸（PART2），我的人际关系简直就像是复制了现代社会一样稀薄喔。此外，我也没有听过桐崎、玲或姊姊认识五月就是了。

    「那个——我认为您也应该认识这个人。」

    「……是谁？」

    五月像是在窥探四周状况似地左右张望一下后，把脸朝我靠了过来。

    接着——她低语般地说：

    「是有关四宫卓巳……小卓的事。」

    我推开门，听到不知名的古典乐传来，店员迅速地来到我们面前。

    「请问是两位吗？」

    店员带着微笑问道。我点了点头后，他便带着我们到空座位上。我和五月面对面坐下。

    「冰咖啡。」

    「……那个，奶茶，请给我冰的。」

    点完之后，店员便飞也似地躲到柜台后面。这跟我以前去过的桐崎在打工的那家女仆吃茶完全不一样，在那里根本没办法讨论什么重要的事。

    过了一会儿，我们点的东西便送了上来。我看准了店员消失的时机问道：

    「你是四宫的谁？」

    正准备要倒糖浆的五月不知道是不是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到，差点把手上的瓶子摔下来。我迅速地想要出手帮她，但在我有动作之前，五月却试着用另一只手按住瓶子——

    结果她的手指去勾到瓶子，整个翻了过来。

    「唉呀呀呀呀。」

    洒落在桌上的糖浆让五月一阵慌张，她拿起旁边的纸巾要擦，但在她打开纸巾塑胶袋的那一瞬间，纸巾洒落一地。

    「啊哇哇哇。」

    意图捡起纸巾的她蹲下身，连看也不看上面就想要站起来。

    「啊呜！」

    她发出沉钝的「铿」一声，后脑勺狠狠撞上了桌子。

    「…………」

    我觉得我看到了极致笨拙的家伙。就某种层面而言，她是现代社会中难得一见的人材。

    「……你没事吧？」

    我不禁为她感到担心。她按着头呻吟一下后，以快要哭出来的声音开了口。

    「我没事的……」

    五月这么回答，但她看起来完全不像没事的样子。

    我叹了一口气，拿着自己用来擦手的纸巾擦起了桌子。

    「对、对不起。」

    「别在意。」

    她很有精神这点跟玲很像，但玲还不到她这个程度。别看玲那样，她是很可靠的。我像是个爸爸似地思考这件事。

    「那，你是四宫的……？」

    「已经没有糖浆了……」

    根本没在听我说话的五月显得非常沮丧。开始觉得头痛起来的我揉着太阳穴把店员叫来，要了新的糖浆。

    「啊，谢谢您。」

    「别在意。」我很在意就是了。

    我用手阻止再次要拿起瓶子的五月，并把糖浆倒进我自己和她的杯子里。牛奶也是一样。

    「谢、谢谢。」

    「我想是该继续说下去了。」

    「啊，是，是。」

    重新坐正的五月把手放到膝上，打直了背。我一边用吸管拌着冰咖啡，一边问道。

    「那，你是四宫的谁？」

    「啊、呃……这该怎么说呢。我并不是住在这里的人。」

    「你说的这里指的是明答吗？」

    「是的，我住的地方离这里坐车大概两站。呃，我记得我们那边的名产是绳文时代的土器和脚踏车的样子。」

    「我不想听名产的事，而且正确来说，绳文土器也不是名产吧？算了。」

    「咦？绳文土器不是名产吗？外面没有在卖吗？」

    「……那种东西要是在超市出现的话，还真会给人一种世纪末的感觉啊。」

    「二十一世纪才刚开始耶……」

    「我只是在打比方。」

    话题被扯远了。我试着修正轨道。

    「那你住的地方又怎样了？」

    「啊，是的。呃，我住在离这里坐电车约两站的地方。」

    「这个我听过了。」

    「名产是……」

    「绳文土器和脚踏车。」她是想要重覆一遍吗？

    「……对不起，我的脑袋很笨，常常被人骂说不要一直讲一样的话。」

    「如果你知道的话，那就好好反省吧。」

    我叹了一口气，用手催促她继续说下去。

    「啊，是的。呃……这、这个嘛，四宫同学——小卓他也住在那里。」

    我抬起头，低沉地呼了一声。这么说来，那家伙说他是第二学期才转学过来的对吧。

    「然后……小卓他住在我家隔壁。」

    「喔，你们是所谓的青梅竹马啊。」

    「啊，就是这个，我现在想起来了，我们是青梅竹马。」

    「然后，那又怎么样了吗？」

    「……是的。那个……因为这样的关系，再加上我们的年纪又一样大，我跟小卓从小就感情很好，常常玩在一起。跳格子、捉迷藏、还有红绿灯之类的。」

    「高低灯呢？」

    「那是什么？」

    「那是一种只要你待在高处，鬼就不能来抓你的游戏。」

    「喔……可是那样子的话，鬼不就一直是鬼吗？」

    「它规定说只能在高处待几秒等等，有很多规矩的。」

    「是这样子吗？我都不知道耶。我下次要试试看。」

    「不准这么做。」

    「咦？为什么？」

    「不要都十七了还在玩高低灯。」

    「为什么？」

    ……她无视我的问题。

    「继续说。」

    「啊，好的。呃，小卓他住在我家隔壁。」

    「我刚刚听过了。」

    和这家伙说话的时候，黑暗的感情会一直涌上来啊。

    「对不起……我们常常一起玩，但在长大之后，他，那个，就开始躲避我……」

    唔，长大之后，会觉得跟女生待在一起很尴尬也是理所当然的。

    「那也，没关系。我的脑袋这么迟钝，做什么都会失败……我知道他跟我待在一起也不会发生什么有趣的事。」

    我一边用吸管喝着冰咖啡，一边觉得有什么不太对劲。我是没有很清楚四宫这个男人，就算如此，那家伙真的会因为这种无聊的理由去讨厌别人吗？至少就一个人而言，我觉得那家伙其实是个不错的人。唔，我是没有全盘了解四宫这个人啦，所以他或许会这么做也说不定。

    「所以，我觉得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小卓在上了国中之后，也开始和其他女生交往，我也还是这么觉得。小卓他跟我不一样，他长得那么帅、头脑聪明、朋友也很多，会很有异性缘也是没办法的事吧。」

    「……所以呢？」

    「是的。那个……可是呢。」

    显得有些犹豫的她稍稍吸气再吐气后——

    「我——看到了。小卓他……」

    「……四宫他？」

    五月像是下定决心地这么说。

    「……我看到小卓打女生。」

    没能立刻理解这句话的我露出呆愣的表情。这个事实就是让人感到如此意外。

    「……他打人？」

    「是、是的。我偶然看到——他对交往中的女孩子施加暴力。」

    真的假的。这真教人不敢相信啊。

    「我知道这样很对不起那个女生……可是我好害怕，所以没办法阻止他。」

    像是为自己感到羞耻的五月环抱住双肩。

    「……之后，我去见了小车，然后跟他说了。虽然很恐怖，但我还是提起勇气，问他说『你为什么要做这么残忍的事？』」

    我点了点头。不知道是不是想让自己冷静下来，五月她喝了一口奶茶。

    「可是，小卓他只答了一句『这样很愉快』，其他就什么都没说了……那个女生伤的很重，好像还住进了医院。」

    喂喂喂，这已经不是一句开玩笑就可以解决的事了喔。

    「之后，小卓跟很多女生交往……」

    「难不成，全部都……？」

    五月无言地对我的问题点了点头。

    「……你的意思是，四宫是个会对交往中的女生动手的男人？」

    「我也不想相信这种事。」

    咬住下唇的五月以纤细的声音说道。

    「可是，我很担心小卓，所以就一直跟踪他……小卓不是把她们揍到脸肿起来、就是踢她们踢到骨头断掉——而且，他所使用的手段还愈来愈激烈……在小卓转学之前，他用刀子把他当时在交往的女生刺得整张脸血肉模糊。」

    让人过于震惊的我开始有了头痛的感觉。四宫他竟然……？我常常说我不知道人类在想什么，但我真的没想到会到这种地步。

    「……可是，这也太奇怪了吧？」

    「咦？」含泪的五月拭去眼角的泪水，回问了一声。

    「呃，为什么那些女生没有对四宫做出任何行动呢？如果被他虐待成那样的话，她们也可以去告他吧。」

    「……这一点我不太清楚。可是，小卓他大概握有那些女生的弱点吧——」

    如果把我的事讲出去，我可不管你会有什么样的下场喔。是这个意思吧。

    「……这样讲是很对不起你，不过如果这是真的，那他真是个大烂人啊。」

    「我、我也觉得——他很过分。」

    五月用双手覆着脸，哽咽地这么说。

    「可是我阻止不了小卓……我曾经想过要去跟警察说，不过如果我这么做的话，是不是会给那些女人添麻烦呢？所以，我束手无策。」

    「……原来如此。」

    我叹了一口气后，环起双手。

    「对你来说，这负担的确太重了。」

    「……是的。」

    「那你为什么要把这件事告诉我？」

    五月放开脸上的手，笔直地看向我。她露出像是下定某种决心的表情——

    「是的，小卓在转学之后，有在跟一个女生交往对吧？」

    「……你说桐崎吗？」

    「她叫做桐崎小姐是吗？是的，就是她。我很担心桐崎小姐，所以就在乃出先生的学校里问过很多人。结果，我听说桐崎小姐以前曾经跟乃出先生您在交往。」

    「……啊啊，是没错。」

    我也不知道现在是怎样了。

    「……求求您，乃出先生。」

    五月站起身，朝我深深行了一个礼。

    「请您告诉桐崎小姐，要她跟小卓分开！」

    「……我吗？」

    「我已经阻止不了小卓了，唯一的方法就是让小卓跟桐崎小姐分开。所以，我希望乃出先生您能在小卓握住桐崎小姐的把柄、向桐崎小姐施加暴力之前，跟桐崎小姐这么说……？」

    你等一下啊——我把手抵在额头上，抬起我的脸。

    「……你要我把你刚刚说的话全部讲给桐崎听吗？」

    「这个——」露出像是在思考着什么的表情后，五月这么说。「……桐崎小姐她或许不会相信吧。」

    重新坐好的五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果然还是不行吗……」

    「呃，话也不是这么说——」

    这个嘛，桐崎不是那种会全盘相信没有根据的事实的人。不过就算我没有证据，她也应该不会断定我是在说谎，很有可能会做出什么对策。

    「…………」

    我环抱着双手，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

    「我会跟她说说看。不过我可不知道桐崎她会不会照着你说的去做。」

    「谢、谢谢您！」

    五月大声地从椅子上站起身，用力伸出手。她大概是想跟我握手吧，然而她的手却狠狠地打翻了还装着奶茶的玻璃杯。

    「啊啊！」

    「好冰！」

    「对对、对不起！」

    她急忙要拿纸巾来擦，但由由纸巾刚刚已经被拿去擦糖浆，所以她只是让桌子变得更黏而已。

    「啊哇、啊哇哇哇、呜哇哇哇！」

    「喂，冷静下来！」

    「对、对了！」陷入混乱的五月像是想到似地这么说。

    「可、可以用这个擦！没问题的！」

    她啪地倏然掀起裙子，开始用裙子擦起了桌子。

    「…………喂。」

    「是、是的，有什么事吗!?」

    「我可以完全看到你的内裤耶。」

    嗄了一声的五月表情僵住，缓缓地往下看着自己的身体。

    此时，被掀出来露脸的白色内裤正在跟我说你好。

    「啊，糟——」

    就在五月准备遮起来的那一瞬间，她的脚滑了一下，额头狠狠撞上桌角。

    「…………」

    「……唔，我会努力的。」

    我一脸不可置信地说着。

    「拜托您了……」

    五月含泪说道。

    看来五月没有说谎。

    我在见到她的几天之后，知道了这件事。

    五月她在跟我说完话后——

    「如果我的话不能让您相信的话……」

    她递给我一张纸，上面写着几个人的名字，旁边则写着几家医院的名字。

    「和小卓交往过的女生全都住进了写在上面的医院。」

    一切就拜托您了。

    五月以认真的表情说完之后，便紧紧握住了我的手。

    在那之后，虽然我觉得事情会变得很棘手、会有些麻烦，但我还是利用放学之后的时间去了一趟医院。

    我装成是她们的朋友去医院柜台询问，发现那张纸上写的女生全都住进了医院。她们的症状也相当严重，有人的颜面被割伤，差一点就要失明；有人的肩骨碎裂；还有人的脚部神经被切断，现在正拚命地进行复健。

    这么一来，我就没有去怀疑五月的要素了。

    她说她想阻止四宫，但又做不到，所以希望我去找桐崎，要桐崎跟四宫分开。

    不过，我知道一件五月不知道的事。

    那就是，至少桐崎恭子要比那种随处可见的骗子和凶暴男还要凶狠。要是有男人敢随便对那家伙出手，那个男人双腿之间的东西可能会被桐崎那拥有惊人弹性的脚踢爆，接下来一辈子都要过着下半身无法自由行动的日子吧。

    所以五月的担心是多余的。应该说，一直以为桐崎是个乖巧千金小姐的四宫才是可能会身陷危险的那个人。不过，这就是他自作自受了。

    ……就算如此，什么都不告诉桐崎也有些不合情理。为了遵守我跟五月的约定，我还是去警告桐崎一下好了。

    心中这么盘算的我，准备在屋顶上吃完午饭之后去找桐崎。但可惜的是，玲跟我说恰巧刚刚四宫才来找桐崎，所以桐崎就跟他出去了。

    当我问起他们两个去哪的时候，玲不知道为什么很高兴地跟我说：

    「听说是体育馆喔。」

    她该不会以为我是为了要把桐崎抢回来才会这么做的吧？唔，是没差啦。

    我觉得为了桐崎这样奔波是有点不值得，反正就当成是顺便吧。说真的，我也不知道是在顺便什么，总之我还是来到了体育馆。

    「那家伙是去哪里了啊……」

    四处张望的我踩在草地上。利用午休来打篮球的学生声音微微传了出来。

    我一边竖起耳朵听，一边前进了一段距离。接着，在来到体育馆后面之后，我看到了桐崎的背影。原来她在这里啊。

    「桐……」

    还没把崎这个字说出口的我在踏出一步后，立刻停下脚步。因为四宫就在桐崎的对面。在听到那样的话之后，我实在很难面对他。于是我急忙退回去，躲到阴影里。这么说来，玲不是已经告诉过我桐崎跟四宫一起出去了吗。我是白痴吗。

    ……话又说回来，那两个家伙在这里干嘛啊？

    我只看了一眼，所以不清楚详情，但他们看起来并不像是在聊什么平和话题的样子。因为他们都呆站在原地，而且还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更何况，四宫从缝隙中露出来的脸看起来异常认真。

    「……桐崎学姊，谢谢您来到这个地方。」

    「…………」

    桐崎无言。她不时像是在想着什么似地微微转向一旁，以不被发现的程度叹着气。

    「桐崎学姊，我有一件事想拜托您。」

    「拜托我……吗？」

    「是的——在那之前，请您先稍等一下。」

    说完之后，四宫便开始四处张望，像是在打探状况。简直就像是在防备着谁似的……难道他要说什么不能被别人听到的话吗？

    「……四宫同学？」

    「啊啊，抱歉。谢谢您。」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压低了呼吸声的关系，没有发现我的四宫好似安下心来一般开口说话……是说我为什么不能被他发现呢？

    「呃，那个，你要拜托我的事是……？」

    「是的。那个——请问您明天放学之后有时间吗？」

    「明天，吗……？呃，我觉得应该是没问题吧。」

    「太好了。」

    安心地松了一口气的四宫抓着头说。

    「您知道学校附近有一栋没有人使用的大楼吗？」

    「咦？嗯，我知道。」

    我也知道。虽然我不知道理由是什么，但承租那栋大楼的公司在几个月前退出，那栋大楼如今成了一栋废墟，里面毫无人烟，只有暴走族和一些坏家伙偶尔会聚集在那里，流浪汉也会投宿在其中。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附近居民的抗议，警察曾进驻到里面一次，此后那些人就再也没有靠近那栋大楼了。附近还流传自杀的人夜里会在大楼里徘徊，或是有尸体埋在墙里，所以会听到呻吟声之类的。这些理由让这栋大楼被称做是『鬼大楼』。

    「我希望您能在明天放学之后跟我一起去那里一趟。」

    「……为什么呢？」

    四宫大大地吸了一口气之后，他暂时屏住呼吸。过了一会儿之后，才缓缓吐了一口气，静静地说道：

    「——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跟您说。」

    「重要的事……？」

    「如果桐崎学姊您有时间的话，拜托您了。」

    四宫真挚地行了一个礼。感到有些困惑的桐崎陷入沉默。

    「……这里，不行吗？」

    「是的。我想在谁都不会来的地方跟您说这件事。」

    「……那个，可是，四宫同学，我——」

    四宫抬起脸，毫不犹豫地牵起桐崎的手，对吃惊眨着眼的桐崎说道：

    「拜托您。这真的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四宫笔直地看着桐崎。他那毫无污秽的眼里满溢着纯粹的光芒。

    「…………」

    桐崎呆了一会儿，她的视线缓缓落下——

    「……我知道了。」

    她这么回答。

    「谢谢您！」

    笑容满面的四宫握了几下桐崎的手。

    「我太高兴了！那个，您一定要来喔！我明天会在校门口前等着桐崎小姐的！」

    「……啊，那个，手——」

    「啊——」

    急忙放开手的四宫不好意思地微微一笑，像是要隐藏他的害羞一般。

    「……对不起。」

    「不会，那个——我一定会去的。」

    微微漾红了脸的桐崎微笑道。

    「拜托您了！那我就此告辞了！」

    深深地行了一个礼之后，四宫便离开了现场。

    「…………」

    默默站在原地的桐崎独自留在现场。

    现在应该是我出场的最佳时机吧。

    我的体内深处——不，从遥远底部涌现出来的某种心情又再次束缚住我。这样的心情让我突然开始想避开和桐崎扯上关系的事。

    我实在不太喜欢这种状况。我不喜欢四宫若无其事地把桐崎学姊改成「桐崎小姐」，也不喜欢桐崎没有对此吐槽的反应。

    ……不，不。那又怎样呢？

    我向自己问道。我再问一次，那又怎样？

    并没有怎样。

    但我的双脚却违背我的意志，往反方向前进。

    我就这么离开了现场。

    喂，我不是要去警告桐崎吗？我要去警告她，四宫其实是个很残忍的家伙。他是个伤了许多女人的大烂人。

    我对我自己答道。我原本是这么打算的，但我没有干劲了。

    为什么？我自己这么问。

    「……你很吵耶。」

    我低声向自己回答。

    第五章不死男与心意的价值

    基本上，不管四宫是个什么样的家伙，他应该都赢不了桐崎。

    那家伙不是连凶恶的杀手、技术一流的剑士都打倒了吗？如果那家伙是那种会被别人把玩在手掌心上的人，那她应该早就死在路边了。

    所以我什么都没有告诉她。再想下去只会让事情变得更麻烦，所以我决定这么做。

    桐崎她应该没事的。基本上，我应该要很讨厌这种和其他人扯上关系的事才对。那家伙的事跟我没关系。

    我很讨厌用这种方式说服自己的自己，但却无从改进。

    就放着别管了吧。

    我是这么想的。

    ……我原本是这么想的。

    「我到底在干嘛啊——」

    被自我嫌恶攻击的我叹了一口气。

    时间是傍晚。

    场所是明答学园附近的空大楼。

    通称——鬼大楼。

    为了不被从正面进来的家伙发现，我躲在暗处，一边和蚊子及刺人的阳光奋战，一边等人。

    等谁？当然就是他们。

    桐崎和四宫。

    「……结果我到底想干嘛啊？」

    我自己骂着白己。我也不知道，最近发生的尽是一些我自己没办法判断的事。说真的，我希望能有人来处理这个状况。

    唔，算了。

    我不要再想这些小事了。我是来确认四宫是不是真的像五月所说的一样，是个大烂人。为什么？那个时候先跟桐崎说，之后再问她详情不就好了吗？光是这些情报就已经有很多可以吐槽的地方，不过我决定装做不知道。是说我还真啰嗦啊。啊啊，真是的。没有任何事情要比自己吐槽自己还要来得空虚了。

    「……可是——」

    在他们两个出现之前我都闲着，所以整个人沉浸在思考中。

    四宫把桐崎叫到这种地方来，是想对她做什么？

    如果四宫只是要对桐崎施加暴力的话，那他并不需要刻意把桐崎约到这里来。四宫只要趁他们两个感情变好之后再下手就行。

    这么一来的话，四宫应该是有其他的目的才对。

    他的目的是什么？

    ……我心里大概有个底了。

    五月来找我的时候曾经跟我说过。

    她说，那些遭四宫施暴的女生可能都有把柄握在四宫手上，所以跟四宫交往过的女生不管被打得多惨，都不会把事情说出来。即使伤重到必须要住院，她们也不会去报警。

    女生被欺负到这种程度都不想被人知道的事情是什么？

    私生活、不想被人知道的嗜好、犯罪纪录——我是有想到几个选项，不过我还是觉得无法接受。四宫又不是什么【组织】的成员，而且一个高中生能这么恰巧得到这么多人的隐私情报吗？

    这么一来，他就只有一个方法。

    既然他没办法得知那些女生的情报，那只要自己做一个把柄就好了。

    把感情变好的女生约到毫无人烟的地方。

    四宫说：『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希望你能来。我不想被任何人看到，所以我们要约在没有人的地方。』

    听到这样的话，和四宫有恋爱感情的女生一定会想像一个幸福的结局，然后去赴约吧。

    这就是四宫的目的。

    那家伙——他恐怕是要在那里攻击那些女生，然后霸王硬上弓吧。

    然后，在事情全部结束之后，他会对女生这么说。

    『我把刚刚的事全都录在DVD里了。如果你不想要连名带姓还有地址一起被我公布在网路上的话，就不准违背我的命令。』

    这种威胁虽然典型又老套，但的的确确是个威胁，而四宫也因此能得到发散自己黑暗欲望的奴隶。

    ……唔，这全都是我的推测就是了。不过我也不觉得我有错。

    然而，如果这是真的，四宫应该会在攻击桐崎的时候遭到反击吧。而四宫告白事实的场面也会被拍到，我在回收记录了那些女生的DVD后，就可以直接去报警了。

    如果故事照这样走的话，我应该没有出场的机会——唔，我这是为了桐崎发生什么不测所做的准备。

    「……喔。」

    就在我快要等到不想等的时候，登时蹲了下来。

    因为我看到有两个人走进大楼，那绝对是桐崎和四宫没错。

    两个人消失数秒后，我悄悄地跟上去，不让他们发现。

    桐崎和四宫半句话都没说，只是一直前进。

    他们走上腐朽的楼梯，来到了二楼。这里原本是会议室吧。他们进到这个非常宽广的房间里。

    室内的水泥墙裸露在外，十分燠热，感觉就像在洗蒸气浴一样。我一边擦着额头土流下的汗水﹒一边贴在入口旁的墙壁上，观察两个人的模样。

    没有玻璃的窗外传来微弱的知了声。

    除此之外，就是完全的寂静。连风都没吹起的无言时间持续流逝。

    「……桐崎小姐。」

    然后，四宫终于开了口。

    「是、是的。」

    桐崎有些紧张地重新站直。

    「首先，我要谢谢您到这个地方来。」

    四宫非常有礼貌地低头行礼。

    「呃，这种事——那个，你说要告诉我的事是……？」

    「是、是的。」

    四宫先点了头，但他又闭上嘴。他不说话的话，桐崎也不能有所动作，只能一直站在那里等候。

    ……不管了，你赶快讲啦。

    这糟糕的等待时间让人焦躁，我紧紧咬住牙根。干脆我就跳出去吧？不，等一下。基本上，我根本就没有任何出场的必要。

    总之，我要先冷静下来。

    对自己这么说完后，我顺了顺呼吸。

    四宫环视四周，像是在确认附近有没有人似的。

    「……四宫同学？你怎么了吗？」

    「啊，不，对不起。呃……这个嘛。」

    四宫抓了抓头后，又低着头沉默了一分钟左右。但他不久后就抬起头，一脸紧张地这么说：

    「桐崎小姐，可以请您，转过去背对我吗？」

    「……背对你是吗？」

    「对不起。这件事有点难开口，我需要下定决心。」

    四宫苦笑，状况有点糟糕。转过去背对四宫就等于是在跟他说「请来攻击我」……我该怎么做。

    无视我存在的桐崎乖乖地点了头。

    「……像这样吗？」

    桐崎转过去，面向墙壁。四宫说了一声「是的」。

    「谢谢您……嗯。」

    四宫轻咳了一声。

    桐崎有些不安地回过头，但她又把视线转回去。

    四宫做出像是在细细吸着气的动作。

    接着，他在肺里积满空气后——

    「桐崎小姐！」

    四宫大声地说完后，踏出一步。

    「是、是的。」

    四宫渐渐地朝答话的桐崎靠近，他们之间的距离愈来愈短。

    四宫停下脚步。两个人近到桐崎的脖子几乎可以感受到四宫的气息。

    「我要跟您说的是……」

    「……是的。」

    四宫脸上的表情是那种要动手做大事的人特有的、带着紧张的僵硬表情。他慢慢地把手朝桐崎的脖子伸过去。

    「……!」

    不行。不知道为什么，桐崎完全没注意到四宫的动静。看来只能由我来告诉她了！

    「桐崎小姐——！」

    就在四宫要把手放上桐崎脖子的瞬间——

    「桐崎！转过来！」

    我跳了出去大叫。

    「……咦，狗斗？」

    看向我的桐崎脸上满是惊讶。但四宫就这么——

    「桐崎——！」

    ——抓住桐崎的【双肩】，把她转向来面对自己，并用力地把头低下来。

    「请您正式地和我交往！」

    「…………」

    …………

    「……嗄？」

    「狗斗——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发生什么事了？」

    桐崎呆住了。我才想问这个问题咧。

    「咦？狗——哇、乃出学长!?您怎么了η」

    「咦、啊……嗄？」

    我无法理解这个状况。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四、四宫……你不是要攻击桐崎吗？」

    我下意识地提出愚蠢的问题。

    「我、我吗？为什么我要做这种事？我怎么可能会这么做。」

    四宫指着自己，皱起的眉头似乎就像是在说这个状况完全出乎他的预料之外。

    「乃出学长您才是，为什么您会待在这里？难不成，您是在跟踪我们吗？」

    「不，我是，怎么说呢——」

    等一下，先让我把状况整理一下。

    「……四宫，你可以借我一点时间吗？」

    「什、什么事.」

    「听说你在之前的学校把所有跟你交往过的女生都揍到面目全非，这是真的吗？」

    「嗄c-|」

    四宫像是听到他无法理解的语言一样，瞪大了眼睛望向桐崎。接着，他用力地摇了摇头。「我、我没有做这种事！乃出学长，您不能因为讨厌我，就捏造出这种事来啊！」

    「呃，可是，我啊……」

    这是怎么一回事？可是五月的确是这么说的，我也不觉得她是在说谎的样子。

    「……请您等一下，乃出学长。」

    「什么事？」

    「这个情报是来自您听到的谣言吗？还是是有谁告诉您的吗？」

    四宫像是想到了什么，这么说着。他的表情看起来不像是谎言被人揭穿后在圆谎的样子。

    「……啊，啊啊。呃，几天前你的青梅竹马——」

    说到这里，我才终于注意到。

    四宫看起来不像是在夸张的样子。然而，实际上真的有好几个女生被某人伤害。如此一来，它们所连结起的答案就只有一个。

    和四宫交往过的女生接连因为被施暴而住院，而跟我说这是四宫本人下的手的人却是——

    「……所以，我明明就说过了。」

    在那一瞬间，我感到背上有一道沉钝的触感。

    就一般而言，这是不可能会感到熟悉的感触。但对我而言，那却是我【非常熟悉】的冲击。

    「你…………」

    我下意识地回过头——然而，【那块金属】却接着从前方刺穿我的侧腹。

    「狗斗！」

    桐崎的声音听起来好远。在我感到疼痛之前，震惊已经让我仰着倒下了。

    「所以我就说了——他们要分开才对。」

    那家伙俯视着我说道。

    和数天前完全不同，那家伙毫无表情的脸让人觉得诡异，双眼则是带着让人联想到冰刀般的锐利危险光芒——犹如色素褪落的唇中交织出语句。

    「我对您做过忠告了吧。即便如此，您不止没能阻止他们，而且还把我的事情给爆了出来，所以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拧起唇瓣的她看起来有如浮现在暗夜中的月亮一般诡异——

    「……您已经没有用处了，请您去死吧。」

    ——五月朝芳手上拿着沾血的菜刀，露出微笑。

    「朝、朝芳……！」

    发出丢脸声音的四宫当场跌坐下来，颤抖的指尖指向五月。

    「为、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我吓了一跳呢，小卓。你居然什么都没跟我说就转学了。我去问了你的邻居，然后打电话给小卓新家附近的所有高中，才查到你的。」

    五月脸上挂着让人寒毛直竖的冷冽微笑，她穿过我身旁。我一边呻吟，一边用双眼追着她的去向。虽然这个伤不到我站不起来的地步，但要是我现在随便乱动，也只会落得再次被她刺伤的下场吧。

    「呐，小卓，我说过了对吧？」

    五月手上滴着鲜血的菜刀垂下。她以幽魂般的飘忽脚步，步步确实地朝四宫走去。

    「我真的是一个没有魅力的女生，所以不被小卓放在眼里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可是，我没办法看小卓你因为跟奇怪的女生交往而受伤。因此，就由我来帮你调查。我来帮你邋一个适合你的女生。我这样说过对吧。」

    五月的双眼——并不是我第一次见到她时，那对理性的人会有的双眼。

    「你、你在说什么啊……」

    牙齿不断颤抖的四宫以嘶哑的声音说道。

    「你、你就是这样，把每个跟我交往过的女生，都欺负得不成人形吗！」

    「这是没办法的事嘛。因为每个人、每个人，她们每个人都是很糟糕的女生啊。」

    五月的嘴角仍然扭起，但她的双眼绝对没有在笑。

    「每个女生都是配不上小卓的糟糕女人。饭岛纱枝她和朋友一起偷过东西、一色加奈她有抽烟喔。植草纯那家伙的爸爸则是罪犯。你知道吗？要是小卓你跟她们交往的话，会连你都变成坏人的。」

    「……你、你太鸡婆了！」

    不知道四宫是不是终于恢复过来了，他站起身朝旁边伸出手护着桐崎，并开口说道。

    「我要跟谁交往不关你的事吧！」

    「不关我的事……？」

    「是、是啊。说真的，我知道我要转学的时候，我松了一口气。这样就可以离开你了。你就再也不能出手干涉了。」

    「小卓，你说得好残忍喔。」

    低语的五月继续说道。

    「我很担心小卓你喔。因为小卓你从小就一直待在这个笨拙的我身边。我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你，喜欢到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地步。束手无策的我是这么地喜欢你，可是我知道你不会有所回应，所以我希望自己至少能努力让小卓得到幸福，所以我就一直加油、拚了命地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可是为什么你要说出这么过分的话呢？」

    「朝、朝芳……」

    「这样太过分了，小卓。这不是不关我的事。我是最清楚小卓一切的人，最清楚小卓一切的人就是我，所以这不会跟我没关系。为什么你要说这是跟我没关系的事呢？这不是跟我没有关系的事。这不是跟我没有关系的事这不是——」

    「喂、喂！」

    「这不是跟我没有关系的事！」

    突然拉高了分贝的五月抬起低下的头。

    「我喜欢小卓！只要是小卓的事，我什么都知道！我知道小卓喜欢足球、我知道礼拜一和礼拜二的早餐是白饭和味噌汤还有荷包蛋，礼拜三和礼拜四是烤土司和果酱和水煮蛋和牛奶，只有礼拜五是去附近店里买来的咸面包，礼拜六和礼拜天小卓会睡到中午不吃早餐，所以觉得这样不行的我才会把便当放在你家玄关。很喜欢打电动的你最喜欢动作系的游戏，所以我挑战了好多次好多次，挑战到手都累了，可是我想说只要我变强，小车一定就会很高兴。还有，我也知道小卓很想养狗，所以买了很多杂志，可是小卓的妈妈讨厌动物所以你不能养狗。我连小卓半夜是用什么样的A片来做什么样的自慰都知道。呐，所以我来帮你选。最了解小卓的我来帮小卓选一个配得上小卓的女生，这是正确的事吧？什么都做不到的我能为小卓做的，就只有这个对吧？呐，我说的没错吧？」

    五月几乎一口气说完所有的话就有如汹涌怒涛般从她的口中流中，四宫则是被她的气势压倒。他好不容易找回的力气也在瞬间消失，然后当场跌坐到地上。

    「你、你不要这样啦……你知道我为了你这样的行为，过得有多辛苦吗？我们不过是家住在旁边而已吧。你说我们一起玩过，那也不过是小时候的事，为什么我得因为这样就承受你这种行为啊？」

    「因为我喜欢小卓啊。我好喜欢好喜欢、好爱好爱好爱，我喜欢你喜欢到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所以我才会做到这个地步。呐，可是你为何什么都不讲就转学，然后又在没有事先知会我的情况下就跟女生交往呢？」

    五月握住菜刀的手更加用力，之前一直看向四宫的双眼瞬间转向桐崎。她的动作不自然到像是被人操纵的人偶一样。

    「你要跟我商量啊！你要跟我商量一下你喜欢的女生如何啊！我来帮你判断。我来测试她是不是配得上小卓。」

    「喂、喂，住手……不要对桐崎小姐做这种事。」

    「你这么重视她吗？那就更应该这么做了。唔，她的脸合格，身材不错，皮肤也很不错。她或许是小卓交往过的女生了最好的一个也说不定。」

    让桐崎停留在视线范围内的五月淡淡地说道。

    「我一直都有监视她，她的个性也及格。头脑也很好。真教人羡慕。」

    ……是吗。我到现在才发现，四宫把桐崎叫到这里来的时候，之所以会那么在意四周的状况，并不是因为他想要避人耳目。他是不想被这家伙发现今天这件事。五月说她住的地方离明答市有一段满远的距离，所以被发现原本应该是不可能的事。但是，就算如此——四宫却怕五月怕到连这个『原本应该』的可能性都想避开。

    「——可是，桐崎小姐也不行。」

    在那一瞬间，我觉得全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我不喜欢你的眼睛。」

    因为——我曾经看过五月看着桐崎的那双眼。

    数天前，祭典那个晚上。我看到有个女人跟在场的人潮就是格格不入。

    那个人，就是五月。

    那个时候，我把我在意五月的理由用氛围这两个字暧昧地带过去……但是我现在终于知道了。

    是眼睛。

    那个时候，五月用和现在一样的眼神看着四宫——不，正确来说，她是看着桐崎。

    用她那——带着杀气的视线。

    「你隐藏着一件天大的事对吧？我知道的，我全都知道。呐，会藏着秘密的女生是没有办法让小卓得到幸福的对吧。你，不及格。我不认同你。」

    桐崎瞥了四宫一眼。桐崎的表情看起来像是为了突如其来的事态感到困惑，因而显得畏怯，但我知道她很焦急。在四宫这个外人面前，她没办法展现出自己的本性。说穿了，现在的桐崎不管是在什么样的状况之下，都必须扮演一个普通的女生才行。

    ……这样，有点糟糕吧。

    「这样的女人居然跟小卓交往过一小段时间——我无法原谅。」

    五月朝桐崎靠近一步。

    「噫……!」

    完全被五月气势压倒的四宫因为五月这样一个小动作有了夸张的反应。他在腿软的状态下向后退开，桐崎自然也成了孤单一人。

    「小卓只能跟我认同的人交往。他不会成为你的恋人，他不会爱你。除了我认同的人之外都不行。只有我认同的人才可以。所以，你不及格。」

    充满血丝的双眼有如刀刃般锐利，射穿桐崎。

    「……你居然这样魅惑小卓。我要给你惩罚，一个很痛的惩罚。」

    她举起手。银光闪过，磨得锋利的菜刀刀锋反射着夕阳的光辉。

    「——我要你变丑﹒丑到小卓再也不会被你骗走！」

    五月蹬开地面——她以我以前遇到她时所无法想像的敏捷动作接近桐崎后，挥下菜刀。桐崎瞪大了双眼。

    「——桐崎！」

    算准时机的我以完全恢复正常的身体冲过去，伸出了手。虽然那是千钧一发之际，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来得及赶上那个距离——

    「……！」

    但我还是硬抓到了五月的身体，她的动作因而停下了。于是我就这么架着她站了起来。

    「你……！没有死吗！」

    「托你的福喔。」

    我硬是按住挣扎的五月，对她这么说。

    「我从刚刚就一直在听你说话，但你说的话还真是乱七八糟啊。你难道没有一点常识吗？」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放开我放开我！」

    惊人的力道。这个纤细的身体里居然拥有这样的潜力。

    「真是的，你演戏还演得真是天衣无缝啊。虽然我觉得我已经习惯了『这种家伙』，但我还是被骗得很惨啊。」

    「放开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五月抬起来看着我的双眼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这应该已经算是一种疾病了吧。

    「我喜欢小卓，我爱小卓。我爱他我爱他我爱他。我想保护他，我要帮他做选择，让小卓过得幸福，所以我要测试那些女生。可是每个女人都是烂人兼劣质兼肤浅兼驽钝兼笨蛋，她们一点都配不上小卓！所以我让她们受伤！把她们搞得不成人形！我断了她们的腿、割了她们的脸、折了她们的骨头、挖了她们的内脏，这样她们就会变丑，这样就没有人想要再看到她们了！这样一来，她们就再也不会接近小卓了对不对？小卓就不会被骗了对不对η所以我没有错！我爱小卓，我想守护小卓！所以我要这么做！」

    「啊啊，我知道了知道了。我知道你喜欢四宫了，可是你也不能因为这样就伤了毫无关系的人吧？你要是疯了就算了，可是你多少要懂点是非吧。」

    唔，疯子会懂是非也是很奇怪就是了。

    「吵死了……！」

    五月发出野兽般的低吟声。在那一瞬间，我领悟到我完了。

    「呜喔——」

    我才刚以为我的身体突然失去重心，视线范围随即转了一圈，双眼随着背上迎来的冲击一起看见天花板……喂喂喂，这是骗人的吧。一个女高中生把一个大男人丢开？普通人做得到吗？

    「变丑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双眼血红的五月发出尖叫声，朝桐崎挥下菜刀。啊啊，真是够了——！

    「你这该死的家伙！」

    我把手撑到地面上，用力站了起来。

    「唔……！」

    「狗斗！」

    轻轻的冲撞。一道深深的痛感随着冲击划过胸口。理所当然，我站在桐崎和五月之间，成了桐崎的盾牌。

    「你……是笨蛋吗，居然为了这种女人这么做！闪开、闪开啊！」

    「……吵死了。」

    体内溢出的鲜血发出啪哒啪哒的声音落下。我大大地吸了一口气，跟五月说道：

    「我想你大概是不明白吧——这个女人不能死在这种地方！」

    「什么……？」

    「这个女人为了更重要的目的在拚命。她才不能被你这种无聊的家伙因为无聊的理由杀掉！」

    然后，我狠狠地瞪着五月。

    「所以，在那之前，我要为了这样的女人——不论要赌上什么，我愿意连我的命都赌上！」

    「……闪开。」

    「我不要。」

    「闪开！」

    「你来试试看啊！如果你办得到的话！」

    「你闪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疯狂的咆哮。五月又用她手上的菜刀刺进我的身体。当然很痛，不过事情还没有结束，五月又把刀拔出来，准备再刺下一刀。我啐了一声。你还要刺啊！

    「……狗斗！」

    「干嘛啦！我现在没时间跟你——」

    「狗斗，你给我闪开！」

    「嗄啊!?」

    你在说什么啊——正当我打算这么说的时候，我才突然注意到。桐崎的语气变了……原来如此，是这样啊。

    「这样好吗!?桐崎!?」

    「别担这种无意义的心了——这是你的危机吧！」

    我的唇角自然而然地抬了起来。

    「……你没问题吧！」

    「那是当然的！」

    光是这句台词就够了。我看准了五月举起菜刀、准备进行下一击的瞬间，把身体往旁边一闪，趴倒在地。就在五月的攻击直直刺出的时候——

    「真是的……」

    轻轻的，沉钝声响。我仰躺着看见这一幕。

    「你居然对我的男人随心所欲——」

    在刀子就要刺进自己的千钧一发之际，桐崎抓住五月的手腕，压低声音说了。

    「——刺狗斗是我的特权！」

    ……你继续说啊，白痴。

    「桐、桐崎学姊!?」

    「为什么……!?」

    即便惊愕差点将五月击垮，但她还是迅速地甩开桐崎的拘束。随后，她调整姿势，一边发出难以言喻的声音，一边随意地挥砍菜刀。但桐崎以些许动作就躲开这些攻击，而且还向前迈进，准备以拳头迎战。

    「唔……!」

    五月瞬间后退。虽然她立刻试着要展开攻击，但桐崎要比她快上许多。五月不只没有机会可以把刀指向桐崎，桐崎甚至不给五月任何动作的余裕，便接连以徒手攻击五月。上段、中段、下段，我是不清楚，但桐崎攻击的应该都是重点部位。她面对刀子时仍然能毫不畏惧地徒手应战这点，真教人佩服。

    「你的动作是不错，但你毕竟只是个业余的！」

    虽说五月硬是躲开了这些攻击，但她也没有机会做出其他的动作。这是理所当然的。她能跟上桐崎的动作已经可以去领奖了。当然，桐崎也没有摆出认真的样子。

    「喂，你怎么了！你要被我逼入绝境啰！」

    「唔、你、你这家伙！」

    只有桐崎破风前进的声音让室内微微震动。桐崎慢慢地把五月逼进房间角落。接着——

    「够——够了！」

    不知道她是不是急了，在五月向旁边滚开、躲掉桐崎的回旋踢后，她往后跳开以拉开距离，顺着自己的呼吸。

    「……怎么了，已经结束了吗？」

    「你——到底是谁？」

    桐崎扬起嘴角。

    「我只是个路过的美少女。你给我记住！」

    「……开什么玩笑！」

    五月不屑地吐出这句话。

    「你这种人果然不适合小卓——」

    「啊啊，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我也不觉得你配得上他！」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

    五月大声咆哮。下个瞬间。

    「你这种人，就去死吧——！」

    五月朝空中挥出菜刀。

    「……什么.」

    不，不对。我忍不住目瞪口呆。

    菜刀从五月的手中飞出来，然后就在空中朝上方【弯曲】了。

    「去吧啊啊啊啊啊啊！」

    菜刀有如在呼应五月的呼喊一般，刀子绕了一个【ㄑ字】，刀尖就这么朝桐崎落下。

    「唔！」

    勉强躲开这道攻击的桐崎就这么往后退开。菜刀在撞上水泥地的那一瞬间便弹到空中，然而五月一挥手，菜刀就这么回到了她的手中。

    让五月得以自由操纵菜刀的那样东西在地上发出【唰啦】一声。

    那是一条细长的锁链。道理很简单。五月在菜刀的刀柄上绑了一条锁链，所以才得以从远方进行攻击。

    「这是什么攻击方法啊……」

    真是太夸张了，喂。是说这也太乱来了吧，就很多层面而言。

    「这样一来，你就再也不能接近我了。这一次，我一定要杀了你。」

    就在五月这么说完的瞬间，菜刀从她手上飞出。以细微动作躲开攻击的桐崎在要做出攻击的那一瞬间，被五月拉回的菜刀便随即给了一记回马枪。桐崎的脸色没变，但她却很烦躁地啐了一声。

    「啊哈哈、啊哈哈哈哈哈——」

    不经意流露出的声音。五月一边甩着在空中飞舞的菜刀，一边以笑声吐露出她再也无法抑止的情感波动。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去死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当桐崎连续躲过好几次的攻击时，五月拉回武器，以粗重的气息说道：

    「呐，小卓！虽然桐崎小姐会死掉，可是你放心喔，配得上小卓的女生一定会出现。绝对、绝对、绝对会出现的。所以你放心喔，我会帮你做选择的！」

    「…………」

    这个时候。

    「……真是够了。四宫也真是够不幸了。」

    叹了一口气的桐崎折着指头说。

    「你这家伙，从刚刚就尽说一些像是在为四宫着想的话，可是事实上并非如此吧。」

    不知道她是不是不喜欢桐崎这样的冷静，五月微微静下心，以扭曲的表情问道：

    「……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只是单纯地，对四宫不喜欢你这件事感到不满而已。」

    桐崎嘲讽地把唇瓣弯成弓形。

    「所以你要让其他女人离开。所以你要伤害其他女人。比自己还可爱的女生出现会让你不安吧？你害怕有女生比你还体贴吗？你担心有女生比你还优异吗？」

    五月瞪大了双眼，想必是桐崎猜中了吧。她的双唇以渐弱的声音吐出语句。

    「吵、吵死了……」

    「要闹也要有个程度。你认为谁会喜欢上这种不自己努力向上、尽是讨厌其他人的女生？基本上，你这不过是因为你不认同现在这个自己而在自我满足罢了。」

    「吵死了！」

    我静静地站起身。五月低下头，肩膀不断颤抖。

    「如果你希望他喜欢上你，那你要更努力，明白自己的缺点、改正你的个性，努力向上。你该做的就只是这样而已。如果你一直不愿意自己面对自己、一直依赖这种简单方法的话，永远都不会有人接受你。」

    桐崎哼了一声后，继续说了。

    「这样的女人要让别人得到幸福？——你真的明白幸福是什么吗？」

    「——！你吵死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五月终于爆发了。五月挥下菜刀，把它朝桐崎丢过去。

    「!」

    她以惊人的控制力让刀尖笔直地朝桐崎心脏而去。

    「那个混蛋……！」

    我骂完之后便用力地冲了出去，来到桐崎面前。

    「狗斗!?」

    「交给我！」

    我张开双手，接下五月的菜刀。让人不快的感触深深刺进我体内。

    「呜……！」

    只不过，这并不是结束。刀子还刺在胸口上的我抓起菜刀的锁链。

    「咦……!?」

    五月的脸上写满惊愕。她试着要拉起自己的武器，但我也用尽了浑身的力气握住锁链，不让她得逞。是说这、这还真痛啊。

    「啊、啊、不、不……」

    五月一直拉、一直拉。我渐渐被五月给拉了过去，然而胜负已经算是分明了。

    「你知道吗？五月。」

    我扭起嘴角。

    「我朋友跟我说过，所谓的喜欢，是在包含了无法得到回报的假设下，完整接纳对方的这份心意才对！」

    接着——

    「——你那不叫做爱情。你冷静一下，好好想一想吧。」

    五月看着桐崎穿过我身边，朝她而去。

    「我——」

    五月以足以响遍整个室内的高分贝大叫。

    「我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结果五月在看到桐崎朝自己逼近、指尖就要刺进她双眼的那一瞬间之前昏过去了。

    原本就没有意思要伤了五月的桐崎在眼球前几厘米便停下手。这家伙的技术一如往常地精湛啊。

    我们用五月手上的锁链把她绑起来，然后先报了警。

    但在那之前，我们还有一件事要做。

    「……桐、桐崎学姊。」

    桐崎站到恐惧至极的四宫面前。她闭上双眼，做了一个深呼吸。

    「……四宫——不，四宫同学。」

    接着，她深深地行了一个礼。

    「对不起。我是这样的女人……我觉得我无法和你交往。」

    「这、这样的女人是……」

    什么样的女人啊。我很了解他想这么问的心情。

    「我无法告诉你详情，因为我认为你知道了也不会有好处。不过，我还是觉得我无法和普通男人、谈普通的恋爱。不……应该是说我不可以。」

    「……那、那个。」

    「很抱歉我一直没有用更坦诚的态度来面对你……虽然我觉得不管我说多少次对不起，你也不会原谅我，但还是请你让我向你道歉……对不起。」

    接着，桐崎微微抬起头。

    「……那个，还有，如果可以的话，你可不可以——不要把你今天看到的我告诉别人？」

    桐崎以真挚的双眼看着四宫。

    沉默，持续了十几秒。

    想要问些什么的四宫张开嘴，但他随即又吐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我一直看着这一幕会有什么样的发展。不久后，四宫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谢谢你。」

    「不会——说真的，我完全不知道这是什么样的状况。嗯，那个，我想您大概是有什么不容我冒犯的领域吧。」

    露出苦笑的四宫站起身。

    「可是，我都不知道……原来桐崎学姊这么强。」

    唔，的确是这样没错。这绝对是没办法从平常那个她联想到的强。

    「啊、对、对了，乃出学长，您没事吧.」

    「啊!?」

    被四宫慌张地这么一间，我才想起我被五月刺了好几次的事。糟了。唔，虽然说这不是什么不能公开的事，不过我还是敷衍过去吧。

    「啊啊，还好啦，她好像没刺到重要部位的样子。不过很痛就是了。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啦。」

    「……是这样吗？可是，等一下请您务必要去一趟医院喔。」

    看来像是真的为了我担心的四宫安下心来，大大地吐了一口气。但他随即露出苦笑，小声地低语：

    「可是，好厉害喔……」

    「什么好厉害？」

    看到我眨了眨眼，四宫他抓抓头。

    「因为我光是看到朝芳出现就腿软了……我不只没能拯救桐崎学姊，甚至没办法为了保护她而站起来。但即便如此，乃出学长却还是丝毫不怕眼前的刀锋，试着要保护学姊。」

    接着，他朝我深深地行了一个礼。

    「学长，真的很对不起。这样我就知道跟学长有关的那些传言全部都是在胡说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因为……」

    四宫抬起头，很不甘心地苦笑着。

    「如果您只是在利用学姊的话，是无法像那样赌上性命去保护她的。」

    「……唔，也是啦。」

    要是这家伙知道事实的话，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啊。

    「乃出学长是打从心底爱着桐崎学姊呢！」

    「…………」

    「别这么说嘛，四宫同学……」

    桐崎，那是我的台词。

    「……我是绝对比不上您的。我会放弃桐崎学姊。」

    唔，这才是正确的选择吧，普通男人才没办法应付这种女人。就连我有时都会应付不过来说。

    「……那我就此告辞。那个，真的，很对不起。」

    「不，这是我要跟你说的话才对——」

    四宫跟桐崎互行一个礼之后，四宫便慢步走到五月身边蹲了下来。

    「……这么说来，结果是这家伙在伤害跟你交往过的女生啰？」

    「嗯，好像是这个样子。」

    「那她为什么一直都没被人提告？」

    面对我的问题，四宫直直地盯着五月回答。

    「细节我也不太清楚，但我想她大概是在动手之前一直监视她们，然后掌握了她们的把柄吧。如果是朝芳的话，我觉得她应该做得到。」

    我回想起五月对四宫的事清楚到惊人的地步。的确，她如果能坚持一项事物到那样的地步，那她就可以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为了四宫，进而完成这些事。如果是那家伙的话，她也有可能会用尽各种手段来创造出对方的把柄。这就是所谓人心叵测吧……反正，唔，人这种生物是不能只靠外表判断的。虽然这是老生常谈了。

    「我一直觉得很奇怪。我在交往的女生突然单方面提出要分手，而且从此就不来学校了。我去那女生家里的时候，她家里的人跟我说她住院了。我到了医院去，对方却不愿意见我。在同样的状况连续发生在好几个人身上之后，我也开始有了疑问，仔细一想，我才知道是朝芳。那个时候，我跟她几乎已经没有任何来往，我也不认为她真的会是凶手。结果我去质问她的时候……」

    「她把真相告诉你了。」

    「……是的。然而，最恐怖的并不是朝芳伤了那些和我交往过的女生这件事。」

    四宫眼中的五月一脸平和，与先前的疯狂迥异……毕竟她昏过去了，所以也是理所当然的啦。

    「面对我的追究，她没有任何隐藏、甚至把一切都告诉我了。当我因为她的话而什么都说不出来时，她却若无其事地说『因为大家都配不上小卓』……说真的，那真是教人全身起鸡皮疙瘩。」

    真正该害怕的，并不是自己知道自己疯狂的人，而是把疯狂当成是理智的人——吗？

    「听到她所说的话之后，我却什么都做不到。我想说用一般的伦理观或常识去说服她，但也没用。我也曾想过要报警，但我没有证据，那些女生也不会愿意做证——再加上如果我有一步走错了，朝芳或许会更加暴走。如此一来，是不是连我都会变得像那些女生一样……不，我真的很害怕她下次会连我都杀害。」

    说到这里，四宫自嘲地一笑。

    「仔细想想，我或许没有立场对乃出学长说什么要救桐崎学姊或怎样的话。我只是碰到称微不正常的人就会变成这副德行，真的是一个很弱小的人。」

    四宫闭上双眼，随着叹息一同说道。

    「在决定要转学的时候，我明明就什么问题都没有解决，但我还感觉一切都有了个收拾……结果，我只是独自从朝芳手里逃开而已。」

    「…………」

    像是沉浸在思考里的四宫沉默了一段时间。不过，他随即转看向我。

    「那个……」

    「嗯？」

    「呃……那个，是不是能请两位不要把朝芳交给警察呢？」

    「……呃，我很抱歉。」

    「我想自己带着她去自首。」

    把手放到五月脖子和腰下的四宫把她抱了起来，对我这么说。

    「其实我应该更早这么做才对。可是，我害怕朝芳——所以，我觉得自己也有错。朝芳之所以会变成这样，有一部分是因为我没能清楚地表达出我的心意、并且一直躲着她的关系……」

    「……你认为她会承认这一连串的事吗？」

    「我不知道。但至少她攻击桐崎学姊是事实，而我也亲眼目睹了……其他的事我会好好说服她的。这次，我会从正面去面对她。」

    「……你没问题吧？」

    四宫对着我微微一笑。

    「我想，我也必须多少接受这家伙一些。如此一来，朝芳她也会听我的话。虽然我可能没办法像乃出学长这么帅气……但若是我一直逃，那还是很丢脸。」

    接着，他低声地咕哝。

    「她小的时候不管要做什么都会跟着我，我也曾经觉得她很可爱呢……」

    留下这句话之后，四宫便离开了。

    「…………」

    「…………」

    只有我和桐崎留在现场。

    「……呃——啊——」

    咳了一声之后，我开口说道。

    「那个——这个嘛，抱歉啊。」

    「……为什么狗斗要道歉？」

    「呃，怎么说呢，如果我有好好压制住那家伙的话，你或许就不用表现出真面目了。」

    桐崎虽然没用刀，但她平常那个柔顺的印象却被完全粉碎。

    环起手的我在口中含糊地说下去。

    「唔，很抱歉还是没能给你帮上忙啊。搞不好你原本可以跟四宫交往的。」

    桐崎看着这样的我——然后微微地笑了。

    「……说什么蠢话。」

    「为什么？」

    我微微转开视线。

    「我原本就想说，如果他跟我告白的话，我要拒绝他。」

    「……是这样吗？不过你的表情看起来倒是没有很嫌弃的样子啊？」

    「我的表情有那样吗？」

    「像你被四宫握住手的时候啊。」

    「啊——啊啊，那个啊……」

    似乎被看到不该看的地方了，桐崎的脸颊微红。

    「那、那是因为啊。」

    「喔。」

    桐崎持续含糊地说了一段不成句的话后，才低声地这么说。

    「……那个，如果，狗斗握住我的手的话，应该就是这种感觉吧……所以我才……」

    「这是什么意思啊？」

    「不、不好意思喔！我只是有一点点这么想而已！基本上，我们明明就在交往，到现在都还没牵过我手是你不对啊！」

    恼羞成怒喔。是我的错吗？……我是不觉得我有对不起她啦。嗯——可是，牵手这件事，真的有这么重要吗？我的手汗很多，我个人是觉得很恶心就是了。

    「反正，不管我是不是要拒绝四宫，我都因为我的私事而让他误以为我有那个意思。所以我想说不管被他怎么责备都无妨。就算他气到要攻击我，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所以我才会跟他到这里来的。」

    「我是不觉得这是没办法的事……」

    「喔，我想说只有一发的话是没差——」

    不准说什么一发，像个老头子一样。

    「是说，你的私事是……？」

    我若无其事地这么一间，结果桐崎的脸却一口气红了起来。她以慌张的语气这么回答。

    「那、那是，怎么说呢，并不是……那个……」

    「……那个？」

    「都、都是因为你说的话太过分了，所、所以我我才会想说，如果我假装真的跟别的男生交往的话，你会有什么反应。所以才……」

    「只是——」语尾含糊带过的桐崎叹了一口气。

    「……我真的对四宫做了很过分的事。我明明就不被允许这么做，可能是我的脑袋出了什么问题吧。当然，我不认为这个理由就能收拾一切……」

    「……然后呢？」

    「嗯？」

    我低头看着桐崎这么问道。

    「跟其他男生交往之后，你觉得怎么样？」

    「———!」

    桐崎瞪大了双眼，嘴巴也跟着开开阖阖。

    「这、这个……」

    「这个？」

    「那个——」

    她慢慢地低下头。

    接着，她微微抓住我的衣摆，然后以渐弱的声音说道：

    「——我、我还是觉得，你，最好……」

    「…………」

    我是该高兴，还是该悲伤呢。不，我没能把这家伙推给四宫，所以我此时该悲叹吧。

    「……是吗。」

    微微苦笑的我拍了拍桐崎的头。

    「唔，那个啦。」

    我轻轻吐了一口气，一边挑选着辞汇，一边慢慢地说着。

    「你在的时候很烦人，你不在的时候让我很轻松，但我却奇怪地静不下来……所以，如果一定要选一个的话，你还是一直待在我身边会比较好。唔，不过这种话我很久之前也说过就是了。」

    我看向桐崎，然后微微一笑。

    「——唔，就是这样，所以你别再离我那么远了。」

    我的话让桐崎眨了眨眼。但她随即看向下面，轻轻地点了点头。

    「——嗯，我知道了。」

    她高兴地露出微笑。接着，她想是想到什么似地——

    「……呐、呐，狗斗，你可不可以，闭上眼睛？」

    她异常结巴地这样要求。

    「不准刺我！」

    「我、我不会！」

    「真的吗？」

    「这是真的！如、如果我说谎的话，你可以把你所有的欲望都发泄在我身上！不管要玩什么，我都奉陪！」

    「别把我说得像个大变态一样……真是够了。」

    我叹了一口气，闭上双眼。

    「这样可以吗？」

    「啊、啊啊，还不可以睁开眼睛喔。」

    「好好好。」

    她要做什么……？

    我就以这样的姿势等了大概十几秒钟。不过，什么事都没发生。

    「喂，你也差不多一点——」

    此时，我的脸颊传来一道奇妙的感触。像是被什么很重的东西压到，可是那好像又很柔软的样子……

    「……已经可以了。」

    睁开双眼。我摸了摸脸颊，但上面没有任何东西。我看向桐崎，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双眼就是不跟我对上。

    「……你做了什么事？」

    「什、什么都没做啦！」

    「是吗？我总觉得刚刚有种奇怪的感觉……」

    我歪过头。

    「那个，你到底做了什么？」

    被这么一间，桐崎的脸颊泛红。

    「没事。我原本想要做些什么，可是我没做。」

    「……什么啊。」

    「该、该回家了！」

    沐浴在夕阳光辉中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快步地离开了房间。

    「……怪人。」

    唔，她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吧。

    当我这么想的时候，我倏地回过头。

    在没有玻璃的窗子彼端，让人感受到秋天来临的深红色天空扩张到遥远的彼方。舒适的风吹起，缓缓拭去渗出的汗水。

    「总觉得——变得很清爽啊。」

    天气明明还是一样热﹒但我心里的焦躁已经消失。结果那到底是什么？我思考着答案。

    「狗斗！我要先走啰！」

    桐崎催促着我。

    「我知道了啦。」

    我以一如往常的懒散声音回答后﹒便转向前芍。

    「……唔，没差啦。」

    我把看不见答案的疑问塞进脑袋里的角落，决定先踏出一步。

    最终章恍若逝去的夏夜

    「好热……」

    这几乎可以算是※热带夜了。太阳明明早已沉到天空的彼端，可是为什么还是热成这副德性。这么一想，八月变成九月的时候也没有把我们所在的空间换掉，所以光一个月就要天气凉那么多是不可能的事吧。只是就算如此，为什么到了九月都还这么热，感觉就像是被骗了一样。是哪个混帐说八月结束就是秋天的啊。（译注：最低气温超过摄式二十五度的夜晚。）

    我一边用毛巾擦着满是汗水的脖子，一边烦躁地叹了一口气。

    我现在的所在地是箕浦，隶属于明答市旁边的赤川市。它离明答车站只有电车一站的距离，平常是没什么人烟，但这个时期不一样。

    我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眺望着眼前的景色。水面无声地流动，反射出河边路灯的光芒。人潮喧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路边摊的老板正热情地招呼着客人。

    当九月来到终盘时，箕浦唯一可以算是景点的这条鱼神川会有一场烟火大会，许多附近的居民为了这场烟火大会聚集到这里来。烟火通常都是在八月中放的，但主办单位似乎是不想跟别人撞期。

    和不参加秋日祭典的原因一样，到去年为止，我虽然一直知道有这样的活动，但始终没有参加过。基本上，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我都不觉得我适合这种享受现场气氛、乐在季节形事中的活动。

    即便如此，我还是来到了这里。这当然是有原因的。

    「狗斗——！」

    在被叫到的瞬间，我在回过头的同时伸出手。

    「痛！」

    命中红心。我的手掌漂亮地抓到了对方的额头，然后就这样把力道加到最大。

    「痛、好痛痛痛、等、狗、狗斗住手！」

    「OK，我可以放手。不过，你现在就把你右手那个危险的东西给我收起来。」

    我就像是个FBI探员一样，慎重地对眼前这个人——桐崎说道。

    「……我知道了啦。」

    很遗憾地这么说完后，桐崎便把她暗藏在手上的刀子垂了下来。

    「少女都上来做出抱住你、遮住你的眼睛、问『我是谁——』这种典型的行动了，你就不能有些好一点的反应吗？」

    「没有少女会在问我是谁的时候试图突击对方。」

    这句话让桐崎不满地把嘴巴扭成像鸭子一样。

    「如果你希望我有正常的反应，那你就做出正常的行动啊……」

    「都已经十七岁的人还在问『我是谁』，这算是正常吗？」

    「如果你可以这么冷静的话，那就给我用正常一点的方式出场。」

    我不可置信地叹了一口气后，环起双手。

    「……说到这里，狗斗，如何？」

    「什么如何？」

    「这个，我的打扮。」

    说完之后，桐崎便当场转了一圈。多出来的腰带轻飘飘地浮在空中。

    「你问我如何的话……并没有怎样啊。」

    「你在说什么！这是浴衣喔？」

    是啊，是浴衣。深蓝色的布料配上牵牛花的花样啊。唔，这个设计算是不错吧。虽然我不太清楚。这么说起来，我在祭典的时候应该也有看过，可是那个时候我没心情观察，所以不太记得了。只是，就算是这样——

    「那又怎么样？」

    「……你这家伙，我在穿运动短裤的时候就有这种感觉了，你真的是个男人吗？」

    桐崎用诧异的眼神看向我。

    「你这是什么意思啊。」

    「这可是浴衣啊、浴衣！如何，你发情了吧！会不会忍不住啊？你感受不到我的性感吧？

    顺便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现在没有穿胸罩呢。」

    呜哇，我得到了一个完全不想知道的情报。我原本就没有什么容量的脑袋快要当机了。

    「还有，我连内裤也没穿。」

    「喂！」

    「我开玩笑的。要这么做还太早了。」

    你是打算有一天要这么做吗。饶了我吧。

    「呐，如何？告诉我你诚实的感想吧。」

    「诚实的感想吗？」

    「啊啊。」

    「好，我就告诉你。」

    我直直地盯着桐崎。由于我的视线过于认真，桐崎微微漾红了脸，有些不好意思地把视线往下垂。接着——

    「我现在就想回去了，我可以回车站吗？」

    「今天是肾脏好了——」

    「……我知道了啦。」

    看到桐崎若无其事地把刀尖指向我，我举起双手，象征全面投降。

    「唔，是不差啦。穿成这样，你也稍微有点女人味了。」

    「我并不觉得有被夸奖的感觉。」

    「因为我没有在夸你。」

    「…………」

    我就叫你把刀子收起来了，会有人来啊！

    「……真是的，狗斗还是一样迟钝。」

    不知道在那边嘟哝着什么的桐崎撩起衣摆。我才刚觉得她腿上怎么有一块隆起来，结果居然是她绑在腿上的枪套。你要不要哪一天试试看装傻忘了带啊。

    「基本上，为什么我要在宝贵的假日来到这种地方啊——」

    听到我的叹息，桐崎抬起双眼看着我。

    「……你很忙吗？」

    由于桐崎难得用了试探别人心情的语气，所以我下意识地说了「也不是这么说啦」，桐崎因为这句话高兴地笑了。

    「因为说到夏天的话，当然就是烟火啊。」

    「夏天不是已经结束了吗？」

    「说到秋天的话，当然就是烟火啊！」

    「反正你就是想看烟火就对了。」

    「……嗯。」

    桐崎点了点头后，把手绕到后面。她不知道为什么把脸转了过去。

    「因为，这之前的秋之祭典，我后来是跟四宫一起去的……呃，不，那是我的错，所以是没办法的事。可是，既然机会难得，我想说跟狗斗一起看烟火也不错……」

    「……唔，是没差啦。」

    反正我待在家里也没事做。

    「基本上，这到底是几点开始啊。」

    「应该快要开始了。」

    桐崎看着时钟说。

    「……要不要去坐在那里？」

    桐崎指着河岸边。我点了点头，移动到那边去。

    我们两个一起坐了下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边是角落，所以附近没什么人。

    可能是因为位置比刚才还要靠近河吧，这里能听到微微的水流声。我们无言地看着风景。

    「……这么说起来。」

    桐崎突然开口低声说道。

    「前阵子四宫来跟我说了——他说五月好像被送进收容所了。」

    「……是吗？」

    由于桐崎算是被害者，所以警方曾向她做个简单的笔录。她从警察那边听说，五月就像是附身不见了一样，淡淡地向警方告白了她的罪过。

    「这跟我逼她也有关系，不过关键还是出在四宫恳切的说服吧。」

    桐崎这么说。四宫他在好好看待五月对他的这份心意后，正面迎向五月。或许是他的努力发挥了效果。反正——从那家伙的精神状态来看，我一直以为那是不可能的。这么一想起来，五月虽然问题很多，但她喜欢四宫的心情却是唯一的真实。她当然必须要重新检视自己、偿还自己的罪过。但当一切结束之后，我希望她自己能有个什么救赎……也许我也想太多了吧。

    「还有，四宫好像要转学的样子。」

    「是吗？」

    「啊啊，因为他爸妈工作的关系。他之前好像也曾经和这次一样，在短期间之内就转学……不过，他本人并没有告诉我，我想这也跟他尴尬的处境有关吧……」

    唔，我懂他的心情。既然都发生了那种事，对那家伙来说，在感情还有许多层面上，要跟桐崎念同一间学校都是很尴尬的事吧。

    「……都是因为我。」

    桐崎以低沉的声音说道。

    「如果我没想要做那种怪事，这些应该就不会发生。」

    「……也许吧。」

    这算是事实吧。就算我否定了，这也不过是毫无根据的安慰。只是——

    「我也有不对啦，大概吧。」

    「……咦？」

    我捡起脚边的石头。

    「我嫌很多事麻烦，结果就造成一片混乱，让事情没办法进行得很顺利。」

    「这是什么意思？」

    「这个嘛——」

    我用力地丢出那颗石头。石头在水面上点了几下后，发出声音，渐渐沉没。

    「我到现在也还搞不清楚。不过，这大概不只是你的错吧。」

    「……狗斗。」

    「和你认识、跟你扯上关系之后，发生了很多事。我想，我们大概已经不能用『这是你的事』这种理由来解决事情了。」

    双手在身后撑住地面的我仰望天空。

    「只要你做了什么事，那不管是大事还是小事，都会跟我有关系。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变成这个样子了。」

    桐崎没有回答。我继续说下去。

    「可是我却不承认这一点，因为我还不习惯这种事，所以这次才会变成这个样子。」

    「……这种事？」

    「我不是孤单一个人这种事。」

    所以。

    我这么说了。

    「所以，你就把全部，都告诉我吧。」

    桐崎歪过头。

    「如果你有任何不满，那就直接跟我说。如果你在生气的话，那就告诉我。不是我自己要说，我非常地迟钝。如果你不直接告诉我，我是不会知道的。」

    「……我说了之后，你会怎么做？」

    「如果是我做得到的事，我会去做；就算是我做不到的事，我也会努力去让自己做得到。虽然这很麻烦，不过如果只有你一个人的话，那应该没有问题吧。」

    我确实地把桐崎的身影收进眼里，微微笑道。

    「——所以，你不要再一个人一直冲了。如果你做了什么勉强自己的事，我好像也会有一点担心的样子。」

    桐崎眨了眨眼睛。

    看起来就像是听到一句她从没听过的话。

    她拚命地寻找它的意义，思考。

    然后，试着理解——

    「……嗯。」

    她高兴地笑了。

    「谢谢你——狗斗。」

    这个时候。

    天空突然亮起。

    强烈的光芒闪起，点亮整片暗夜。

    拥有忧丽色彩的光芒划出花朵一般的形状。

    非常非常地美丽，同时也非常非常地虚幻。

    「……我喜欢烟火，但我讨厌之后的感觉。」

    桐崎看着接连打上天空的大朵烟花，这么说道。

    「那么美丽的光芒原本应该要扩散到整片天空，但它却在一瞬间消失——那个时候，总是会让我非常哀伤。」

    「…………」

    的确，是这样没错。

    就时间而言，顶多一秒吧。烟火L[(能在这样的一瞬间里绽放。之后，它就只能如尘土一般落下。

    留下来的天空只剩下一片黑暗，像是要压倒自己的厚重暗黑帷幕。

    「……唔，最好的结果的确是能一直点亮天空。」

    我静静地低语。

    「但只要我们记住它不就好了吗？虽然它消失了，但美丽的它的确存在过。」

    桐崎转向我。

    「只要有人把它留在记忆中，不就比光是散去好吗？至少比一开始什么都没有要……好吧。」

    「……是啊。」

    体会着话中意义的桐崎说道。

    「的确——是这样没错。」

    烟火发出巨大的声响，接连散去。

    我们就看着这样的光景，看了一段时间。

    「……说到这里，狗斗。」

    就在我觉得气氛变得有些微妙时，桐崎开了口。

    「什么啦。」

    「……你难道不想把这烟火般的瞬间美景封印在秋夜里吗？」

    「你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啊……」

    桐崎轻轻地握住我的手。我看向她的脸，她的双颊漾红，双眼像是在期待着什么似地湿润。通知我有危险的警铃正以最大的音量响起。

    「……喂，桐崎。」

    我慢慢地往后退——但她灌注了浑身力气的手却不容我逃开。

    「你、你等一下，我有非常不好的预感。不，这不是预感，这是确信。你，要干什么？」

    「唔，这个嘛——」

    她用力地把我拉过去，我就这么转了一圈倒下，而且我居然还坐在桐崎身上。但是，要被攻击的人可是我。

    不知什么时候，桐崎已把刀拔了出来。接着她用双手握住刀柄，脸上扬起蛊惑人心的笑。

    「——简单来说，就是让很久没做的我来一发。」

    「你——」

    我放进我所有的感情大吼。

    「你这个白痴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但是我的惨叫却空虚地被升空的烟花声给打消了。

    ……我的夏天，就这样真正盲一告结束了。

    后记

    感谢各位！我是空野一树。

    为各位送上「爱上不死男的少女4~刹那的羁绊~」。终于来到第四集了呢。

    在第一集上市的时候，我一直想说「能出到第三集的话，我就很满足了~」，但等到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早已通过这个目标，而且好像还能继续一段时间的样子。这真的是多亏各位读者至今的支持，我的感谢无以言喻。如果可以的话，还请各位一路支持到最后一集。

    第四集不像前几次那样，有大规模的战斗场面或壮大的背景，希望各位能把它当成是下一集前的过渡作品。期待阿春出场的读者们，真的很抱歉。

    儿子还是女儿一年前都像是刚来我家做养子一样，感觉有些尴尬，但他们最近终于习惯了我家的环境，身为家长的我也松了一口气。我在说的是书里的角色。讲得真是不明不白的啊。

    说到这，我记得曾在第二集的后记里写过「这次（后记）有六页耶，好难写喔——」之类的事，但值得庆贺的是，第四集居然有八页！这真是太了不起了！我都快哭了！真的很想逃！

    ……唔，这是因为既定页数的关系，所以是没办法的事。但说真的，我真的很希望自己能赶快学会调整页数。

    虽然我自称是作家、一副很了不起的样子，但我的私生活非常无趣，我没有每天都在豪宅里开party、也没有去泡放满钞票的浴缸、更没有每出一本新作品就上新闻，只是每天都窝在家里打电脑而已。

    也就是说，说到我想说什么的话，那就是我没有话题了。

    呃，我的生活也不是说完全没有起伏，我家的狗动不动就吐，很担心它的我就带它去看医生，结果它只是吃太多弄坏肚子，让我感到非常无力。找不到假面超人玩偶的我四处搜寻，结果居然在家里附近的小玩具店里找到。啊啊，幸福其实意外地近啊！这就是所谓的青鸟啊！（气过头的人丢东西过来的声音）这样一来的话，我没有什么可以在这里详细告诉各位的事了，所以我真的感到非常困扰。

    啊啊……说到话题的话，我最近开始去看牙医了。

    我前几年就放着一颗缺牙没去管它，结果最近在吃腌萝卜的时候，剩下的部分居然随着「喀铿」一声掉了下来。因为这样，觉得事态不妙的我就冲进医院，结果医生跟我说我的牙根裂开，只能整颗牙拔掉。就在我写这篇后记的时候，我预计两天后就要去拔牙，这是我人生第一次的经验，所以我正因为恐惧心而不断颤抖。在第四集出版的时候，我的治疗应该已经结束了，但我真的是很想瞬间移动直接跳到那一天。大家要好好保护自己的牙齿喔……不过话又说回来，要是蛀牙会痛就好了。那我就能早点去看医生了。蛀牙的这种体贴是怎么一回事啊。

    我写到这里的时候，不过才用了两页而已。八、八页好长啊！

    呃——……

    我该写什么呢—

    嗯？你间我这是什么？

    这个呢，

    这个就是啊，

    增加行数的方法，

    我没有话题，

    所以我就想说，

    要每一句话，

    都另起一行。

    我试着这么做……不过看来还是别做的好，否则责任编辑可能会对我使出即死咒语。唔，不过我是※里昂王，所以这对我是没用的。（译注：为电玩「勇者斗恶龙4」中的大魔王角色，此处即死咒语不会生效之意。）

    我一样在打电动，大概从一个月之前开始玩起了魔物猎人。我大多是在空档间玩这个游戏，但这个游戏非常有趣，我也逐渐上瘾了。只是这种没有结局的游戏真的会让人不知该何时停手才好……反正我现在因为牙齿的事而非常忧郁，所以暂时没在打这个游戏。可是那个啦，我在线上玩的时候，发现大家不是普通的强耶。大家身上都带着我没有看过的的武器，或是装备着各式防具，感觉就是像第一次离开乡下到东京去六本木时的心情。自己觉得很不错的打扮突然变得很俗气，然后就「啊啊，我到底在干什么啊」地觉得沮丧，学生时代的悲伤记忆也顺便复苏，让我更加沮丧。谁理你啊，什么六本木啊你这家伙，听起来就像是在骗人的啦！这个城市都像是在骗人的啦！我想活得很诚实啊！说完这些不知有何意义的认输台词之后，我就回到乡下老家了。唔，我从途中就不知道我自己在说什么了。大概是这样的感觉吧。

    在这本书出版的时候，我要不是在调查恐怖的都市传说，就是在打勇者斗恶龙Ⅸ也说不定。最近正在犹豫要不要买后者。

    终于写到一半了。

    我想在这里告诉大家一个秘密。这次我写得算是很顺，所以没有故意设下什么情节。呃，有是有啦，只是应该说它没有有趣到可以拿出来说吗？硬要说的话，○○所使用的武器是半夜购物频道在卖的那把异常好切的那个，连字典都能切。听说它是战国时代合战场上，武将拿来砍倒数百人的爱刀加工而成的东西。据说有这样的传说，但事实上没有，这是骗人的，对不起。那是柯士摩菜刀。它会用不可思议的力量把这边带过，所以请各位不要对细节吐槽。

    唔，话题回到第四集。在第一集里性格极度扭曲的主角也多少找回了一些人类的感情，所以有很多烦恼的事。唔，不只是他，青春就是在为了这种怎样都好的事而烦恼的年代吧。过了几年之后，我们常常会怀疑「为什么要那么烦恼？」，但对于活在那一瞬间的人而言，就算那是大人眼中的小事，这些事情其实也会变得很重要，或是让人很痛苦、很想逃。现在忍一下不就好了吗？说是简单，而且回过神来的时候，就会发现时间过得很快，但当自己亲身体会这些烦恼时，时间却会变得无比漫长。所以呢，也许我们会变得忧郁，但我们不要只考虑下一步，我们可以在考虑再下一步，或是再之后的事情来行动，这样很多事也都可以解决吧。我虽然不是抱着这样的想法在写这本书的，可是我有把我和主角同年纪时所感到的焦矂和忧郁写在书理，希望大家能感受到这一点。「谁感觉得到啊，白痴！」如果您是这样的人，那真的很遗憾，这是没办法的事。会说别人是白痴的人才是白痴！我只能回你这句话！我哭给你看！

    只是呢，当我在写恋爱情节的时候，我打从出生以来就和这方面的事无缘，学生时代也几乎没和女生有任何交流，所以我真的很佩服自己能写这么多东西出来，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妄想力太过旺盛。而且不只是女生，我连朋友都不是很多，我在几年前参加的成人式上听说同学们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办了同学会，我喜欢的女生也结婚生小孩了……愈写愈教人悲伤。反正，我记得我听过曾有人说人生经验不丰富的人不能成为作家，不管是女性经验也好，其他经验也罢。如果这句话是真的，那我真的对我的未来感到非常不安。

    这跟作品根本没关系，但我却因为页数太多而把这种不必要的事都爆了出来，我觉得我的好感度正在迅速下降。我没事喔——我不是个个性阴暗的家伙喔——

    还有，我一直都知道，这已经不是作品的秘密了吧。

    说到这里，我从第一集写到第四集，已经写了刀子、铁管、日本刀、菜刀等武器，但最著名的**却一直都还没有出现呢。

    事实上在改稿之前，我在「恋上不死之男的少女」里有放进我家女儿用刀子砍断子弹的场面，但责任编辑跟我说这是不可能的，所以我就删掉了。这是不可能的吗？用刀子去砍子弹。历史上不是有个明治时代的剑豪做到了吗？就是那个名叫绯村XX的武士啊……我记得他有成功啊……而且他说只要把视线对上枪口所指的方向，要躲就是很简单的事……所以……所以那又怎样。

    唔，这在现实生活之中是不可能的，但就戏剧效果而言，的确是种理想呢。

    在B级电影里，刀子简直就是理所当然地在砍着子弹。但那种作品不过是把日本刀写成了超科学的结晶吧。那是不可能做到百人斩的！某电影在拔刀时还发出了「唰叽咿咿咿、铿啦啊啊啊」那种绝对不可能会发出的声音。这是哪个组织开发的兵器啊。唔，是说那个故事很有趣，所以我就把它看完了。

    就在我说着这种事的时候，后记已经来到最终冲刺的阶段了！

    只要我能撑完这页，应该就没有问题了！我是这么相信的！

    我们的冒险才刚开始而已啊！（敬请期待空野老师的下一本作品。）

    像这样结束之后，我还没有听过「一部完」的故事会有二部开始的。唔，我想这大概是杂志休刊的感觉吧。我小学的时候，真的相信它的第二部迟早有一天会开始，所以我被骗了好几次。如果没有计划的话，那就说没有计划啊……你们就这样欺骗孩子……一直欺骗孩子……而孩子有一天就长成会欺骗他人的大人……真是……教人伤心……

    话题愈来愈松散了。我自己也很佩服我自己居然能乱七八糟地写到这里。还剩一点点。

    只是时间过得实在很快，我出道后已经过了一年，NovelJapan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举办完第三届了。我希望能在不被后生晚辈超过的状况下拚死撑下去。可以的话，我想要一直待在一个普普的位置，然后等谁卖出了一本超大作之后，靠着它一路活下去……这是我的梦想。因为能在这个业界活下去就是奇迹。

    在我说这说那的时候，我好像终于可以迎向尽头了。谁来放个晚安曲吧。

    从这里开始，是惯例的谢辞。

    道先是责任编辑的S大人。真的很谢谢您能在忙碌的行程中给我确切的指示。我的原稿也慢慢可以一次就过，让我能放下心来，但我毕竟还不是个成熟的作家，以后也请您多多指教。我祈祷着第五集也能和第四集一样顺利。不，我会这么做的。是的。

    接着，负责插画的ぷよ老师。您的人气日渐高涨，现在已是无人不知晓的画家，很感谢您能在百忙之中为本书画出如此美丽的插画。我不会奢求，但还是希望您能再和我合作一段时间。

    朋友U及朋友A，我觉得我每次好像都会在这里提到你们，事实上，我和你们之间的对话也常常成我生活中的原动力。以后也请多多指教。不过，你们也该到这个地狱来了吧？

    朋友Y，最近你忙到我没有什么时间能见你，但你过得好吗？我想应该是满辛苦的，不过请你不要放弃、继续加油。我想大家应该都知道，这并不是谢辞。

    从网页上寄信给我的各位，真的很谢谢你们。我在觉得不安、沮丧的时候会把大家的信重覆看个好几次，也从中得到了很多元气。都是多亏了大家，我才能过到今天。但我常常无法回信，真的是很抱歉。我准备慢慢回信，请大家再稍等片刻。

    还有，我要把我最大的感谢给拿起这本书的所有读者。能透过作品和完全没见过、也没说过话的人连系而起是一件非常不可思议的事，我也为此感到非常高兴。这故事应该还会继续走下去，请各位不要生腻，继续看下去。

    啊，在书店站着看的人不赶快去柜台结帐的话，数十年之后可是会死的喔！

    那么，我们下次再见。

    BGM「遥か」六月三十日空野一树

    「空ノぺージ」http://www.eonet.ne.jp/~tabibito5/

    www.eonet.ne.jp/~tabibito5/

第四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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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第五卷 第一章 不死男与天空之旅

    网译版转自轻之国度

    译者：玉烟1993

    校对：玉烟1993联校：抚子酱

    「欢迎回来，主人」

    和可爱的声音一起出来迎接我的，是带着笑颜如此说着的桐崎

    「好」

    刚刚说完短短的招呼声之后，她便僵在了原地，嘴唇像将死的金鱼一样一张一合抽搐着，发不出来声音。『你是干嘛来了这个笨蛋』她的口型在这样说着。

    「我就算来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又一次跨进了这里的大门啊。

    我现在在桐崎打工的女仆咖啡店。环视了一下店里，并不算宽阔的店面内不仅井然有序而且很整洁，此刻正处于满座的状态。单手拿着菜单的客人，全身包裹着化纤制作的女仆装的店员，彬彬有礼地应对着客人们的需要。是和往常一样一个氛围相当微妙的空间。

    「赶快回去吧。现在立刻回去。出门从右向左踏出步子就是回去的路了」

    桐崎走近了站在入口的我，悄悄耳语着。真是过分的女仆啊。

    「不是特地跑到店里来骚扰你的所以就安心吧——春香没有发来联络吗？」

    「……春香？」

    桐崎头上仿佛出现“？”的效果般的摇了摇头，「……没有相应的联络」一脸惊讶地嘟哝。

    「那个女人，等会一定跟她说要好好传达清楚……」

    对那个人来说逗弄桐崎很有趣吧。绝对的。

    回顾一下昨天吧。十月初的时间，在一个飒爽的秋日的早晨，突然之间响起来的手机，打来电话的是绝对不想在这样的日子里见面的伙伴。

    『这里是花王曾根宫春香』

    这样说着的，一直使用着相当程度的棒读语气说话的人，马上接着这样告诉我。

    『这周的星期天在桐崎恭子打工的店里会面』

    就是这样，瞬间单方面指定了时间和地点，就这样不拖泥带水的结束了……每到这个时候我就会想，这真是方便呢。

    「嘛，无所谓了。今天下午两点，到这里集合，差不多就是这样哦。请给我上点茶水吧」

    「不，很遗憾啦。没有能招待你的茶」

    「为什么这样？」

    「这个嘛为什么呢……」

    困惑的调转视线，逃开我的目光的桐崎，突然之间被背后突然响起的打招呼声吓了一跳，身体霎时间耸了一下。

    「啊啊，这不是乃出先生吗！」

    突然走近的不认识的穿着女仆装的女性露出了像猫咪一样的笑脸这样的说。

    「……是我没错」

    「那，你是阿恭的男朋友吧」

    哈？

    「诶？那，你一定是之前阿恭说过的人不是吗」

    随着这个人的话音，周围几个正在工作的服务员也聚集到我们身边来了。

    「对啊对啊，虽然看起来粗鲁实际却很温柔，一直很温柔的陪伴在阿恭身边，为了阿恭赴汤蹈火呢」

    「阿恭在店里的时候，一直在说你的事情呢」

    「但是啊，你的脸看起来不是很可怕吗？」

    「笨蛋啊，男人是像海一样宽广的生物，换个角度看就是帅哥啦」

    「眼神看起来不坏嘛。要是更加垂下眼睛一点的话就更萌了」

    「不对哟。不管这位萌还是不萌阿恭都会死心塌地的爱上他的所以只要这样就行了哟！就是这样的说哟！」

    「「「呀呀呀——」」」

    女仆们对我进行热烈的轰炸，这中间甚至似乎有糟糕到会令人哑口无言的东西乱入了。不过既然女仆小姐们自己都没注意到，那里就模糊一下吧。

    「……阿恭小姐是谁啊？」

    「诶?啊啊，是在说桐崎小姐哟」

    喂喂，

    「……桐崎谈论我的事情？」

    脑中顿时涌出来大量的问号，我转头看向了一边。

    桐崎现在正站在一圈人的外围，低头看着地面，仿佛用全身的力气握着女仆装的裙裾。藏在那一头长发中隐约可见的耳朵已经完全变得通红。

    「喂。现在还在营业中！你们在干什么呢！」

    感觉到骚动的其他店员的斥责声飞了过来。从语气来判断，恐怕是店长级别的人了吧。原先聚集在一起嬉闹的店员们听到后，马上都快活的四散开来——就如同蜘蛛的幼虫一般——回去干活了。

    「……那个」

    其他店员迅速散去，只留下我和桐崎在原地。然后，十分沉重的氛围迅速笼罩了店内。好了，接下来要怎么做呢？

    「总、总之，首先说谢谢你能来捧场行了吗？」

    虽然仍在在混乱中却不害臊的说了这句话，桐崎一副渐渐忍不住的样子，就照那样走近握住了我的手。

    「喂等一下!」

    桐崎拖着我，从店内横穿而过，走近了一个像是职员房间的地方。

    「……」

    桐崎将手背在背后关上了门。一个仿佛头上在呜呜冒着蒸汽人出现在我身边。

    「不，不是这样的！」

    「是怎么？」

    「这、这是！对，偶然，讲到男朋友的话题！大、大家都开始炫耀着自己的男朋友，我、我顺着当时的氛围就讲了你的故事！」

    「但是似乎我的故事被你讲过不少……」

    「忘、忘了它！」

    大叫一声以后，桐崎手向裙裾内伸进去。霎那之间桐崎已经拔出了一把厚重的刀，向我亮出那明晃晃的刀刃。

    「忘不掉的话，就刺到你忘记为止」

    「……你真是，为了威胁我多么无耻的事都干得出来啊」

    当然，这已经成为家常便饭的事情了。例如说『忘不掉的话，就给你刷牙咯』这样的话都说过好多次。

    「诶，诶诶——」

    在我慌慌张张的时候，桐崎带着一副眼泪汪汪的样子，慢慢地走到了我身边。

    「……咦，你说什么」

    「忘、那我就让你忘掉」

    「哈？」

    「刚刚的那些刺激的记忆不过是被人移植进去的假记忆，现在就给你修复」

    桐崎向我飞扑而来，把我压倒在地板上。

    「你、笨蛋、不要这样！忘记了！已经忘记了！」

    「呼、呼、呼呼呼——」

    不好，桐崎的精神已经处于恍惚状态了。嘛，不过是一直有的事情罢了。这不是可以这么冷静进行判断的场合啊。

    「向鲜血之海冲过去吧，主人……！」

    桐崎的眼镜已经变成了星星形状。这个已经像阿修罗一样的堕落了的女仆，对我冷酷的这样宣告后开始准备脱掉我的上衣——

    「……还是和往常一样，关系那么好呢」

    但是，就在那一瞬间，一个冷静的声音突然间响起。我在人生中第一次，对那声音的主人这样一个存在充满了如此的感激之情

    「春香……」

    这个人到底是从哪里进来的啊。又或者是，从一开始就在这个房间里埋伏好了？

    短短的头发和一如既往的套装。春香好像完全没有换装的需要呢。

    「桐崎恭子，以及乃出狗斗」

    短短的一句之后，紧接着的是

    「……从组织传来了新的任务指定」

    「喂……这样可以了吗？」

    从桐崎打工的女仆咖啡店过去还挺近的。我们现在在一间看起来十分普通的烤箱咖啡店里。刚刚的那家店里似乎不太适合密谈。顺便一提，桐崎以休息为借口从工作场合离开已经大约三十分钟了……

    「有什么问题吗？」

    春香这样质问我道。我搔了搔头，说

    「倒也不是，这样也还过得去啦……」

    确实这条街行人稀少，这家店的顾客亦然，再加上我们几个人正因为坐在最角落的关系，除非专门注意我们几个，否则谈话声应该很难被其他人听到的吧。但是就算这样，也还是不时有其他人向我们这群聚在角落里的生物投来目光。不过在这样的地方，就算说着政府的关系者一样的话应该也不要紧的吧。

    但是，仿佛看出来了这样的我的不安，春香开口说道

    「请不用担心。现在就先入席吧」

    既然说到这个份上就没办法了。我乖乖的跟着走了进去。

    「欢迎光临」

    看到了这些的侍者，将菜单从桌子上滑了过来

    然后接下来，倒进玻璃酒杯的冷水被端到我和桐崎的面前。「两位」。侍者这样说道：

    「请慢用」。

    一定是我听错了客人的数目吧，我这样想着。但是，侍者在听完我点了冰咖啡，桐崎要了苹果茶之后，点了点头就这样合上菜单准备离开了

    「……嗯，这个……」

    「嗯？」

    没有办法的我叫住了他，指着春香说到

    「实际上是三个人」

    「……哈？」

    呆了一下的侍者向我指的方向望去，然后马上惊呼出声

    「这、这真是太失礼了！马上给您倒水过来」

    「不要紧的。我要冰蒙蒂就好」

    「明、明白了。那么请慢用」

    慌慌张张的点了下头之后，侍者马上返回了吧台，好几次朝我们这个方向回头望过来。好像只有这样做，才能将因为被我指出才能注意到的春香的存在抓住。这个现象现在看来不能马上解决，所以就只能任其发展了。

    「……怎样做到的？」

    几分钟后，等到各自的饮品都端上来之后，我连忙向春香询问道。

    「你刚刚是变成透明人了吧？」

    「我可做不到变成透明人。请不要做出幼稚的妄想。」

    「只是问一下而已啦」

    对着不再说一句话的春香，我的声音变得略显焦躁。对着这样的我，桐崎开口了

    「不是有另外的技术使得自己的身体变成整个透明的。只要变得不会被注意就好了」

    「……是这样啊」

    春香轻轻的点了点头，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冰蒙蒂后。不，虽然我这么说，但是实际上她是不是做了这个动作老实说我现在都不太清楚。

    「狗斗，『影子稀薄』这句俗话你听说过没？」(译注：影子稀薄是日语中用来形容人存在感低的词汇)

    「啊？啊，虽然不是没听说过」

    「嗯，本来这是为了那些自身条件不够好的人来用。一般是反过来用在那些存在感低的人身上让他们变得显眼的」

    「那个又怎么了」

    「也就是说，这些人类，和道路两旁的石头这些东西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存在，但是不被察觉」。你对其不感兴趣的话，就会仿佛空气一样的不去注意他们」

    「……原来如此」嘛，既然亲眼目睹了也不能反驳

    「反过来，只要我有意图消去自己的行动就可以做到这样的效果了，更直白地说，消除自己的动静直至极限，就是这样的做法」

    这样的事情都办得到啊。这不是和电影中的刺客一样的吗？

    「当然了，普通的人完全不可能办得到的吧」

    「日复一日的进行训练的话，谁都可以做到一定程度的。实际上，至少能做到从背后接近别人的时候，消去自己的足音的程度吧」

    春香平静的叙述着这些事情。这份从容的态度将我刚刚的怒火啊疑问啊都渐渐消除了。简单地说明，就是春香在人流量大的地方走动的话，她的存在便会很难为其他人所察觉。她能做到这样的技术。也正因此，场所的选择问题上估计也没有什么要紧的地方。不过就算如此还是要选人少的地方的原因，是因为我和桐崎在的关系吗？现在突然这样说你可能不信，但是这家伙可是正儿八经的组织的人，身上有什么特别之处都不会让我感到奇怪的。

    「接下来……让我们开始讨论正题吧」

    春香将饮品放在一边，沉默了一小会之后，开口说道

    「——奥努利阿这个国家，知道吗？」

    我和桐崎一时间对视了一眼，然后又看向了春香。

    「从来没听说过」

    「只是这个名字的话我是知道的。但是，更详尽的内容我也不是很清楚」

    春香品了一口冰蒙蒂，「也是呢」这样说到。然后接着开口道

    「这是个非常小的国家。可以用来赚钱的高级观光业场所几乎没有，研究什么先进的技术也完全没有意义。自给自足的物品及其有限，甚至连食品供应都只能靠贸易输入。说到这份上，你们就能明白这是一个多么弱小的国家了吧」

    「从你刚刚说的话来看，这个国家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把别人的话听到最后啊。你智商都放在哪里了——我们现在正在讨论这个话题」

    被春香回了一句后，桐崎的脸色更加的不好看了。这个名字长的像爬山虎一样的女性，为何总是说出多余的很过分的话呢？不然的话事情就可以简单多了。

    「只是，奥努利阿现在，与大多数的大国保持着很友好的关系」

    「……为什么？」

    「因为这个国家里有着有很大价值的东西」

    我皱了皱眉头。感觉完全没听懂。

    「……有很大贸易价值的，那是什么东西？」

    听完桐崎的话，春香微微点了点头

    「什么啊，那个」

    「稀有金属」

    「稀有金属？」

    看到我一脸完全不明白的样子，桐崎便为我展开了说明

    「因为是在相关产业中的流通量，使用量都很少的金属，所以统被称为稀有金属。比如说锂、镍、铬、钯这些金属」

    「这样啊。奥努利阿国内，有可以大量开采稀有金属的矿床。作为交换，这个国家以从经济大国里得到援助为条件，进行稀土输出。就是这样牟利的」

    「原来如此。嘛，大体上的事情都明白了。然后，我们要把这个奥努利阿怎么样？」

    「不必说，日本也是与奥努利阿有着贸易关系结盟的国家之一。或多或少，不管怎么说奥努利阿一年的产量都是有限的。也因为如此，只要开出的条件好的国家就可以得到优先供应」

    当然了。又不是在做慈善事业，不可能平等分配的吧。

    「日本能开出的条件有限，就算是尽全力开出了优厚的条件，也总有其他的大国能给出更好的条件，光是比拼这个一点意义都没有」

    我静静点了点头。差不多开始要进入正题了呢。春香喝了一口冰蒙蒂，将杯子放在桌上后，再次开口道

    「至此，日本政府为了让这个国家稍微驯服一点，作为最后的手段，向对方告知了〖组织〗这样一个存在了」

    「……糖果与鞭子，这样的策略吗？」

    「就是这样。政府向奥努利阿派遣了一些〖组织〗的人帮助处理他们国内各种各样的纠纷，作为交换，我国可以获得一定程度上的稀土输出优先权」

    「但是，我不认为这种事情有如此重大的意义啊」

    桐崎完全不理解的表情撅着嘴

    「不会。国家水平的尚且不论，如果是自己就能解决自己国内的不和的情况下，却还要如此轻易的依赖他人，这种想法是不可能出现的。大部分情况下，自己只要顾好自身的事情就可以了。但是，组织的势力日本有其他国家却没有，现在这个阶段正是扩大自身势力的阶段。如果很好的发展自己的话，就能既对日本又对奥努利阿提供出租业务，打开双方面的市场，上头就是这么考虑的」

    解说完毕。溶化中的冰，仿佛发出了声音。

    ……我往周围望了望。远处的一个看起来同岁的人，正在兴奋的说着什么的姿态映入眼帘。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如果可以选择其他的更加平凡的人生的话，我也好，然后桐崎也好能过上更加普通的学校生活的吧。但是——

    〖组织〗、啊……不管几次，就算是现在正看着春香小姐也好，对现在这种事情也没有什么现实感。

    平日就在驱使着超凡的犯罪者们，使之制裁有同等的力量的罪犯。这就是〖组织〗，现今在日本存在着的怪物集团了。

    我现今与桐崎恭子比邻而居。她是被称为〖午夜零时的杀人鬼〗的角色，我们的关系应该可想而知。

    桐崎有一个很奇怪的性癖——通过杀伤性行为来发泄性欲，这种被诅咒了一般深深烙印在身体里的癖好，现在已经稍微得到了解决。与身为〖不死之男〗的我在一起的话，解决的方法就有了。只不过就算这样至今为止已经犯下的罪行是不可能得到原谅的。

    为了赎罪的当下，顺从着〖组织〗，从那里接过这样那样的任务。

    但是，要是这个世界和看起来一样那么平和，根本就没有什么被隐藏在黑影中的事实就好了，我禁不住会这样想。

    就算是这样，眼前的情景完完全全就是真实。我不得不向自己强调这个事实。

    「不过早些时候，奥努利阿派人到日本打探底细，因为他们觉得日本根本没办法进一步将力量借给这个国家了」

    「……什么？」

    桐崎的惊讶声里，春香回答道

    「自从一年前，奥努利阿的首都就开始发生险恶事件」

    「险恶事件？」

    「——连续杀人事件」

    这平和的周日午后时光，仿佛突然间冻结了。桐崎不看气氛的开口说道

    「……连续杀人事件？但是，这样的事情不是该由警察来负责么？」

    「要是只是普通的事件那样做是当然的。但是，从我就算如此也要向您说这段话的时候您就应该能推断出来，这件事完全不普通，就是这么回事」

    「什么地方不普通哦？」

    「对手不普通」

    我突然感到喉咙发干，于是喝了一口手边的冰咖啡。

    「连续杀人的犯人的猎物是，那些实际上犯过罪但是因为某种原因反而被无罪释放的人，以及这类的犯罪集团——也就是俗话中所说的暴力团(简单理解就是黑帮)，还有各种各样传说有贪污受贿丑闻的官员。他的猎物就是这么广泛。更直接的说，据说，这个人一般都是将〖恶人〗绞死的」

    「明白了。正义的代言人，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正确来说，假扮正义的代言人的猎奇犯罪者」

    ……嘛，确实只能这样解释了。不管冠上怎样的理由，杀人就是犯罪，这一点不会改变。

    「现在那边的政府为了确保能抓到犯人，已经在首都全域配备了警力进行全方位覆盖，为了确保不会出现其他意外情况，也派遣了特殊部队进行定点埋伏，保护关键政治人物」

    「定点埋伏？那种事情能做到吗？对着这样一个不特定目标」

    「犯人在杀害对手之前，一定会将指定了日期和时间的犯罪预告送到对方手上」

    ……怎么说呢。太从容了吧。

    「但是就算采取了这些措施，最后也证明是完全没有意义。虽然警察方面投入了前所未有的精力和警力进行搜查，却完全没有成果。从头至尾，是连对方的行踪都没找到过的状态呢。更恶劣的是」

    「还有更恶劣的？」

    春香吸了一口气，接着说道

    「曾经有一次，他们从SAS呀三角洲部队这些严格训练过的部队里甄选了十分优秀的队员组成了一只特殊部队……这样的一支队伍警备着的状态下，犯人在送进了将要杀害的犯罪预告后，成功杀害了他宣告要杀害的对象」

    「那支特殊部队怎么样了？」

    虽然大体上发生了什么能想象得到，还是问一下，吧？

    「全灭了。现场变成了一片血海」

    「……不出所料吗？」

    哼哼了一句之后，桐崎接着说

    「该国政府会这么慌张也是自然的。明明只是在只身一人的犯罪者面前，自己国家优秀的士兵们却落得一个完败的下场。这样的事情发生了的话，考虑向其他的国家求助也是必然的了吧」

    「然后，就找上了〖组织〗这样一个存在了么？」

    「正是这样的说。后天，正是那个杀人者的犯罪预告所指定的一个日期，奥努利阿已经把事态的严重性完全的告知我方，并发来了全权限的正式委托书」

    这不是已经什么都不顾了的感觉么？这正是溺水者想要抓住救命稻草的心态吧。

    「嘛，考虑一下他们的情况的话，被派遣过去的人选要是失败了的话当然可以借此调高输出条件，万一成功的话当然就可以从此平稳了。既然日本政府提供了这个机会，他们可不是会白白放放跑机会的家伙。而且，就算出现了牺牲，损失的也不是他们」

    听到这里的我突然感到了一丝焦躁

    「……就是说，只要杀了犯罪者就可以了么？」

    「就是这样」

    「并不是要故意挑你的漏洞，但是感觉并不是一定要做的事情啊」

    「恕不听取您的个人意见」

    春香用严厉的口吻拒绝了我的询问，然后接着说道

    「〖组织〗无论如何都决定要承接此次的任务」

    「才不是要承接这个任务呢。不得不接受不是么？反正〖上〗是下达了这样的命令吧」

    桐崎这样问道。

    「嗯，确实如此」

    春香这样答道

    「Boss对将〖组织〗用作组织成立时的本来目的以外的用途这样的做法略有微词。但是正如以前所说过的那样，〖组织〗与很多东西都有牵连，不能完全无视那边的意见」

    「……喂，稍微等一下」

    「好的」

    「以这个说明为前提，把我和桐崎喊过来的原因是……」

    不好的预感瞬间流过了全身。桐崎好像也是想到了同样的事情，皱起了眉头。

    拜托老天，希望不要是和我想的一样的事情啊

    「桐崎恭子，以及乃出狗斗」

    「——你们在下周要前往奥努利阿的首都」

    自从与桐崎恭子这样的人类相遇的那天，我的人生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充满了波澜壮阔的展开了。

    与想要取代桐崎的杀人鬼对决、从暗杀者手中保护政治家的女儿、向孤岛旅行时与怪力战士的战斗与合作、被病娇女逼入困境。

    嘛，对于桐崎自身这样本身就是经历过各种很奇怪的事情的人，这些也算是很普通的事情吧。不过，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对于那些非日常的事件，这个本来是普通人的我的适应能力也提高了。只要是人类的话，对环境的适应力就是从生到死都具有的能力吧。

    但是

    「居然……要渡海啊……」

    我的嘟哝声，消失在了发动机的轰鸣声里。从故乡出发已经有了一段时间，机内飘散着密室特有的粘稠氛围。

    整齐排列的座位的前方，这架从日本起飞、目的地直指奥努利阿的飞机的样子被描绘出来映射在银幕上。

    我的立足之处，从生下来后十八年间从未离开过的、生我养我的大地第一次转变为了一万米以上的高空……不管怎么想都很没有现实感诶。

    无论怎么说，这都是我初次体验海外旅行，就算是真的坐上了飞机还是总感觉恍若梦中。再说飞机是怎么一回事啊？为什么明明是铁块却能浮在空中啊？大家，都是被谁欺骗了啊？

    这样胡思乱想着的我，露出了少少的苦笑

    ……这不是紧张过头了么？

    嘛，就是这样吧。无论怎么说事情都已经这样了……呀，不过，不止是这样的程度啊。

    只不过我所不安的，什么原理都不了解就把自己的性命大事托付给这样一种交通工具，其实并不是这件事情。

    比起这个，现在有一件更麻烦的事情

    「哇，小狗狗快看！大的要命的牛排诶！」

    旁边，有个极其吵闹的女性。

    「……确实是这样呢」

    我对着说着兴奋的话语的这位女性这样敷衍地应到——机内供食的肉都吃的这么欢天喜地也就算了，还如此欣喜的说出感想什么的……

    「好美味诶——！」

    但是，轮到我切下一小块牛排放到嘴里的那时，这世界上的一切不幸仿佛都在那一瞬间消失了，我想我的脸上一定是不自觉的笑出来了吧，也因为兴奋的关系，不由自主的提高了声调。

    久远玲，我在市立明答学园的同班同学。我生来不知怎么面相恶劣，人品恶劣，态度恶劣。弄了个〖圣?三?恶劣〗的名号，在校内被排斥，想要接近我的人前后左右都没有，为什么这样的我现在突然想起这么一个世间罕见的人物了呢？当初无论如何都怀疑这样那样的事情而觉得不能接近她的我，现在已经对她完全的放下心来了。大概那家伙，其实脑袋里什么都没想吧。嘛，那件事情先放到一边。

    玲和桐崎不一样，什么特殊能力，什么难以面对的过去，一概都没有。是货真价实的一般市民。嗯，她现在处在一个稍稍让我羡慕的位置上呢。那样的人，为什么，现在，和我，在一起

    「这、这是什么啊……吃了这个之后恐怕我以后都会食不甘味了吧。这里是桃源乡么？」

    平时的餐饮水平的情报在您的具体感想中都泄露出来了哦坐在我右边的桐崎小姐。这趟和桐崎一起的旅行真的没问题吗？

    我叹了一口气，这样已经多到数不清了的叹气的数目又增加了一次。

    在我飞向那个首都的现在，春香的形象突然从脑中浮现了出来

    ……那位女性，到底在想什么呢？

    「……你还好么？」

    午后的咖啡馆里。暂时的沉默了一会后，桐崎关切的问了我一句。春香，还是顶着一张面具一般的脸孔，毫无表情变化。我用不高不低的声调回答道

    「嗯」

    虽然说出来是很简单的，实际上却是性质相当恶劣的一件事

    「我们要去外国旅行？」

    「就是这样」

    「为什么哦？」

    「因为是〖组织〗给予的任务」

    还是一幅平淡的腔调。感觉春香每一句话都不会有任何的腔调。

    「……真让人难以置信」

    我禁不住用肘顶住桌子，将手扶在额头上……待我慢慢整理一下……问题简直堆得像山一样高。

    「呐，春香」

    「嗯」

    「这是非由桐崎来做不可的任务吗？」

    春香的眉毛稍稍的扬了扬，过了一会，将嘴闭上了。但是

    「很不幸，是的」

    「为什么啊！」

    「确实不能说这不是什么大事，从大多数的事件观测结果来看，对手确实是具有相当程度的实力的。但是又与在国内不同，组织不能反复派遣人员，打人海战术。于是，经过一番斟酌之后，做出了最符合形势的决策。桐崎恭子现在，确实是〖组织〗中有着最高级别的实力的角色。」

    是、是这样啊。这还是第一次听说……

    「……但是向外国派遣我们好么？我可是没有办过护照啊」

    「这样吗？」

    「未成年人只要在有身为保护者的同伴的情况下，以有必须处理的事情的名义，提交被指明为法定代理人的一份申请书就可以了」

    「不能直接拜托亲戚吗？」

    「虽然也不是办不到，但是应该尽量避免那种情况。父亲知道我平日过的是穷日子，假如突然在他面前说起需要办护照之类的他很可能会起疑。嘛，在那之前，我也尽可能的避免与我那天真的父亲见面。」（译注：从“这样吗？”之后就一直是桐崎在说话……）

    少见地，明确的在桐崎的话中感到了排斥感，我一时之间变得不知道要说什么好。桐崎的父亲相关的话题，之前也曾经提起过。那个时间看来，桐崎与父亲的亲子关系称不上良好。唉，别人的家庭问题也不是我这种人可以置喙的。

    「那个的话没有关系，实际上有简单的解决办法」（译注：这一句应该才是春香又开始说话）

    「嚯？」

    「伪造证件就行了」

    「喂——！」

    这人说话到底过不过脑子啊！为什么能这么平静的说出犯罪行为啊这个女人！

    「精神上的观念能提高身体能力，肉体的承受能力也可以发挥极限以上的水平」

    「在说什么胡话啊你这家伙！」

    「简单的说，就是『气势和努力』！」

    「…………」

    「…………」（译注：「…………」）

    「唉，只是在开玩笑罢了」

    这个人开玩笑的方式用尽我的一生都没办法理解的。现在，我更加确定了这一点。

    「护照的问题就由我们去解决好了。加上乃出狗斗一共两人份」

    「那还真是感激不尽……但是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你要怎么糊弄？」

    「那是什么？」

    「上学啊！」

    我和桐崎好歹都还是高中生。虽然称不上是优等生，不过我可是一直尽可能的不缺课的。现在就读的这所高中的学费，是由我那在警察局工作的姐姐出的。那绝不是一笔随随便便就能出得起的小钱。我在各方面都让姐姐操劳过度了，所以在学习上，就算是只旷几天课都不行，更何况——

    「平白无故旷课一周，我不能接受」

    抱着同样意见的桐崎，也轻轻的点了点头。春香对于这一反击，摆出了就算我们这样说也不会动摇的态度

    「对这样的情况我们也是准备了对策的」

    「……怎么样的？」

    「那就是——」

    如此这般这般，从春香那薄薄的嘴唇间正要流泻出解说的那一刻——

    「咦？小狗狗和桐崎？」

    我的思维在那时凝固了。不会吧，喂喂，骗人的吧……管他是叫做缘分还是什么其他的东西，玩弄命运的上天，我要把手指插到你的鼻孔里乱捅。

    但是这样的我的威胁毫无意义。我转了转头，站在那里的人是——

    「……好啊，久远」(译注：修罗场、修罗场)

    她是正从哪里买了东西回来的吧，手上提着一个大纸袋。我向着她招了招手。

    「下午好，久远小姐。是买东西回来吗？」

    桐崎询问道。当然，使用的是对我以外的人才会用到的亲切语调。

    「不是。是参加了住所附近的公园的义务清扫工作哦，之后还有车站前的打扫和募捐活动」

    「……真是辛苦呢」

    真正?of?善人。这里正站着一个仿佛就为了这句话而生的人

    「你们两位在干什么？……难道说，约会？」

    我和桐崎在表面上，是恋人的关系。所以久远投来了这样的问题。不过她的视线却突然飘向别处，还眨巴着眼。

    「……啊咧。这个是小狗狗认识的人吗？」

    「嚯？」

    玲清楚的朝向春香的方向说着。不，因为本人确实存在于那里，不过，对方虽然是伙伴，春香还是愕然了

    「……久远小姐，那个……这个方向上你能看到什么吗？」

    「诶？嗯，你看，那里的座位上确实有人不是么。小狗狗真是的，我眼睛好怎么了？」

    不不不，我倒也不是这个意思啦

    看得见春香，这不寻常啊——有人清楚的分辨出春香这种现象说不定是第一次——我的表情稍稍的动摇了一下。这真是正如看起来那样给人一种难以置信的感觉。我朝向低着头的玲，终于渐渐回过神来了。……正因为像傻瓜一样的纯粹，所以这种小技巧骗不了她，是因为这样么？这家伙也常常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发挥自己都不明白其意义的能力啊。不，现在不是说这种事情的场合。

    「嗯，怎么说呢。这个是，一不小心就是这样了……」

    这样的能算说明啊？觉得非常麻烦所以就放弃了啊？喂。

    「初次见面，你好」

    春香站起身来，调整了一下体势，保持着一直以来的语调，朝着玲深深点了下头

    「敝姓花王曾根宫春香」

    「啊……初次见面，你好」

    玲慌慌忙忙地回礼

    「这位就是久远玲了」

    「久远……就是您吗？」

    「诶？知道我的事情吗？」

    「并不是，只是从两位刚刚的对话来推断的」

    春香一时之间注视着玲。就好像在算计着什么邪恶的事情。

    「啊……难道我，不小心打扰你们了么？对不起」

    玲应该是以为这个视线应该表达的是这样的意思吧。又一次的把头低了下去，一幅仿佛希望迅速从这里抽身离开的样子。虽然有点对不起玲，不过，要是玲现在就回去，这对于我和玲来说都是一个好的结果。我安心的长出一口气。玲那边的话，明天就用些适当的谎话应付过去吧。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春香却毫不留情的打破了我的预想。

    「久远玲小姐……稍微打扰一下可以吗？」

    「诶？在说我吗？」

    走远了的久远听到这话一幅吓了一下的样子转过身来，朝向我们这边的方向。怎么了？春香你要干什么？

    「现在，占用你一点时间可以么？」

    「好的，虽然我现在有空……」

    春香拉开了自己身旁的椅子，示意玲坐下

    「稍微说些话好么？可以的话就请先坐下吧」

    「哈……」

    玲沉下了腰坐在春香旁边，春香马上开口说道

    「久远玲小姐，这是我的名片」

    春香将手伸入怀中，取出一张小小的纸片一样的东西。被交给了这样的东西的玲看着那个，小声的读了出来

    「……めいとうしやくしょ、かんこうしんこうか（明达市市政府振兴旅游办公室）？」（译注：这里相当于是注音，下面则说明汉字……至于为什么不用片假名，没翻过前四卷我也不知道作者怎么想的……）

    啊？——明达市市政府振兴旅游办公室……么？这个似乎是一张名片。这家伙为什么会随身携带这种东西呢？

    「这个是，明达市的、针对观光的相关发展计划而进行规划与部署的部门」

    「啊、原来如此。您的说明很好懂呢」

    微微笑着的玲毫无警戒心地答道。春香接下来突然又开口说话了。完全让人猜不到她在想什么……

    「久远玲小姐，听说过奥努利阿吗？」

    「喂、喂、你这家伙！」

    是不是该出声阻止这家伙？！但是，看着玲茫然自失的表情，我禁不住用手遮住了嘴

    「怎么了么小狗狗？」

    「……不，没什么」

    虽然确实也没什么，从这之后的展开完全想像不了。到底是要怎么样？

    「这样啊……啊，那个……不好意思。稍微有些不明白您的意思」

    「这样啊。是北欧边上一个非常小的国家。奶牛养殖业非常繁盛，是个很平和的国家哟」

    「呵—，听起来很棒……」

    「实际上那个奥努利阿的首都和这个明达市这次，决定要结成姐妹都市了」

    「しまいとし（姐妹都市）？」

    「出于进行文化交流和两国亲善的目的，两个都市赞同这个想法的人们提出并推动了这个计划」

    「啊，原来如此。谢谢说明，桐崎同学」

    虽然感觉上还是没有明白，玲还是好好地回了礼。嘛，因为什么前提和内幕都不知道所以这也是没办法的了

    「处于纪念的目的，双方决定要互相派出在市里住过很多年头的住户，到对方城市交换居住一周时间，也为了让双方都看看各自都市的文化和发展面貌。这个活动会从下周开始——我们制定了这样的计划」

    「原来如此。听起来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在这个计划中被甄选出来的居民，就是桐崎恭子和乃出狗斗两位」

    玲瞪大了眼睛，提高了声调问道「真的吗——！？」。然后又对着我们发自内心的率直祝贺道「真不错啊——你们两个！好让人羡慕啊！」只可惜我和桐崎能做出的，只能是「啊啊」和「……哈哈」这样十分暧昧的回答了

    「这样啊，这个说明很好动呢」

    「嗯，就是这样」

    看着春香点了下头，我摸了摸胸口，稍稍抚平了紧张的心情。这样呢。这个说明是为了不让玲起疑而说的呢。刚刚说的『对策』恐怕也就是这段说辞了吧。恐怕对学校也会用这样的理由去说明的吧。因为是市内的规划，学校方也不好作过多反对。不，因为是这家伙，所以学校根本不去怀疑这个根本不存在的计划的可能性也是有的。

    嘛，这样的话就没问题了。虽然可能有其他方面的问题。不过比起那些，眼前的问题好好地解决了呢

    ……就在我怀抱着如此和平的想法时

    「实际上久远小姐，有一件事情必须要拜托您」

    「咦？什么事情呢？」

    「这个计划是计划要选出三名学生参加的，但是，剩下的一名参加者出于他的状况而传话说不能参加了」

    「……这样啊。那真是辛苦呢」

    「现在，正好有一个名额的空缺所以」

    我喝了一口冰咖啡，正将水含在嘴里

    「——可以的话久远小姐，您可以受邀参加这个计划吗？」

    ——噗——！（译注：一口老血）

    「呜哇！很脏啊小狗狗！小狗狗你怎么了！？」

    「你、你……你这家伙！」

    我的声音透露出了我的动摇，而桐崎则是眼镜眯成了一条线，发出了微重的鼻息，春香到底在计划着什么，我们完全察觉不到。我们可是还肩负着组织的任务啊，可以随随便便带玲同行吗？春香你的脑子是倒着长的吗？

    「久远小姐若是不反对的话，就请抓紧时间进行准备吧。如何？」

    先用手帕擦拭湿了的衣服，要询问春香的事情就留到等会冷静些了再说。玲则是小心地注意着我的感受说

    「那个……突然之间就参加进来不要紧吗？」

    「毫无问题。久远小姐和桐崎小姐以及乃出先生是朋友关系，这样事情就更好办了。再说，就算再加入一个人也不会有什么大麻烦」

    已经没办法阻止了。稍微想一下就能想到，就算在这里，现在，提着这家伙的领子教训她也没办法了

    再说，要是真的那样做了，难保久远不会怀疑。桐崎也是摆出还在思考的样子，静静地把握着话题的走向。好吧，既然如此，我就只能不择手段了。拒绝这个提议、拒绝、现在就拒绝，我在心中向玲发送着电波。

    「这——样……」

    哇，我的努力有收获了。一时间，我和桐崎盯着玲不放。但是，玲——

    「……那样的话，那个，我可以一起去吗？」

    这样说了。你、你……你都不觉得奇怪吗？……嗯，是久远的话怀疑别人这么高难度的事情做不到也不奇怪。

    「嗯，这边才是有求于您的那一方。这样的话就可以继续推行当初定好的计划了。久远小姐的保护者的方面之后在上门拜访的时候进行说明」

    「好的、我明白了」

    玲站了起来，恭恭敬敬的鞠了一躬。

    「那么这些事情就劳烦您操心了」

    「哪里哪里」

    春香就像风吹就倒的墙头草那样也低下了头。真是说起谎话来毫不亏心的女人——

    「嗯，那么就之后见了，小狗狗~总感觉是参加到很厉害的事情里面了，那个，请多关照了」

    玲提高了声调，微笑着向我说了这句话

    「…………诶、喔」

    我总算是挤出了一句话

    「桐崎小姐也是，之后，就要一起商量各种各样的事情了呢」（译注：修罗场，修罗场）

    「……唔嗯」

    桐崎虽然感觉上只是随口敷衍了一句，但是在桌子下方，却紧张的握紧了拳头

    之后，说了句「明天见咯」然后挥了挥手，玲远去了。

    「…………喂」

    玲的背影已消失在视线里。现在，我转向春香，质问道

    「到底在想什么啊，你这家伙！」

    朝着玲远去的方向，以往常一般的无表情的脸孔，毫无音调和感情可言的语气，春香向我们这样说道

    「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太多了，让我都不知道该从哪里订正起才好！」

    「这跟现在的」

    「社会很像呢！」

    前段时间的温泉旅行的时候也发生过同样的对话吧！？（译注：为了这个neta我又把第三卷读了一遍……「问题太多了，让我都不知道该从哪里订正起才好。」「这跟现在的社会很像呢。」这里之所以会断成两句是因为狗斗君为了吐槽打断了春香把后半句说出来了吧）

    「……你要说什么大体上明白，但是，可以冷静下来听我说一下吗？请让我考虑一下该怎么回答」

    「不管你是出于怎样的考虑，虽然多少有点兴趣，但是请不要对久远的事情继续深入下去」

    对于桐崎带有威胁意义的发言却毫不变色，春香将面前的冰蒙蒂一饮而尽

    「那位女性可能自己并没有注意到，不过刚刚实在是稍稍的让我有些吃惊。只不过，既然得到了这次对话的机会，就将以前就在考虑的事情付诸实行，就是这样想的」

    「……以前就在想的事情？」

    「明确说出来的话

    ——组织多多少少，对久远玲有兴趣」

    沉默突然笼罩了我们。为了让话题继续下去，我抬起头望着春香

    「在最初，我们认为久远玲与狗斗只是单纯的同学关系。但是，考虑到狗斗与桐崎恭子的关系而对狗斗展开监视之后，就察觉到了奇妙的事情」

    「……奇妙的事情？」

    「对于那个久远玲，乃出狗斗，看得出来您是异常的执着。平时觉得他人的生死无关紧要的您，boss的『将久远玲杀掉』这样威胁您的时候，您显露出来的焦躁我们都看在眼里」

    「因为这个原因——」

    「其他的还有。苍兰岛之行时久远玲也是观光客之一。久远将被加诸暴力的时候，您的那种发自内心的感情流露我们也看在眼里。那个，不是你曾经向桐崎恭子流露出的东子，而是亲近之人被暴露在危险之中的时候，人们会迸发的叫做『愤怒』的感情」

    我对此不能反驳……确实，她说的没有不对的地方。那个时候，我确实生气了。虽然自己都对自己的行为感到吃惊。

    「结合这些来考虑的话，久远玲对于乃出狗斗来说不就是个非常特别的存在吗？boss就是这样打算的」

    「……也没有达到那种程度吧」

    「本人有自觉也好，没自觉也罢。从客观上来分析就是这样的结果。当然，是我们想多了的可能性也是有的，但是，既然或多或少『这个说不定可以有』的情况存在，不实践一下就太可惜了」

    「那和久远玲小姐，又有什么关系？」

    「现在的情况还不到不知道要怎么做的程度。虽然这样说，对她本人还没取得足够量的情报」

    「但是，就算那个人对于我来说优点特别，那和你又有什么关系？那个人对桐崎的事情也好，我的「不死性」也好一概不知道」

    「如果只是单纯那样的话我就不会给名片了。就是这样」

    我在听到这个台词时，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春香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你这个……你早就计划着给久远递名片了吗？」

    「倒也没有考虑到那种程度——因为什么时间登门、提什么见面礼上门问候什么的，谈话的时候都没想过哦」

    「你这家伙……！」

    我从椅子上倏地站起来，揪起春香的领子

    「如果久远有什么的话，你们不会拿她怎么样吧？」

    「……看吧，一牵涉到久远玲的事情，您就变得不像您了」

    我瞪大了眼睛，向下看着春香，减轻了手上的力道。

    「您是在担心我方会对玲采取什么动作的话，我可以回答您我们没有过多地深作考虑所以请放心。不过，我们会将这个作为您的弱点来掌控。认真来说的话，就是这样」

    桐崎朝着整理着衣服的春香说道

    「……久远玲的相关情报我们明白了，为什么要让她与我们一同去执行任务？」

    「最初的计划是没有考虑到这种程度的。只不过是因为偶然的机会而相遇就顺便想到了。所以做了一定程度上的独立判断」

    「不要推卸责任。这可不是可以一笑置之的事情。如果久远碰到危险该怎么做？」

    「请不用太担心，对久远小姐，组织将予以全力的近身保护。毕竟她与任务一点关系都没有，只是单纯的观光客所以只需要享受一番就可以了。但是因此你们的——尤其是和乃出狗斗有关系的——详细数据也能获得，所以其他事就无所谓了」

    「……那个家伙考虑到了这种地步了吗？」

    我突然又说道

    「你们的想法听起来行得通但是实践起来行得通？」

    「……相当重视她呢」（译注：正宫吃了一口大醋……）

    这句话里好像在暗示着什么。不过春香还是继续说道

    「很遗憾这已经是决定事项了。就算你把真相告诉久远玲，让她对这次的旅行死心，这边也会采取手段把她强拖进来」

    「……切！」

    发出声音后，我用手指叩响桌子。有什么事情么？结束通知之后正要离开的春香这样问道。我紧咬着牙关不说话。春香睥视着我说道

    「……你果然会生气呢」

    「组织可不是为了随你的喜好才存在的」（译注：大概是男主谴责春香随自己喜好就做出了可以影响组织行动的决定吧）

    最终，我那难以释怀的心情还是淡去了。不带感情，纯粹的机械的。

    「那么，以后见」

    这样短短的一声后，春香转身走了

    回过神来，机舱内仍然笼罩着沉寂的氛围。我看了一下手表，现在是半夜十二点，整个机舱早已陷入了沉睡。

    但是我却在黑暗中大睁着眼，茫然的瞪着机舱舱顶。

    商务舱的座位是挺舒服的，现在确实是没有什么不便之处。所以失眠的原因，也不是单纯的不习惯坐飞机而已。

    『组织』的手法正如早就见识过的那样，与春香会面后没几天，就从学校收到了『亲善都市项目之关于在奥努利阿首都滞留的规划的相关准备事项』之类名目的书籍。不仅要在出发前阅读这些难懂的书籍，从那返回之后还要汇报相关的观光感想。这表面上看起来是让人享受旅行的奇妙计划，实际上暗地里，是组织的“阴谋”，玲先暂且不论，我和桐崎去奥努利阿可不是去旅游的，而是与凶恶的猎奇杀人鬼进行对决。并不是很有趣的事情。

    看到书就会觉得很头疼的姐姐一看到这本书这么厚，马上就『赶快给我滚去』地满口允许了。因为什么都不知道所以能这样说的吧。

    但是，初次的海外旅行啊……居然是因为组织的委托……

    我突然转头看向了旁边，「天空啊——！好蓝的天空啊小狗狗、完全就是万里无云的晴空哇！」「因为我们在云上飞行」这样交谈过的伙伴玲现在安详地睡着了，鼻息肉的扇动。虽然我是不会把她怎么样，但是这个已经是这个年纪的女性，还这么不防备地睡在男性身边好么？这家伙，难道以为我是一个没有性欲的男人？……可恶，来揉她胸部好了，反正她也不知道。（译注：……就你这尿性……你以为自己是阿良良木历这种妹妹稍微口风松一点就敢冲上去揉的勇士！？要不要我借你几个熊胆？）

    抱着一股复杂的心情，我摆出一副要帮她把偏了的毛毯盖好的样子，直直的面朝玲。……结果，还是帮她把毛毯盖好了。『组织』会对玲进行全面的保护，虽然这样说过，但是实际上完全没有信用嘛。为什么没有出声阻止我啊！我都做得到的程度的接近都当作不危险视而不见的话，肯定是对任务吊儿郎当的人。不，也可能是根本连这边的动静都一点也没注意到吧。

    在如此众多的不安要素中又增加了一个。我不禁叹了口气。

    但是——我又接着想到

    ——这次的任务的对手，是一个让某小国家的政府感到棘手的猎奇杀人犯。十之八九，不是什么正经的人类。……但是，稍稍的多少对此人也是有些好奇心的。那个人……

    「狗斗」

    不意间听到呼唤我的名字，我中断了思考，小声的回答道

    「怎么了？」

    「……果然醒着啊……」

    向右边看去，盖着毛毯的桐崎，安详地看着前方

    「啊。不知怎么，睡不着啊」

    「我也是。无论如何，因为我可是第一次坐飞机啊」

    「现在就这样，之后要怎么办？」

    「也是呢。是从傍晚那时候出发的，所以应该还有几小时吧」

    还有那么久啊……至今以来出门最远的一次也不过是今年夏天去苍兰岛的那一次，那个已经被记录下来了吧。为了这次海外旅行，准备工作实在是辛苦啊，然后坐飞机坐车也是很麻烦的事情。大概，今后我自己可能会意志坚定的不再向小城外面的世界踏出一步了吧，我这样想着。

    「你在想什么呢？」

    桐崎向我这样问到。「没什么」我草草的敷衍道

    「也不是什么大事啦。姐姐已经好好的吃过晚饭了吗，有好好的洗澡吗，这样」

    「真的很关心姐姐啊」

    向着笑着说了这句话的桐崎，我说道

    「之后就要——处理这回的任务的事情，了呢」

    「…………啊、嗯」

    「你，是怎么看的」

    短暂的沉默了一会后，桐崎说道

    「这次的对手恐怕很不一般」

    「估计会很强的意思吗？」

    「那个也是一部分。但是，不止是那些」

    桐崎说道

    「总觉得有什么在意的地方」

    「在意的地方？」

    「啊。让一个国家震惊的杀人鬼。虽然没有证据，不过那个手段恐怕残忍至极不会错。只要是为了目的，杀人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吧。确实感觉得到猎奇的意味。不过……如果是这样，就有些奇怪的地方了」

    「……选择目标的着眼点？」

    「果然，你也考虑到同样的事情了？」

    我轻轻点了点头。

    对——明明是凶恶至极的犯罪者，一旦看过其手段便能推知他是穷凶极恶的异常人了吧。但是，犯人特地选择了特别的杀死的对象。欲犯罪的人，已犯罪的人，黑幕中的人。为了解决问题随意使用暴力的手段，也觉得无所谓的人们。社会的也好，心理的也好，只要是被恶所驱使的人们，便瞄准他们，夺去他们的性命（译注：我很想将这一大段简翻为三个大字——恶即斩）

    将军方的特殊部队如女孩子玩的小布袋般摆弄于掌心之中，有着这种实力的话，就算进行无差别袭击也完全不奇怪。就算这样犯人还是故意限制了自己的行动范围，遵循特定的原则来行动。

    说到这个份上，这个疑问存在着一个解答也说不定。

    「理性一息尚存，这个杀人鬼」

    「……对，和『我』是同一种人」

    对自己所持有的欲望进行客观分析，要怎样做才能让自己不会陷入疯狂后就付诸实行了吧。虽然好的理由是不是已经找到还不明白，但是恐怕，对犯人抱着『恶人虽坏不可滥杀』的想法，但是仍然抑制不住自己的冲动，对这样的自己定下了严苛的规则，对方是这样的人也说不定。然后慢慢就成了戒条，吧。

    「但是……想了这么多的话就觉得，道理是讲不通的了」

    「什么意思？」

    「不管怎样，自己现在处于忍耐不住杀人的欲望的情况下，不得不采取了那样的方法。不过这是站在对方立场上说的话了」

    桐崎沉默了。茫然的看了一会虚空，然后开口说道

    「确实是这样也说不定」

    然后，继续说道

    「〖组织〗这样一种存在，其至今为止的行动代表着正义也说不定。虽然方法可能是错的，也要将恶人杀死。那样做的话没办法的事情也可以得到解决」

    是啊,如果是非杀不可的情况下吧。

    「桐崎你……考虑过这个没？」

    「什么事情考虑过没？」

    「不是只要是个人就可以杀，而是必须要杀特定的某种人，这件事。比如说——恶人专杀，怎么讲？」

    「……」

    桐崎姑且动了动嘴唇，但是，却说不出话来了

    「……我说啊」

    「怎么说？」

    「啊。怎么说呢，呐」

    但是，桐崎没有将话接下去。我正期待着接下来的内容，对话却中途切断了。

    感觉到一丝尴尬的气氛了。我搔了搔头，试着改变一下话题

    「话说回来哟，密、密闭空间里面呆着的话，有没有感觉很糟糕？」

    「确实啊。空气有点淤塞不流通。」

    「差不多就是这种感觉吧。坐得太久，手脚感觉僵硬的像尸体一样了」

    「实际上狗斗」

    「哦呵？」

    「我呢，最近有点睡眠不足」

    「是这样啊」

    「啊啊。昨天本来想今天早上早点起来，所以早早的就上了床。但是因为平日的话都是上网上到半夜，意识一直清醒着。结果，最后还是和平常的时间一样入睡的」

    「不健康的生活习惯养成了啦。乘此机会养成早睡早起的习惯吧」

    「但是啊，最近，找到了一家很好的刀具店铺。那里的藏货真是丰富啊。就算无论如何都买不了，光是看看也很让人高兴啊……」

    「……普通一点的装饰品，比如衣服什么的不好吗？」

    啊啊，我对衣服也不是很懂啦

    「嘛，在意的是那一点啊。总之，没有好几个小时恐怕是睡不着了」

    「嗯啊」

    「长时间坐在椅子上，身体不好好活动一下不行」

    「喂……」

    「这里是不是要激烈运动一番对身体比较好呢在想这样的事情哦」

    「呜……」

    「顺便提一句，人啊不知道为什么，有疲劳的时候性欲会增加的现象哦」

    「……」

    警告！警告！根据迄今为止的经验这个发展很快就会变得很糟糕。快逃！快逃啊我！但是逃到哪里！？逃到哪里我可以救自己！？这里是空中啊！？果然在天空的那一头有天空之城存在的吧！？[混乱mode大好评开启中]

    「快一点的话」

    最后的四十秒秒秒秒秒秒秒秒秒秒！

    「做这种事，我也是不由自主地」

    太迟了，桐崎已经开始咏唱毁灭的咒文了

    「就是这样」

    逃跑的机会根本就没有。突然之间桐崎就拨开毯子，制住我的手，将我拖着走出座位

    「你，等下啊……！雅蠛蝶……！」（译注：桐崎这是拖你去调情，狗斗你就从了吧）

    虽然我不停小声的说着，但是桐崎现在应该充耳不闻了吧。桐崎的脸泛起兴奋的红热，口中发出微微的娇喘。看到她的眼神就明白，这已经是完全兴奋起来的状态了。听到了这种程度的吵闹玲搞不好已经醒了，不可能做出太大的反抗。万事休矣！呜呼，平和的时间过的太快了。

    桐崎带着我来到了厕所门前，将我推进去，自己也跟着进来后关上了门。在这狭小的室内，我们两个紧紧贴在一起。

    「冷、冷静点桐崎，这里既不是学校也不是家里，血溅到墙壁上一定会引起大骚动的」

    「行了啦狗斗，从这之后我们就要在外国着陆了。枪击事件什么的简直很常见。所以就算看到了血，{HAHAHA，斯梯夫，暂时不要吃番茄酱对胃口比较好}这样说过之后拍拍手笑笑而已啦」

    「你对美国到底是抱着怎样的印象啊！」

    总体上，这架飞机里都是日本乘客

    「那，这样吧。讲真的番茄酱拿来与你的血混到一起，混淆视听，很好的主意吧……」

    「啊啊，那倒是个不错的主意——喂，不是叫你考虑朝那个方向的改善对策啊」

    因为说到了这个地步，我突然注意到了一个事实

    「……这样啊。桐崎。很遗憾哦~」

    「怎么了？」

    对着用妖艳的舌头舔拭着嘴唇的桐崎，我说道

    「……你现在，刀没带在身边」

    很久之前暂且不论，前些年，各种各样的骚动在世界上发生之后，相应的，禁止将刀具带进机舱之类严格的对策便被制定出来了[似乎，玲早就知道了]

    因为剪刀什么的那细小的刀刃都不得通过，桐崎那把刀刃厚的堪比瑞士军刀的刀，就更不用说了

    出国前，对着「请对我说明刀的用途」这样说着的春香，桐崎回答说「没有这把刀我就会丧失作战能力」这样宣言了的关系，那把刀通过别的途径运过去了

    也就是说，一直以来与桐崎贴身相伴的伙伴，现在根本不在这里。

    就是这样，嘛，还是不要说太得意比较好

    「失算了啊桐崎。至少在这架飞机内，我是安全的啊」

    平时在别处说出这些的话一定是会被刺的危险宣言吧，但是这次因为是完完全全的事实所以束手无策。可以的话我真想一直赖在这里就好了可惜不行，喂。

    「……呒呣」

    但是，我脑袋中，想象中的警告的红灯仍然颜色不减地闪烁着。桐崎的脸上，没有丝毫失望的颜色。相反的，是无比从容的，向我露出了宣告死亡的微笑

    「安心吧狗斗。因为是紧急事态，所以我是不会停下来的」

    这样说完之后的瞬间，桐崎将手伸进裙裾内……喂，犯规了吧。你要拿出什么来啊（译者注：拔出两把贝瑞塔92……抱歉那只是我的个人喜好请不要在意）

    「虽然不像刀一样的手感那么好……现在这个情况下就将就一下了」

    将那个放在嘴边，桐崎朝向我

    「这次就，只用这个刺你好了」

    机内用来进食的工具，叉子

    「……」

    问答无用

    霎那之间，腹部被什么东西深深的刺进来了

    「呜哇！」

    将叉子在身体里转了一下，桐崎吐出一口湿热的气息，仿佛迷醉了一般地感慨道

    「在一万米的高空感受到的，果然很不一样啊」

    「……哈，哈，哈……桐崎」

    「嗯？」

    对着顽皮地歪着脑袋的桐崎，我挤出浑身的力气小声说道

    「暂时，不要吃番茄酱对胃口比较好哦——」（译者注：这里是前面桐崎模仿那外国人说的话）